1 柜底掉出怪签收单
签收单背面用黑笔写着我的工号，0417，横平竖直，我在这行干了四年，从没在三号柜最底层那格动过笔。纸背面靠下还有一行小字，站在楼道里我没能看清，得把单子凑到灯底下才看得全。
那张纸叠成小方块，指甲盖大，我拿撬棍把那格的门撬开半指宽，它就顺着缝掉出来，落在我鞋面上。三号柜在小区西门里侧，背阴，铁皮摸上去有点潮。我本来是来换锁芯的——三号柜最底层报修三天了，系统里挂着待处理，我排到今天才轮上。
签收单是标准格式，上下两联，中间一道虚线。日期栏空着。寄件人、收件人、物品类别，全空着。只有背面那行工号，还有正面右下角一个签收栏，也空着，等着谁落笔。
我把撬棍搁下，蹲着看那格的内壁。门轴上有新蹭的印子，不是锈，是铁和铁磨出来的亮痕，说明这格最近开过，开得不轻。我用手电照进去，空的，连灰都少，跟旁边积了半指的格子比，这格干净得不像话。
回站点我调记录。三号柜最底层那格，半年，六个月内所有存件。
存件人一栏从头到尾是同一个手机号，尾号九三八二。取件次数，零。每件进来，超时费隔天开始扣，一天两块，封顶十二块，扣满就停，然后下一件进来，再扣。半年下来，这个光超时费就走了四百多。
我拿号码去系统里反查账户。扣费从一个叫荃的账户划出，绑定银行卡，实名认证。
荃，女，户籍注销。
注销日期三个月前。人没了，账户还在扣钱，一天不落，比我发工资还准。我把这条记录截了图，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往上报。
第二天早上我到站点，那格又多了件。
2 无人领用的车库门禁卡
同款文件袋，牛皮纸，A4对折，封口压得齐整。日期栏还是空着。我单手拎了一下，比上一件沉，沉得不止一张纸的分量，晃了晃，里面有硬东西在角上磕。
我把文件袋带回运维间，剪开封口，倒出来。
一叠纸，跟签收单一个批号，还是空日期。纸底下压着一枚薄片，圆角长方形，塑料，小区门禁卡的样式。卡面印着编号，A0736。
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本小区门禁卡按楼栋分号段，一到十二号楼，前缀是从A0001到A0960，编号对得上。可A0736这一段，物业系统里归的是地下车库，不是楼门。
我拿着卡去物业。值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的，姓什么我没问，胸牌上写着登记员。她接过卡，插读卡器，屏幕跳出来一行。
“地下车库卷帘门的备用卡。”她翻登记本，手指顺着格子往下划，“领用记录……空的。”
“空的意思是？”
“就是没登记谁领过。这卡做出来就搁在柜里，一直没人动。”她抬头看我，“你哪来的？”
我说快递柜里捡的。她没再问，把卡还我，转头接电话去了。
我下楼，绕到地下车库入口，卷帘门关着，门楣上那个控制箱铁皮漆掉了大半。控制箱侧板有颗螺丝松着，我拧开，里头一排接线端子，红黄蓝三色线束往外走。顺着线束摸，走了七八米，拐进墙角的线槽，从线槽出来，接的是快递柜的配电箱。
卷帘门控制线接在快递柜电表后面，用的是柜子的电。
我站在配电箱前，把线槽盖板扣回去。三号柜那路电表就在旁边，转盘式的，老家伙，走得慢，指针卡在某个刻度上不动。我盯着看了半分钟，它没动。再盯，还是没动。
3 咸腥纸箱藏猫腻
可我明明记得，三号柜的电表，上个月换新表的时候抄过底数，那会儿的读数跟现在对不上。差得不多，但差着。
这电，有别的去处。
夜里十一点半，我把三轮车停在柜子背面，蹲下去。配电箱门开着一条缝，三号柜那路电表的转盘在路灯底下泛着黄光，指针一格一格爬，爬得稳。我掏出手机看时间，掐着。
十二点零七分，指针猛地快了一截，转盘嗡嗡响。几乎是同时，地下车库那头传来排风扇启动的闷声，从水泥缝里钻上来，像有人在底下打了个长嗝。我贴着墙根往下走了半层，排风扇响的时候，地下车库出口那片亮着灯，卷帘门只拉起半人高。两个穿灰夹克的人从里面猫腰出来，一人抱一只纸箱，箱角磕在门槛上，换了个姿势，往面包车后厢塞。
我退回来，蹲回电表前。指针还在快走那一截上。我数着，两小时零四分钟，又跳一次。排风扇又响。那两个人又搬一趟。第三趟的时候，纸箱侧面朝着我这边翻了一下，我认出了箱角那个喷码位置，跟我运维本里夹着的文件袋包装，是一个印法。
天亮之后我下到车库。卷帘门里侧码了小半垛，纸箱摞得齐，最上面一箱盖子没扣严，胶带断在一边。我掀开看，里面是泡沫格，格子里塞着深色玻璃瓶，瓶身标签全朝里。翻过来，批号和我文件袋上的对得上，一字不差。
箱底那层纸板洇出一片湿痕，深褐色，指头按上去发软。我搓了搓，凑到鼻子底下，没味道。舔了一下。
咸的。
我吐掉，又舔了一次。是海水那种咸，涩，带着一点铁腥。我盖上箱盖，把那截断胶带重新按回去，退到卷帘门外面。车库里很静，排风扇不转的时候，整层楼只有顶上日光灯的电流声。
4 空单打印机登我账号
回办公室我打开电脑，把批号敲进系统。跳出来一条保健品备案，钙片，规格六十粒一瓶，整箱二十四瓶。我拎过楼下车里那只同批号的箱子，用脚踩着试了试分量，又比了比体积。这箱子装满钙片也该是轻的，单手就能甩上车。可那晚灰夹克抱箱子的架势，是弯着腰、两臂兜着底往上抬的，跟搬一件死沉的东西一个样。再看形状，方，扁，箱壁厚，里头泡沫格深得过分。这种包装，我见过，是装冷链试剂的口子。
可系统里报关地填的，是西坪县。西坪县我去过，在山区，连条能通船的河都没有。一个没港口的山区县，报关出口保健品。我截了屏，存进一个新建文件夹，命名的时候手指头停了一下，敲了两个字：西坪。
荃的旧住址是物业登记本上抄来的，六号楼，一单元，四零二。我上楼敲门，敲了三下，门自己往里荡开。没锁。
屋里空了。地板上一层浮灰，墙上有挂过相框的方印子，浅的地方是白，深的地方是灰。靠窗一张桌子，桌上搁着一台打印机，灰色的壳子，老款，进纸托盘歪着。我蹲下去看，电源灯还亮着，指示条一闪一闪。
纸槽里卡着半张纸。我捏着边角抽出来，是一张签收单，上半截打了一半，下半截干净。我翻出包里我那张，并排摆在桌上。
抬头一样。表格线一样。存件人栏、手机尾号栏，一样空着。日期栏，一样空着。
两张纸的边角我对着比，裁切线都落在同一个位置。打印机在打一张跟我格子里那张一模一样的单子。
5 主管递来明日签收单
我把两张单子重新叠好，塞回运维本。转盘电表还在我脑子里走，两小时跳一次。我掏出手机，翻到丛的号码，按了拨出，又挂了。
桌角压着一小块撕下来的日历纸，上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半个字，没写完，笔道断在往下一拐的地方。
打印机的电源灯还亮着。屏幕没锁，桌面摊着快递柜后台的界面，左上角登录名一栏干干净净写着我的工号。我前天刚改过密码，改成什么连我老婆都没说。页面停在任务列表，最上面一行隔几秒自己刷新一次，状态全是绿的。我拉过椅子坐下，手搭在键盘上，没敢动。任务名就叫柜，每天二十三点四十跑一次：往三号柜最底层那格塞一件，塞满就清空，清完继续塞。清空的动作写得也细，连清出来的东西送去哪都有个路径，路径指向一个我看不懂的盘符。再往下拉，还有一条，每两小时给柜子那路线通一次电，通多久、几秒断，都填着数。我把鼠标移到停用上，点了。任务名后面跳出灰的暂停中。屏幕右下角弹了个框，说操作已记录，操作人我的工号。我退出来，把那半张卡在纸槽里的签收单抽走，折好。屋里没别的了，打印机嗡嗡响了两声，自己待机了。我走到门口又回头，把电源线拔了。
第二天早上我刚把柜门一格格巡过去，主管丛从拐角过来，手插在夹克兜里，下巴往三号柜努了努。
“你动那格了。”
不是问句。
“哪格？”我说。
他没接。手从兜里出来，捏着一张签收单，纸边卷着，跟我本子里那两张一个裁切位。他把单子举到平视，日期栏填着数，字是圆的：比今天还往后一天。
6 账册写我家门牌
“这单子上的日子，”我说，“明天。”
“明天到件。”
“我这算动没动？”
“你昨晚关了个任务。”丛把单子折起来，塞进我胸前兜里，动作不快，“后台有记录，操作人写得是你。我不管你怎么弄开的电脑，也不管你从哪儿拿的钥匙。那格以后你照常开，该巡巡，该记记。货去哪，别问。”
我把兜里那张单子摸出来看，日期确实是明天，笔迹和空日期那几张不一样，这张有人填过。
“不问，那我巡它干什么？”
“巡给我看。”丛说，“每月多给你一笔，走超时费那个账户里出。你柜子上的账，多出来的都归你。”
我嗓子发干：“超时费收得越多，那格就塞得越勤——”
“你脑子里那根线别捋。”他打断我，“钱和货是一条线上的，两头你自己挑，挑好了给我递个话。”他说完就往车库方向走，走两步又回头，“单子别丢，明天要核。”
我站在柜前，手里那张填了明天的单子边角硌手。三号柜最底层那格，指示灯照旧红的，超时费又跳了一档。
我没应他。中午我把三号柜电源切了，钥匙插进去拧开那格，一件一件往外掏。文件袋、纸箱、裹着气泡膜的扁货，掏到最底下，压着一本手写账，牛皮纸封面，线装的，纸角磨得起了毛。我蹲在柜脚边翻。
前面几页记的是收货，日期、批号、件数，字挤在一起。往后翻，一页一户，写着货进了哪栋楼哪一户：五号楼二单元三楼东、七号楼一层西、十二号楼……一笔一笔，谁家要什么，谁家收过几回，全在。翻到最后一页，我手指停住。上面写着我家的门牌，三号楼四单元五楼西，日期填着下周三，后面跟个批号，把我手里这些袋子上的号对上了。
7 无主安瓿藏住户家
我把运维本合上，塞进外套内兜，先去了五号楼二单元三楼东。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半张脸，听我报出批号，她把门缝收窄两指：“我没买过。有人替我下的单，我连快递柜在哪儿都不知道。”我问谁替她下的，她摇头，说手机上忽然多出一条取件码，她没当回事，隔天又有人上门，把东西拎走了。“来的人穿什么？”“就一送快递的。”她说完把门关了。我在楼道里站着，把账翻到这一户，批号后面画了个小勾，勾是后添的，笔色深。我往下一户走。
七号楼一层西，开门的是个老头，耳朵背。我把批号写在他手心上，他眯眼瞧了半天，摆手：“没取过，我没取过。”他老伴在屋里插话，说上个月有人送上门来，说是赠品，不要钱，老头签了个字就收下了，箱子搁阳台，一直没开。我问箱子还在不在，老头领我去阳台。纸箱靠着墙，箱面的批号和账上对得上，箱角洇过一圈，干了，留下白的碱印。我撕开胶带，里面是泡沫板，泡沫里嵌着十几支玻璃安瓿，没有标签。老头问我这是啥，我说不出。我把一支揣进兜里，把箱子照原样封回去，叫他别开。
十二号楼那户没人应门，对门邻居说那家半年没住人了，钥匙在物业。我没去找物业，记下门牌往下走。
第四户开门的是个年轻男人，穿背心，手里攥着手机。他拦在门口不让我进，听我说完批号，他笑了一下：“你要问就问吧，货是我收的，但不是我用的。”我问谁用的，他往屋里努嘴。屋里坐着个老太太，歪在沙发上，胳膊上插着针，针管连着一只输液袋，袋子挂在衣架上。男人说，是他表舅让放的，一个月给两千块，管吃管住，让他别多问。“表舅叫什么？”“我哪知道他大名，都叫老九。”我把他家阳台上的空箱子也看了一遍，批号相同，箱底压着一张撕掉一半的快递单，收件人姓名那半截没了，电话尾号还在：7381。
8 死号专往我家塞货
我把这四户的批号记进运维本，回头核对三号柜那格的存件记录。存件人一栏，还是那个尾号。7381，一户一户对下去，替人下单的、上门送的、管着老太太的，全绕回这个号。我把本子压在柜顶，风一吹，纸页翻过去，露出夹在里头那张签收单。我把它抽出来，正反面翻看，日期栏空着，背面是我的工号。
第五户在我自己那栋楼。我上楼时脚步慢了一截。三号楼四单元五楼西，对门那户，敲了三下。门开得很快，像人一直等在门后头。是个女的，三十上下，脸生，我没在楼里见过。我说批号，她点头：“知道，是我下的单。”我问给谁用，她说：“给对门。”我后背一凉。她说：“你也住这层吧？我见过你。有人让我把东西寄到你家那口子名下，说收件人写老人，取件码发给你家。”我说我家没老人。她愣了一下：“那人给我电话，让我这么填的，说你们家有人收。”我问那人的号。她解锁手机，翻出通话记录，递过来。一串号码，后四位我数了两遍：7381。
“货到了谁取的？”“我没取，送件的人直接送上来，搁门口就走了。”她指了指楼道地上，那里有一圈灰印，像是放久了的印子。“后来呢？”“后来没了，不知谁拿走了，我还以为是你家拿的。”
我下楼，站在三号柜前。存件记录里这个尾号的件，最早一件是半年前，最晚一件是今天早上。取件次数零，超时费天天照扣，扣得清清楚楚。替人下单的是这个号，送上门的是这个号，连往我自己家门牌底下塞东西的，还是这个号。这个号在替人把货铺开，铺一栋楼一栋楼地度过去，而我每天在这柜子前头收超时费，收得理直气壮。
9 柜里掉出同款运维本
柜门忽然弹了一下，电磁锁“嗒”一声，那格自己开了。指示灯由红转绿，又跳回红。
里面搁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线装册子，纸角起毛——是我的运维本。我兜里那本还在。我伸手把柜里那本抽出来，翻开最后一页。签收单夹在里头，日期栏填好了，笔迹是我的：三个数字，我撬柜那天。签收人一栏空着，横线干干净净，等着我落笔。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支揣了一路的安瓿，玻璃凉的。柜子里的本子摊在格底，笔搁在单子边上，笔帽拔了，笔尖正对着那条空线。
我伸手把笔拿起来，笔杆上有一点潮，攥着不打滑。我没往那条空线上落，我把笔搁回格底，把运维本合上，塞进夹克内袋，贴着我兜里那本放。两本册子隔着布碰在一起，厚度一样。
柜门还开着。我蹲下去看那格的内壁，贴着一张签收单，用透明胶带粘在侧板上，边角翘起来。我把胶带撕了，单子揭下来。背面用黑笔写着一串数——是我的工号，六位，一个不差。我从来没在这格里动过笔。我把单子翻过来看正面，收件人那一栏填的是“三号柜”，电话栏空着，物品栏写“文件”。日期栏和我夹在册子里那张一样，空着。
我把这张也塞进内袋，站起来，把柜门推上，锁舌咔嗒归位。
回到值班室，我把两台电脑都开着，一台查存件流水，一台挂着后台。流水里这个尾号的单子我拉到最早那一页，再往前拉不动了，系统只存半年。我点开扣费明细，超时费不是从下单那个手机账户里划的——下单归下单，付钱是另一条口子。扣费的付款账户名一栏写着“荃”。
10 海运报关内县
我在户主信息里搜荃。弹出的记录里，这个人的户口三个月前注销了，注销原因一栏写着“死亡”。身份证号还在，住址在隔壁街道，六号楼。
我把荃的身份证号抄在废纸背面，又抄了一遍那个尾号。两个号我都拨了一次。荃那个是空号，响一声就断。尾号那个一直响，没人接，响到自动挂断，隔十秒再拨，还是一样。
我把柜子后台的定时任务翻出来。那是个我没见过的任务，创建时间是半年前，跟最早那件存进去同一天。规则写得很直白：每天凌晨两点，往三号柜第……我看了一眼格口号，是我今天撬开那格——每天往三号柜那个格位塞一件虚拟件，生成一张签收单，日期栏留空；格满，也就是塞到第七件的时候，任务把七件一并清空，重新计数。清空动作会把七张单子归到一个批次号底下，批次号在库里查不到对应的订单，只挂着一个报关批次。
我把批次号复制出来，切到报关系统里查。这批货的报关地在一个县，我在地图上找，找了半天没找着港口。那县在内陆，山连着山，最近的海岸线隔着三百多公里。报关单上的运输方式写着“海运”。
我看了一会儿那两个字，把窗口关了，又开。
值班室后墙那台排风扇开始转，是定时启动，每天这个时候转四十分钟。扇叶一转，墙板跟着嗡。嗡声起来的时候，外头地下车库那头有响动，像是有人在挪东西，胶带扯开的嘶啦声，一下一下。我从值班室后门出去，下到车库，站在柱子后头看。车库最里头堆着一片纸箱，码得齐整，两个人正在搬，一箱一箱往一辆面包车上装。箱子上没印字，只有一角贴着白标，标上是手写的数。我认得那种字，跟签收单上的一样，笔画尾巴往左撇。
11 封条门缝掉我工号卡
我没过去。我退回值班室，把后门关上。
排风扇还在响。我坐回椅子上，把手伸进裤袋，摸那张今天的签收单。单子边角有点潮，我把手指按上去，指腹湿了一小块。我把手指收回来闻了闻，没闻出来，又舔了一下。咸的，是海水。
我吐掉，把灯拉近了看那格柜底。柜底那块钢板靠里的边缝，积着一圈白霜似的盐渍，干了又潮，潮了又干，积了不止一天。
排风扇响到四十分钟，自己停了。车库那头也跟着静了。我等到外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才开门出去，绕到三号柜侧面。柜子背板的检修口螺丝是松的，我用起子拧开，把手电往里照。卷帘门控制线从柜子底下穿出来，不是走小区公共配电，是接在快递柜的电表后面，从柜子的计费表分了一路出去，用的是柜子的电。我把那路线捋了一遍，往墙里走，进了地下车库方向。
回到值班室，我把荃的住址调出来，六号楼，三单元。我拿了手电往那边走，走到楼下，单元门禁是坏的，一推就开。我上到三楼，荃那户的门上贴着封条，封条是街道的，日期是三个月前。门缝底下塞着几张广告纸，最上面那张是开锁的。我把广告纸抽出来，掉出一枚门禁卡。卡是白底蓝字，编号一栏印着一串数，六位。我拿手机照了一下，这编号不是本小区的，本小区门禁卡前两位是零四，这枚是零八。
12 我家门牌成扣费账户
我把门禁卡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写着一串数，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是我的工号。
我站在楼道里，把那张纸箱上的白标跟这枚卡对着看。卡上的数跟白表上的数不连号，但位数一样，排列一样。我把卡揣进口袋，跟单子放一起。
下楼的时候我绕到小区门口的快递驿站，陈还在，他那儿有台能打面单的机器。我跟他说借机器用一下，他说用吧。我把手机里存的那张今天的单子调出来，连着机器打了一张。机器吐出来的纸我拿起来看，跟我格子里那张一模一样，连空日期都一样。我把两张并排放在柜台上，陈凑过来看，问着什么。我说没事，打错了。
他看了两眼，说你这单子，收件人怎么写的是柜子。我没接他话。他又说，前两天也有个人来打这种单子，也写的柜子，那人也姓丛。
我把两张单子收起来，问丛什么时候来的。陈想了想，说前天，下午。我问他人呢。陈说我哪知道，他拿了单子就走了，走的时候单子还捏手里，我扫了一眼，他那张上的日期填上了。
我问天的那天。
陈说，明天的日子。
我出了驿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街对面有个人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穿工装，帽子压得低。我看了他两眼，他把烟头按灭，站起来，往小区里头走。我跟了两步，他没回头，进了三号楼。
我回值班室，把后台的账户明细调出来。扣费明细往下拉，翻到下一页，有一户的付款账户名写的不是人名，是一串门牌号。我对着看了半天，那是我家。门牌号后面跟着一个日期，下周三。
13 空签收线等我落笔
我把日期看了三遍。下周三，扣费金额零，备注一栏写着“预收”。
我把账户明细和定时任务的截图都导出来，存进一个U盘。U盘我塞进内袋，跟两本册子、两张签收单、一枚门禁卡放一起。内袋鼓起来，我按了按，拉链差点没拉上。
然后我把撬柜记录调出来。那天我撬三号柜，是因为电磁锁卡死，报修单上是我签的字。报修单的扫描件也在系统里。我点开扫描件，翻到第二页，底下附着一张柜子的开门记录。开门时间、柜号、操作人，都齐。操作人那一栏是我的工号。我往下看，记录末尾还有一行，是系统自动生成的签收确认，日期栏填的，正是我撬柜那天。
签收人一栏空着。
我把这份扫描件也存进U盘，拔下来，揣好。值班室的钟走到十一点。我关了电脑，灯留一盏，没全关。
外头三号柜的指示灯又跳了一下。我没出去看。我坐在椅子上，从内袋里把所有东西一样一样码在桌上：两本运维本，两张签收单，一枚门禁卡，一枚U盘。我把那张日期填着我撬柜那天的单子摊在最上面，笔搁在边上。
笔帽拔了，笔尖正对着那条空线。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点洇开。
我把笔收回来，没签。空着的那条线朝我敞开，像柜门没关严的缝。我从桌底抽出一张白纸，把签收单压在上面，笔尖对着那条空线临摹——不落笔，只走一遍笔路。
临到第三遍，我认出来了。这条线的起笔是往左下压的，我签字从来往右上挑。
14 死人紧急联系人是我
我把签收单翻过来。背面靠下，一行黑笔字，是我工号。
这不是我写的。工号后两位我写不出那么硬的拐角。
我摸出手机，打开柜机后台，调三号柜的存件流水。从上个月一号翻到今天，每个格子的存件时间排得密密实实，只有三号柜那一格，时间全是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存件人一栏空着。扣费记录一栏一行行往下淌，我滑到底，找了个总额。
这个数够我换台新柜机。
我点开扣费来源，划出走账那一栏。户名：荃。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荃注销户口的事不是我查的，是上个月办门禁卡的时候，物业让我核一遍业主名册，名单上划掉的人里就有她，旁边用红笔标了注销日期。三个月前。
一个注销了三个月的人，天天给我这个付超时费。
我拨了值班室的内线，响四声，那头接了。我说，帮我查荃，业主名册上划掉的那个。那头翻纸的声音停了，说，这户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你。
我把电话挂了。
桌上那枚门禁卡我拿起来又对了一遍。卡背编号七位，前两位是区号，后五位我对照过我们小区的编码规则，对不上。我们小区的卡号前两位是零四，这枚是零九。零九是哪个小区我没查出来，物业的系统里查不到这个号段。
我把卡揣进兜里，出了值班室。
地下车库的灯一半亮一半暗。我走到配电间，卷帘门的控制箱挂墙上，线槽从箱底下来，顺着墙根拐了两道弯，我拿手电顺着摸过去，摸到快递柜的电表箱——线从表后头接进去的，接了柜子的电。卷帘门每回起落，走的是柜机的表。
15 公里外的海水味
我蹲在表箱前头，把数字拍了照。这几个月的电费单我手上有，柜机的耗电和我报的差不多，可卷帘门那部分，从没进过我的账。
我站起来的时候，排风扇响了。转得慢，嗡的一声一声。
车库另一头，两个人影从面包车后斗搬东西。纸箱，码得齐整，一个人搬不动，两个人抬。箱子抬过车头灯底下，箱底角贴的标签跟我格子里那几张单子上的字一样——黑笔，硬拐角，写着同一个编号。
我往那边走了几步。搬箱子的停了一下，其中一人朝配电间这头看，我退到柱子后头，脚后跟磕在灭火器上，响了一声。等再看过去，面包车尾灯亮了，倒出车位，往出口拐。我把车牌默念了两遍，掏出手机打出来。
回到值班室，我把湿的那张签收单摊在桌上。柜子那片地我早上拖过，湿痕是刚才从哪沾的。我低头闻了一下，没味；手指蹭了蹭，往舌头上一碰。
咸的。海水。
我们这小区离海二十三公里。
我坐下来，把U盘插回电脑，翻那批货的报关单。报关地一栏填的是一个山区县的名，我在地图上搜了一下——内陆，没有港口，最近的水路在两百公里外。
我把这几条都记在本子上：门禁卡编号、荃、报关地、卷帘门接电表后面。写完，我在荃那两个字底下划了一道。
再往下翻，我调出了三号柜的存件模板。系统里存着上一张单子的底稿，我打了一份出来，摆在那张日期填着我撬柜那天的单子旁边。
打出来的字跟我格子里那张一模一样。连空日期都一样。
16 丛的单写我家门牌
我把两张并排压平，用手机拍了照。拍完，后台的定时任务列表自己弹了一下——不是我点的。一条任务挂着，每天凌晨两点往三号柜塞一件，塞满就清空。我开始日期是三个月前，跟荃注销那天差不了几天。
我盯着那条任务看，手机响了。丛。
我接了。他那头风大。他说，你那哥的事查出什么了。我说，你呢。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手上也有张签收单。日期栏填的是明天。
我让他念日期。他念了。正是明天。
我说，你那张背面有没有我的工号。他翻纸的声音过来，说，有，是你的。还有一个，是你的门牌号，写在角上。
我把我桌上那几张单子全翻到背面看。没有门牌号。从那张多出来的字，写的是我家的门牌。
我挂了电话，打开扣费明细，把最近四十天的走账一户一户列出来。列到第四十一户，户名一栏写着我家门牌，地址、单元、房号，一个字不差。日期是下周三。
我往下翻。存件人留的手机号后四位，跟三号柜绑定那个号是一致的。同一个尾号。
我把本合上，又打开。窗外的三号柜指示灯不跳了，换成常亮。有人正在存件。
我没动。我坐着，把明天的日子、下周三、同一个尾号抄到本子最后一页，然后把那支笔重新拿起来，笔帽已经拔了，笔尖对着那张撬柜日期的签收单。
签收人那条线还空着，等着我落笔。
我把笔放下了。
我拉开抽屉，从底下一层摸出存件的空白单。我照着打出来的那张，一个字一个字重新填：品名抄原样，数量抄原样，日期那栏我空着。填完，我在签收人一栏写下丛的名字，日期填了明天。
然后我抽了张新单，签收人写我自己的名字，日期空着。
17 改定时任务抓内鬼
两张单子夹进运维本里，合上。我把桌上的东西收进内袋：两本本，两张单，门禁卡，U盘。那支笔我留在桌上，笔尖还对着空线。
我出门，锁值班室。走到三号柜跟前，指示灯灭了，柜门弹开一条缝。我拉开，里面一只灰塑料袋。我提着回了值班室，把袋子倒出来——几张单子，一枚门禁卡，还有一小块硬纸板，包着什么东西。纸板展开，是一张快递面单的存根，收件人写的是丛，寄件人一栏空着，寄件地填的是那个山区县。
门禁卡我收进兜里。剩下的装回袋子，塞进内袋。
天快亮了。我给丛发了条消息：明天你别签。
他回：单子上写的是我，不签行吗。
我说，你签了，下一个就是我。你把签收单留着，谁来找你要，你都别给。
他没再回。
天亮以后，物业的人来换车库的排风扇，说声音不对，转起来发闷。我去看了一眼，扇叶上缠着一圈黑胶带，绕了好几层，像是有人故意让它闷着转。胶带拆下来，背面粘着半张快递单，上面的编号跟三号柜里那批货对得上。
我把那半张单收走了，没交。中午丛来找我，手里攥着他那张签收单，日期果然填着明天。他往我桌上一拍，说，我打听过了，那个荃，三个月前在家里走的，后事没人办，房子挂着。可她名下还留着一个手机号，一直在用。
我说，号码呢。
他把号码报给我，后四位跟我格子里那张尾号一样。
我把机柜后台打开，翻到那条定时任务。我开始改它的执行时间，改成明天。改完，我退了账号，把柜机钥匙放在桌上，跟那支笔并排放。
丛问，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明天两点，你看住三号柜。谁来回填单子，谁就是接着往下干的人。我今晚不在这里了。
18 快递柜成过路中转站
他走了。我把值班室收拾干净，本子、单子、门禁卡都装进包里，只留下那支笔。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三号柜，指示灯灭了，格门关得严严实实，像没人碰过。
我到家，门牌底下塞着一只信封。拆开，一张签收单，背面用黑笔写着我的工号，正面日期那栏填着明天，签收人一栏空着。
我进屋把门反锁，单子压在桌上，跟包里那几张并排。签收人那一条线，我没填。
第二天凌晨两点，手机响了。丛。
他说，来了，一个穿蓝工装的，拿钥匙开柜，往里塞东西。我拍了照。
我说，人呢。
他说，塞完就走，上了一辆面包车。车牌我给你发过去了。
我挂了电话，把车牌对着我昨天记的那串号比。对得上。
我打开后台，那条定时任务在两点零一分自己跑了一次。跑完，执行记录里多了一行：三号柜，已清空。
我往下翻这条任务的绑定账户。一次一次划走超时费的账户，跟塞货的记录，时间一格一格对得严丝合缝。超时费收得越多，那格塞得越勤。钱和货，是同一根线上的。
我把这条线记下来：荃的账户，丛的门牌，我的工号，同一个尾号。
天亮，我去了那个山区县的快递网点。县城不大，网点在菜市场后头。我拿三号柜那批货的编号问，柜台里的女人翻了翻台账，说这批件不从这儿走，这儿只过单，货在别处中转。
我问，货在哪儿。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把工号牌给她看，说我管柜的，件卡在我那儿，得给人交代。
她压低声，说，这批件不走真地址。单子上写的仓，没人去过。发货的人用的都是注销的户头，收件的人车牌照换来换去。你们柜子，就是过路的。
19 死人名字签签收单
我说，谁在用我的柜子。
她摇头，说，不知道。她只知道每个月有人来结一次账，现金，不留名。来的人手里拿一张签收单，签收人那栏空着。
我从网点出来，站在菜市场门口。风里有点咸味，我抬头，不知道是不是海边吹过来的。我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枚门禁卡，编号还是零九。
回到小区，我把包里的东西全摊在桌上。丛那张明天的日子，我的工号，荃的账户，门禁卡编号，报关地，空日期，定时任务，同一根线，同一个尾号，下周三，等着我落笔。
下周三我什么都没做。门牌底下又塞进一张单子，日期填着下周三，签收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不是我的，不是丛的，是荃的。
我把两张单子并排放，一张空着，一张写着死人的名字。三号柜的指示灯从这头看过去，正好亮着。
我给丛打了最后一个电话。我说，你去把柜机的电断了，从表箱那儿断，连卷帘门的线一起。别走前门。
他没问为什么。晚上他打回来，说断好了，柜子黑了，卷帘门也升到半空卡住了。
我说，卡住好。天亮会有人来修。
天亮来修的人不是电工。一辆面包车停在车库口，下来两个，一个拎工具箱，一个拿钥匙。他们掀开卷帘门，伸手往柜机后头摸，摸到断了的线，人愣了一下。
丛从柱子后头走出来，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们。我从另一头出来，手里拿着那几张签收单。
拿钥匙的那个回头看我，说，你谁。
我说，这柜子我管的。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单子，伸手来拿。我把单子往回一抽，说，背面有我的工号，正面空着，你签吧。
20 这柜还得我来守
他手停在半空。拎工具箱的往后退了一步，车轮碾到地上的黑胶带，响了一下。
我说，都别走。门禁卡是零九区号，报关地没港口，超时费是私人账户划的，定时任务是从你们后台塞的。我不查谁，我只查这柜子归谁。
拿钥匙的把手插回兜里，说，柜子归公司。
我说，公司后台那条任务谁开的。
他不说了。
我把签收单摊开，笔递过去，说，那你签，签完这柜子我交出去，明天我就不来了。
他接过笔，看了看空线，笔尖落下去，又抬起来。他说，这单我不能签。
我把笔收回，把单子叠好，揣进内袋。我说，那这柜子还归我。
两个人上车走了，车轮在湿地上拖出两道印子，往库外拐。
丛收了手机，问我，就这么完了。
我说，没完。柜机钥匙还在我这儿，电是我断的，明晚我照常开柜，单子还得有人签。
他把他的那张签收单递给我。日期栏还写着明天，已经过了几个明天，字迹没变。他说，这张我留着，别的你处置。
我把他的单子夹进本子，锁好。三号柜的黑屏上落了一层灰，我用手掌抹出一道，底下的编号露出来，跟荃账户尾号对得上。
我没再打电话，也没再查。值班室的钟走到半夜，我把灯关了，只留柜机那头的一点指示光。卷帘门卡在半空，风从底下灌进来，带着潮气。
我坐在椅子上，把包里最后一样东西拿出来——那块硬纸板，快递面单的存根。寄件人空着，寄件地是山区县，收件人是丛。
我把它压在桌上那支笔底下，笔尖对着存根上收件人那一栏。
天亮我锁了值班室，钥匙揣进兜里，没交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