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卡片在金属插槽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屏幕光映在我脸上。
我按下六位数字，那是我六十岁的生日前缀。
页面跳转，数字从右向左逐个蹦出来。
个、十、百、千、万、十万。
八十三万七千六百元。
我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架在鼻梁上。
小数点前面，确实是个八，紧跟着一个三。
我呼吸猛地停顿了一下。
八十三万。
周岩平时连一双超过两百块的球鞋都舍不得买，身上那件洗掉色的灰色外套穿了整整三年，拉链卡齿坏了都用曲别针别着。
他哪来的八十三万？
更让我心里发紧的是，这张卡塞给我时，背面还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签条。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圆珠笔用力划出来的痕迹。
爸，我知道我哥跟我妈盯上您的房子和养老钱了。
陈露耳根子软，全听他们的。
这钱是我把婚前那套单身公寓悄悄抵押借出来的，还有我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
密码是您生日。
真要是哪天他们逼您交出积蓄，您就拿着这笔钱远走高飞，找个风景好的地方养老。
千万别回头，也别告诉我媳妇，天塌下来我顶着。
我站在提款机狭窄的隔间里，手指捏着那张便签条，纸角几乎被我捏烂。
心脏在胸膛里疯狂撞击肋骨。
昨天晚上家宴的画面，像倒带一样在脑海里炸开。
昨天是我六十岁退休的大日子。
我提着两袋大闸蟹和一条新鲜的鳜鱼，兴冲冲去了女儿陈露和女婿周岩的家。
开门的却是亲家母李桂芬。
李桂芬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织锦缎唐装，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斜靠在门框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哟，亲家公来了啊。
她往后退了半步，连拖鞋都没给我拿，嘴里嗑着瓜子，瓜子皮啪的一声吐在门垫边缘。
陈露从客厅走出来，身上是崭新的名牌风衣，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
爸，怎么才来啊，一家人等您开饭呢。
餐桌正中央坐着周岩的亲大哥周大强。
周大强三十多岁的人，光着膀子，露出一身松垮的肥肉和青龙纹身，脚踩在椅子横梁上，正拿着牙签剔牙。
周岩系着围裙，满头大汗从厨房端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
周大强瞥了他一眼，嗓门大得像破锣。
磨磨蹭蹭的，饿死老子了。
周岩没吭声，低着头把菜摆好，看到我站在门口，赶紧擦了擦手跑过来。
爸，您快进来坐，我给您拿拖鞋。
周岩刚把棉拖鞋递到我脚边，陈露就皱着眉走过来，脚尖一踢，把拖鞋踢到旁边。
周岩你有完没完，地是我刚叫保洁阿姨拖的，让我爸套个鞋套就行了，换什么鞋，麻烦死了。
我站在玄关处，看着我亲生女儿眼里的嫌弃，心口抽疼了一下。
周岩蹲在地上，脸色发白，硬是一声不吭地找了两个蓝色塑料鞋套给我套上。
饭局过半，李桂芬放下了筷子，敲了敲桌面。
那个，亲家公啊，今天叫你来，主要是商量一件大事。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李桂芬瞥了陈露一眼，陈露立刻接过话头，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转头看向周大强，随后又看向我。
爸，大强哥谈了个省城的女朋友，人家家里条件好，要求在市中心有套大平层，不然这婚就不结了。
我放下筷子。
他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露脸色微微一僵，声音尖锐了几分。
怎么没关系？大强哥是周家的长子，以后是要撑门面的！周岩没本事，一辈子就是个底层销售，以后咱们这一大家子，还不是得指望大强哥照应？
周大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陈叔，实不相瞒，我看中您市中心那套学区房了。一百四十平，采光又好，离地铁口近。我女朋友看了照片，特别满意。
我看着周大强那张贪婪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是老单位分给我的福利房，后来房改，我花了大半辈子积蓄买断了产权，房产证上写的是我陈长海一个人的名字。
你想买？我语气平静。
周大强嗤笑了一声。
买什么买，一家人谈钱多伤感情。陈叔，您都六十了，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浪费。您把那套房子过户给我，您搬去郊区租个开间，房租我每个月给您出五百块。
五百块，在郊区连个地下室都租不下来。
我转头看向陈露。
这也是你的意思？
陈露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
爸，大强哥答应了，只要房子过户，以后您的养老送终他全包了。再说了，您手里不是还有退休金和积蓄吗？对了，您在厂里干了四十年，到底存了多少钱啊？
满桌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我脸上。
李桂芬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周大强身子前倾，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坐在下首的周岩猛地抬起头，手指死死抠着桌面，骨节发白。
那一瞬间，我心底彻底凉透了。
我看着我辛辛苦苦养大的亲生女儿，看着她为了讨好婆家的大伯子，恨不得把我这把老骨头嚼碎了咽下去。
我吸了口气，装出一副窘迫寒酸的模样，两手在裤腿上局促地擦了擦。
我哪有什么积蓄，工厂效益不好，前些年又生了场病。
满打满算，存折里也就二十二万。
刚好够我以后看病吃药，自己养老。
【第二章】
二十二万这四个字一出口。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李桂芬脸上的假笑刷的一下全没了，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摔在骨碟上。
才二十二万？
李桂芬的声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
干了一辈子的高级技工，合着是个穷光蛋啊？连给我大儿子买个车位都不够！
陈露的脸瞬间拉得比驴还长。
她一把推开面前的碗，狠狠瞪着我。
爸！你骗谁呢？你以前不是说厂里有技术津贴吗？钱呢？都让你一个人吃了喝了？才二十二万，你打发叫花子呢！
周大强更是直接冷哼一声，点了根烟，冲着天花板吐了个烟圈。
合着是个没油水的死老头，浪费老子感情。
一桌子菜没人再动一下。
周岩突然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猛，身后的椅子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够了！
周岩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周大强怒吼。
周大强！你想结婚自己去挣钱买房，凭什么打爸房子的主意？还有妈，那是爸一辈子的心血，凭什么给你大儿子！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炸响。
李桂芬猛地窜起来，一巴掌狠狠甩在周岩脸上。
反了你了！吃里扒外的小畜生！你哥结婚是大事，你帮不上忙就算了，还敢在这里叫唤？这个家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周岩被打得脸偏向一边，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陈露非但没护着自己的丈夫，反而抱起双臂冷笑。
周岩，你长能耐了是吧？敢跟我妈和大强哥大呼小叫？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要不是我，你连个窝都没有！
陈长海冷眼看着这一幕，双拳握得咔咔作响。
他刚要发作，周岩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死死按住，眼里全是哀求。
爸，别说了……求您了，别说了。
那一晚，家宴不欢而散。
临走时，陈露甚至连一句客套的告别都没有，砰的一声把防盗门关得震天响。
周岩借着下楼扔垃圾的名义追了出来。
在昏暗逼仄的楼道拐角，他红着眼眶，把那张带有体温的银行卡和便签条硬塞进了我的口袋。
爸，密码是您生日，千万别告诉我媳妇。
说完，他转身就往楼上跑，脚步仓皇得像个逃兵。
回过神来，我站在ATM机前，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眼眶发热。
我从口袋里掏出老年手机，翻出周岩的号码。
刚想拨过去，手指又停在绿色按键上。
八十三万。
周岩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才凑齐这笔钱？
他宁愿自己背负一身债务，也要保住我这个老丈人的晚年尊严。
反倒是我那个亲生女儿，恨不得把我敲骨吸髓，拿去填她婆家无底的欲望深渊。
我退出银行卡，小心翼翼地把卡放进贴身的内兜里。
走出银行大门，初秋的凉风吹在脸上。
我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二十二万？
真不好意思，老子不仅有那套一百四十平的学区房。
我银行卡里的理财和定期加起来，整整四百万零六万。
不仅如此，省城最大的精密机械制造集团，至今每个季度都要把技术专利顾问费打进我的账户。
原本我想着，等我走了，这些钱全留给陈露。
毕竟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但现在看来，有些人骨子里就是烂透了的白眼狼。
你喂她肉，她嫌塞牙。
你把心掏出来，她还要嫌腥气。
既然如此，这盘棋，我就陪你们好好下一场。
【第三章】
我回到自己的老房子。
刚把烧开的水倒进茶壶，防盗门就被砰砰砰砸响了。
那力道，不像是敲门，倒像是催命。
我慢悠悠走过去，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三个人。
陈露、李桂芬，还有嘴里嚼着槟榔的周大强。
周大强手里还拎着一根钢管粗细的实木拐杖，流里流气地倚在防盗门上。
我拧开门锁。
门刚开一条缝，周大强就用肩膀猛地一撞，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李桂芬和陈露紧随其后。
陈露一进屋，就把手里的爱马仕仿款包包往布艺沙发上一扔，嫌弃地打量着四周。
到处都是一股老年人的中药味，真难闻。
周大强在屋里转了一圈，用脚踢了踢实木地板，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格局方正，采光确实好。稍微砸两面墙，搞个开放式大厨房，再换个欧式轻奢风，我女朋友肯定喜欢。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看着他们。
你们来干什么？
陈露走上前，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A4纸，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
爸，趁着今天房管局还没下班，你把这套房子的赠予协议签了。
我低头扫了一眼。
房屋无偿赠予协议书。
受赠人一栏，赫然写着周大强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陈露，你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我名下的房子，无偿赠予给你大伯子？
陈露脸色一沉，声音尖锐起来。
爸！你笑什么笑！你到底懂不懂事啊？大强哥结婚是全家的大事！昨天晚上大强哥的女朋友说了，要是今天看不到过户手续，明天就分手！
那跟老子有一毛钱关系吗？我冷冷反问。
周大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老头，别给脸不要脸。老子叫你一声叔是看得起你。你那二十二万养老金爱留着就留着，这套房子，你今天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李桂芬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
就是，亲家公，做人不能太自私。你一个快入土的老绝户，占着这么好的房子干什么？周家以后开枝散叶全靠大强。你把房子交出来，也是给你积德！
老绝户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
我看着李桂芬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老脸，冷笑一声。
我要是不给呢？
不给？陈露尖叫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指甲几乎戳到我的眼球。
不给我就没你这个爸！陈长海，你今天要是敢不签字，以后你瘫在床上拉不出屎尿不出尿的时候，别指望我多看你一眼！我就当没你这个爹，我直接跟你断绝父女关系！
空气在一瞬间陷入死寂。
我看着面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二十年前，她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冒着大暴雨背着她跑了五公里去医院，鞋跑丢了一只，脚底被玻璃划得血肉模糊都没停下一步。
十年前，她要上民办大学，学费一年两万多，我白天在厂里带徒弟，晚上去汽修厂修发动机，硬生生把她供了出来。
五年前她结婚，周家拿不出彩礼，李桂芬哭穷，是我偷偷塞给她二十万压箱底，让她在婆家抬起头做人。
而现在，她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整天游手好闲的小混混大伯子，逼着自己的亲生父亲交出容身之所，甚至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绝户，要和我断绝关系。
好，真好。
我的心像被扔进了冰窟窿，连最后一丝温度都彻底冻结了。
我没有发怒，只是拉开抽屉，拿出一支圆珠笔。
陈露眼里闪过一丝狂喜，急忙把协议往我面前推了推。
快签！签了按手印！
我拿起笔，看着那张协议，然后当着他们的面，双手抓住纸张的两端。
撕拉！
一声脆响。
协议被我撕成两半。
撕拉！撕拉！
我面无表情地把那叠纸撕成了漫天飞舞的碎屑，扬手一挥。
白色的碎纸片如同雪花一样，噼里啪啦砸在陈露和周大强的脸上。
滚。我嘴里吐出一个字。
【第四章】
你个老不死的东西！
周大强彻底暴怒，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挥起拳头就朝我的面门砸了过来！
我冷眼看着他的拳头。
我在重型机械厂干了四十年，成天抡大锤、扛钢材，虽然六十岁了，底子还在。
我身子微微一侧，反手抄起茶几上的紫砂茶壶，滚烫的热水混着茶叶，兜头盖脸全泼在周大强脸上！
啊啊啊！
周大强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双手捂着脸连连后退，皮肤瞬间烫得通红。
老陈！你敢打我儿子！
李桂芬尖叫着张牙舞爪扑过来，尖利的指甲直奔我的脸颊。
门突然被大力撞开。
住手！全都给我住手！
周岩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看到屋里的狼藉，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一把推开扑向我的李桂芬，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死死挡在我身前。
妈！周大强！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周岩大口喘着粗气，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他身上还穿着外卖骑手的黄色反光背心，额头上全是汗水混着雨水。
显然是刚从外面跑单回来，得知消息后一路狂奔过来的。
李桂芬被推得一个踉跄，指着周岩破口大骂。
你个畜生！你敢推你亲妈？你哥被这个老绝户用开水烫了，你没长眼睛啊？
陈露也疯了一样冲上来，扬手就给周岩一个耳光。
周岩！你到底站在哪边的！你是不是脑子有病！那是你亲哥！
清脆的巴掌声在客厅里回荡。
周岩站在那里，半边脸火辣辣地肿着，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双脚死死钉在地面上，双手张开，依然将我牢牢护在身后。
陈露。
周岩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
那是我爸。
放你娘的屁！李桂芬尖叫，那是陈露的爸，不是你爸！你姓周！
周岩转过头，看着李桂芬，惨笑了一声。
我姓周？
从小到大，好的全给周大强，周大强打架赔钱是我去打工还，周大强欠赌债是我拿工资填！
我结婚的时候，你们一分钱彩礼不拿，连婚礼都是爸掏钱给办的！
周大强是我哥？他把我当过弟弟吗？他把我当牛马！
滚出去。周岩指着门外，从喉咙深处挤出低沉的咆哮，全都给我滚出去！
陈露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岩。
结婚五年，周岩在她面前永远低眉顺眼，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今天，这个窝囊废竟然敢反抗她。
好……好你个周岩。
陈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岩的鼻子冷笑。
你长本事了是吧？为了一个穷老头跟我叫板？
你不是要护着他吗？行！周岩，你有种今天就别回那个家！
还有你，陈长海！
陈露转向我，咬牙切齿地吼道：
你那套破房子，留着给你自己陪葬吧！以后生老病死，你死在屋里发烂发臭，我都不会多看一眼！从今天起，我们父女恩断义绝！
走！
陈露踩着高跟鞋，拉着惨叫连连的周大强和骂骂咧咧的李桂芬摔门而去。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满地的碎纸片，泼洒的茶水，散落的茶叶渣。
周岩脱力般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这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喉咙里发出压抑至极的哽咽声。
爸……对不起。
周岩抬起头，满脸泪水。
是我没用……是我护不住您，还连累您受这份委屈……
我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傻孩子。
我看着他身上那件被汗水浸透的外卖背心，低声问：
周岩，你跟我说实话，你给我的那张银行卡，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五章】
周岩身体猛地一僵，眼神有些闪躲。
爸……您看了？
八十三万。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一个月工资加提成不过七八千，平时陈露把你的工资卡收得死死的，你哪来的八十三万？
周岩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良久，他才吸了吸鼻子，声音低沉沙哑。
爸，我没偷没抢。
前年老城区拆迁，我外公留给我一套二十平米的老破小，分了三十多万补偿款。陈露不知道这事，我一直存着。
后来……上个月我听见我妈和陈露在阳台商量。
周岩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哥欠了网贷和地下钱庄大几十万，催债的堵到我妈家里，说再不还钱就砍断他两只手。
我妈不想让我哥坐牢，就打起您房子的主意。
陈露脑子发热，竟然答应了，说只要逼您把房子交出来过户给我哥，我哥就能拿房产证去抵押贷款把窟窿填上，剩下的钱还能买套新房付首付。
我听得心头火起。
原来如此。
怪不得周大强急得像条疯狗，连一天都等不了。
合着不是什么为了结婚，是高利贷快把他逼上绝路了！
周岩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继续说：
我知道我拦不住他们。陈露脾气倔，眼里只有周大强能带给她的虚荣。
我就把补偿款全拿了出来，又去银行做了个人抵押小额贷，把自己所有的公积金、能借的合规贷款全套了出来，加上我这三年偷偷跑代驾和外卖攒的钱，凑了八十三万。
爸，我本来想，只要您有了这笔钱，就算他们把您的房子抢走了，您去哪个城市买个小公寓也能安度晚年。
周岩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只要您好好的，我受点委屈算什么。大不了我天天跑通宵代驾，那几十万贷款我五年就能还清。
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泞却心怀赤诚的年轻人，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在这个物欲横流、亲生骨肉都能为了几张纸反目成仇的年代。
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在家里受尽窝囊气的女婿，却愿意为了保住我的晚年，把自己的人生整个押上赌桌。
我站起身，走到周岩面前，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
你个傻小子。
我骂了一声，眼眶却湿润了。
八十三万，五年还清？你知不知道高强度跑外卖代驾，五年能把一个正常人的身体彻底跑废？
爸……我年轻，扛得住。周岩咧嘴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扛个屁！
我深吸一口气，把上衣内兜里的那张银行卡掏了出来，塞回他的手心里。
把贷款全给我撤了，欠银行的钱明天一早就给我还回去。
周岩一愣，急忙推拒：
爸！这钱是给您的，您拿着防身！周大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就是一群亡命徒！
防身？
我冷笑了一声，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脊背。
周岩，你真以为你爸这四十年是在车间里白混的？
你真以为你岳父兜里，就只有那可怜巴巴的二十二万？
周岩彻底懵了，呆呆地看着我。
我走到书房，拉开最底层的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深红色的硬皮文件夹。
我走回客厅，把文件夹扔在周岩面前。
打开看看。
周岩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
那是工行、建行、招行的存单和理财凭证。
每一张上面的数字，都以百万为单位。
总计四百零六万整。
翻到第二页，是一叠盖着红色公章的国家专利证书，以及一份股权分红协议书。
甲方赫然写着：省城宏远精密机械工业集团。
受聘首席技术专家：陈长海。
每年保底分红：六十万，终身有效。
周岩的嘴巴张大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盯着那一页页文件，连呼吸都忘了。
这……爸……这……
我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语气云淡风轻。
你爸我退休前，是国家级特级技师，手握三项高精密机床的核心专利。
宏远集团现在的董事长，见了我得老老实实叫一声陈师傅。
周岩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吞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像筛糠：
爸……您……您有这么多钱和背景，那昨天晚上在饭桌上……
在饭桌上，我要是不装穷，怎么看得出我亲生女儿长了一颗狼心？
怎么试得出，我这个便宜女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看着周岩，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与坚定。
周岩，你今天拿命护我。
明天，我就让你挺直腰杆，做人上人。
至于那些想吃绝户的恶鬼。
老子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烂自己的狗腿！
【第六章】
第二天清晨，我和周岩一起去了银行。
周岩在我的监督下，把贷出来的几十万连本带息全部还清，解除了抵押。
从银行出来，周岩整个人轻松了一大截，但眉宇间依旧带着浓浓的担忧。
爸，那现在怎么办？陈露昨天发了朋友圈，把我们所有的合照都删了，还扬言要让我净身出户。
我冷笑一声。
净身出户？房子是租的，家里的家电全是你掏钱买的，她算个什么东西，让你净身出户？
不仅如此，周岩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一看，脸色骤然煞白。
是他们公司的部门主管打来的。
周岩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一阵劈头盖脸的咆哮声。
周岩！你他妈惹了什么人？一大早有几个地痞流氓堵在公司大门口，拉横幅说你欠高利贷不还，还勾引人家老婆！现在客户全被吓跑了，总经理发了大火！你立刻给我滚过来办离职手续，不然老子扣光你这个月的工资和提成！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周岩的手指死死捏着手机，指甲泛青。
是周大强。
周岩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睛通红。
他拿不到爸的房子，欠的债堵不上，就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他这是要彻底毁了我！
想毁了你？
我冷笑一声，拍了拍周岩的肩膀。
走，爸陪你去公司。
我倒要看看，几条下水道里的臭老鼠，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半小时后，我们赶到了周岩工作的汽车贸易公司。
公司大门口果然围满了看热闹的路人。
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歪歪扭扭地拉在大门两侧：无良员工周岩，欠债不还，道德败坏！
周大强脸上贴着几块纱布，嘴里嚼着槟榔，大刺刺地坐在公司前台的接待沙发上。
李桂芬坐在他旁边，扯着大嗓门到处跟路人哭诉：
家门不幸啊！生了个白眼狼小儿子啊，不管亲妈死活，在外面借高利贷堵伯啊！
陈露站在一旁，居然神情淡漠地冷眼旁观，甚至当着同事的面，大声撇清关系：
大家看清楚了，我已经准备跟周岩离婚了！他欠的所有债务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这种人渣根本不配做男人！
围观的同事和路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公司的主管和几个保安急得满头大汗，却根本不敢上前招惹满身纹身的周大强。
就在这时，周岩推开人群走了进去。
周大强！李桂芬！陈露！
周岩怒吼一声，双眼充血。
你们到底要不要脸！那些高利贷到底是谁欠的？周大强你自己堵伯输了钱，凭什么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哟，正主来了啊！
周大强狞笑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吊儿郎当地晃到周岩面前。
我的好弟弟，你可算来了。公司领导刚才说了，只要你不拿出八十万替我把债还了，今天这事就没完！你要是不给，老子天天来你公司闹，让你在整个省城都找不到工作！
李桂芬也跟着尖叫：
周岩，赶紧拿钱！你哥要是被高利贷砍了手，我也不活了，我就一头撞死在你们公司大堂！
陈露踩着高跟鞋走过来，眼神冰冷如刀，递过来一份早就打印好的离婚协议。
周岩，签字吧。
车子归我，你名下所有的存款归我。以后大强哥的债务，你自己慢慢还。
周岩看着面前这三个所谓的家人，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从人群外传来。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去。
我背着双手，面带微笑，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走上前。
精彩，真是精彩。
我在周大强面前站定，冷冷地看着他。
光天化日之下，寻衅滋事、敲诈勒索、恶意诽谤。
周大强，你真当这省城的法律是给你家开的？
【第七章】
周大强一看到我，脸上的纱布隐隐作痛，眼神瞬间变得阴狠。
老不死的东西，昨天用开水泼我的账还没跟你算呢！你居然还敢送上门来？
老头，别多管闲事！周大强伸手想要推搡我的肩膀，今天不把钱拿出来，不仅周岩要完蛋，你那套破房子，老子也有的是办法让你住不下去！
他的手还没碰到我的衣服，大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稳的皮鞋脚步声。
住手！我看谁敢碰陈工一下！
一声浑厚威严的怒喝在大厅内炸响。
众人愣住了，纷纷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三个身穿深色高档西装、气宇轩昂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男人身材魁梧，眼神凌厉，正是省城宏远机械集团的董事长兼执行总裁，赵建国。
在他身后，跟着四名身材高大的黑衣安保人员。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汽贸公司的总经理原本躲在办公室不敢出来，一看到赵建国，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赵……赵董？您怎么亲自来了？
汽贸公司的母公司，正是宏远集团旗下的物流商贸板块。
赵建国是这间公司真正的大老板！
赵建国根本没理会总经理，而是径直穿过人群，快步走到我面前，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无比恭敬：
陈师傅，接到您的电话，我立刻带着法务和安保赶过来了。没让您受惊吧？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下巴都快掉在了地上。
汽贸公司的总经理吓得冷汗直流，站在旁边腰弯得像个虾米。
陈露的眼睛猛地瞪大，满脸不可置信。
李桂芬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像一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周大强也愣住了，嚼槟榔的动作僵在嘴里。
建国啊，麻烦你跑一趟了。我淡淡一笑，指了指周大强，几个无赖，跑到你们子公司来寻衅滋事，还威胁敲诈我的女婿。
赵建国的眼神瞬间冰冷下来，转头看向身后的法务总监。
张律师，录音录像取证完了吗？
张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平静地合上手中的文件夹。
赵董，全程高清录像和音频已经同步上传云端。敲诈勒索金额高达八十万，且伴随严重的侮辱、诽谤和限制他人人身自由的行为，数额特别巨大。
根据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听到十年以上有期徒刑这几个字。
周大强的腿猛地一软，险些没站稳。
他强装镇定地大喊：
你……你们少吓唬我！老子是来要家务事的钱！这是我亲弟弟！
亲弟弟？
我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大强。
你借的是城南地下钱庄黑三爷的钱，对吧？
周大强瞳孔骤然收缩，脸色惨白。
你怎么知道？
我笑了笑，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低沉的声音：
陈老！您吩咐的事我查清楚了。周大强上个月在地下赌场欠了七十二万，利滚利到了八十万。
那个黑三爷是我的老部下。
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黑三爷现在正带着欠条和赌场监控录像，往汽贸公司赶呢。
欺负到陈老您的头上，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咔哒。
电话挂断。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周大强的双腿剧烈颤抖，裤裆处突然渗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一股腥臊味在大理石地面上弥漫开来。
他居然当场吓尿了裤子。
妈……妈呀……周大强两眼发直，扑通一声瘫坐在自己的尿滩里。
【第八章】
李桂芬看到大儿子被吓尿在地上，尖叫一声扑上去抱住周大强。
大强！大强你怎么了！你们这群黑心肝的资本家，你们仗势欺人啊！
李桂芬转过头，冲着我破口大骂：
陈长海！你个老绝户！你找人做局陷害我儿子！你不得好死！
啪！
一声极其响亮的耳光在大厅里炸响。
这一次出手的，不是别人，而是赵建国身边的贴身保镖。
保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李桂芬被扇得嘴角开裂，一颗后槽牙直接混着血水吐了出来。
再敢对陈工不敬，打断你的狗腿。保镖声音冰冷。
李桂芬捂着脸，倒在地上杀猪般地嚎叫，却再也不敢骂出一个脏字。
陈露站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看着威风凛凛的赵建国，看着毕恭毕敬的总经理，再看看神色淡定自若的我，整个世界观彻底崩塌了。
爸……
陈露的声音带着哭腔，颤巍巍地走上前。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赵董为什么叫你陈师傅？你不是只是个普通退休工人吗？
普通退休工人？
赵建国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陈露，眼神里满是不屑。
这位女士，你连自己亲生父亲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
陈师傅是国家高精密数控机床特级研发专家！是我们宏远集团建厂三十年的总技术顾问！
我们集团现在年利润几十个亿的核心生产线，全是陈师傅当年带着团队攻克下来的专利！
陈师傅只要愿意，随时可以动用集团上亿的产业基金！
赵建国每说一句，陈露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说到最后，陈露整个人摇摇晃晃，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上亿基金……特级专家……
她以前一直以为，父亲不过是个拿着死工资、抠抠搜搜一辈子的糟老头子。
她为了区区几十万的高利贷，为了讨好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街头混混周大强，竟然把拥有无尽财富和崇高地位的亲生父亲推到了对立面！
爸……陈露扑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抱住我的裤腿，眼泪鼻涕横流。
爸！我错了！我是被猪油蒙了心！是大强哥跟我妈天天在我耳边念叨，我才一时糊涂的！
我是您的亲生女儿啊！您最疼我了对不对？您原谅我这一次，我们回家，我以后天天给您做饭，我给您养老！
我低头看着她。
看着那张曾经让我牵肠挂肚、倾尽所有的脸。
但现在，我的心湖如同一汪死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放手。我平静地说。
爸！我不放！我死也不放！陈露死死抱住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周岩走上前，弯下腰，一根一根掰开了陈露的手指。
陈露瘫在地上，抬头看向周岩，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周岩！老公！你快帮我求求爸！我们是夫妻啊，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最爱我了对不对？你跟爸说说，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周岩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他从口袋里掏出陈露刚才摔给他的离婚协议书。
周岩拿出一支笔，在配偶栏工工整整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把协议书轻轻扔在陈露的脸上。
陈露。
周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刚才你逼我签字的时候，说我一辈子就是个底层销售，说我是个窝囊废。
你让我净身出户，让我替你哥扛高利贷。
那个时候，你想过我们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吗？
陈露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协议我签了。
周岩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
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第九章】
门外警笛大作。
两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呼啸而至，停在汽贸公司大门前。
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快步走了进来。
谁是周大强？
瘫坐在尿滩里的周大强浑身一抖，眼神惊恐得如同见到了活鬼。
我……我是……
警察上前，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周大强，你涉嫌非法聚众堵伯、巨额敲诈勒索，以及寻衅滋事，跟我们走一趟吧。
周大强吓得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警察同志！我没有敲诈！是我妈让我来的！是我妈出的主意！
李桂芬听到这话，气得直接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倒在地上。
警察挥了挥手，医护人员上前把李桂芬抬上担架，连同周大强一起押上了警车。
汽贸公司的大厅终于彻底清静了。
赵建国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汽贸公司总经理。
孙经理。
总经理浑身一哆嗦：赵董，您吩咐！
周岩在我们宏远工作几年了？
三年零四个月！总经理擦着冷汗回答，周岩平时业绩一直很稳定，工作特别踏实负责！
赵建国满意地点点头，随后看向周岩，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有情有义，是个可造之材。
集团总部的战略投资部缺一个副总监，你收拾收拾，明天直接去总部报道。年薪暂定八十万，附带集团百分之零点五的期权激励。
八十万年薪！期权激励！
这直接是从底层销售连跳四级，直接跨入了集团高管的行列！
周岩整个人都震住了，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我。
我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看我干什么？赵董赏识你的人品和能力，还不快谢谢赵董？
周岩眼眶通红，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赵董！谢谢爸！我一定拼了命干，绝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跪在地上的陈露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梦寐以求的豪门生活，她费尽心机想要巴结的大平层、名牌包、高管太太的身份。
就在几分钟前，原本全都是属于她的。
只要她好好孝顺父亲，只要她好好善待丈夫。
这一切本该唾手可得。
是她亲手把疼她入骨的父亲逼到了绝路。
是她亲手把视她如命的丈夫推向了悬崖。
也是她，亲手把原本属于自己的锦绣前程，砸得粉碎。
啊——！
陈露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疯狂磕头，额头上很快渗出了殷红的鲜血。
我瞎了眼！我真是个畜生！
爸！周岩！你们杀了我吧！我后悔啊！我好后悔啊！
周围围观的同事和路人冷冷地看着她，没有一个人上前搀扶，眼神里全是嘲讽与唾弃。
我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迈开脚步朝门外走去。
走吧，周岩。
去看看爸给你物色的一套新房子。
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离宏远总部就三公里，阳光好得很。
周岩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大步跟了上来，紧紧搀扶着我的胳膊。
好，听爸的！
【第十章】
半年后。
省城南山脚下的一处高级疗养别苑。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浓郁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
我穿着舒适的棉麻太极服，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极品大红袍，悠闲地晒着太阳。
院门被推开。
周岩一身笔挺修身的高档深蓝色西装，整个人精神抖擞、器宇轩昂，早已看不出半点昔日落魄自卑的模样。
他手里拎着几个精致的保温食盒，快步走了进来。
爸！今天公司开完季度董事会，我特意让大厨给您炖了深海花胶鸡汤，您趁热喝。
我笑着接过汤碗，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小子，听说你上个月主导收购的那家机械零部件公司，给集团净赚了两个亿？赵建国在电话里把你夸得天花乱坠。
周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坐在我身边的石凳上。
都是爸您教得好，要不是您在技术专利和行业脉络上给我指点，我哪有这本事。
看着眼前这个自信沉稳、孝顺体贴的年轻人，我心里满是欣慰。
对了，爸。
周岩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报纸，轻轻放在石桌上。
周大强的事情……判了。
我扫了一眼报纸的中缝法制版面。
周大强数罪并罚，敲诈勒索未遂加上开设赌场罪，被省城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没收个人全部非法所得。
至于李桂芬，在法庭上听到判决结果后当场中风，虽然抢救了过来，但半身不遂，嘴歪眼斜，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现在被送进了一家条件极其恶劣的乡镇救济养老院。
那陈露呢？我抿了一口茶，淡淡问道。
周岩叹了口气。
她把以前买的那些名牌包和衣服全卖了，想替周大强填补窟窿，结果被中介骗了个精光。
现在她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快餐店里当洗碗工，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还要每天给养老院里的李桂芬寄医药费。
听说前几天她在路上看到了集团宣传大屏上我的专访海报，在路边哭得晕了过去，被环卫工人送去了医院。
我放下茶杯，看着院子里随风飘落的桂花。
种什么因，结什么果。
路是她自己选的，既然选了做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就得承担把尖刀扎向至亲的代价。
周岩，你怨过她吗？我问。
周岩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爸，以前怨过。
但现在，不怨了。
如果不是她的无情，我可能一辈子都是那个在泥潭里挣扎的窝囊废。
是爸您给了我新生，给了我真正的尊严和家。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身，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夕阳洒在院子里，把地面照得一片金黄。
走，臭小子，陪老头子杀两盘象棋。
今天你要是再敢故意放水让我赢，今晚的花胶鸡汤你全给我喝了！
周岩哈哈大笑，麻利地摆开棋盘。
得令！爸，今天我可绝对不客气了！
夕阳西下，茶香袅袅，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悦耳。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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