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1节 探视本上的空名
探视本的塑料皮翻开，笔尖在“与患者关系”那一栏顿住。柳把儿子那一栏填完，护士站灯还亮着，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道，照在纸面上，他合上本子，把笔插回兜里。本子摊回台面，前一页的边翘着，有人拿指甲揭过，没揭起来。
水房离病房隔一条走廊。柳端盆出来，盆底磕在门框上，水晃出一圈。父亲靠在床头，脖子往前探，眼睛盯着门口。
“我儿子什么时候来？”
柳把盆搁在床尾凳上，毛巾浸进去，拧了两把，水声闷。他拉过父亲一只手，从指缝擦起。手背的皮肤松，一捏就皱成一堆。
“快了。”
父亲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去，又盯住门口。“你跟他说，别买东西。”
“嗯。”
毛巾翻个面，擦到手心。父亲不再说话，喉咙里有一口痰，呼噜呼噜地滚。柳弯腰把痰盂端起来，接了两口，端去厕所倒了。
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自己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还朝着门。柳端起盆，把水泼进洗手池，盆扣在架子上。护士站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本子摊在台面，他翻到那一页，签下儿子的名字。
签完，笔帽咔嗒一声扣上。
粥是食堂打的，小米粥，稀。柳把床头摇起来，父亲顺着被褥往下出溜，他伸手抄住后腰，往上托了一把，垫了个枕头在背后。
“半躺着吃，不呛。”
父亲别过头。勺子递到嘴边，粥在勺心里晃，柳吹了两下。
“儿子是不是今天来？”
勺子没缩回去。“先吃。”
父亲抿了一口，没咽，含在嘴里，腮帮子鼓着。柳把碗放下，从饭盒底下抽出那张旧明信片。纸发黄，边角卷了，背面朝上，是一行蓝圆珠笔字，写的是“在外头都还好，勿念”。
翻过来，正面是一座桥，邮戳模糊了。柳把明信片举到父亲跟前。
2 第2节 背上的旧疤
“有信。他寄的。”
父亲的手伸过来，两指捏住纸边，翻来翻去，指肚在字上蹭。
“这字谁写的？”
“你儿子。”
父亲把明信片按在胸口，按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他低头看那张纸，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还没听清。
护士推门进来，血压计袖带绕在手腕上，她往床头柜上瞟了一眼，探视本摊在台面上，那行签到的名字朝外。
她没说话，把袖带缠上父亲胳膊，捏皮球，表针往上走。放气的时候嘶嘶响。她记了数，收起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门带上，父亲还按着明信片。
“翻个身。”柳把被子掀开，父亲侧过去，后背露出来。脊梁沟里一层薄汗，柳用温毛巾从肩头往下擦。擦到腰往上三寸，毛巾停了一下。
背上有一道旧疤，三指长，斜的，颜色比周围的皮浅，发白，边缘不齐整，像是什么东西豁开的，长好了缩成一条。
柳的手在疤上按了一下，接着往下擦。父亲从喉咙里哼了一声。
“你儿子……是不是还恨我？”
柳手上的毛巾凉了，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床单上洇开一个圆点。
“没这回事。”
父亲没再问，把脸埋进枕头。柳把毛巾在盆里搓了一把，拧干，重新叠好，搭在盆沿。窗外天暗下来，走廊里有推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的。父亲忽然翻回来，睁着眼。
“他跟你说没说，那年我——”
枕头上潮了一块，父亲的下巴搁在上面，话断在半截。
柳端着盆站起来。
“水凉了，我换一盆。”
柳把父亲的手从被单里捞出来，摊在自己膝盖上，指甲钳一把一把过去，剪得极慢。父亲的指甲厚，发黄，剪下来带着硬脆的响，碎屑崩到白床单上，一小片一小片，像撒了层碎米。父亲不看他，眼睛盯在门口。
3 第3节 签名露馅了
“我儿子什么时候来。”
“快了。”
柳把最后一片指甲修圆，低头去拈床单上的碎屑。指腹按下去，一片一片拾，全搁进床头一个纸杯里。杯底积了小半下。他把纸杯往床下一搁，又想起来，起身，倒进墙角的垃圾桶，桶盖合拢时带出一声闷响。
走廊的灯照进来，白光贴着门框。柳直起腰，后颈那根筋一扯。
“柳。”
护士长站在门口，手里抱着本夹子，没进来。她把下巴往走廊那头抬了抬。
柳跟出去。走廊尽头有人在推车，轮子压过地砖一道一道响。护士长把夹子翻开，手指按在探视本那页上，指甲点在签名栏。
“这一行，”她说，“签名是不是本人签的。”
柳看着那两个字。他自己的手写，横折勾得有点斜，最后一捺拖长了。
“是本人。”
护士长看他，看了两秒，又低头看本子，再看他。
“你叫什么？”
“柳。”
“他儿子叫什么？”
“柳。”
护士长的手指在本子上敲了一下，没再问，抱着夹子走了。白大褂下摆一晃一晃。柳站在走廊里，站着没动。手边就是垃圾桶的盖，他把兜里那只空纸杯摸出来——剪指甲那只他倒了，兜里还揣着一只，刚才在护士站顺手拿的——攥住，一捏，纸杯瘪成一团硬疙瘩。他掀开桶盖，扔进去，盖子弹回来叩了一声。
回病房，父亲靠着摇起的床头，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压得实，指节泛白。枕头底下露出一个角，硬纸的边，磨毛了，泛黄。
柳走过去，把枕头往上一抬，父亲的手跟着动。
“别动。”
柳没理，整只枕头掀起来。明信片在他指间。
父亲伸手就抢。手抖得厉害，够了两下没够着，柳把手抬高。父亲直起上半身，一口气没接上，胸口一鼓一鼓，喘着，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响。
4 第4节 涂花的名字
“这不是给儿子的。”
柳把明信片放低到胸前。父亲的手停在半空，不敢再抓，只盯着那张纸。
“那是给谁的。”
父亲把脸转向墙。墙上的输液架歪着一个角度，架上的瓶子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
“儿子不会写字。”
柳捏着明信片的手指紧了紧。纸边是软的，捏下去不回弹。他翻过来，背面朝上，十年前的字，钢笔，蓝墨水褪成灰的。那几行字他认得。横折勾，最后一捺拖长。
他把明信片塞进自己兜里，转身出了病房。
护士站的灯光发白，台面上一排本子，探视本摊开着最新的一页。边上搁着一部电话，听筒线绕了半圈，圈住一张旧挂号单。
柳拿起听筒，拨号，手指在拨号盘上转过一个数，停住。听筒里那头“喂”了一声，他把听筒按回座机上，铁片碰出一声脆响。
他把明信片从兜里抽出来，翻过来，翻过去。正面是风景，一座山，山顶一片白，印得发灰。背面是字。看了两遍。
探视本摊在台上，风从窗口进来，纸页掀动。柳伸手按住，指尖底下是前一页的边缘。他顺手一翻。
前一页，签名栏，有一个名字被涂改过。蓝墨水改黑墨水，黑墨水又摞了一层蓝的，涂得很厚，厚到纸面起了毛，笔锋陷进去，名字彻底看不出。
柳的手指停在那个疙瘩上。
柳的手指还按在那个涂改的疙瘩上，护士从里间出来，手里拎着血压计。
“前一页是谁？”
护士把血压计搁上台面，袖带垂下来晃了晃。“入院那天填的联系人。”她翻开本子看了一眼，又合上，“填岔了，笔误。改过了。”
5 第5届 你不是他
“盖这么厚。”
“笔不好使。”护士绕到台子这头，把本子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你问这个做什么？”
柳没答。他的手还搭在纸页边上，指尖一勾，想翻回去。
护士伸手按住本子。掌心压住那页的边角，压得平，压得稳。
“这页不让看。”
柳的手停在她手背上头。
“为什么不让看？”
“上头交代的。”护士把手收回去，本子也带走了，抱在胸前，“你要打电话，外头那台。三分钟。”
柳站着没动。走廊那头有人推着治疗车过来，轮子碾过地砖的缝，咯噔一声。他把手插回兜里，兜底的纸片硌着指节，是那张明信片的一角。
他转身回病房。
父亲半坐着，床头摇起来一截，被子滑到腰上。药盘搁在柜子上，几粒白的、一粒黄的，小纸杯里还温着水。
柳把药片倒进手心，托着父亲后颈让他仰头，药送进去，水杯递到嘴边。
父亲含着一口水，喉咙动了两下，药没咽净，话先出来：“儿子到底来不来？”
“来。”
父亲把水咽了，嘴唇上还挂着水珠。“别哄我。”他偏过头，眼睛盯着柳，“你又不是他。”
柳把水杯往柜子上放。杯底磕在铁皮上，响了一声。
“手没抖。”父亲说。
柳低头看自己的手，摊开，五个指头平平的。
“我抖什么。”
“上回那个，端水进来，手抖得洒了一杯子。”父亲把脸转回去，后脑勺抵着枕头，“你不是他。”
柳梅接话，把药盘收了，纸杯捏扁，扔进桶里。床头的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走。
夜里病房的灯灭了大半，只留墙角一盏，蒙着罩子，光是黄的。父亲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翻身的动静一阵一阵。
柳搬了把椅子趴在床沿，胳膊垫在脸底下，脊背弓着。走廊的脚步声远了，护士站的灯从门缝里透进来一道。
6 第6届 旧页粘死了
有只手落在他头顶上。
干，硬，指节粗。摸了两下，从头顶摸到后脑，像在估一件东西的大小。柳没动，呼吸压着，眼皮闭得紧。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停，收回去，被子里窸窣一阵。
“你叫什么？”
柳的脸还埋在胳膊里。“柳。”
他报了儿子的名字。
黑暗里静了很久。输液管还在滴，一滴，又一滴，间隔长得像数出来的。
“你撒谎。”
柳睁开眼。
“我儿子不叫这个。”
父亲的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被子动了动，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柳，肩膀拱起来，把被角压在脖子底下。
柳坐直了。椅子的铁腿蹭着地，响了一下。父亲没再动。
床头那盏黄灯照着父亲的后脑，头发稀，头皮上一层薄薄的汗。
柳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又挪了挪，挪到墙根，坐着。
天从窗帘缝里泛白的时候，柳站起来，腿麻，扶着墙走了两步才顺过来。他去护士站，本子摊在老地方。
新的一页。
纸白，线蓝，签名栏空着，一个字没有。前一页的边缘整整齐齐，压在新页底下，翻不起来。
他伸手去掀，两页粘得死，指头抠进缝里，只把纸角掀起一点，又弹回去。
旧的那页，不知收进哪里。
抽屉是铁皮的，漆掉了一角。柳的手按在台面上，指头压着新页的白边。
“旧本子呢？”
护士低头找笔，笔在台面上滚了半圈，她拿手背挡住。“登记完了就归档，不搁台面上。”
“归档到哪儿？”
“柜子里。”
“哪个柜子？”
她打开一个抽屉，又合上，才转过来对着他。“你父亲入院那天填的紧急联系人是你。不是他儿子。”
柳站在那儿，台面硌着小臂。走廊里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响，响完静下来。
“表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7 第7届 明信片换字了
“名字，关系，电话，都是你。”护士把手从抽屉把手上收回来，“填表的时候本人在场。”
“不可能。”
护士没接话。她的手落在抽屉把手上，往下按，抽屉拉开一条缝，又推回去。铁皮响了一声。
柳盯着那条缝。缝里是纸，黄的，一沓。
“我能看一眼吗？”
“不能。”
她说完就去按饮水机的开关，水咕嘟咕嘟往下淌，满了，溢出来一点。她拿抹布去擦，背对着柳。
柳没再问。
他回病房，门半开着。父亲睡着，嘴微微张着，枕头底下露出明信片的一角，纸边起了毛。他把手插到枕下，指头碰到硬纸，慢慢往外抽。父亲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没醒。
明信片正面是旧城墙，邮戳糊了，看不清年份。他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字，蓝墨水，字迹歪，笔画像用左手写的，有些地方戳破了纸。
他看了两遍。不是他十年前的字。他十年前写字收得紧，横平竖直，末端带一点往上的挑。这行字松，散，横画往下塌，几个字挤在一处。
父亲醒了。眼皮抬起来，先看天花板，再看他。
“儿子走了没有？”
柳把明信片翻过来。正面朝外。指头捏着那两个毛边。
“走了。”
他屈起指头，把纸按进自己兜里。硬纸贴着大腿，隔着裤子能摸到轮廓。
父亲“嗯”了一声，头偏回枕头上，眼睛还睁着，望着门。
“走了好，”父亲说，“他忙。”
柳站在床尾，手垂下来，兜里的明信片硌着指节。窗外的光偏过来，照在空枕头上，那一角纸没有。
“粥还喝吗？”
“不喝了。”
“药呢？”
父亲闭上眼睛，没答。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在枕头底下摸，摸了半张，把枕芯掀起来，又放下。
“那张纸呢？”
“哪张？”
父亲的手停在枕边，不动了。“就那张。我搁这儿的。”
柳把兜里的明信片往下按了按，坐到床边的凳子上，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倒了半杯温水。
8 第8届 你替谁签的名
“先吃药。”
父亲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再问纸的事。
药片从纸袋里倒出来，三粒，一小把。柳把水递过去。父亲接了，药吞下去，杯子放在胸口的被子上，水晃了两晃。
“你叫什么来着？”父亲问。
柳没答。他把杯子拿起来，放回柜上，杯底磕了一下。
“我记不住名字了。”父亲说，“方才来的那个护士，也记不住。”
“不用记。”
“记不住不好。”父亲的手在被子上抓了抓，“我儿子来的时候，我怕叫不上来。”
柳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掖到父亲肩下。他弯着腰，兜里那张明信片横过来，顶着胸骨。
“他来过了，”柳说，“刚走。”
“刚才那是他？”
“是。”
父亲往后靠，眼睛跟着他转。“你跟他长得不像。”
“不像。”
“我刚才没看仔细。”父亲有点急，手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我该多看两眼。他走的时候，说什么没有？”
柳拿起柜上的饭盒，铝的，盖子上有一圈干了的粥印。
“说让你好好吃药。”
“就这个？”
“还说探视本上签了名。”
父亲松了口气的样子，手从床沿松开。
“签了名就好。”他往枕头上躺回去，“签了名，就是来过了。”
柳低着头开饭盒，盖子拧了半圈，卡住，他用力一掰，指甲盖白了。
“本子上，”父亲忽然问，“写的是他名字？”
“写了。”
“哪个名字？”
柳把盖子拧开了，粥已经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膜，他拿勺子戳破。
“你的儿子叫什么，我怎么知道。”他说。
父亲望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皮慢慢垂下来，垂到一半又抬起来。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怎么替我儿子签名？”
柳举着勺子，停在饭盒上方。塑料勺柄有点软，被指头捏得变形。
“你告诉我的。”
“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9 第9届 签了就不来了
“头几天，你说了。”
父亲张开嘴，想要反驳。但他想了很久，最后只是把嘴合上，把脸慢慢转向墙。
“我记不住了，”他对着墙说，“什么都记不住了。”
柳把粥舀进碗里，端到床头。他扶父亲起来，肩膀抵着肩膀。兜里的明信片被挤住，硬纸的边角戳着他，他换了个站姿，纸滑到一边。
“喝两口。”
父亲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没咽，眼睛盯着墙。
“那个签名，”他含着粥说，“别签了。”
柳把碗放下。
“为什么？”
“签了名，他就不来了。”
父亲的喉结动了一下，粥咽下去。他抬起手，在空气里虚虚点了一下，像是点探视本，又像是点别的什么。
“人来了才签名。你在本子上签，他就以为来过了。”
柳攥着碗沿，指头打滑，碗底磕在柜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以后不签了。”他说。
父亲慢慢转过头来看他，嘴角挂着一粒米。
“你是谁？”
柳伸手把那粒米从父亲嘴角抹掉，指头从他脸上划过去。
“护工。”他说。
“护工叫什么？”
“柳。”
父亲把这个字念了一遍，念完摇头。
“不对，”他说，“你刚才还说自己是儿子。”
柳把碗端起来，往门口走。
“药吃完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父亲坐在床上，手还虚虚地举着，眼睛望着他，望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看那只手。
柳把碗放进水池，水开大了，冲得碗底瓷面响。他一只手撑在池沿上，另一只手去摸兜里的明信片，摸到那行蓝墨水，指腹顺着笔画走了一遍。
字迹歪，散，不像他的。
他掏出明信片翻过来。城墙，邮戳，糊掉的年份。他记得这张明信片，十年前出差路过那座城，栈桥上买的，背面本来空着，一直没写。
现在上面有字了。
他把明信片翻回正面，又翻回去，蓝墨水在光底下有点发灰。栏杆外面有人探进去摸了一下，是护士，问水还开不开。
柳把水关了。
10 第10届 字戳破纸了
“问个事。”他说，“入院那天填表，我爸是自己签的名，还是别人代签的？”
护士想了想。“他自己签的。手抖得厉害，写了好久。”
“签的什么？”
“签的名字。”她看了柳一眼，“监护人那栏，写的是你。”
柳把明信片按在池沿上，指头压着城墙的角。
“他认得你。”护士说，“入院的时候，他指着我问，我儿子怎么还没来，我说您儿子去办手续了。他——”
“行了。”
护士不再说，走了。
柳站在水池边，把明信片翻到背面，对着窗光看那行字。有几个笔画压在纸的纤维里，一戳就透。他把纸凑近些，看清了一个字，歪歪的，是个“别”。
他往病房走，走到门口，里面父亲在跟谁说话。
“我儿子今天来过了。”
柳推门进去。父亲坐在床上，指着床头柜跟旁边的两个空床位说：
“他坐那儿，坐了好一会儿，粥都没喝就走了。”
柳把明信片按进兜里，走到床边，把被角掖好。
父亲抬头看他。
“你是护工？”
“是。”
“我儿子走了没有？”
柳把水杯往柜子里面推了推，杯底和柜面磨了一下。
“走了。”
护士推门进来量血压，柳往旁边让。袖带缠上父亲胳膊，手捏皮球，一下一下。护士低头看床尾夹的病历，又瞟一眼柳搁在柜上的探视本，本子摊着，那行签到的名字朝上。她没说话，把听诊器塞回兜里，袖带卷好，笔在纸上画了两道，出去了。门带上时咔一声轻。
柳把探视本合上，塞回帆布袋侧兜。父亲躺平，眼睛盯着天花板裂缝。柳端起脸盆去水房，水龙头拧开，冷水冲手腕，肥皂打两遍。回来给父亲擦脸，毛巾拧得半干，从额角往下抹。父亲偏头躲了一下。
11 第11届 手背上的掐印
“烫。”
“不烫。”柳把手背贴毛巾上试了试，又拧一道，更干些。
父亲不吭声，由他擦。擦到下巴，胡茬扎毛巾。柳从抽屉翻出电动剃须刀，换上电池，贴住下颌骨慢慢推。父亲喉结动了动。
“我儿子手没你这么重。”
“嗯。”柳往剃须刀网罩上吹了口气，灰白的碎屑落进垃圾桶。
“他小时候剃头，我按着他。他哭。指甲掐我手背。”父亲把手翻过来看手背，皮松，青筋浮着，那条掐过的印早没了，“恨我。”
柳手上停了停。
“恨我剃头那回。他记仇。”父亲说，“你问问他，还恨不恨。”
柳去倒脸盆水，水凉了。走回来在床沿坐下。
“没这回事。”他说。
父亲侧身，睡衣往下滑，后背上肩胛骨之间有一道旧疤，斜着，约三指长，颜色比周围皮肉淡，发白，像干了的河床。父亲自己够不着，这片疤柳每天擦身都过一遍。头几天父亲不让碰，说痒。后来不说了。柳拿毛巾从疤上抹过去，父亲肩胛骨抽了一下。
“我自己摔的。”父亲忽然说，“那年他五岁，家里修房，我从梯子上下来，踩到钉板。他趴在我背上哭，指甲抓的。抓出血。”
柳没问是不是真的。父亲有时候说摔的，有时候说儿子抓的。
“他哭完就趴我背上睡。压我我喘不上气。”父亲声音低下去，眼睛半阖，“压得我喘不上气。”
柳把被子往上拉，盖住那道疤。
第二天探视时间，柳在楼道尽头碰见护士长。护士长四十来岁，白大褂袖子撸到肘上，手里夹着一沓纸。
“柳师傅，等一下。”
柳站住。
“探视本上那个签名，”护士长把纸换了个手夹，“是不是你本人签的？”
柳看着她。
“入院填表，家属签字，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护士长顿住，看一眼手里的纸，“你那笔迹跟本上不一样。”
12 第12届 枕头下的硬纸角
“我签的。”
“我问的是，是不是你本人。签你自己名字。”
柳没答。楼道那头有人推车过来，轮子吱呀。护士长往边上让，等车过去，又转回来。
“本子是探视登记，谁来了签谁。你要是替人来，工整写清楚——代签，也写清楚。”她把纸抽出一张，指着一行小字，“这上面规定。”
“知道了。”
护士长看他一眼，把那沓纸夹回腋下，走了几步又回头：“你父亲——他认出你了没有？”
柳摇头。
护士长嘴张了张，没往下说，拐进办公室。
柳回病房。父亲躺着，手搁在枕头边上，枕头被推得拱起来，底下压着东西，露出一角硬纸边，旧明信片那种发黄的角。父亲的手搭过来正好盖住。
“哪来的？”柳问。
“你没有？”父亲反问他。
“我的东西。”
父亲把脸转向墙，后脑勺对着他，声音闷在枕头里：“给儿子的。”
柳伸手去够那张角，父亲肩膀一耸，把枕头压实了。
“他不识字。”
父亲没动。
“我儿子不会写字。”父亲又说，声音清楚些，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教他，他学不会。手笨。签字都是画圈。”
柳慢慢把手收回来。
探视时间到，护士来催，柳提着帆布袋出去。护士站台面上摊着探视本，他拿起来翻到当天那页，签了儿子的名字。往前翻一页，眼梢扫到一行字，有个名字被涂改过，黑墨水涂了横竖好几道，涂得很厚，纸都洇透了，底下的笔画一个字也看不出来。再往前翻，他的手被人按住。
护士从台子后面探身，一只手压在本子上。
“这页不让看。”
“前头有人签错了？”
“说了不让看。”护士把本子合上，往自己那边拖。她手指关节压在封面上，指甲是新做的，淡粉色。
13 第13届 抽屉锁死了
柳松开手。
回病房路上他拐进小卖部，买了包饼干，又买了一支笔。饼干隔着纸盒搁在床头柜上，笔塞进兜里。父亲在睡，胸口起伏，枕头下的明信片角还露着，位置没变。
夜里陪床，柳把折叠椅拉开，搁在床边，半靠着。病房熄灯后走廊灯从门玻璃透进来一条，横在地上。十二点护士查房，手电在墙上扫一圈，走了。父亲翻了个身。
“儿子。”
柳梅睁眼。
“你叫什么名字？”黑暗里父亲的声音干，发飘。
柳躺着，眼睛闭着，报出儿子的名字。三个字，说得很稳。
父亲那边静了很长一会儿，床架响了一下，像是翻身。然后又是翻身。又静下来。
“不对。”父亲说。
柳没应。
“我儿子叫这个。”父亲重复了一遍柳刚才报的名字，“你叫这个。你到底是谁。”
柳把眼睛睁开，天花板上那条走廊灯的光还在。他没说话，父亲也没再问。隔了很久，父亲那头的呼吸匀了，睡着。
天亮柳起得早，去水房洗脸，回来路上去护士站。台面上那本探视本换了新的，封面还带着压膜的光，旧的那本不知收进哪里。台子后面换了个年轻护士值班，不是昨天那个。
“之前那本呢？”
“收起来了。”
“我要看。”
“收起来的调不出来。”年轻护士往后面喊了一声，昨天那个护士从治疗室出来，手上戴着一次性手套，正撕开一包棉签。
“他要旧本子。”
戴手套的护士看柳一眼，没摘手套，走到台子底下的柜子前，拉开最上面一个抽屉。抽屉拉开一条缝，里面摞着几本旧登记簿，封皮颜色深浅不一。她手挡在抽屉口，没让他看全。
“跟你说过了，不让看。”
“哪本？”
她把抽屉推回去，锁扣咔一声。
14 第14届 没写完的半行字
“你父亲那间病房的事，我们按规矩办。”她把手套指尖扯平，“柳师傅，我在这干了十一年。你这样的家属，我见过。”
柳等她往下说。
“你父亲入院那天填的紧急联系人，”她把手套脱了，扔进黄色垃圾袋，“是你。电话也是你的。表上没别人。”
柳站在原地。
“你要不要看看入院登记表？”她问。
“不用。”
“那本探视本，我每天收，每天翻。你签那个名字——”她顿了顿，把垃圾袋口扎上，“你父亲认不出你。他认那个名字。”
柳回病房时父亲醒了，靠着床头坐，被子堆在腰上。枕头被推到一边，底下空了。
“明信片呢？”
父亲看他。
“我儿子的东西。”父亲把手伸进自己枕头底下摸了一遍，空的，又去摸床单褶子。
柳把手伸进兜里，指尖碰到明信片硬挺的边角。他攥住，往裤兜深处按了按。
“他走了没有？”父亲问。
“走了。”
父亲把手从床单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坐着，不再说话。窗外有太阳，照到床脚，一寸一寸往里移。柳把饼干盒拆开，抽出一片递过去。父亲接了，没吃，攥在手里。
下午柳去洗衣房取父亲换下来的病号服，路过护士站，本子又换了，还是新的。他站在台子前，把当天探视那栏签了儿子的名字。年轻护士在旁边录电脑，抬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他提着病号服往病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那张明信片，翻过来。背面是地址栏，印着十年前的单位通讯地址，门牌号他认得。一行手写的字，蓝黑墨水，笔画生硬，写得慢，一横一竖都往下压。是他十年前的字。收件人那栏空着。正文只有半句：
“爸，房顶漏雨我上不去——”
后面没了。写到这儿就断了，没落款，没贴邮票。
15 第15届 描不像的签名
柳把明信片翻回正面，风景是本地一个公园，湖，亭子，柳树，印得发旧，颜色都洇了。
他走进病房。父亲正探着身子够床头柜上的水杯，胳膊伸得直抖。柳把明信片往自己兜里一塞，疾走两步把水杯递到父亲手里。手没抖。
父亲喝了口水，握着杯子看他。
“别哄我。”
“嗯。”
“你又不是他。”
柳在床边坐下，把病号服搁在脚头。父亲把水杯往柜上放，放歪了，杯底悬在沿外。柳伸手扶正。
“我知道我不是。”父亲说，“我认得。”
他盯着柳的脸看了很久，眼珠浑浊，转得慢。
“可我每天记不住。你一来，我就记不住。”父亲把手缩进被子里，“你来，我就当是他。你走，我就想他什么时候来。”
柳梅接话。
“我儿子欠了钱走的。半夜走，从后窗跳出去。我追到巷口，他跑没影了。”父亲看着天花板，“那年我五十三。现在我七十三四，我记不清了。”
“七十。”
“你算得清。”父亲笑了一下，牙缺了两颗，“你也记得清。”
柳把病号服抖开，叠好，搁在床尾。
“明信片我收着了。”他说。
父亲没吭声，眼睛还看着天花板。
“你写的。”柳说，“写了一半。”
“我写不来字。”父亲说，“我儿子不会写字。你替他签的那个名，我照着描过，描不像，手抖。描了两天，没描会。”
他从枕头和床垫缝里摸出半截铅笔，递过来，笔杆上全是牙印。
“你写。写全了我看看。”
柳接过铅笔。父亲又摸出一张纸，是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毛糙。柳把纸垫在膝盖上，铅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他写下儿子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慢。
父亲凑过来看。看着看着，摇了摇头。
“不像。”
“像什么？”
“你那个签名，本子上的。”父亲指他手，“比这个连。”
柳把笔和纸放下。
16 第16届 护工是儿子
“本子上那个，是你签的。”父亲说，“你签得又快又连，一看就是替人签惯了的。我描你那个，描不连，笔画往下掉。”
柳坐着没动。
“你替多少人签过？”
“没数。”
“我儿子也替人签。替同学签，替工友签，后来替别人签合同，签出事了。”父亲把脸偏过去，“你跟他一个毛病。”
傍晚护士推门进来发药，父亲吃了，躺下。柳把折叠椅搬到床边坐着。走廊灯亮着，从门玻璃底下那条缝里透进来。
夜里父亲醒了一回，爬起来上厕所，柳扶着他去。回来躺下，父亲在黑暗里问：“儿子还恨我不？”
“不恨。”
“他跟你说的？”
“他跟我说的。”
父亲嗯了一声，翻过去睡了。柳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搁着半截铅笔。他把笔攥在手里，攥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柳去护士站。台面上又换了新本子——他昨天签的那页又被收走了。年轻护士不在，昨天那个戴手套的护士在整理药车。
“我父亲入院那天，”柳说，“填表的人是不是我。”
“是你。”
“我签的字，是不是我本人签的？”
“是你本人。你签了自己的名字，身份证号，电话。”她从药车最下层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指着一行，“这儿。你亲手填的。”
柳看着那一栏。紧急联系人：柳。关系栏：子。
“他儿子呢？”柳问，“填了吗？”
护士把文件夹合上。
“你父亲入院那天问过同样的话。”她把文件夹塞回药车，“他问我，他儿子什么时候来。我说你填的紧急联系人已经来了。他说他儿子不是我填的那个。”
柳梅说话。
“他说他儿子跑了，不会来。来的是——”
“护工。”
“你自己说的。”护士把药车往走廊推，“入院那天你自己跟大夫说的，你是护工，受雇照顾老人。表也是我帮你填的。”
柳回到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推。
17 第17届 对着水杯说话
里面父亲在说话，声音不大，像跟谁聊天。柳把门推开一条缝。父亲坐在床上，对着床头柜上的水杯说话。
“儿子。”
水杯搁在柜上，没动。
“房顶漏雨，我上不去，你回来修。”父亲对着水杯说，“你上了房顶，我给你扶梯子。我扶得稳。你小时候我按你剃头，你恨我。现在你上了房顶，我不按你了。”
柳推开门。
父亲抬头看他，眼里的东西一下收了回去，剩下老人那种发直的、客气的看。
“柳师傅。”他叫了一声。
柳把帆布袋放下，从兜里摸出明信片，搁在柜上水杯旁边。
“这个，写全了。”他说。
父亲低头看。明信片背面那半句后面，柳补了字，还是那支铅笔，笔道淡，接在蓝黑墨水后头：
“……我托人上去修了，你别爬。钱我慢慢还。”
父亲手指头在字上摸，摸一遍，又摸一遍。
“不是你写的。”
“我补的。”
“我儿子不会写这么齐。”父亲把明信片翻来覆去地看，“他写的字往上挑，跟人打架似的。”
“我照他的描。”
父亲不摸了，把明信片扣在膝盖上。
“你听过他说话没有？”
“没有。”
“他说话往上挑。跟写字一个样。”父亲把明信片递还给他，“这个不算。你拿回去。”
柳接了，没往兜里放。
“你要真替他，你去把他找回来。”
“找不到。”
“你没找。”
“找了。欠钱的人找上门，我在外头躲了六年。”柳说，“我回去的时候，房顶已经塌了。他搬进养老院，记性坏了。登记表上紧急联系人写我——我填的。”
父亲看着他。
“我是你儿子。”
父亲摇头。
“我儿子不会写字。”
18 第18届 反着的签名影
“我练的。躲债那六年，天天写。签假名，签工友的名，签包工头的名。自己名倒写不利索了。”柳从兜里掏出探视本撕下来的纸角——他昨天从护士站台面上撕的，上头有他签的儿子名字，“你照这个描。描不像，是因为我签的是连笔，你描的是一笔一划。你拿反了。”
他把纸角翻过来，对着光，纸背透出反着的字影。
父亲盯着看了很久，伸手把纸角接过去。
“你昨天就知道我描不像。”父亲说。
“嗯。”
“你看着我描。”
“嗯。”
“你不说。”
“说了你也不信。你得自己看出反字来。”
父亲把纸角按在膝盖上，手指头压着那个反着的字影，压了很久。
“我儿子左撇子。”他说。
“嗯。”
“写字往左歪。”
“嗯。”
“你不是左撇子。”
柳从兜里掏出那支新买的笔，搁在父亲右手上，又把纸角翻过来正着放好。
“你用右手写一个。”
父亲攥着笔，手指头抖。他在纸角空白处写，一笔一划，写得慢，写了个“柳”字，歪，左边大右边小。又把笔换到左手，左手攥稳了，写第二遍。歪得更厉害，但两个“柳”字摆在一块儿，一个往右倒，一个往左歪。
“我练的。”柳说，“右手练的。在工地上给人写领条，右手写得快，练出来了。”
父亲把笔放下。
“你进门那会儿，我就觉得眼熟。”父亲说，“你擦身手重。剃头那会儿我按着你，你也是这么挣的。”
柳梅说话。
“你挣完了趴我背上哭。指甲抓的。”父亲把手背翻过来，“疤在你背上。我那天从梯子上踩钉子，不是你抓的。是我自己摔的。你趴上来哭，我背着你爬回屋。你指甲掐我手背，我手背上的印早没了。你背上那道——是你自己爬窗台摔的。我拿门板夹的，你指甲抠门板，抠出血。”
柳把病号服掀起来看自己后背。够不着，他反手摸，指腹蹭过肩胛骨之间一道斜疤，皮比周围光，发滑。
“你摸着了。”父亲说。
19 第19届 背上的那道疤
“摸着了。”
“我在门槛上坐了一宿，看你哭累了睡过去。第二天你妈回来，我让她跟你说是我摔的。你说摔得好，摔了就不用上学了。”父亲把被子拉到胸口，“你跑了以后，我天天想，那天要是没夹你，你是不是就不跑了。”
柳把衣服放下来。
“跑了。”他说，“没跑远。”
“多远？”
“隔壁县。挑砖，扛水泥，装空调外机。攒了钱往家里寄，地址写错一回，退回来。后来不敢写了。”
“寄回来的钱我没花。”
“知道。你住院押金是我交的，存折上那笔一直没动。”
父亲把眼睛闭上。
“我儿子欠钱跑了，跑了六年。回来管我叫柳师傅。”他睁开眼，“你叫我什么？”
柳看着他。
“爸。”
父亲把脸偏过去，没转回来。肩膀在抖，被子跟着抖。柳伸手按在他肩上，隔着被子，一下一下拍。拍了一会儿，父亲抓住他的手，攥着，攥得紧，指甲掐进他手背肉里。
护士推门进来查房，两人攥着手，她站门口没往里走。父亲把手松开，躺平。
“量血压。”护士说。
袖带缠上胳膊，皮球捏了几下。护士看表，记数，收东西。出去前她看了眼床头柜——明信片搁在柜上，翻着面，正面朝上。
“谁的字？”她问。
“我的。”父亲说。
护士没再问，带上门。
父亲把手伸向明信片，拿过来，翻到背面。柳补的那行字底下，他刚才用铅笔写的那两个“柳”字。他用指头沿着笔画描了一遍。
“还差个落款。”
柳把笔递过去。
父亲写自己的名，写到最后一个字停了，抬头。
“写全了给谁？”
“给房顶。”
父亲笑了，牙缺两颗，笑出声，咳了一阵。咳完把明信片压到枕头底下，只露一个角。
“留着。”他说，“等我走了你再抽出来看。”
柳把水杯递过去。
“明天早上吃粥，我熬了带来。”
父亲接水杯，喝了一口。
“你熬的粥，放碱不放？”
20 第20届 签自己的名字
“放。你从前教我的，一锅放一小撮。”
父亲把杯子搁下，搁稳了。
“你叫柳什么来着。”
“柳。”柳说，“你起的。你说村里有棵大柳树，你妈在树底下生的我。”
父亲闭上眼，嘴角还翘着。
“树早刨了。”
“嗯。刨了。”
柳把折叠椅收起来，靠在墙边。窗外的光从床脚移到了床沿，正在往枕头上爬。父亲睡着，呼吸匀了，手搭在枕头边上，露着明信片那个角。柳没去抽。他把帆布袋拎起来，里头有换洗衣服、半盒饼干、一支旧笔。明信片在父亲枕头下。
走廊上护士长迎面过来，手里夹着新的探视本。她看见柳，站住。
“签了没有？”
“签了。”
“这回签的谁的名。”
柳从兜里摸出笔，走到护士站台面，翻开新本子，在探视人那栏签了两个字——柳。他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慢。
护士长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就对了。”她把本子合上，“你父亲知道了吗？”
“知道了。”
“他怎么说。”
“他说明早粥里放碱。”
护士长没听懂，看了他一眼，夹着本子走了。
走廊灯还亮着，白晃晃的，照在台面上那本新探视本上。柳把笔揣回兜里，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在探视本上补了一行备注，写在空白处：
“患者之子，柳。每日来。粥放碱。”
他推开病房门。父亲枕着明信片睡着，一只手露在被子外，掌心朝上，手指头微微蜷着。柳在床边坐下，把那只手往回塞了塞，父亲手指勾住他手腕，没睁眼。
“明天早点来。”父亲说。
“嗯。”
“粥别太稠。”
“不稠。”
父亲把他的手松开，翻了个身，脸朝着墙。柳站起来，把窗帘拉严，回头看了一眼枕头下那个明信片角。他走出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尽头电梯到了，门打开，空着。他走进去，按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