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客厅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睛发酸。
苏宛脱下脚上的细高跟，鞋底在地砖上磕出两声脆响。她把爱马仕手袋甩在真皮沙发上，顺手扯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脖颈扬起一道紧绷的弧度。
陆川正盘腿坐在地毯上组装高达零件，指尖捏着一把斜口钳，咔嗒一声剪下天线。
苏宛端着水杯走过来，居高临下站着，鞋尖踢了踢地上的零件盒子。
陆川，你知道今天新来的实习助理白小飞有多优秀吗？
陆川手里的钳子顿了顿，抬起眼皮，视线扫过苏宛脸上挂着的那抹讥诮。
苏宛抿了一口柠檬水，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门：
人家才二十三岁，刚从省体院毕业，身高一米八八，天天早上六点晨跑，浑身上下没有一两多余的肥肉。年轻帅气，青春有活力，个子高挑身材好，阳光开朗性格好，说话嘴又甜，一口一个苏总姐叫得人心花怒放。再看看你，整天窝在家里画那些破烂图，肚子上的肉都快垂到裤腰带外面了。
陆川没吭声，只是默默把斜口钳放在茶几上。
他掏出口袋里的华为手机，点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名为小白改造方案的文档，手指在大拇指粗细的按键上迅速敲击。
键盘打字声嗒嗒作响。
苏宛皱起眉头，弯下腰凑过来，睫毛剧烈抖动了两下：
老公，你在干什么？
陆川眼皮都没抬，拇指飞快滑动屏幕：
我在记他的优点啊。
苏宛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随即嘴角向上扯动，露出一个混杂着惊讶的笑容：
你是要学习他吗？太好了老公，你真贴心，有你这样的老公我太高兴了！我就说你还有救，明天开始你也跟着六点起床，办个健身卡，把啤酒肚收一收，换身清爽的卫衣。
陆川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摁灭手机屏幕，抬起头直视苏宛的眼睛。
你高兴早了。
陆川咧嘴一笑，牙齿咬在下唇上：
我的意思是，找机会帮他改一改他的优点。
苏宛的笑容直接卡在脸上，喉咙里滚出一个古怪的嗝声。她瞪圆了眼睛，手里的玻璃杯晃荡出几滴水珠，砸在脚背的地毯上。
你神经病吧！改人家的优点？你凭什么改人家！
陆川慢条斯理地从地毯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衩上的塑料碎屑，双手插在松垮的沙滩裤口袋里。
苏总，你拭目以待。既然是你嘴里十全十美的好苗子，我作为家属，必须帮他提前体验一下三十岁已婚男人的松弛感。这叫职场关怀。
说罢，陆川转过身，拖鞋在木地板上拍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径直钻进厨房拉开冰箱门。
冰箱冷藏室里塞满了苏宛买的低脂全麦面包、鸡胸肉和无糖西芹汁。
陆川冷笑一声，掏出一罐红牛和两根粗红肠，大口嚼得满嘴流油。
备忘录上那几行字清清楚楚：
一、个子高挑身材好，晨跑八块腹肌。
二、阳光开朗，积极向上无恶习。
三、穿衣清爽，年轻体面。
四、嘴甜勤快，情绪价值拉满。
陆川灌下一大口饮料，喉结剧烈翻滚。
年轻人，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下午五点半，苏氏广告传媒公司的写字楼楼下。
一辆黑色大众途观停在路边的梧桐树荫下，车窗降下半截，陆川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牙签，眯眼盯着旋转玻璃门。
玻璃门转动，一个穿着浅灰色修身西装、内搭白色纯棉T恤的年轻男人迈着大步走出来。
白小飞确实长了张让中年女人挪不开眼的脸蛋，下颌线锋利，宽肩窄腰，头发抓得蓬松自然，脖子上挂着工牌，单手拎着公文包，脚下踩着一双崭新的一尘不染的白球鞋。
他一边走，一边阳光灿烂地跟前台小姑娘挥手道别，引得几个女员工捂着嘴笑。
陆川推开车门，迈着内八字下车，啪的一声甩上车门。
小白！
白小飞愣了愣，脚步停在台阶边缘。他转过头，视线在陆川身上打量了一圈。
陆川今天穿了一件领口洗得发黄的灰色宽大T恤，下半身是一条洗褪色的大短裤，脚踩人字拖，手里拎着一个装满热带水果的塑料袋。
您是……苏总的爱人，陆哥？
白小飞反应极快，脸上迅速堆砌出热络谦逊的笑，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台阶，双手递过来：
陆哥好！常听苏总提起您，说您是在家搞大艺术的大画家！
陆川伸手握了握，只觉得这小子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节发力沉稳，确实是天天泡在健身房里的体格。
别听你苏总瞎吹，什么大画家，就是个画漫画糊口的死宅。
陆川顺势揽住白小飞的肩膀。白小飞身高一米八八，陆川一米七八，这一揽显得陆川像个吊在电线杆上的猴子，但陆川脸皮厚，浑不在意地把整个人的重量往白小飞身上压。
走，小白，第一天上班辛苦了。你苏总今晚在省城陪客户吃素斋，特意交代我，让我这个当姐夫的好好招待你。
白小飞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身子有些紧绷：
陆哥，不用这么破费，我晚上定了七点的减脂餐，还要去健身房练胸肌和三头。
减脂餐？练胸肌？
陆川声音陡然拔高，满脸痛心疾首，手指直接戳在白小飞鼓囊囊的胸肌上：
糊涂！太糊涂了！小白啊，在职场混，靠的是肌肉吗？靠的是人脉，是胃容量，是跟领导家属的深度沟通！苏总没告诉你，公司下半年的财务签字权有一半捏在我手里？
白小飞的眼神剧烈晃动，呼吸随之一滞。
苏总平时在公司雷厉风行，对这个吃软饭的老公向来冷嘲热讽，可职场新人的生存法则第一条就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这吃软饭的真能吹枕边风呢？
陆哥，这……
别这那的了，上车！哥带你去吃点真正的硬货！
陆川一把夺过白小飞手里精致的牛皮公文包，扔进后座，半推半搡地把这个阳光青年塞进了副驾驶。
半小时后，城中村深巷。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油烟、烧焦的炭火味以及浓郁的香辛料气息。
一家名为老张夺命重油烧烤的小破店门口，摆着几张油腻腻的红色塑料矮凳，地砖缝里嵌着黑乎乎的陈年油垢，脚踩上去甚至有点拉丝。
白小飞站在桌旁，整个人僵得跟一根水泥电线杆子似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洁白如新的球鞋，球鞋边缘已经沾上了一片发黑的菜叶子。
陆哥，咱们……在这吃？
陆川一屁股坐在红色塑料凳上，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伸手拿过油腻腻的菜单，大手一挥：
老张！先来六个烤羊腰，大油！三十串五花肉，多放辣椒面和孜然！再烤两副猪脑花，加双倍红油！
白小飞喉咙发紧，下意识咽了咽唾沫：
陆哥，我控糖控脂，今晚摄入超标会影响体脂率……
小白啊，你还是太年轻。
陆川拉开两罐冰镇可乐，啪的一声推到白小飞面前，顺手递过去一根剥开皮的大蒜瓣。
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苏总为什么让你当助理？不就是看中你办事果断吗？连一桌子肉都拿不下，你拿什么拿下几百万的大项目？男人不吃大油大肉，阳气从哪来？靠你那盘白水煮西兰花？
白小飞盯着那瓣生大蒜，嘴角抽搐：
我晚上回去还要刷牙……
吃！
陆川眼神一横，气场拉满：
不吃就是看不起你陆哥，明天我就跟苏宛说，你小子在饭桌上耍大牌，不服从组织安排。
白小飞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抓起那瓣大蒜直接塞进嘴里，嚼得眼眶泛红，眼泪差点喷出来。
辛辣的味道直冲天灵盖，紧接着，滋滋冒油的烤五花肉端了上来。
焦黄的肥肉在炭火的炙烤下爆裂，包裹着晶莹的油珠，辣椒面和孜然的香味像两只无形的手，疯狂拉扯着一个年轻体校生的鼻腔。
白小飞已经连续三个月顿顿水煮鸡胸肉了。
任何长期戒断碳水和油脂的人类，在面对高油高盐高糖的工业奇迹时，意志力薄弱得就像一张泡了水的卫生纸。
尝一串，就一串，回去我多跑五公里。
白小飞颤抖着伸出手，抓起一根铁签，将一片烤得焦脆流油的五花肉塞进嘴里。
油脂在口腔内轰然爆开，肉香裹挟着焦香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防线。
白小飞的瞳孔瞬间放大，嘴嚼动的速度肉眼可见地从迟疑变成了残影。
陆川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抹计划通的弧度。
他顺手抄起一大杯加了双倍珍珠、全糖、厚乳的奶茶，吨的一声墩在白小飞面前。
喝！解腻！
第三章
午夜一点半，城东电竞酒店。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两台三十四寸曲面显示器荧荧发亮，蓝紫色的跑马灯把整个天花板照得一片迷幻。
白小飞瘫坐在电竞椅上，身上的修身西装早就被扒了下来，皱巴巴地扔在床脚。
他敞开白T恤的领口，肚子微微有些凸起，那是刚才三斤小龙虾、半打生蚝、四碗炒河粉和两杯全糖奶茶的战果。
陆哥，真不行了，我明天八点还要去公司给苏总送报表，我得回去了。
白小飞揉着发酸的太阳穴，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意和鼻音。
陆川嘴里叼着一根牙签，键盘敲得噼啪作响，耳机里传出震耳欲聋的游戏音效。
回去？回哪去？小白，我问你，黑神话通关了吗？
白小飞迷茫地摇摇头：
我平时不打游戏，除了训练就是看书。
难怪你跟苏宛汇报工作的时候，总透着一股子生硬！
陆川转过头，一脸严肃地按住白小飞的肩膀：
苏宛最大的客户是谁？是万盛集团的陈总！陈总五十多岁，最喜欢的就是跟年轻人聊游戏文化！你连大圣都没见过，你怎么跟客户建立情感纽带？你以为商战是什么？商战是人情世故，是游戏连麦！
白小飞神情呆滞：
真的假的？苏总没提过啊……
她懂个屁的商战！她要是懂，用得着大半夜去省城陪人喝素汤？
陆川一把将另一个电竞耳麦扣在白小飞头上，顺手将一罐高糖红牛塞进他手里，咔哒一声拉开拉环。
今晚，哥带你领略一下男人的真正浪漫。戴上，进组！
白小飞的手指刚触碰到那冰凉的机械键盘，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成恢弘的战斗场景。
对于一个常年生活在清规戒律、严格体脂管理中的体育生来说，多巴胺的获取途径一向枯燥且痛苦，不是卧推就是波比跳。
而电子游戏，是直接跳过所有物理痛苦、把多巴胺精准注射进大脑的终极杀器。
起初，白小飞还显得有些局促，操作变形，连连送命。
别慌，按E，闪避！接轻击！蓄力重击砸它！
陆川在一旁大呼小叫，疯狂输出情绪价值：
漂亮！这波操作绝了！小白你这反应速度真不愧是体院的，比我强十倍！草，打它！往死里打！
伴随着陆川一声声狂热的呐喊，白小飞原本昏沉的双眼渐渐亮起血丝。
在酒精、咖啡因、高油脂以及极度胜利渴望的催化下，属于年轻男性的胜负欲被彻底引爆。
草！这怪阴我！
白小飞突然爆了一句粗口，脖子上青筋暴起，手指快得几乎要在键盘上搓出火星子。
打它！破防了！陆哥看我大招！
房间里回荡着噼里啪啦的机械轴敲击声，以及少年人近乎疯狂的咆哮。
凌晨三点，白小飞喝空了第三罐红牛，眼眶凹陷，眼白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原本打理整齐的发型凌乱得像个鸟窝，几缕汗湿的刘海贴在脑门上。
凌晨四点半，外卖骑手送来了两盒重辣炒年糕和一大桶香辣炸鸡。
白小飞一手抓着油腻腻的鸡腿，另一只手在鼠标上疯狂点按，嘴里一边嚼着脆皮，一边喷着唾沫星子：
陆哥！救我！它出霸体了！干死它！
陆川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矿泉水，掏出手机，在白小飞毫无察觉的角度咔嚓拍下一张特写。
照片里的青年面色惨白中透着诡异的油光，黑眼圈浓重得像被两个平底锅砸过，嘴角挂着一抹黄芥末酱，毫无半点早晨在写字楼下的阳光清爽。
陆川滑动备忘录，在第一项后面打了个半勾。
通宵加暴饮暴食，代谢开始紊乱，离体脂率二十五还有两周时间。
第四章
上午九点十分，苏氏广告传媒公司总经理办公室。
苏宛踩着高跟鞋推开门，手里端着一杯无糖美式，长发挽在脑后，显得干练又精明。
她刚在省城拿下一个意向合同，昨晚连夜赶高铁回来，脸上虽然有些疲惫，但神情极其昂贵。
小飞，把昨天的竞标方案修改版拿进来。
苏宛按了下内线电话，声音清冷。
电话那头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三秒内响起那声充满活力的“好的苏总马上到”，而是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伴随着一声含糊不清的抽鼻涕声。
两分钟后，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混合着浓烈孜然、大蒜、劣质烟草以及炸鸡冷凝后的复杂气味，像一团无形的重雾，瞬间涌进了充满薰衣草香薰的房间。
苏宛好看的柳叶眉猛地拧成一个疙瘩，下意识捂住口鼻：
什么味道？小飞，你……
话音未落，苏宛的瞳孔瞬间放大，手中的咖啡杯剧烈摇晃，黑色的液体差点洒在白色的真丝衬衫上。
走进来的人确实是白小飞。
但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肩膀塌陷着，双腿发软打晃。
原本挺括的修身西装皱得像在咸菜缸里压了三年，白色T恤的领口被扯得松松垮垮，露出一片带着抓痕的锁骨。
最刺眼的是他的脸。
原本清秀干净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油脂，鼻翼两侧泛着红，两只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黑眼圈一路蔓延到颧骨。下巴上稀稀拉拉冒出几根青黑色的胡茬，整个人神情呆滞，嘴唇干裂发白。
苏总……方案……给您……
白小飞张开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一股浓烈的大蒜混合着酸腐胃气的味道直扑苏宛的面门。
呕。
苏宛胃部一阵剧烈痉挛，整个人触电般向后仰倒，后背狠狠撞在人体工学椅的靠背上。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苏宛尖叫出声，手指发抖地指着白小飞的脸：
你身上这什么味？你的西装怎么回事？你的脸怎么肿成这个样子？你昨晚去跳泥坑了？！
白小飞脑子里现在全是大圣重棍劈妖怪的画面，耳边嗡嗡作响，神经末梢因为极度缺觉而处于宕机状态。
他揉了揉发痒的眼皮，下意识按照昨晚陆川教他的说辞回答：
苏总……我昨晚在深入学习……万盛陈总喜欢的流行文化……为了公司下半年的大项目，做情感铺垫……
苏宛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憋得满脸通红：
什么陈总！什么流行文化！万盛的陈总是个六十岁的老太太！她最讨厌烟味蒜味！白小飞，你是不是疯了？！
白小飞脑子转不动，只觉得苏宛的声音极其尖锐刺耳，像极了游戏里那个老和尚的紧箍咒。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皮，原本就油腻的头发瞬间被抓成了一团乱麻：
行了苏总，别喊了，我脑仁疼。方案在这，没事我先出去趴一会儿，困死了。
说完，他把手里的文件随手往苏宛的实木大办公桌上一摔，转过身，拖沓着脚步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顺手还带上了门。
砰的一声轻响。
苏宛呆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化成了一尊风化的雕像。
那个阳光、体贴、永远站得笔直、微笑着对她说“苏总您辛苦了”的极品小鲜肉呢？
刚才那个浑身散发着蒜臭味、满嘴敷衍、甚至敢当面甩脸子的油腻生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苏宛颤抖着抓起桌上的手机，翻出陆川的微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屏幕上砸：
陆川！你昨晚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五秒钟后，陆川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平静的磨咖啡豆声：
老婆，你在说什么呢？我作为姐夫，带年轻人加了个班，吃点夜宵补充营养。怎么，孩子表现得不够成熟稳重？放心，我今晚继续带他深造。
苏宛看着屏幕，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脖子般的怪叫。
第五章
连续两周的夜宵轰炸加电竞连麦，效果斐然。
人的生物钟一旦被打烂，身体就会产生极强的代偿反应。
白小飞开始抗拒运动，因为缺乏睡眠导致皮质醇飙升，食欲大增，每天下午三点雷打不动要点两杯暴打柠檬全糖奶茶加一份炸鸡排。
陆川的微信步数每天维持在五百步以内，而白小飞成功被他拉到了八百步。
周六清晨五点。
天还没亮，深秋的晨风透着骨髓的凉意。
一辆破旧的绿色皮卡车停在白小飞租住的单身公寓楼下，刺耳的喇叭声穿透了整栋楼。
滴滴——
白小飞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穿着一条灰色的珊瑚绒睡裤，裹着一件肥大的棉袄，迷迷糊糊地推开单元门。
陆哥……今天周六啊……让我睡会儿吧，我骨头缝都在疼……
陆川从皮卡车窗探出头，头上戴着一顶褪色的军绿色遮阳帽，帽檐压得极低，嘴里叼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红塔山。
睡什么睡！二十多岁的人，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一天睡四个小时就够了！
陆川推开车门跳下来，一手拎着两套钓鱼竿，另一手拎着个塑料小马扎，直接塞进白小飞怀里：
上车！哥带你领略中年男人最高级的修行！
白小飞抱着冰凉的铝合金钓竿，整个人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
修行？去哪修行？
水库！钓大青鱼！
陆川不由分说，像拎小鸡一样把白小飞扔进了皮卡后座。
一个半小时后，城郊百花水库背阴面。
四周荒无人烟，只有冰冷的黄泥滩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浑浊水面。寒风呼啸着卷过芦苇荡，发出呜呜的怪响。
陆川把车停在泥地里，车轮陷进去半尺深。
他熟练地把两个塑料马扎往潮湿泥泞的岸边一摆，啪的一声打开一个塑料桶。
一股混合着发酵玉米粒、变质面粉、浓烈阿魏药酒的怪味扑鼻而来。
小白，坐！
陆川自己稳稳当当地坐下，披上一件土黄色的破大衣，顺手扔给白小飞一件同款的军大衣。
大衣不知道是哪年产的，散发着一股陈年霉味和潮气。
白小飞冻得嘴唇发紫，双手哆嗦着穿上军大衣。那原本修长挺拔的模特身材，被这件笨重的大衣一裹，瞬间变成了乡镇农贸市场里收白菜的老农。
陆哥，这有什么好玩的？咱们就这么干坐着？
白小飞看着光秃秃的水面，手脚冻得发麻。
懂什么。
陆川点燃一根烟，递给白小飞：
抽一口，暖身子。
白小飞犹豫了一下，想拒绝，但冷风像小刀一样割着他的脸。他接过烟吸了一口，剧烈的辛辣感瞬间呛得他眼泪横流，弯下腰剧烈咳嗽。
咳咳咳……好辣……
多抽两口就顺了。
陆川拍着他的后背，语重心长：
小白，钓鱼磨炼的是心性。苏总平时是不是老挑你刺？是不是让你干杂活？你心里烦不烦？
白小飞揉着发红的眼睛，想到这周苏宛对他的各种冷言冷语和严苛要求，心里的委屈和怨气瞬间涌了上来：
烦……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她还总说我没有以前精神，说我眼神涣散……
这就对了！
陆川一拍大腿：
女人，尤其是当领导的女人，就喜欢PUA年轻小伙子！你越是在乎她的看法，她越拿你不当人！坐在这一动不动，看着浮漂，把一切烦恼都扔进水里。在这里，没有苏总，没有KPI，只有你，和水底下那条上百斤的巨物！
白小飞盯着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起伏的红色浮漂，原本躁动的内心，在尼古丁的作用和陆川的低语下，竟诡异地平复了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整个人佝偻着背，缩在塑料马扎上，双手插进大衣袖筒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头顶的太阳从乌云里钻出来，没有温度，反而在水面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三个小时过去了，浮漂一动不动。
五个小时过去了，浮漂纹丝不动。
午饭是陆川从后备箱掏出来的两个冰凉的酱牛肉大饼，夹着大葱，就着泥沙和冷风咽下去。
白小飞的脸被深秋的烈风和紫外线疯狂扫荡。
到了下午四点，水库起风了，黄泥点子溅了他一身一脸。
白小飞原本白皙细嫩的皮肤，被风吹得皲裂起皮，两颊泛起两团高原红般的紫红色，嘴唇干裂得渗出血珠。
他不再问什么时候回去，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近乎呆滞的专注，眼睛死死瞪着水面，嘴里念念有词：
动啊……给老子动一下啊……今天老子不钓上一条大的，老子就不姓白……
陆川在旁边看着，心中暗爽。
钓鱼佬的执念，一旦种下，神仙难救。
什么体态、什么穿搭、什么形象管理，在永不空军的誓言面前，全都是虚妄。
走吧小白，天黑了，空军了，下周再来。
陆川站起身收杆。
不！我不走！
白小飞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汤，把军大衣的领子竖得老高：
陆哥，再等半小时！我感觉底下有大货在蹭线！
陆川强忍着笑，拿出手机，借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对准了泥地里那个胡子拉碴、满脸泥巴、裹着破大衣、双手插袖的年轻老头，摁下了快门。
备忘录第二条：阳光开朗，积极向上。
修改进度：百分之八十。当前状态：暴躁钓鱼老哥，精神已入定。
第六章
一个月的时间，可以彻底重塑一个人的物理形态。
尤其是当这个人每天摄入超过四千大卡的热量，睡眠时间不足五小时，周末还要在风吹日晒中度过的时候。
周三下午，市中心某大型批发市场。
白小飞趿拉着一双黑色塑料凉拖鞋，跟在陆川身后。
经过一个月的洗礼，白小飞的体重直线飙升了整整二十八斤。
原本深陷的锁骨早已被厚实的脂肪填平，胸肌彻底与肚子融为一体，走起路来，腹部的肉随着步伐有节奏地微微晃动。
更致命的是他的皮肤。
长期的紫外线暴晒加上缺乏护理，原本细腻的冷白皮变成了粗糙的黑黄色，两颊布满了粗大的毛孔和几颗熬夜爆出来的红肿痘痘。
陆哥，咱们来这买衣服？苏总说下周有个行业酒会，让我准备套体面点的行头。
白小飞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包十块钱的双喜烟，磕出一根递给陆川，顺手给自己点上。
他现在点烟的动作极其流畅，单手拢风，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半眯，透着一股看透红尘的沧桑。
体面？什么叫体面？
陆川一把拍掉身上的烟灰，指着档口里挂着的一排衣服：
那些小年轻穿的紧身小西装，叫体面吗？那是房产中介！那是托尼老师！真正的男人，讲究的是沉稳、霸气、低调奢华！
档口老板是个挺着大肚子的中年妇女，一见陆川的阵仗，立马热情地迎上来：
两位老板，看点啥？新到的外贸货，皮尔卡丹同款！
陆川在货架上翻了翻，挑出一件深褐色的桑蚕丝短袖POLO衫。
衣服的领子是硬质的深蓝色条纹，胸口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金线雄鹰，下摆极长，版型松垮。
小白，去，换上这件。再配那条深灰色的高腰西裤。
白小飞叼着烟，有些狐疑地接过衣服：
陆哥，这颜色是不是有点太成熟了？我才二十三……
二十三怎么了？二十三正是要让领导和客户觉得你靠谱的时候！
陆川一把将他推进试衣间：
你整天穿得跟个刚出校门的雏儿似的，谁敢把上千万的合同交给你？换上！
三分钟后，试衣间的布帘被拉开。
白小飞走了出来。
陆川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当场给白小飞鼓掌。
那件深褐色的POLO衫完美地包裹住了白小飞圆润隆起的肚子，下摆被严严实实地扎进了高腰西裤里，勒出一条清晰的腰线。
裤腰提得极高，几乎快要拉到肚脐眼上面。
原本修长的小腿，在高腰宽腿西裤的衬托下，显得笨重而敦实。
陆川走上前，从地上的饰品摊上抓起一条粗黑的牛皮皮带，啪的一声给他扣在腰间。
皮带扣是一个锃光瓦亮的金色大字母H。
紧接着，陆川从兜里掏出一大串钥匙——那是他特意准备的，上面挂了七八个指甲刀、挖耳勺和一个巨大的金属开瓶器。
咔哒一声。
陆川把这串沉甸甸的钥匙，牢牢扣在了白小飞右侧的裤腰带环上。
走两步。
陆川退后三步，眯着眼睛欣赏。
白小飞迈开步子。
随着他的走动，腰间那串钥匙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撞击声，在寂静的批发市场档口里显得格外刺耳。
肚子上的肥肉随之一颤一颤，脚上的拖鞋在水泥地上擦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白小飞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挺着肚子、皮肤黝黑、腰别大串钥匙、眼神涣散、满嘴胡茬的男人，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迷醉。
陆哥……你别说，这衣服……真舒服。不勒肚子，透气。
废话！
陆川强忍着脸部肌肉的抽搐，重重一拍白小飞圆润的后背：
这叫松弛感！这叫体制内厅局风！今晚苏宛叫你去家里汇报月度总结，你就穿这身去！保证让你苏总眼前一黑……不是，眼前一亮！
白小飞挺了挺肚子，腰间的钥匙串又是一阵乱响。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粗硬胡茬，深吸了一口气：
行，听陆哥的。今晚我就让苏总看看，什么叫脱胎换骨的成熟！
第七章
晚上七点半，陆川家。
餐厅的长条形大理石餐桌上，铺着淡灰色的亚麻桌布。
两份煎得恰到好处的黑松露牛排散发着微焦的香气，旁边摆着精致的水果沙拉、银质刀叉，以及一瓶醒好的法国红酒。
苏宛特意去做了个法式大卷发，换上了一条酒红色的吊带丝绸睡裙，妆容精致，指甲上涂着晶莹的车厘子红。
她坐在主位上，轻轻晃动着高脚杯里的红色液体。
这一个月来，白小飞在公司的表现虽然越来越离谱，但苏宛始终觉得那只是小伙子工作压力大，产生了一些暂时的心理反弹。
今晚，她把汇报地点定在家里，既是为了避开陆川——陆川下午就发消息说去外地见客户不在家，也是为了好好敲打一下白小飞，用温情和高级感将这个迷途的优质小狼狗重新拉回正轨。
叮咚——
门铃响了。
苏宛嘴角挑起一抹优雅得体的微笑，站起身，理了理睡裙的下摆，踩着软底拖鞋婷婷袅袅地走向玄关。
她深吸一口气，用最轻柔的声音拉开防盗门：
小飞，来啦？快进……
啪嗒。
苏宛手里的高脚杯毫无征兆地脱手坠落。
红酒在高档地毯上炸开一朵猩红刺目的花，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苏宛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整张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剧烈颤抖，眼眶几乎要裂开。
门口，堵着一座移动的人形小山。
白小飞斜斜地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个油腻腻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半只酱板鸭和两瓶用塑料袋装的扎啤。
他身上穿着那件深褐色的雄鹰POLO衫，领子立起来一边，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一片长着几根杂乱胸毛的黑肉。
高腰西裤紧绷在粗壮的大腿上，裤脚卷起来一高一低，脚上蹬着一双洗得发黄的老北京布鞋，后跟被他直接踩在脚底下当拖鞋穿。
伴随着他的动作，腰间挂着的那串巨大钥匙串发出惊心动魄的叮当乱响。
老妹儿……啊不，苏总，开门挺慢啊！
白小飞张开嘴，露出一口因为抽烟而泛黄的牙齿，嘴里叼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红双喜，烟雾顺着他的眼皮往上飘，熏得他右眼半眯着。
他抬起那只布满粗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垢的手，随意地在苏宛精致的门框上拍了拍：
路上堵车，我寻思空手来不好看，在小区门口斩了半只酱板鸭，老香了！赶紧的，有蒜没有？吃这玩意儿没蒜不行！
苏宛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觉得有一万头非洲野牛从她的神经中枢狂奔而过。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面前这个满脸横肉、肚子突出、浑身散发着廉价烟草和生大蒜味的怪物，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擦黑板：
你……你是谁？！你把白小飞藏哪去了？！
白小飞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掌抹了一把油光瓦亮的大脑门：
苏总，你看你这话说的，我不就是小飞吗？陆哥说了，咱做销售的不能太浮躁，得穿得稳重，有大将风度！你看我这身，是不是老有气场了？
白小飞一边说着，一边毫无顾忌地侧着身子挤进玄关。
因为体型暴增，他进门的时候肚子直接蹭到了旁边的实木鞋柜，把上面的花瓶撞得一阵晃荡。
他大大咧咧地脱下布鞋，一股闷了整整一天的浓郁脚汗味瞬间在大厅里爆炸开来，直接压制了空气中原本高雅的黑松露香气。
哎呀，地毯挺软乎啊！
白小飞踩着一双沾着可疑黑灰的白袜子，啪嗒啪嗒走在苏宛价值数万的手工波斯地毯上，每走一步就留下一个清晰的灰印子。
他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牛排和红酒，不屑地撇了撇嘴：
苏总，大晚上就吃这生肉片子啊？不顶饱！来来来，尝尝我带的酱板鸭，多放了辣椒面！
白小飞直接一屁股坐在原本属于陆川的实木雕花餐椅上。
嘎吱一声巨响，椅子腿剧烈晃动，显然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重量。
白小飞从裤兜里掏出钥匙串，熟练地用上面的开瓶器撬开扎啤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舒畅地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长嗝：
嗝——爽！
苏宛扶着玄关的墙壁，胃部疯狂翻江倒海。
她看着地毯上的脚印，闻着空气中弥漫的脚臭、蒜臭、烟臭和油烟味，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第八章
咔哒。
防盗门再次被推开。
陆川提着一个装满外卖盒的袋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慢悠悠走进来。
老婆，我提前回来了，客户临时改签……哎呀，小白也在啊？
陆川一进门，就戏精附体般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陆哥！
原本坐在椅子上大口嚼鸭脖子的白小飞，一看见陆川，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大灯泡。
他连嘴上的鸭油都顾不上擦，腾地一下站起来，腰间的钥匙串又是一阵激烈的金属碰撞。
白小飞像一只两百斤的大拉布拉多，满脸谄媚地迎了上来，双手接过陆川手里的外卖袋子：
陆哥！您可算回来了！苏总弄了这劳什子牛排，我正愁吃不饱呢！您带啥好东西了？
卤大肠，还有两斤酱猪蹄。
陆川拍了拍白小飞圆滚滚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欣慰：
小白今天这身衣服穿得好！有阅历，有威严，像个干大事的！坐，咱哥俩整两口！
好嘞哥！听您的！
白小飞乐呵呵地撕开外卖盒，把整块肥腻发亮的卤大肠直接用手抓着塞进嘴里，油水顺着下巴滴在深褐色的POLO衫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
苏宛站在一旁，浑身筛糠一样发抖。
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剧烈的羞耻感和恶心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一个月前，她还在这间屋子里，趾高气扬地讽刺陆川是个没有生活情趣、挺着肚子的中年死宅。
她拿着白小飞的照片，炫耀人家的八块腹肌、年轻面孔和清爽自律，试图用这种对比践踏陆川作为男人的尊严。
可现在呢？
那个被她寄予厚望、用来刺激丈夫的优质男神，此刻正蹲在她的高级地毯上，挺着比陆川还要大一圈的啤酒肚，满手是油地啃着猪蹄，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陆川亲哥！
更让她崩溃的是，白小飞看陆川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与依恋。
陆哥，您上回教我的那套大圣劈棍手法，我练成了！改天咱俩联机，我带您通关！
小白悟性高，随我。来，走一个。
两个男人在餐桌前碰了碰油腻的塑料扎啤杯，大口吞咽，然后同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苏宛只觉得眼前发黑，胸口发闷，心脏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生铁死死压住。
你们……你们给我滚出去……
苏宛的声音虚弱而颤抖，带着明显的哭腔。
白小飞抬起头，满嘴是油，眼神迷茫：
苏总，汇报还没做呢。关于下个月的宣发预算，我和陆哥商量过了，得削减百分之三十，省下来的钱，咱买两台顶配的电竞主机放在休息室，能大幅提升团队凝聚力……
滚！
苏宛终于彻底崩溃，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她抓起餐桌上的水果刀，疯狂地砸在地毯上：
白小飞！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你被开除了！现在、立刻、马上，从我家里滚出去！！！
第九章
空气瞬间凝固。
白小飞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啃完的猪蹄，整个人僵在原地。
换作一个月前，年轻气盛的他面对这种当众羞辱，或许会眼眶泛红，或许会委屈辩解，甚至会愤怒摔门。
但现在的白小飞，已经是一个在水库空军过上百小时、在泥坑里摸爬滚打过的成熟钓鱼老哥。
他的神经早就被粗糙的生活磨砺得粗如儿臂。
白小飞慢条斯理地把猪蹄放回盒子里，扯过一张昂贵的亚麻餐巾，擦了擦油腻的手指。
他站直了身子，双手插在松垮的高腰西裤兜里，肚子微微往前一顶，腰间的钥匙串发出沉闷的低鸣。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痛哭的苏宛，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半点情绪波动，只有一种阅尽千帆后的淡漠与怜悯。
苏宛。
白小飞第一次没有叫她苏总，而是直呼其名。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兜里摸出那包十块钱的双喜烟，啪的一声按动打火机点燃。
烟雾在豪华的客厅里缓缓升腾。
小飞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跟女领导这么说话？
陆川在旁边假模假样地劝了一句，眼角的肌肉却在疯狂抽搐。
陆哥，您别劝我。
白小飞摆了摆手，神情肃穆得像是在召开董事会：
我忍她很久了。整天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资本主义形式主义，天天喝什么无糖黑咖啡，吃那些没油水的草叶子，活得跟个苦行僧似的，还非得逼着全公司的人跟她一起装高雅。
白小飞转过头，看着苏宛，嘴角撇出一个极具杀伤力的油腻冷笑：
小苏啊，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什么八块腹肌，什么身材管理，到老了不都是一堆枯骨？大口吃肉，通宵打游戏，天亮去钓鱼，这才是人过的日子！你整天活得那么紧绷，累不累啊你？内分泌都失调了吧？看看你眼角那几道褶子，粉底都快卡不住了。
你……你……
苏宛抬起头，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眼泪把昂贵的眼线冲刷成两条黑色的泥浆。
白小飞摇了摇头，满脸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
开除我？不用你开除。这破公司老子早就不想待了！一个月给那么几个钢镚，还不够我充黑神话的！陆哥，承蒙这段时间的照顾，小飞我受教了。
白小飞转过身，对着陆川郑重其事地抱了个拳：
哥，以后水库夜钓，只要你一个电话，兄弟随叫随到！
陆川强忍着把大腿掐青的冲动，一脸沉重地点头：
好兄弟，江湖路远，有缘再聚。
白小飞昂首挺胸，迈着豪迈的八字步，挺着高耸的肚子，踩着那双脏兮兮的老北京布鞋，腰间叮叮当当地响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门。
防盗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重重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一地狼藉，以及苏宛撕心裂肺、断断续续的嚎啕大哭。
第十章
凌晨一点。
刺鼻的烟味和机油味终于在穿堂风的吹拂下渐渐散去。
昂贵的波斯地毯被卷起来扔进了垃圾通道，苏宛坐在沙发上，眼睛哭得像两个核桃，头发散乱，整个人缩成一团，裹着厚厚的毛毯瑟瑟发抖。
她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精神创伤。
那个原本用来彰显她魅力、用来敲打丈夫的完美工具人，最终变成了一记巨大的、带着油垢和蒜味的回旋镖，狠狠砸碎了她所有的虚荣与骄傲。
陆川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焦脆的荷包蛋，撒着几星翠绿的葱花。
老婆，吃点热乎的吧。
陆川把面碗放在茶几上，声音温和，眼神纯良得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苏宛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居家服、虽然有点小肚子但干干净净、身上散发着淡淡肥皂香气的丈夫。
在经历了刚才白小飞那场生化危机级别的精神污染之后，眼前的陆川简直完美得像降临人间的救世主。
没有大金链子。
没有大串钥匙。
不抽劣质烟，说话不带大蒜味，更不会张口闭口喊她小苏！
陆川……
苏宛哇的一声再次扑进陆川怀里，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腰，眼泪鼻涕全蹭在他的围裙上：
我错了……我以前不该那么说你……我再也不招年轻男助理了……呜呜呜……太可怕了……男人怎么能变成那个样子……
陆川轻轻拍着苏宛颤抖的后背，嘴角在苏宛看不见的阴影里，疯狂向上扬起，几乎要咧到耳根子。
乖，不哭了。
陆川的声音充满了温柔与包容：
我都说了，年轻人心浮气躁，容易误入歧途。你看，我当初就说要帮他改一改缺点，这不都改掉了吗？不仅改掉了，还改得特别彻底。
苏宛哭声猛地一滞，身子僵了僵，随即搂得更紧了：
求你了……别提他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桑蚕丝POLO衫了……
陆川温柔地抚摸着妻子的长发：
好好好，不提了。吃面，趁热吃。
十分钟后，苏宛吃完面，精疲力竭地回卧室沉沉睡去。
陆川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带上房门。
他重新盘腿坐在地毯上，从茶几底下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备忘录上，那篇名为小白改造方案的文档已经被全部划上了红线。
一、个子高挑身材好——已爆改成两百斤脂肪大汉。
二、阳光开朗积极向上——已同化为暴躁网瘾钓鱼佬。
三、穿衣清爽年轻体面——已永久锁定皮尔卡丹老头衫配金属钥匙串。
四、嘴甜勤快情绪价值——已成功升级为反向爹味说教狂魔。
陆川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文档彻底删除。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阳台，点燃了一根烟，看着窗外深邃的城市夜景，长长地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
生活，终于再次回归了平静。
忽然，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川拿起来一看，是白小飞发来的一张微信图片。
图片里，白小飞站在一家洗车店门口，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镀金链子，大金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怀里抱着一只大号保温杯，里面泡满了深红色的枸杞。
后面还跟着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哥！我用苏总给的辞退补偿金，盘下了这家二手车行！你明儿有空不？我刚收了一批正宗的东北散装大曲，再整两个炭火铜锅，咱哥俩接着探讨一下上古神话！
陆川看着屏幕，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他敲动手指，回了四个字：
带上大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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