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舅妈过继我妹只为招弟，却不知我娘留了一本针法谱
一、灵堂跪求
我爹娘死的那天，苏州下了很大的雨。
雨从檐角砸下来，把灵堂前的白幡打得噼啪作响。我跪在棺前烧纸，纸灰飞起来，落在我手背上，烫出一点红。我没躲。那点疼，跟我心里的疼比起来，什么也不算。
我爹沈仲文，我娘周氏，去杭州送一批绣样，回来的船在太湖遇上风浪，船翻了。人捞上来的时候，我爹还紧紧攥着我娘的手。县里的人说，他们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
可活着的人，罪才刚开始。
我妹妹沈清乐才八岁，跪在我旁边，小小一团，穿着不合身的孝衣。她不哭，也不说话，只盯着棺材看。从爹娘出事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掉。我知道她不是不伤心，她是吓傻了。
灵堂里站满了人。沈家的族老、周家的亲戚、街坊邻里，个个脸上都挂着哀色。可我看见他们的眼睛，不约而同地往同一个地方瞟——我娘留下的那只红木绣箱，还有我爹锁在柜子里的账册。
沈家没有男丁。我十八岁，未出阁。清乐八岁，还是个孩子。我爹娘留下的沈家绣坊、祖宅、还有那张多少人眼红的贡品订单，就像一块肥肉，掉在了一群饿狼中间。
“清晏啊。”
一个哭声从人群里挤出来。我抬头，看见我小舅妈柳玉娘扑到灵前。她穿着素色衣裳，眼睛哭得通红，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是我娘的弟媳。我小舅周世昌是周家绸缎庄的东家，我娘嫁进沈家后，两家一直走得近。小舅妈嫁进周家十年，只生了一个女儿周婉，再没动静。她四处求神拜佛，偏方吃了无数，肚子始终没有消息。
“我苦命的姐姐啊——”小舅妈哭得情真意切，“你怎么就这么走了，留下两个孩子可怎么办啊！”
她哭完，忽然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了我和清乐面前。
灵堂里顿时静了。
“清晏，”她拉住我的手，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你爹娘不在了，清乐还这么小。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带着妹妹，往后怎么嫁人？怎么撑起沈家的门面？”
我抽回手：“小舅妈，我能照顾清乐。”
“你怎么照顾？”她哭得更凶，“你连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清乐跟着你，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是她舅母，我不能看着不管。你把清乐过继给我，我替你娘养她。我保证，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
她说着，竟然真的磕下头去。额头碰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族老沈三叔公立刻站出来：“清晏，你小舅妈说得在理。沈家没有男丁，你一个姑娘家掌家，传出去也不好听。清乐让周家养着，你也轻松些。”
旁边几个族亲跟着附和：“是啊，周家条件好，不会亏待孩子。”
“你小舅妈心善，灵堂上能跪下求过继，这份情意难得。”
我看着我娘棺木前跪着的柳玉娘，心里冷得像结了冰。
她哭得很真，可她的眼睛，刚才明明往我娘那只绣箱上瞟了三次。
我娘那本《双面异色绣针法谱》，是沈家绣坊的命根子。沈家能接到贡品订单，靠的就是这门别人仿不出来的绣法。我娘生前把它看得比命还重，连我都没完整学过。
“小舅妈，”我慢慢开口，“您想让我把清乐过继给您，是真心疼她，还是想替周家寻那本针法谱？”
灵堂里一静。
柳玉娘的哭声卡了一下，随即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清晏，你这话是拿刀子剜我的心啊！我柳玉娘要是存了半点坏心，叫我天打雷劈！”
周世昌赶紧过来打圆场：“清晏，你小舅妈是真心想帮你。这样，清乐先到我们家住些日子，你要是不放心，绣坊的账还是你管。我们只帮你照看孩子，绝不动沈家的东西。”
他说得诚恳，可我知道，周世昌这个人在生意场上从来不吃亏。
外婆周老夫人也拄着拐杖走过来，拉着我的手：“清晏，听外婆一句劝。你小舅妈不能生养，清乐过去，正好给她做个伴。等她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不会亏待清乐的。你一个姑娘，别太犟。”
我看向清乐。
妹妹一直没说话，只是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她的手指细瘦，指甲缝里还沾着给爹娘叠元宝留下的纸灰。
“姐姐，”她小声说，“我不想去。”
那一声“我不想去”，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可满屋子的人都在看我。族老、亲戚、街坊，他们的目光像一张网，把我缠得动弹不得。我知道，如果我今天硬拦着，明天苏州城里就会传出“沈家长女不孝不悌，宁可让妹妹跟着自己受苦，也不肯让舅母帮衬”的话。
我娘生前最重名声。我不能让她死了还被人戳脊梁骨。
“好。”我听见自己说，“清乐可以去周家住三个月。三个月后，若她过得不好，我接回来。绣坊的账，我自己管。”
柳玉娘立刻破涕为笑，扑过来抱住清乐：“好孩子，跟舅母回家。舅母给你做新衣裳，给你买糖吃。”
清乐没有挣扎。她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空空的。
那一晚，灵堂的灯烧到天亮。我坐在爹娘棺前，把沈家的账册一页一页翻了一遍。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只是沈清晏。
我是沈家唯一能护住清乐的人。
2 三千两欠条
爹娘下葬后的第三天，周世昌拿着一纸欠条找上了门。
那天沈家老宅的堂屋里坐满了人。族老沈三叔公坐在上首，外婆周老夫人坐在旁边，几个族亲分坐两侧。周世昌把一张泛黄的纸摊在桌上，手指点了点：“这是姐夫生前写下的借据。他为了扩绣坊，向我借了三千两银子，月息三分。如今人没了，债不能没。”
我拿起那张欠条。
纸上写着：沈仲文今借周世昌纹银三千两，以沈家祖宅及绣坊作抵。下面是我爹的签名，还有一枚鲜红的指印。
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小舅，”我抬头看他，“这借据，是假的。”
周世昌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爹写字，收笔时习惯往上提半分。这张纸上的‘沈’字，末笔往下压，像怕人看不出他写了字。”我指着签名，“还有，这印泥颜色太新了。我爹的字据，从来不用这种朱砂。”
“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周世昌沉下脸，“这是你爹亲手按的印，你娘也在场！”
“那我娘的手印呢？”我翻过纸，“您方才说，我娘也按了手印。可这纸上只有我爹一个指印。小舅，您连谎都没编圆。”
堂屋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周世昌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我敢当众拆穿他。
沈三叔公咳嗽一声：“清晏，就算借据有疑，你爹娘确实欠了周家不少人情。这些年周家帮衬沈家不少，如今你一个姑娘掌家，绣坊的生意也不好做。依我看，不如让周家代管绣坊，等清乐长大了再还给她。”
“代管？”我看着他，“三叔公，您说的代管，是把绣坊的账本、印章、绣娘都交给周家，对吗？”
沈三叔公避开我的目光：“我也是为了沈家好。”
“为了沈家好，还是为了周家给的那点好处？”我问。
“放肆！”沈三叔公拍案而起，“你爹娘尸骨未寒，你就要跟族里翻脸吗？”
外婆也急了：“清晏，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你小舅愿意帮咱们，是咱们的福气。你一个姑娘家，撑得起这么大的绣坊吗？”
我忽然觉得很累。
我爹活着的时候，这些人逢年过节上门，一口一个“仲文兄”“沈老板”。我爹死了，他们连三天都等不及，就要来分他的骨头。
“好。”我低下头，“绣坊可以让周家代管。但清乐必须留在沈家，我来养。”
柳玉娘立刻接话：“那怎么行？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带着妹妹，以后谁还敢娶你？清乐还是跟我回去。我保证，三个月后，你要是想她，随时来接。”
“三个月。”我盯着她，“小舅妈，您记住今天的话。”
柳玉娘笑得温柔：“放心，舅母还能亏待她不成？”
那天下午，清乐被柳玉娘带走了。
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小包袱。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她一次也没回头。
我知道，她不是不想回头。她是怕一回头，就忍不住哭。
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从床底下拖出两只箱子。
一只是我娘留下的绣箱，里面有一本用油纸包了三层的《双面异色绣针法谱》，还有我娘生前绣了一半的帕子。
另一只是我爹的账箱，里面藏着沈家绣坊真正的账册和往来信函。
我把它们抱在怀里，坐了一整夜。
周世昌以为他拿走了沈家的一切。
他不知道，真正值钱的东西，我早就藏起来了。
3 妹妹被退回
三个月后，柳玉娘怀孕了。
消息传遍苏州城的时候，周家放了三挂鞭炮。周世昌逢人就说，是他祖上积德，终于要有儿子了。柳玉娘更是挺着还不显怀的肚子，去观音庙还了愿，又给庙里捐了十两香油钱。
街坊们都说，周家这是“过继女儿招来了弟弟”，清乐是福星。
我听了，只觉得恶心。
那天傍晚，我正在绣坊里核对账目，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喊：“沈姑娘，你妹妹回来了！”
我跑出去，看见清乐站在门口。
她瘦得几乎脱了形，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身上穿着来时那件旧袄，袖口短了一截，手腕上露出一圈青紫的掐痕。她脚边放着一个破包袱，旁边站着一个周家的婆子，手里捏着一张纸。
“沈姑娘，”婆子把纸递过来，“这是舅夫人让我送来的。她说家里要添丁，实在养不起闲人了。这三个月，清乐姑娘吃穿用度一共二百两，您给结一下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养育银账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饭钱、衣裳钱、炭火钱、看病钱，连清乐用的一根绣线都记了半文。
“养不起闲人？”我抬起头，“周家上个月刚买了两间铺面，这个月又添了一辆新马车。小舅妈手上那只金镯子，够普通人家吃三年。她跟我说养不起一个八岁的孩子？”
婆子干笑：“沈姑娘，您别为难我。舅夫人说了，孩子给您送回来了，往后就跟周家没关系了。”
清乐一直低着头。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清乐。”
她抬起头，看见我的那一瞬间，眼泪才终于掉下来。
“姐姐，”她哽着嗓子说，“我不吃饭，别送我回去。”
我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她轻得像一片纸。我摸到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棉袄，能清楚地摸到骨头。
“不回去了。”我说，“以后都不回去了。”
婆子还在旁边催：“沈姑娘，那二百两——”
“滚。”我说。
婆子脸色一变：“你——”
“回去告诉柳玉娘，”我看着她，“这二百两，我记下了。她今天怎么把我妹妹送回来的，将来我让她怎么跪着求我收回去。”
婆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把清乐抱进屋，烧了热水给她洗澡。脱下衣服的时候，我才看见她身上有多少伤。
胳膊上有掐痕，腿上有跪出来的青印，后背还有几道被柳条抽过的红痕。她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一只被饿坏了的小猫。
“清乐，”我一边给她上药，一边问，“她们打你了？”
她不说话，只是摇头。
“跟姐姐说实话。”
她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舅母说，女孩子不能上桌吃饭。我要是饿了，就去厨房吃剩的。后来……后来她有了小弟弟，就说我吃得多，让我住柴房。”
“柴房？”
“柴房里有老鼠，”她低着头，“我害怕，但是不敢哭。哭了舅母会骂我，说我把弟弟哭没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都在发抖。
“周婉呢？”我问，“她欺负你了吗？”
清乐抿了抿嘴：“表姐拿走了我的绣绷。她说我绣得好看，让我给她绣一幅百鸟图。我绣了三个月，她拿去诗会上，说是她绣的。”
“针法谱的事，她们问了吗？”
清乐点头：“舅母翻了我的包袱，问我娘有没有给我留一本书。我说没有，她就掐我。”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把火从胸口一直烧到嗓子眼，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咬紧的声音。
可我知道，现在还不是发火的时候。
周家敢这么对清乐，是因为他们觉得沈家没人了，觉得我一个姑娘翻不出什么浪来。
我要让他们知道，沈家的女儿，不是好欺负的。
4 绣样与针法谱
第二天，我请了城里有名的孙大夫来给清乐看病。
孙大夫诊完脉，眉头皱得很紧：“风寒入体，脾胃虚弱，再加上长期吃不饱，底子亏得厉害。身上的伤倒是不致命，但孩子还小，再这么折腾几次，怕是要落下病根。”
“能养回来吗？”我问。
“能是能，得慢慢调。”孙大夫叹了口气，“沈姑娘，这孩子到底遭了什么罪？”
我没说话，只把诊金递过去。
清乐吃了药，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她坐在床上发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外。
我把她抱到腿上，拿出那只红木绣箱。
“清乐，你看这是什么？”
她看见绣箱，眼睛终于亮了一下。
我从箱底取出那本《双面异色绣针法谱》，放到她手里。她小心翼翼地翻开，手指在那些针法图上轻轻摸过。
“娘的书……”她声音发颤。
“你娘留给你的。”我说，“谁也抢不走。”
清乐忽然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块帕子，塞到我手里。
帕子只有巴掌大，上面绣着一对鸳鸯。正面是青绿色，翻过来，背面却是绛红色。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颜色过渡自然，像天生就长在绸子上一样。
“这是你绣的？”我震惊地看着她。
清乐点头：“舅母让我给表姐绣的。我偷偷留了一块小的，藏在袖子里。”
我翻来覆去地看那块帕子，心跳越来越快。
双面异色绣。我娘生前最得意的绝技。这门绣法，整个苏州城只有沈家绣坊会。清乐才八岁，竟然已经学到了这个地步。
“清乐，”我抓住她的手，“你老实告诉姐姐，小舅妈是不是一直在找这本针法谱？”
“嗯。”清乐低下头，“她翻我的衣服，翻我的包袱，还问我娘有没有留下什么书。她说，只要我把书交出来，就让我上桌吃饭。”
“你交了吗？”
“没有。”清乐小声说，“娘说过，这本书只能给沈家人看。”
我摸了摸她的头，心里又酸又疼。
我娘早就料到了。她知道周家不会无缘无故对清乐好。她把这本针法谱留给清乐，就是把沈家最后的底牌交到了她手里。
“清乐，从今天起，姐姐教你绣。”我说，“咱们把沈家的绣法，堂堂正正地拿回来。”
清乐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把沈家的旧账册、爹娘的往来信函、还有那张假欠条，全部摊在桌上。
灯花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名字：周世昌。
然后，是柳玉娘。
再然后，是周婉。
“爹，娘，”我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你们看着。女儿不会让沈家败在我手里。”
5 入周家账房
三天后，我主动去了周家。
周家新宅在城东，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房看见我，愣了一下：“沈姑娘？”
“我来见小舅妈。”我说。
柳玉娘正在正厅喝茶。她怀了孕，穿着宽松的绸衫，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镯子，气色比在灵堂上哭丧的时候好了十倍。
看见我进来，她眼皮都没抬：“哟，这不是清晏吗？怎么，二百两银子凑齐了？”
“没凑齐。”我低下头，摆出一副卑微的样子，“小舅妈，我想明白了。我一个姑娘家，撑不起绣坊。之前是我年轻气盛，冲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柳玉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现在知道服软了？”她放下茶盏，“晚了。清乐我已经送回去了，你周叔的生意也不用你操心。”
“我知道。”我咬了咬唇，“小舅妈，我不要绣坊了。我只求您让我在周家账房做个帮手，混口饭吃。我爹教过我算账，我算得比一般账房快。您和周叔生意做得大，总用得着我。”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我有没有别的企图。
这时，周世昌从后堂走出来：“让她留下。”
柳玉娘皱眉：“老爷？”
“钱管事最近身子不好，账上正缺人。”周世昌看了我一眼，“沈家的账，她从小看到大，比外人可靠。再说，她一个姑娘，翻不出天。”
我垂下眼，掩住眼底的冷意。
翻不出天？
小舅，你很快就会知道，天是怎么翻的。
当天下午，我就搬进了周家后院的一间小厢房。周世昌给了我两摞账本，让我三日之内理清楚。
我在账房里坐下，翻开第一本账册。
只看了半个时辰，我的手指就凉了。
周家的账，比我想的还要黑。
贡缎订单上写着“上等湖丝一百匹”，入库的却是“二等土丝八十匹、次等丝二十匹”。上等湖丝一斤三两银子，土丝一斤三百文。这一进一出，一匹布就吞了二两多银子。
再往后翻，还有密密麻麻的“打点费”“疏通费”“节礼银”。赵主簿、钱推官、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名字，后面都跟着数字。
我合上账本，心跳得厉害。
周世昌不只贪，他还敢拿贡品动手脚。
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那天夜里，我在灯下抄账。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抄好的纸塞进鞋底，随手拿起一本正经账册，装作在核对。
门被推开了。
钱管事站在门口，狐疑地看着我：“沈姑娘，这么晚还不睡？”
“账还没理完。”我打了个哈欠，“周叔说明日要看，我不敢耽搁。”
他走进来，翻了翻我桌上的账本，没看出什么，才哼了一声走了。
我等他走远，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第二天清晨，我在后院井边洗衣裳，一个瘦瘦小小的丫鬟凑过来，低声说：“沈姑娘，舅夫人让你中午去前厅。”
我认得她。她叫春杏，是柳玉娘身边的贴身丫鬟。上个月我在周家门口被赶走时，是她偷偷给我塞了两个馒头。
“春杏，”我轻声问，“你可知小舅妈为什么找我？”
春杏左右看了一眼，飞快地说：“舅夫人要把你妹妹送到乡下去。她说等哥儿落地，那丫头留在城里碍眼。”
我手里的衣裳差点掉进井里。
“什么时候？”
“还没定。”春杏咬了咬唇，“但是舅夫人已经在找人牙子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衣裳拧干，声音平稳：“谢谢你。”
春杏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井边，看着水面上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6 账本里的窟窿
那天中午，我去了前厅。
柳玉娘歪在榻上，面前摆着一碟蜜饯。她捏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悠悠地说：“清晏，我听说你这几天在账房做得不错？”
“都是小舅妈给小舅面子。”我低着头。
“嗯。”她笑了笑，“本来呢，我想着清乐那丫头好歹叫过我三个月的舅母，送她走，我也怪舍不得的。可你也知道，我肚子里这个，才是周家的根。她留在家里，吃穿用度都是银子。我这也是没办法。”
“小舅妈，”我抬起头，“清乐不劳您操心。她已经回沈家了，以后跟周家没关系。”
“那就好。”柳玉娘看了我一眼，“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在周家做工，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你三百文。你爹欠周家的那三千两，就从工钱里扣。什么时候扣完，什么时候走。”
三百文。
按这个扣法，我干一辈子也扣不完三千两。
“好。”我说。
柳玉娘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比你爹还能忍。”
我低下头，没说话。
能忍？
不，我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把周家账房里所有的账册都翻了一遍。
周世昌做事很谨慎，明面上的账做得漂漂亮亮。可他忘了一件事：真正赚钱的生意，从来不在明账上。
我在一本不起眼的杂货账里，发现了“柳记丝行”的名字。
柳记丝行，是柳玉娘娘家弟弟开的。周家每月从柳记进大量丝料，价格比市面低了三成。可账上却按市价记账，中间的差价，全进了周世昌的私囊。
更让我心惊的是，那批用来做贡缎的丝料，也是从柳记进的。
我趁钱管事外出，偷偷撬开他柜子底下的暗格，找到一叠入库单。
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贡缎用丝，二等土丝八十匹，次等丝二十匹。
可送往京城的贡品清单上，却写着“上等湖丝一百匹”。
我手都在抖。
这是欺君。
我把入库单抄了一份，又把账册里有关“赵主簿”的条目全部记下来。赵主簿是苏州府管织造的小官，周家每年给他送银子，他就对贡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在我准备合上暗格的时候，一张纸从夹层里滑了出来。
我捡起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借据的草稿。
上面写着：“沈仲文今借周世昌纹银三千两，以祖宅绣坊为抵。”字迹歪歪扭扭，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仿沈仲文笔迹，事成付钱管事三两。”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原来那张欠条，是他们伪造的。
他们不但吞了沈家的绣坊，还早就计划好了要用一张假债据，把沈家祖宅也夺走。
我把那张草稿折好，藏进贴身的衣襟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钱管事的声音：“沈姑娘？你在里面吗？”
我迅速把暗格推回去，拿起抹布，装作在擦柜子。
“钱管事，”我打开门，笑着问，“您不是说今日去码头看货吗？”
“货船晚了。”他狐疑地看了看我手里的抹布，“你在这里做什么？”
“擦灰。”我把抹布递给他看，“这柜子底下积了不少灰，我顺手擦擦。”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柜子，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把抄好的账目、入库单和假债据草稿，全部用油纸包好，藏在了清乐的旧棉袄夹层里。
周家以为我只是个来讨口饭吃的孤女。
他们不知道，我已经把刀架在了他们脖子上。
7 诗会打脸
苏州城每年春天都有诗会。
说是诗会，其实是各家夫人小姐争奇斗艳的场子。谁家的绣品精致，谁家的女儿有才，谁家的婆家体面，都能在这一天传遍半个城。
周婉今年出尽了风头。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绣兰花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珍珠步摇，站在花厅中央，娇滴滴地说：“小女不才，新绣了一幅双面绣屏风，还请各位夫人小姐指教。”
屏风被两个丫鬟抬上来，上面绣着百鸟朝凤，正面是金线，反面是银线，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满堂喝彩。
“周小姐这绣工，怕是苏州城第一了！”
“听说周家要送这幅绣品去参加贡品挑选呢！”
“周小姐真是才貌双全，不知哪家公子有福气。”
周婉掩着嘴笑，眼睛往人群里瞟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看见我了。
我是跟着周家账房来送账册的。柳玉娘特意让我穿了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想让我在众人面前出丑。
“沈姐姐也来了？”周婉故意提高声音，“听说沈家绣坊以前也做过贡品？可惜如今……”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谁都听得懂。
我笑了笑：“周表姐，你这幅百鸟朝凤，确实绣得好。只是我瞧着，这针法有些眼熟。”
周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走上前，指着屏风上的一只凤凰，“只是这凤尾的‘回针’，我妹妹也会绣。她绣的时候，因为左手食指受过伤，回针总是偏半分。表姐，你的手也受过伤？”
周婉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周围的目光一下子聚了过来。
“你胡说！”周婉涨红了脸，“这是我熬了三个月绣出来的！你妹妹一个乡下丫头，她懂什么？”
“她是不懂什么。”我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帕子，展开，“她只懂得在绣品里藏自己的名字。”
帕子上是一对鸳鸯，正面青绿，反面绛红。我翻转过来，指着鸳鸯翅膀下面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字：“诸位请看，‘乐’字。每一幅清乐绣的东西，她都会在不起眼的地方留一个字。周表姐这幅百鸟朝凤——”
我走到屏风前，指着凤凰翅膀底下：“这里，是不是也有一个‘乐’字？”
周婉的脸色刷地白了。
人群里有人凑近去看，忽然惊呼：“真有！一个‘乐’字！”
“这绣品是沈清乐绣的？”
“周小姐偷了一个孩子的绣品？”
周婉慌了：“不是！是她偷了我的绣样！是她——”
“她一个八岁的孩子，偷了你的绣样，还能替你把手也偷了？”我看着她，“周表姐，这双面异色绣，整个苏州城只有沈家会。你连引线的手法都错了，还敢说是自己绣的？”
周婉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柳玉娘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拉住周婉，冲我厉声道：“沈清晏！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这绣品是我女儿一针一线绣的，你嫉妒她，故意来捣乱！”
“小舅妈，”我看着她，“您女儿的手，是拿绣花针的手吗？”
我转向众人：“诸位夫人都是懂绣的。周表姐这双手，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指尖没有半点针眼。可我妹妹的手，十个指头全是针扎的疤。一个连针都没拿过几回的人，能绣出双面异色绣？”
花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婉哇的一声哭了，扑进柳玉娘怀里。
柳玉娘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压得极低：“沈清晏，你给我等着。”
我笑了笑：“小舅妈，我等着呢。”
那天之后，周婉“苏州第一才女”的名声彻底臭了。她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是“偷绣贼”。
柳玉娘恨我恨得牙痒，可她暂时动不了我。
因为周世昌还需要我替他理账。
而我，还需要留在周家，把剩下的证据找齐。
8 庙会碰瓷
半个月后，柳玉娘在观音庙摔了一跤。
那天是初一，庙里人多。柳玉娘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带着周婉去上香。我本来不想去，可她说：“清乐那丫头到底在我家住了三个月，我替她求个平安。你把她带来，我给她求道符。”
我知道她没安好心。
可我还是带着清乐去了。
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观音庙里香烟缭绕。柳玉娘跪在蒲团上，一边磕头一边念念有词。清乐站在我身边，紧紧攥着我的手。
上完香，柳玉娘笑吟吟地走过来：“清乐，来，舅母给你求了道平安符。”
清乐往后缩了缩。
“拿着呀。”柳玉娘伸手去拉她。
就在她的手碰到清乐袖子的瞬间，她忽然“哎呀”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摔在地上。
“我的肚子！”她捂着肚子尖叫起来，“清乐推我！这死丫头推我！”
庙里顿时乱成一团。
周婉扑过去扶她，哭喊着：“娘！娘你怎么样！快叫大夫！”
周围的香客围上来，指责的目光全落在清乐身上。
“这孩子怎么这么歹毒？”
“小小年纪就敢推孕妇，长大了还得了！”
清乐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抓着我的衣角：“我没有……姐姐，我没有推她……”
“我知道。”我把她护在身后。
柳玉娘躺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孩子……我的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沈清晏，你妹妹害我儿子，你赔我！”
周世昌很快赶来了。他抱起柳玉娘，冲我怒吼：“沈清晏！你妹妹要是我儿子没了，我让你们沈家偿命！”
“小舅，”我看着他，“先别急着偿命。大夫还没来呢。”
我早就安排好了。孙大夫今天也来庙里给住持看病，就在后院。
我让春杏去请，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孙大夫就背着药箱来了。
他蹲下给柳玉娘把了把脉，又看了看她的肚子，眉头皱了皱：“舅夫人，您只是膝盖擦破了点皮，胎儿脉象平稳，没有大碍。”
“不可能！”柳玉娘叫起来，“我肚子疼得厉害！这孩子肯定出事了！”
“舅夫人，”孙大夫不紧不慢地说，“您方才摔下去的时候，手先撑了地，肚子根本没碰到。老朽行医三十年，这点还是看得出来的。”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
柳玉娘的脸涨得通红。
我蹲下身，看着她：“小舅妈，您要是真摔着了，怎么还有力气骂人？再说了，清乐站在您左边，您往右后方倒，她是用哪只手推的您？”
柳玉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一个在旁边看热闹的小沙弥忽然说：“我看见了，是这位女施主自己往后倒的。她还拉了小妹妹的袖子一把。”
满堂哗然。
柳玉娘气得差点真的晕过去。周世昌脸色铁青，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够了！还嫌不够丢人！”
他拖着柳玉娘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说：“沈清晏，你别得意。贡品的事办完，我再收拾你。”
“小舅慢走。”我微微欠身，“贡品的事，您可得办仔细了。别出什么岔子。”
周世昌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警惕。
那天晚上，春杏偷偷来找我，塞给我一张纸条：“舅夫人要搜你的屋子。她说你这些天不对劲，怕是藏了东西。”
我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
“春杏，”我问她，“你为什么帮我？”
春杏低下头，声音很轻：“去年我娘病了，舅夫人不肯给我请大夫，还把我一个月的月钱扣了。是沈家大娘子……是你娘，路过的时候给了我二两银子。”
我愣了一下。
原来我娘生前结的善缘，到今天还在护着我。
“春杏，”我说，“等这件事了了，我赎你出去。”
春杏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9 丫鬟反水
柳玉娘要卖春杏。
理由很简单：庙会那天，春杏站在人群里，没有第一时间去扶她。柳玉娘说她“吃里扒外”，让钱管事找人牙子来，要把她卖到扬州去。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账房里核一笔丝料款。
我放下笔，去了前厅。
柳玉娘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热毛巾，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周婉坐在旁边给她剥葡萄。
“小舅妈，”我开门见山，“春杏不能卖。”
柳玉娘掀开眼皮：“你算什么东西？我卖我的丫鬟，轮得到你说话？”
“小舅妈，”我笑了笑，“您忘了？我这些天在账房里，可看到不少有意思的东西。比如，柳记丝行给周家的那批二等丝，账上记的可是上等湖丝。又比如，赵主簿每年收的那笔‘节礼银’。”
柳玉娘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春杏留下，这些账，我就当没看见。”
柳玉娘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沈清晏，你果然跟你娘一样，是个会咬人的。”
“小舅妈过奖了。”我说，“我娘教我的，做人可以吃亏，但不能吃哑巴亏。”
最后，春杏留了下来。
那天夜里，春杏跪在我屋里，给我磕了一个头。
“沈姑娘，从今往后，我的命就是你的。”
我扶她起来：“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把柳玉娘做过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我。”
春杏抹了把眼泪，开始说。
她说，清乐刚到周家的时候，柳玉娘还装模作样地给她做了两身新衣裳。可等她查出怀孕之后，态度就变了。先是让清乐搬到柴房，说“小孩子身上有味儿，冲了胎气”。后来又不让她上桌吃饭，每天只给一碗稀粥。清乐饿得受不了，去厨房偷了个馒头，被柳玉娘发现，罚她在院子里跪了一个时辰。
“还有，”春杏压低声音，“舅夫人一直在找一本书。她翻遍了清乐姑娘的包袱，还让我去翻沈家送来的旧箱子。她说那本书里有什么……什么绣法，能值一万两银子。”
“她还说要把清乐送走？”
“嗯。”春杏点头，“她跟舅老爷商量，说等哥儿生下来，就把清乐送到乡下去，随便找户人家养着，省得在城里碍眼。”
我攥紧了拳头。
“春杏，”我说，“你敢不敢在公堂上作证？”
春杏咬了咬唇，重重地点头：“敢。”
第二天，春杏从柳玉娘的私房柜子里偷出了一份契书。
是清乐的过继契。上面写着，沈清乐自愿过继到周家，日后婚嫁由周家做主。契书下面，还有一枚伪造的沈家族印。
我把契书和之前抄好的账目放在一起。
证据，越来越多了。
10 织户与假债据
有了春杏的证词，我又去找了沈忠。
沈忠是我爹生前最信任的管事，沈家败落后，他被周世昌弄到仓库里搬货。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佝偻着腰在码头卸丝捆。
“忠叔。”
他抬起头，看见我，眼圈一下子红了：“大小姐……”
“忠叔，我爹待你如何？”
“老爷待我恩重如山。”沈忠放下手里的活，“大小姐，你有话尽管问，我沈忠要是说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我把他带到茶摊，要了一壶茶。
“忠叔，周家仓库里那批贡缎用的丝，你看过吗？”
沈忠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看过。都是次等货。周世昌把好丝卖了，拿便宜的充数。他还让我改过入库单，我不敢不改，他说我要是不改，就把我赶出去。”
“你记得是哪一批吗？”
“记得。去年腊月进的，一共八十匹二等丝，二十匹次等丝。我亲手搬的。”
“忠叔，”我看着他，“你敢不敢跟我去提刑司作证？”
沈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茶碗重重一放：“大小姐，我这条老命是你爹给的，有什么不敢的。”
接下来三天，我跑遍了苏州城外的织户村。
周家克扣织户工钱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个姓张的织户，去年给周家织了五十匹绸，到现在还欠着八两银子。他婆娘病了，没钱抓药，拖了半年，人没了。
张织户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周家开的欠条，眼眶通红：“沈姑娘，周家说这批货没卖出去，让我们再等等。可我们等不起啊。”
“张叔，”我说，“周家欠你的钱，我替你要回来。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把你手里的欠条，按个手印，交给我。”
三天后，我收集了十七户织户的联名状。
每张状纸上，都按着红红的手印。
回到周家，我趁着给周世昌送账本的工夫，溜进了他的书房。
他书桌底下有个暗格，我上次就注意到了。我用发簪撬开，里面放着几封信和一叠银票。
最上面那封信，是赵主簿写来的：“周兄，贡品之事已打点妥当。太后寿宴前，只要再送五十两，便可高枕无忧。”
我把信揣进怀里。
正要走，我又看见书桌角落压着一张纸。
我抽出来一看，手都凉了。
那是一张借据的底稿。
“沈仲文欠周世昌银三千两，以祖宅绣坊抵。”下面的签名，一看就是仿的。纸边上还有一行小字：“仿沈仲文笔迹，事成付钱管事三两。”
我把底稿折好，塞进鞋底。
出门的时候，周世昌正好从外面回来。
“你在我书房做什么？”
“小舅，”我扬了扬手里的账本，“您让我把上个月的账送过来。”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挥了挥手：“放下吧。”
我低着头退出去，后背全是冷汗。
当天夜里，我约了裴砚在沈家后门的巷子里见面。
他穿着便服，站在灯笼底下，眉眼清冷：“你胆子不小，敢一个人查周家的账。”
“裴大人，”我把油纸包递给他，“这是周家以次充好、伪造债据、贿赂官员的证据。够不够抄家？”
他打开看了看，眼神慢慢沉下来。
“够。”他把油纸包收好，“但周家背后有赵主簿，还有府衙的人。若是现在动手，证据可能会被压下去。”
“那什么时候动手？”
“三日后，太后寿宴的贡品大典。”他看着我，“那一天，各府官员都在，赵主簿压不住。”
我点头：“好。”
他忽然伸手，把我肩头落的一片枯叶拂掉。
“沈姑娘，”他声音低了些，“事成之后，你有没有想过，要怎么活？”
我愣了一下。
“先把我妹妹养大。”我说。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11 提刑官介入
三日后，贡品大典。
地点在苏州府衙的库房前。贡缎一匹匹摆在红漆木架上，等着京城来的钦差验收。周世昌穿着簇新的绸袍，站在商人堆里，笑得满面春风。
他不知道，裴砚已经带着提刑司的人，把赵主簿请去“喝茶”了。
他也不知道，十七户织户、沈忠、春杏，此刻都等在府衙后门外。
我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本账册。
大典开始，知府大人陪着钦差走到贡缎前。钦差伸手摸了摸那匹“上等湖丝”，忽然皱起眉，用指甲在绸面上轻轻一刮。
一道白痕。
钦差的脸色沉下来：“这丝，不对。”
周世昌的脸刷地白了。
“大人！”他扑通跪下，“这……这是沈家绣坊送的丝！是沈家偷工减料，与小人无关啊！”
“沈家绣坊？”钦差看着清单，“这上面明明写的是周家绸缎庄。”
“这……”周世昌额头冒汗，“沈家绣坊欠小人银两，以绣坊抵债，这批贡品是沈家旧货，小人只是代为呈送！”
“哦？”我往前一步，“小舅，您说沈家绣坊抵给您了，可有契书？”
周世昌转头看见我，眼睛几乎喷火：“沈清晏，你这里添什么乱！”
“我不是添乱。”我把手里的账册举起来，“我是来送证据的。”
我翻开账册：“这是周家绸缎庄的暗账。去年腊月，周家从柳记丝行购入二等土丝八十匹、次等丝二十匹，账上却记为上等湖丝一百匹。贡品所用的丝，正是这批次等货。”
人群哗然。
“你胡说！”周世昌爬起来要抢账册，“这是伪造的！”
“伪造？”我又拿出一张入库单，“这是周家仓库的入库单，上面有你和钱管事的私印。还有，这是赵主簿写给你的信——”
我展开信纸，大声念道：“周兄，贡品之事已打点妥当。太后寿宴前，只要再送五十两，便可高枕无忧。”
周世昌的腿一软，瘫坐在地。
钦差的脸色铁青：“来人，把周世昌拿下！”
“大人！大人冤枉！”周世昌忽然指向人群里的柳玉娘，“是她！都是她！是她让我用次等丝充贡品的！是她贪了沈家的绣坊！小人只是被她蒙骗了啊！”
柳玉娘本来躲在后面，被这一指，整个人都傻了。
“周世昌，你——”
“你这个毒妇！”周世昌跪着爬向钦差，“小人愿交出所有家产，只求大人饶命！沈家的欠条也是她逼我伪造的！是她想吞沈家的祖宅！”
柳玉娘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砚带着提刑司的人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书：“周世昌，赵主簿已经招了。你行贿、以次充好、伪造债据，三罪并罚，跟我们走一趟吧。”
周世昌被拖走了。
柳玉娘瘫在地上，忽然抬起头，看见了我。
她膝行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裙角：“清晏……清晏，舅母知道错了。你帮帮舅母，你跟裴大人说说，舅母也是被逼的啊……”
我低头看着她。
她哭得满脸泪痕，头发散乱，跟三个月前那个在灵堂上跪着说要“替姐姐养孩子”的女人，像两个人。
“小舅妈，”我慢慢开口，“你当初跪，是为了抢我妹妹。今天跪，是为了保你全家。”
我把裙角从她手里抽出来。
“可惜，我不收退货。”
柳玉娘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12 全族切割
周家倒了。
周世昌被押入大牢，家产全部查封。周家族老连夜开了祠堂，把柳玉娘从族谱上除了名。周婉的未婚夫家当天就送来退婚书，连聘礼都抬了回去。
曾经在灵堂上夸柳玉娘“仁义”的那些亲戚，如今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晦气。
周老夫人拄着拐杖来找我，哭得眼睛都肿了：“清晏，外婆知道错了。你小舅妈她……她怀着你小舅的孩子，如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能不能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帮帮她？”
我看着她，想起爹娘死后，她逼我把清乐交出去的样子。
“外婆，”我说，“您当初说，小舅妈心善，让我放心把清乐交给她。现在您说，让我看她可怜。”
周老夫人抹着泪：“外婆老糊涂了……”
“您不是老糊涂。”我说，“您只是从来没把我和清乐当成自家人。”
我给了她十两银子：“这钱够您租间屋子。往后每个月，我会让人送二百文。您养大了我娘，我不会看着您饿死。但别的事，我管不了。”
周老夫人拿着银子，颤巍巍地走了。
柳玉娘在城外的破庙里生下了孩子。
是个男孩。
周家没人来认。周世昌在牢里，周家族老说“此子不祥”，连看都不肯看一眼。柳玉娘躺在稻草上，身边只有一个接生婆。
春杏跑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绣坊里核对新账。
“姑娘，”春杏小声问，“要不要去看看？”
我沉默了一会儿。
“去请个稳婆，再送十两银子过去。”我说，“孩子无辜。”
“那舅夫人……”
“她不是我的责任。”
三天后，柳玉娘托人捎话，说想见我。
我去了。
破庙里阴冷潮湿，柳玉娘靠在一堆干草上，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她瘦得脱了相，头发里沾着草屑，看见我进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清晏，”她哑着嗓子说，“舅母求你……这孩子是周家的骨血，我养不活他。你把他带走，好不好？就当舅母欠你的，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
我看着那个孩子。
他那么小，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什么都不知道。
“小舅妈，”我说，“孩子我会安排。周家有个远房婶娘，愿意把孩子过继过去养着。我会每月给养育银，等他长大了，让他读书识字。”
柳玉娘愣住了：“那你……”
“我不会把他过继到沈家。”我说，“孩子无辜，但你不是我的责任。”
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转身走出破庙。
身后传来她断断续续的哭声，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鸟在风里哀鸣。
我没有回头。
13 物归原主
一个月后，沈家绣坊重新开了门。
我拿着提刑司的判书，把祖宅和绣坊的契书从府衙里领了回来。那张伪造的欠条被当众烧了，灰烬飘在风里，像一场迟来的雪。
沈三叔公带着几个族老登门请罪。
“清晏，”他低着头，“以前是叔公糊涂，听了周家的挑唆。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我坐在堂上，手里捧着茶盏，没让他们坐。
“三叔公，”我说，“您当初逼我把妹妹交出去的时候，说的是‘为了沈家好’。如今周家倒了，您又说自己糊涂。”
“是是是，叔公错了……”
“您没错。”我放下茶盏，“您只是觉得沈家没有男丁，好欺负。”
沈三叔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绣坊我会重新开起来。”我说，“但沈家的事，从今往后，我说了算。各位叔公要是愿意帮衬，我欢迎。要是还想替谁做主，门在那边。”
几个族老灰溜溜地走了。
周婉的下场比柳玉娘好不了多少。
她“偷绣”的名声传遍了苏州城，原先定下的亲事黄了，平日里一起吟诗作画的小姐们也不跟她来往了。她去找周家族老求情，被赶了出来；去找以前追捧她的公子哥，人家连门都不让她进。
听说她后来跟着一个戏班子去了外地，再没人见过她。
春杏被我赎了身，留在绣坊里做管事。沈忠也回来了，依旧管仓库。张织户拿回了被拖欠的工钱，带着村里人给绣坊送了一块匾，上面写着“沈氏仁义”。
我把那块匾挂在绣坊门口，看了很久。
我娘生前常说，做生意先做人，人做好了，生意自然来。
她没看错人。
14 归家图
清乐的病养了两个月，终于好了。
她脸上有了血色，也肯开口说话了。每天早晨，她坐在绣坊的窗边，一针一线地绣东西。她绣得极慢，可每一针都稳。
孙大夫说，她心里的伤，比身上的伤难养。
我知道。
有时候半夜，她会突然惊醒，哭着喊“别把我关柴房”。我就把她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说：“姐姐在，没人能再把你送走。”
后来，裴砚托人送来一只小猫。狸花色的，眼睛圆溜溜的。清乐给它取名叫“团子”，走到哪儿都抱着。团子长大了，她就拿团子的毛练绣线，绣出来的猫毛根根分明，像活的一样。
绣坊重新开张那天，苏州城来了不少人。
有人是冲着沈家绣品来的，有人是来看热闹的，也有人是来瞧我这个“断了周家全族”的沈家长女到底长什么样。
我站在绣坊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朵白兰花。
清乐躲在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姐姐，”她小声问，“他们为什么都看着我们？”
“因为他们想知道，沈家的女儿能不能撑起这块招牌。”我蹲下来，替她整了整衣领，“清乐，你怕不怕？”
她想了想，摇头：“有姐姐在，不怕。”
我笑了。
那天，清乐当场绣了一幅帕子。帕子上是一扇打开的门，门外站着一个女子，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旁边歪歪扭扭地绣了三个字：归家图。
围观的人看了，都说这绣工好，针脚细，颜色活。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绣工。
那是一个孩子，花了很久很久，才敢重新相信“家”这个字。
傍晚收摊的时候，裴砚来了。
他穿着官服，站在绣坊门口，手里提着一盒点心。
“沈姑娘，”他看着我，“今日生意如何？”
“托裴大人的福，”我接过点心，“还过得去。”
他笑了一下，忽然说：“我今日来，是想问沈姑娘一句话。”
“什么话？”
“我家中没有正妻，院中也没有通房。我俸禄不高，但养得起你和清乐。”他顿了顿，耳根有些红，“你若愿意，我与你并肩。”
我看着他。
这个人在我最难的时候，没有说过一句“我养你”，也没有替我包办一切。他只是把证据一条条查实，把该抓的人一个个抓进去，然后站在我身边，问我“事成之后想怎么活”。
“裴大人，”我说，“我妹妹还小，我要先把她养大。”
“我知道。”他说，“我等你。”
“要是等很久呢？”
“那就等很久。”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只是把点心盒打开，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清乐。
清乐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姐姐，甜。”
我摸了摸她的头。
夜色落下来，绣坊门口的灯笼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暖融融的。
清乐抱着团子，靠在我身边，小声说：“姐姐，我们回家吧。”
“好。”我牵起她的手，“回家。”
我们走在苏州城的巷子里，身后是重新亮起灯的沈家绣坊，身前是长长的、看不见尽头的路。
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家的宅子已经封了，门口贴着官府的封条，在夜色里像一张沉默的嘴。
我想起灵堂上柳玉娘跪下的那一幕，想起她把我妹妹丢在门口的那一天，想起她在破庙里抱着孩子哭着求我的样子。
她们把我妹妹当退货。
我把她们全家当旧账。
一笔一笔，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