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六岁生辰，太子当着满堂宗亲说，要纳我长姐沈令姝入东宫。
他还牵着姐姐的手，叫儿子把谢我生养之恩的茶敬给她：“若无当年那场病，祈儿本该喊她母亲。”
母亲先笑了。沈令姝却把酒盏推到我面前，说她只想陪皇太孙长大。
上一世，她进东宫后，儿子的宗册上多了一个母亲，我被赶出宫门。
这一回，我替姐姐斟满酒，当众请旨：“姐姐可以入东宫，但只能按妾礼进门。”
1
满堂宾客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萧景珩握着沈令姝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沈令仪，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我熟悉的不耐烦。每次我提起姐姐，他都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仿佛我的不高兴全凭自己凭空想象。
我放下酒壶，朝他行了一礼。
“殿下要纳妾，臣妾愿意成全。姐姐出身沈家嫡脉，入东宫之后，衣食用度自然不会受委屈。不过东宫已有太子妃，妾室该行什么礼、住什么院子，还请殿下当众定下。”
萧景珩脸色一变。
他原本打算在今日宣布沈令姝入东宫的事，再借着满堂宗亲的见证，给她一个与我相当的名分。
上一世，我听见他要纳姐姐，哭着求他收回成命。
他当时说：“令姝舍不得祈儿，又不愿坏了你的名声。她肯委屈自己入东宫，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我当着宗亲的面与他争执，结果被他斥为妒妇。母亲也跪下来替姐姐求情，说沈令姝从小体弱，受不得这样的刺激。
最后我被送回正院禁足，沈令姝却在众人的同情里住进了东宫最好的院落。
那时我以为，只要守住太子妃的名分，萧元祈便永远是我的儿子。
后来才知道，名分若让旁人一寸寸拿走，等我真正想争的时候，连站出来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阿仪。”
母亲崔氏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你姐姐已经受了这么多年委屈，今日好不容易肯放下心结，你还要拿规矩压她？”
我看向她。
方才萧景珩说出那番话时，她笑得比任何人都快。
为了儿子的生辰，我让人提前半个月备席，怕他冬日畏寒，连宴席上的果子都叫人温过。母亲却早早带着姐姐进宫，选在孩子向父母敬茶的时候，说出了这件足以改变东宫内宅的大事。
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母亲若觉得妾礼委屈了姐姐，不如请殿下向父皇求旨，让姐姐做正妃。”
我说得平静。
母亲的脸色顿时白了。
她最清楚萧景珩的婚事是皇帝与皇后亲自定下的。
当年先帝在位时，沈家与萧家已有议亲之意，姐姐原本是长辈们属意的人选。后来她病了一场，婚事暂缓，等如今的陛下登基，我才奉旨嫁入东宫。
可我与萧景珩的婚姻已经走过七年，萧元祈也六岁了。
姐姐纵有多少旧日委屈，都不能让我的儿子替她偿还。
“令仪，别这样。”
沈令姝终于开口。
她穿着月白色长裙，鬓边只有一枚玉簪，站在一群衣饰华贵的宗亲女眷中，越发显得清雅。
“我从未想过与你争什么。当年若非我身子不好，你也不会这样为难。如今我只想陪着祈儿，看他平安长大。若你觉得我入东宫会惹你不快，我便回府去，往后再不见他。”
她说到最后，眼眶泛起红意。
萧景珩立刻伸手扶她。
“你没有做错什么。”
随后他转向我，眼底的温度已经全然褪去。
“孤原本想给令姝一个体面的名分，让她以平妃之礼入东宫。她顾念你的体面，才一直不肯答应。你身为她的妹妹，当真舍得让她受这份委屈？”
我还未回答，身旁忽然有人扯住了我的袖子。
萧元祈仰着脸看我。
孩子刚过六岁，脸颊还带着婴儿肥，额前的小冠戴得有些歪。他手里端着那盏已经凉了的茶，神情茫然。
“娘亲，父王说，姨母以后也要住在我们家。”
我蹲下来，把他快要拿不稳的茶盏接过。
“是。”
“那姨母以后可以天天陪我玩吗？”
他问得十分认真。
我握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
上一世，萧元祈最初也是这样问我的。
我生怕他被姐姐抢走，连他多提一句姨母都要不高兴。后来他索性不在我面前说这些事，偷偷跑去姐姐的院子，偶尔被我发现，便委屈得直掉眼泪。
再后来，他越来越怕我。
我永远记得自己被赶出东宫那日。
萧元祈站在沈令姝身旁，看见我披头散发地跪在宫门前，竟往她身后缩了一步。
我想拉他的手，他却小声说：“母亲，别再闹了。”
那句话，我直到闭眼前都忘不了。
如今他仍站在这里，手指温热，眼里还有对我的依赖。
我将茶盏放回他手里。
“姨母若愿意，自然可以陪你玩。只是今日的茶，祈儿想敬给谁？”
他看看我，又看看萧景珩，犹豫片刻，终于端端正正跪在我面前。
“娘亲生我、养我，儿臣谢娘亲。”
他年纪小，念得磕磕绊绊，却把茶盏举得很高。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
这一口茶已经有些凉，入口时甚至微微发苦。
可我喝得很慢。
萧景珩在上首看着，脸色愈发难看。
他原本准备让孩子先向沈令姝敬一杯谢恩茶，再顺势说起姐姐这些年对皇太孙的关照。如今被我打断，他便只能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儿子将茶奉给生母。
“祈儿。”
他忽然唤道。
孩子立刻站直身子。
“姨母往后要常来照顾你，你也该谢她。”
萧元祈转头看我。
我向他点了点头。
他于是规规矩矩朝沈令姝行礼，说了声谢谢姨母。
沈令姝接过那杯重新斟好的茶，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先前那般自然。
萧景珩原本想借孩子的口，替姐姐抬高名分。
如今孩子亲口叫了一声姨母，他若再强行将人放到我的位置上，满堂宗亲都要听见这其中的荒唐。
我起身走回席前。
“殿下，今日诸位宗亲都在，还请您把姐姐入宫的名分定下来。臣妾也好吩咐下人准备，免得姐姐入宫第一日便受了慢待。”
萧景珩盯着我，似乎在判断我究竟是真心成全，还是另有所图。
我坦然迎着他的目光。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
“沈氏令姝，入东宫为良娣。”
良娣在东宫妾室中位分不低，却终究与太子妃相隔甚远。
母亲几乎当场站不稳。
沈令姝低下头，朝萧景珩行礼。
“妾谢殿下恩典。”
她终于说出了那个自称。
我看着她。
前世她用一声“姐姐”，让我在东宫里处处退让。等她真正站稳脚跟，便连这声姐姐也懒得叫了。
这一世，她可以凭自己的本事争宠，也可以让萧景珩亲自给她撑腰。
我只守住一个人。
萧元祈。
宴席将散时，萧景珩叫住我。
“令姝刚进东宫，难免不习惯。你替她安排一处离正院近些的院子，祈儿也方便过去。”
我没有立刻应下。
“殿下，东宫西侧的听雪院清静宽敞，前些年一直空着，修整之后足够姐姐居住。”
萧景珩皱眉。
“那地方离祈儿住处太远。”
“殿下要纳姐姐，臣妾已经替她备好了住处。至于祈儿，他每日要读书、习字、练骑射，往后若想去看姨母，自会有合适的时候。”
沈令姝忽然走到我身边。
她握住我的手，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
“阿仪，你别担心。我入东宫以后，绝不会与你争祈儿。你若不放心，我可以少去见他。”
她的手很凉。
我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
姐姐小时候每逢做错事，总喜欢这样握着我的手，哄得母亲以为我们姐妹情深。等母亲转身，她便会把我手里最喜欢的东西拿走。
我曾因此哭闹过几回。
母亲总说：“姐姐身子不好，你做妹妹的让让她。”
如今她又来了。
我反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姐姐既然不想争，那以后便不必替祈儿做主。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我自然高兴。”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萧景珩却已不耐烦地拂袖离开。
走之前，他留下了一句话。
“令仪，孤记得你从前很懂事。今日这般模样，实在让孤失望。”
我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才低头去看萧元祈。
孩子已经困了，靠在乳母身边揉眼睛。
“娘亲，父王是不是生气了？”
“嗯。”
“因为我给娘亲敬茶吗？”
我听得胸口发紧，伸手替他整理歪掉的小冠。
“父王有自己的心事。祈儿今日做得很好。”
他终于笑了，伸出两只胳膊要我抱。
我弯腰将他抱起来，才发现孩子比记忆里轻了许多。
是我已经太久没有这样抱过他。
回到正院时，东宫掌事已经候在门前，身后跟着几名宫人。
掌事捧来一份院落安排，说太子刚刚传了话，沈良娣虽住听雪院，日后却可以随时出入皇太孙的居所。
我接过那份安排，扫了一眼。
上面甚至写着，皇太孙夜间若思念沈良娣，良娣可以入正院安抚。
我抬头问掌事：“殿下亲口吩咐的？”
他迟疑片刻，答道：“殿下说，皇太孙与沈良娣亲近，平日不必太拘着。”
“那就请殿下把这句话亲自写下来。”
掌事愣住。
我将那份安排还给他。
“祈儿六岁，半夜醒来找母亲，难道还要让他知道，东宫里有另一位随时能来代替我的人？”
掌事不敢答。
我抱着已经睡熟的萧元祈走进院门。
身后传来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我知道萧景珩很快便会听见这番话。
他也一定会发怒。
可这一次，我要让他亲自决定，究竟愿意为沈令姝做到哪一步。
2
沈令姝入东宫的第三日，母亲带着沈家女眷来参加家宴。
宴席设在临水的明辉堂。
这是东宫专供宗亲家眷聚宴的地方，长案沿着两侧排开，正中的主位由太子与太子妃同坐。
从前萧景珩忙于政务，许多家宴都由我主持。如今他却提前来了，甚至亲自替沈令姝挑好了坐席。
我到时，母亲正指挥宫人在主位旁加一张矮榻。
那张榻比寻常席位宽敞，上面铺着厚厚的软垫，旁边还备了暖炉。
沈令姝坐在那里，面前摆着我平日惯用的青玉茶盏。
母亲看见我，招了招手。
“阿仪，你姐姐身子弱，受不得堂里的风，我让她坐近些。你从小身体好，去旁边坐一坐便是。”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给东宫妾室备的席位。
我已经当了七年太子妃，今日却要在自己主持的家宴上，坐到妾室的位置上去。
母亲说这话时神情自然，仿佛只是让我给姐姐让出一张椅子。
沈令姝忙要起身。
“母亲，还是让妹妹坐吧。妾身身份低微，怎好占她的地方？”
她说着便扶住桌沿，身子晃了一下。
萧景珩立刻按住她的肩。
“你身子不好，坐着便是。这里没有外人，何必计较那些虚礼？”
母亲也劝我：“一家人吃顿饭，坐哪里有什么分别？”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上一世，也是这样一场家宴。
我不肯让位，萧景珩便说我容不得姐姐。沈令姝被我气得犯病，母亲抱着她哭，说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让妹妹嫁进东宫。
那天我最终坐去了偏席。
从此之后，沈令姝每逢家宴便坐在萧景珩身侧，旁人逐渐习惯了那样的安排。
再往后，连不认识我的外地宗亲进宫，也会先向她请安。
这一次，我没有走向那张偏席。
“把太子妃的坐席撤下来。”
宫人们怔住。
萧景珩猛地抬头。
“沈令仪，你又想做什么？”
“姐姐既然畏风，那就让她坐在这里。臣妾今日身子也有些不适，不陪诸位用宴了。”
我转向掌事，吩咐他按东宫惯例安排席次，其余照旧。
母亲脸色骤变。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姐姐好不容易入宫，你连陪她吃顿饭都不愿意？”
“母亲想与姐姐说话，尽管陪着她。席位既然安排好了，何必再来问我？”
我说完便准备离开。
萧景珩终于站起身。
“站住。”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今日来的都是自家亲眷。你这样走了，让令姝以后如何见人？”
“殿下若担心姐姐没有体面，便按良娣的礼数给她设席。”
我看着他身后那张铺着锦垫的榻。
“臣妾可以不坐，但太子妃的座位空着，谁若坐上去，就要承担坐上去的后果。”
萧景珩沉默片刻。
我知道他听懂了。
这场家宴里有几位宗室长辈，平日最看重宫中礼制。若他们亲眼看见太子良娣与太子同坐主位，再传到宫外，麻烦便会落到萧景珩头上。
他可以在我面前说一家人不必分得太清楚，却无法让所有宗亲都装作没有看见。
最终，他回头吩咐宫人。
“把良娣的席位重新安排。”
沈令姝扶着桌沿，缓缓站起来。
她原本苍白的面色又白了几分。
“殿下，都是妾身不好。早知会惹妹妹不快，今日就该称病不来。”
萧景珩当众替她披上披风。
“与你无关。”
随后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冷得令我想起上一世他命人封闭正院的夜晚。
家宴最终照常举行。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沈令姝坐在下首第一席。
母亲始终没有动筷。
直到一道桂花乳酪端上来，她才像想起什么，亲自夹了一块给沈令姝。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阿仪总与你抢。如今进了东宫，娘总算能看着你多吃些。”
沈令姝笑了笑。
“妹妹小时候还小，哪里懂得这些。”
我低头看向面前的点心。
那乳酪甜得发腻，我小时候从来不爱吃。每逢母亲给姐姐做，她便会让我坐在一旁陪着，说姐妹俩一起吃才热闹。
后来不知怎么，母亲便一直记得我爱与姐姐抢东西。
连萧景珩也这样说过。
有一年我生辰，他特意寻来姐姐喜欢的桂花露，笑着告诉我，姐妹俩的口味果然相近。
那时我舍不得拂他的好意，喝完了整整一盏。
如今想来，七年夫妻，他竟连我爱吃什么都未曾认真记住。
我将那碟乳酪往旁边挪了挪。
席间忽然传来萧元祈的笑声。
沈令姝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只小巧的布老虎，放在他面前。那老虎尾巴可以来回摆动，孩子看得新奇，伸手便要去拿。
“姨母，真是给我的？”
“当然。听说祈儿最近喜欢这些，姨母特意让人寻来的。”
沈令姝替他把老虎摆正。
“以后你喜欢什么，只管告诉姨母。”
萧元祈高兴得连连点头，刚要站起来，便被萧景珩按住。
“还不快谢你姨母。”
孩子乖乖谢过，捧着老虎回到我身边。
“娘亲，你看，它还会动。”
他把老虎尾巴拨给我看，笑得满脸通红。
我陪他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老虎肚子底下有一道细细的针脚，缝得歪歪扭扭。
沈令姝从小针线不好。
她今日带来的礼物，倒像是自己熬了许久才做成的。
我忽然想起，前世我曾为此生过气，觉得她故意拿粗陋东西讨孩子欢心。
如今我看着萧元祈脸上的笑容，才明白孩子在意的只是有人愿意陪他玩。
沈令姝瞧见我的神色，轻声问：“妹妹觉得这老虎做得不好吗？”
我抬头。
“祈儿很喜欢。”
她愣了一下。
萧景珩也看向我，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这样回答。
我替儿子把布老虎收进怀里。
“姐姐有心，臣妾自然感激。”
沈令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我以后多做些给祈儿。”
她说这句话时，目光落在儿子脸上，温柔得叫人难以分辨真假。
家宴结束后，萧景珩没有随我回正院。
我带着孩子走出明辉堂，听见身后传来母亲的笑声。
她正在劝萧景珩多陪姐姐说话，说沈令姝刚入东宫，夜里总睡不安稳。
我没有回头。
萧元祈抱着布老虎，忽然问我：“娘亲，姨母是不是不喜欢你？”
我愣了一下。
“祈儿为何这样问？”
他把老虎抱得更紧。
“方才姨母问我，娘亲是不是总不许我收别人的礼物。”
我停下脚步。
孩子认真想了想，又说：“我告诉她，娘亲只是不许我乱吃东西。姨母就笑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祈儿以后若听见有人这样问你，可以告诉娘亲。你想收什么礼物，也可以先拿来给娘亲看看。”
“那我还能喜欢姨母吗？”
孩子小声问。
“能。”
我摸了摸他的头。
“你喜欢谁，娘亲都不会因此责怪你。”
萧元祈终于松了口气，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向明辉堂。
那里灯火通明。
我知道萧景珩仍在陪着姐姐。
儿子也看见了。
他问：“父王今晚还来陪我读书吗？”
我答不出来。
萧景珩已经连续三晚没有来正院。
孩子每夜都等他讲完一本书才肯睡，如今连问话都小心起来。
回到院中，我让乳母替萧元祈洗漱，自己去了书房。
桌上还放着他前两日画的画。
画里有我，有萧景珩，还有他自己。
三个人手牵着手，站在一棵歪歪扭扭的大树下。
右下角还有一只小小的鸟。
萧元祈说那是他养的鸟，因为太难画，便画得像只鸭子。
我看着那幅画，想起他今日抱着布老虎问我的话。
孩子从来不懂大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
他只会记住谁陪过他，谁答应过他，谁又一次食言。
萧景珩既然已经选择姐姐，我便不能再让他的失约落到孩子身上。
我将那幅画收好，吩咐乳母往后不必让小殿下等父王回来，读书的时辰照常，若殿下有空，自会过来。
乳母有些犹豫。
“娘娘，殿下若知道……”
“祈儿明早还要早起，不能夜夜这样等。”
她终究应下了。
我回到寝殿时，萧元祈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却仍抱着那只布老虎。
“娘亲，今晚父王不来了吗？”
我替他掖好被角。
“娘亲给你读。”
他沉默一会儿，把布老虎放到枕边，伸出手握住我的袖子。
“那你别读得太快。”
我点点头。
那夜我读完了整本书，孩子终于睡着。
我原以为这一回至少能让他安稳几日。
可第二日清晨，听雪院便遣人来传话。
沈令姝说，孩子既然喜欢她做的布老虎，她想亲自带萧元祈去放风筝。
萧景珩已经答应了。
3
萧元祈听说能去放风筝，连早膳都吃得比往日快。
他抱着新得的布老虎跑来找我，兴冲冲地说，姨母答应给他做一只最大的燕子风筝。
“要比西苑那棵老槐树还高！”
孩子比画得十分认真。
我替他擦掉嘴角的米粒，问他可还记得今日要背的书。
他点点头，背了几句便开始偷看窗外。
那副模样与上一世重合得厉害。
我曾因为不愿他去见沈令姝，故意让先生加重课业。孩子背不过，便哭着求我，说他只是想去玩一会儿。
我那时满心都是姐姐会把他抢走的惧意，连他哭得喘不过气都不肯松口。
想到这里，我放下手里的帕子。
“去吧。不过你才六岁，风大时不能乱跑。娘亲同你一起。”
萧元祈愣住，随即笑得眼睛弯起来。
“真的？”
“真的。”
他高兴得跳下凳子，跑去催乳母给自己换衣裳。
我站在原地，心里却有些发酸。
原来只要一句答应，他便能这样开心。
沈令姝听说我要同行，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她今日换了身浅青色衣裙，手里拿着一卷细绢，瞧见萧元祈便蹲下来，将一只做得极精巧的燕子风筝递给他。
“祈儿，看看喜欢不喜欢？”
孩子伸手接过，惊喜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那风筝两翼宽阔，尾巴上坠着长长的彩绸，确实比我从前替他做的风筝漂亮许多。
“姨母最好了！”
他脱口而出。
我听得心里轻轻一刺，却没有阻拦。
沈令姝抬头望向我。
“妹妹也来了？我原想着带祈儿玩一会儿便送回去，免得耽误他读书。”
“今日先生休沐，难得有空。”
我走过去，伸手接过孩子脱下的外袍。
“姐姐病了多年，难得有兴致出门，我也想陪着走走。”
沈令姝笑了笑，没有继续说话。
她亲自牵着萧元祈往草地上走。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
孩子牵着线跑得飞快，沈令姝在后面替他松线。风筝越飞越高，彩绸在空中飘动，萧元祈高兴得不断回头喊我。
“娘亲，你看！真的飞起来了！”
我站在不远处替他鼓掌。
他见我笑，跑得越发起劲。
忽然一阵急风卷过，风筝斜斜往下坠，线缠在了树枝上。
萧元祈急得直跺脚。
沈令姝却并不着急，安慰他：“别怕，姨母替你取下来。”
她让宫人搬来矮梯，亲自站上去够那根缠住的线。
我皱了皱眉。
她自幼身子不好，连多走几步都要歇一歇，如今竟敢站到梯上去。
萧元祈也吓了一跳。
“姨母快下来！让他们去拿！”
沈令姝回头朝他笑。
“祈儿喜欢，姨母自然要替你取回来。”
她伸长胳膊，眼看就要碰到风筝，脚下却忽然一滑。
我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好在旁边的宫人扶住了梯子，沈令姝才没有摔下来。
萧元祈吓得眼圈都红了。
他跑过去抱住沈令姝的腿，声音发颤。
“姨母别爬了，我不要风筝了。”
沈令姝蹲下来，轻轻拍着他的背。
“傻孩子，姨母答应你的事，怎能让你失望？”
她说这话时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她想让我看见什么。
萧景珩答应陪儿子读书可以连续几夜不到，姐姐答应给他取风筝，便连危险都顾不上。
孩子年纪小，记住的自然是后者。
我让宫人把风筝取下来，自己走到两人面前。
“姐姐若真心疼祈儿，以后便不要做这些危险的事。他还小，若因为一只风筝出了事，往后只怕再也不敢放了。”
沈令姝神色微僵。
“我只是想让他高兴。”
“我知道。”
我没有继续争辩。
萧元祈却抬头看着我，忽然说：“娘亲，你别怪姨母，她是为了我。”
那一瞬，我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拽住。
他已经开始替姐姐解释了。
这种变化太快，快得令我有些慌。
我看着那张与我有几分相似的小脸，原本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忽然变成了另一句。
“祈儿，把手给娘亲。”
他迟疑着伸过来。
我握住他的手，才发现他掌心有一道细细的红痕，是方才跑得太急，被风筝线勒出来的。
我将他的手指一根根展开，拿帕子替他擦了擦。
“疼吗？”
他摇头。
“姨母刚才差点摔下来，你害怕吗？”
孩子点了点头。
“以后若遇见这样的事，你可以叫旁边的大人帮忙。你喜欢风筝，姨母也喜欢你，大家平平安安地玩才好。”
萧元祈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令姝站在一旁，许久没有说话。
这场放风筝最终没有闹出什么大事。
孩子玩得尽兴，回去时还舍不得把风筝放下。
我原以为今日会就此结束，沈令姝却在送我们回正院的路上，突然提起萧元祈学骑射的事。
“祈儿已经六岁了，等天气暖些，可以开始学骑马。殿下说过，皇太孙不能只会背书。”
萧元祈立刻来了精神。
“姨母会骑马？”
“会一点。”
沈令姝笑着替他整理衣领。
“我小时候学过，等你再大些，姨母带你去看真正的好马。”
我看了她一眼。
沈令姝从前确实学过骑射，只是自从那场病后，便再没有碰过弓马。
萧景珩却一直记着她当年策马时的模样。
有一年秋猎，他曾在我面前说，姐姐才是沈家最有灵气的姑娘，若没有病痛拖累，定能成为京中最耀眼的贵女。
我那时刚生完萧元祈，身子虚弱，连长时间站立都觉得吃力。
听他夸姐姐，我还笑着附和，说姐姐从小便比我聪慧。
如今想来，萧景珩喜欢的似乎始终是记忆里的那个沈令姝。
他娶了我，与我生了孩子，却仍舍不得放下心中那个未能娶到的人。
“祈儿若喜欢骑射，等开春之后，我便让人给他挑一位合适的师傅。”
我开口时，萧元祈正仰着头听姐姐说话。
他闻言立刻转向我。
“娘亲也答应？”
“嗯。”
“那姨母能不能陪我一起学？”
沈令姝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我，似乎在等我拒绝。
我笑了笑。
“姐姐若有空，自然可以去看。不过习武辛苦，祈儿要听师傅的话。”
萧元祈高兴极了。
他拉着沈令姝的手，说了许多关于骑马的想象，连回正院后也念念不忘。
夜里，我陪他练字时，他忽然问：“娘亲，姨母是不是很厉害？”
我替他把写歪的字扶正。
“她小时候的确学过很多东西。”
“那为什么大家都说姨母可怜？”
我停下笔。
孩子低着头，认真地临着帖。
“父王说，姨母原本应该过得很好，因为生病才吃了许多苦。娘亲，你也觉得姨母可怜吗？”
我望着他。
这话从一个六岁孩子嘴里说出来，竟有些刺耳。
萧景珩当着儿子的面谈起姐姐的委屈，却不曾想过这些话会怎样落到孩子心里。
我把毛笔搁下，问他：“祈儿知道娘亲小时候也生过病吗？”
他惊讶地抬头。
“娘亲也会生病？”
“当然会。”
我伸出左手，让他看手腕内侧一道很淡的旧痕。
“你出生那年，娘亲身子不好，养了很久才恢复。那时候你那么小，连哭声都软软的，乳母抱着你来，我每回都怕碰疼你。”
萧元祈握住我的手腕，仔细看那道痕迹。
“那娘亲现在还疼吗？”
“不疼了。”
他说：“那以后祈儿保护娘亲。”
我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抱住他。
孩子在我怀里待了一会儿，又抬头问：“那姨母呢？我也可以保护姨母吗？”
“可以。”
我答得很慢，却很清楚。
“只要你有本事，愿意帮助谁都可以。可你现在还小，遇到自己办不到的事，记得告诉娘亲。”
他点头，重新拿起笔。
那夜他临完帖，主动把最后一张写得最整齐的字送给我。
我让人收进匣子里。
第二日，萧景珩突然来了正院。
他站在书案前，看见那只风筝，眉头略微舒展。
“令姝说，昨日你们玩得很好。”
我让宫人奉茶，等他继续说。
萧景珩在桌边坐下。
“她很喜欢祈儿，祈儿也喜欢她。既然如此，孤想让她以后多陪陪孩子。”
“殿下想如何安排？”
“祈儿每日读书之前，可以先去听雪院请安。下午若无课业，也可以留在那里用些点心。”
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在商量一件寻常小事。
我看着书案上的字帖。
萧元祈昨日才答应我，往后遇到难事会先告诉娘亲。
如今萧景珩却想替他重新安排生活。
“殿下，祈儿的课业已有章程。姐姐若想陪他，臣妾可以让乳母带他过去。至于每日请安，孩子年纪尚小，太子妃与良娣的礼数也有分别。”
萧景珩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你如今张口闭口都是规矩。”
我没有接话。
他看见桌上的那幅画，伸手拿起来。
画里有我们三个人，还有一只不像鸟的小东西。
萧景珩看了片刻，忽然说：“祈儿这些日子倒是画得越来越好了。”
我心里轻轻一动。
曾经他也会这样夸孩子。
那时我最喜欢听萧元祈在他面前背书，听萧景珩笑着说儿子聪慧，将来一定比他更出色。
我曾真心相信，我们会这样看着孩子长大。
“是。”
我说，“祈儿这些日子很用功。”
萧景珩放下画，像是终于想起正事。
“孤已同令姝说好，等开春便由她替祈儿安排骑射。她在这方面有些见识，比你更懂男孩子喜欢什么。”
我抬起头。
“殿下已经答应姐姐了？”
“她有这份心，你何必多问？”
我沉默片刻，忽然说：“骑射可以让姐姐陪着学。但师傅由臣妾挑，课业也照旧。祈儿年纪还小，若要改动安排，总该问过他。”
萧景珩皱眉。
“孤是他的父亲。”
“臣妾知道。”
“那你还要与孤争？”
我看着他。
“殿下要让姐姐陪祈儿，臣妾没有拦着。只是从今往后，祈儿学什么、去哪儿、跟谁待在一起，都要有一个人替他想周全。”
萧景珩终于沉下脸。
“沈令仪，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风筝。
“令姝不会害他。孤倒希望祈儿往后少学些你的疑心。”
我站在书案旁，没有追上去。
那日傍晚，乳母来禀，说萧元祈明日的课业已经改了。
新课表送来时，上面多了一行字：
晨起往听雪院请安，由沈良娣亲自送往书房。
我看着那行字，终于明白萧景珩今日来正院，并没有打算征求我的同意。
他只是提前告知我，孩子的生活从明日起要由另一个女人参与决定。
4
新课表送来的第二日，我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去书房。
萧元祈正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一摞新写好的字帖。沈令姝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卷书，教习先生站在孩子身旁，指着纸上的字让他念。
我刚走到门口，便听见先生说：“小殿下，昨日教过的称谓，还记得吗？”
萧元祈低着头，小声答：“记得。”
“那便念一遍。”
孩子念了父皇、皇祖父、皇祖母，又念到父王和母妃。
最后两个字出口时，我停住了脚步。
沈令姝抬头看见我，立即站起身。
“妹妹今日来得这样早？”
她话音刚落，萧元祈已经从椅子上跳下来，欢喜地朝我跑来。
“娘亲！”
我接住他，发现他的右手沾着墨，袖口也染黑了一小块。
从前他写字总不爱戴护袖，我曾替他缝过一副，颜色选得太素，他嫌像先生穿的衣服，一直不肯用。今日那副护袖却端端正正系在手腕上。
我摸了摸他的小手，问他今日学了什么。
他指给我看。
新写的字帖上，工整地列着几行称谓。
到了最末，竟有一行：
皇太孙称养母，为母妃。
我看向教习先生。
“先生，这是谁让你教的？”
先生年过半百，在东宫教了三年书，平日最讲究礼数。萧元祈刚入学时，他便告诉过我，皇室子弟识字可以慢些，称谓和礼仪却要从小教得清楚。
如今他低头避开我的目光。
“回娘娘，小殿下已满六岁，过些时候又要正式行册封礼。臣想着，便先教他认一认宫中称谓。”
“认一认？”
我翻开另一张纸。
上面用朱笔圈着几个字，旁边还有批注，要求萧元祈每日临写。
那两个字也是母妃。
先生急忙解释：“这些都是宫中常用称谓，小殿下多认一些，对日后没有坏处。”
我将字帖放回桌上。
“先生入东宫三年，教了祈儿三年。如今您告诉我，他该把哪位娘娘称作母妃？”
先生的额头渗出汗来。
沈令姝走上前，温声说：“妹妹不必为难先生。前几日我与他说起祈儿即将册封，提了一句往后要认全宫中称谓。他老人家怕孩子不懂规矩，这才多教了些。”
我转头看她。
“姐姐既然知道，何不先告诉我？”
沈令姝脸上浮起委屈。
“我也是为了祈儿好。殿下说了，往后祈儿的课业我可以多照应些。若连这些小事都要事事请示妹妹，我往后还如何替殿下分忧？”
我看了一眼萧元祈。
孩子站在我身旁，一只手紧紧攥着衣摆。
他刚才跑向我时还十分高兴，如今却低着头，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我没有再与沈令姝说话，蹲下来替他解开沾了墨的护袖。
“祈儿，今日先生教你这些字，你听懂了吗？”
他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自己有几个母亲？”
他看了看沈令姝。
我心里一沉。
萧元祈从前答得很快的问题，如今竟要迟疑。
先生上前一步。
“小殿下年纪尚小，未必分得清生母与养母。待臣日后慢慢教导……”
“先生。”
我打断他。
“他六岁了，连谁生养自己都要重新学，究竟是谁教得有问题？”
先生立即跪下。
沈令姝也变了脸色。
我知道自己今日动了气。
若放在上一世，我大概会将所有错处都算在孩子身上，逼着他当着众人的面一遍遍叫我母亲，直到他哭着认错。
可此刻萧元祈还站在身边，眼睛里已经蓄了泪。
我伸手摸摸他的头。
“祈儿去外间歇一会儿，乳母给你备了点心。”
他却没有动。
“娘亲。”
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先生说，我若不肯念，就是不敬父王。”
我身子一僵。
萧元祈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掉下来。
“我昨天念错了，先生让我重写了十遍。可我明明记得，你才是娘亲。”
他伸出手，露出手指上被笔杆磨红的地方。
“娘亲，我没有忘。”
我看着他的手，胸口忽然疼得厉害。
昨夜他回去时还拿着新字帖，兴奋地告诉我，今天先生夸他写字比从前整齐。
我以为孩子有了长进，特意让厨房给他多添了一碟喜欢的果子。
如今才知道，那些字是这样练出来的。
我将萧元祈抱进怀里，替他擦掉眼泪。
“娘亲知道。”
他说：“那你会不会生气？”
“我已经生气了。”
孩子一下子僵住。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
“先生罚你写字，你心里委屈，怎么不告诉娘亲？”
他吸了吸鼻子。
“先生说，父王若知道我总向娘亲告状，会不高兴。”
我慢慢松开手。
沈令姝终于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急色。
“妹妹，孩子还小，先生也是想教好他。我替先生向你赔个不是，今日便让他少写些，如何？”
我站起身。
“姐姐若真心疼他，就该问问他手疼不疼。”
沈令姝脸上的血色褪去。
她望着萧元祈，似乎想伸手抱他，孩子却躲到了我身后。
这是她入东宫之后，萧元祈第一次主动避开她。
沈令姝的手停在半空。
我让乳母把孩子带去外间，自己重新拿起那本字帖。
“先生是父皇从宫学里选来的人，臣妾不敢擅自处置。不过今日这本字帖，臣妾会亲自送去殿下面前，请他定夺。”
先生神色大变。
“娘娘，此事若惊动殿下……”
“殿下既然把祈儿的课业交给姐姐照应，自然也该知道他学了什么。”
我让人将字帖收好，没有再理会沈令姝。
萧景珩午后才从书房回来。
他听完我的话，最先看的却是沈令姝。
“你今日受委屈了？”
沈令姝站在他身旁，眼眶微红。
“妾身只是怕祈儿日后不懂礼数，没想到妹妹会这样生气。若殿下觉得妾身多事，往后妾身便不再过问。”
萧景珩拍了拍她的手背。
随后，他转向我。
“孩子学几个字，你也能闹得满宫皆知？”
我将萧元祈磨红的手指给他看。
萧景珩原本不耐烦的神情终于变了些。
他握住孩子的小手，皱眉问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先生跪下请罪。
他说孩子昨日写字时贪玩，自己一时着急，罚得重了些。
萧景珩沉默片刻，吩咐往后不许再这样罚孩子。
随后他对我说：“先生已经知错，此事便到这里。令姝没有教养过孩子，难免有不周全的地方，你做妹妹的多提醒她便是。”
我看了沈令姝一眼。
她站在萧景珩身旁，低垂着眼睛。
我已经想不起上一世有多少次，萧景珩这样轻描淡写地替她揭过一件事。
那时我总想着，只要把其中的道理说清楚，他终有一天会明白。
如今我连解释的念头都没有了。
“殿下既然认为先生有错，往后祈儿的称谓便请照旧教。东宫已有太子妃，良娣尚无抚养皇太孙的旨意，这两个字不该让孩子提前认。”
萧景珩看向那本字帖。
过了片刻，他终于开口：“往后先教寻常课业，称谓之事暂缓。”
先生连忙谢恩。
这便算是今日的结果。
我知道萧景珩没有真正改变主意。
他只是觉得萧元祈的手伤了，罚写的事做得太明显，若再闹下去，对沈令姝也没有好处。
果然，我刚要带孩子回正院，他又叫住我。
“祈儿如今渐渐大了，你凡事都亲自过问，先生也不好管教。往后课堂上的事，便让令姝多替你操心。”
我停下脚步。
萧元祈握着我的手，原本已经平复的神情又变得紧张。
沈令姝在旁边轻声说：“殿下，妹妹最懂祈儿，妾身哪里比得上？”
萧景珩却道：“你懂得比她多，也有耐心。孤信得过你。”
我看向他。
“殿下，您当真觉得姐姐更适合教养祈儿？”
“孤已经说过了。”
我低头看了看孩子。
萧元祈显然听懂了一些，却又无法完全明白。
我想起他昨日在书房问我的那句话。
他问娘亲会不会生气。
我可以生萧景珩的气，可以怨沈令姝，却不能让孩子以为，只要大人争执，自己便会被责怪。
我没有再争。
“既然如此，祈儿今后每日下午的课业便由姐姐照看。臣妾只求一件事，孩子学什么、想做什么，还请先问过他本人。”
萧景珩以为我终于服软，脸色缓和了些。
“你早这样通情达理，何至于闹成今日这般？”
沈令姝也松了口气。
我没有理会他们，牵着萧元祈出了书房。
走到院门时，孩子忽然抬头问我：“娘亲，往后我是不是每天都要去姨母那里？”
“下午读完书，若你愿意，可以去。”
“那我不愿意呢？”
我低头望着他。
他眼睛仍有些红，却认真等着我的回答。
“你可以告诉娘亲。”
他想了想，终于点头。
那晚，乳母替萧元祈脱下护袖时，发现里面已经沾了血。
我让人取来药膏，亲自给他涂药。
孩子怕疼，手指缩了好几回，后来索性把头埋在我肩上。
涂完药，他悄悄说：“娘亲，我其实很喜欢姨母。可我不喜欢先生教我叫她母妃。”
我替他把小手包好。
“那便不用叫。”
他终于放心地闭上眼睛。
等他睡熟，我看见枕边还放着那只布老虎。
我没有拿走。
萧元祈可以喜欢姐姐做的东西，也可以记住她待他的好。
只是从今往后，谁若借着这份喜欢让他为难，我便要替他挡一挡。
我正要熄灯，宫人忽然送来萧景珩的手令。
上面只有寥寥几句。
往后皇太孙的课业与日常教养，由沈良娣协助太子妃照管，先生有事可直接禀报良娣。
我看着那道手令，久久没有放下。
萧景珩终究还是将原本由我掌管的一部分事，交到了姐姐手中。
5
沈令姝拿到手令后，第一件事便是把萧元祈的骑射课定了下来。
她请来一位骑术颇好的师傅，又在东宫西苑挑了块宽敞的地方，专门给孩子练习。
我原本已经替萧元祈寻好一位擅长教幼童的师傅。
那人年纪大些，性子温和，教过不少皇室子弟，知道如何让孩子先学会护住自己。
沈令姝却嫌他太过谨慎。
“男孩子总要有些胆量。”
她当着萧景珩的面说：“祈儿如今贵为皇太孙，若一味求稳，将来如何担得起重任？”
萧景珩听得十分满意。
他甚至特意在空闲时亲自去了西苑，想看看儿子第一次骑马的模样。
我到时，萧元祈已经被人扶上了一匹小马。
马并不高，却十分精神，时不时甩动脑袋。
孩子坐在上面，脸色有些发白。
沈令姝站在马旁，正鼓励他自己牵着缰绳走两步。
“祈儿别怕，姨母小时候第一次骑马，也比你大不了多少。”
萧元祈紧紧抓着马鞍。
“我想下来。”
沈令姝没有听见似的，仍在哄他。
“再走两步便好，殿下今日特意来看你，你总不能让父王失望。”
萧景珩站在不远处，闻言也开口。
“祈儿，男儿怎能这般胆小？”
孩子的嘴唇抿得很紧。
我看见他握缰绳的手还包着药布，便径直走过去，让扶马的宫人将他抱下来。
萧景珩皱眉。
“你做什么？”
我没有理他，先替儿子解开勒得太紧的护腕。
“祈儿，手疼吗？”
他点头。
“方才姨母说试一试，我想着父王也来了……”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下去。
我摸了摸他发凉的手。
“想学便学，不想学也可以先下来。你第一次骑马，慢慢来。”
萧景珩在旁边听见，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慈母多败儿。孤小时候第一次骑马，摔过多少回也未曾这样娇气。”
我抬头看他。
“殿下那时多大？”
他怔了一下。
我继续说：“祈儿如今六岁，手伤未好，您今日过来，难道只想看他如何咬牙撑着？”
萧景珩被我问得一时语塞。
沈令姝连忙走过来。
“妹妹误会了。妾身只是想让祈儿长些胆量，若他实在害怕，今日便不学了。”
她蹲下来替孩子整理衣摆。
“祈儿，姨母没有怪你。”
萧元祈却躲开了她的手。
“姨母，我想先歇一会儿。”
沈令姝的动作顿了顿。
萧景珩见状，脸上的不悦更深。
“不过骑一回马，闹得这样难看。令仪，你若总护着他，将来他能有什么出息？”
我已经不想再与他争论。
孩子的手还疼着，多说一句都无益。
我抱起萧元祈，先让乳母带他去旁边歇息。
随后我走向那位被沈令姝请来的师傅。
“师傅今日辛苦了。往后祈儿上马之前，劳烦先教他如何握缰、如何落脚。若他手上有伤，便让他休息。”
那师傅看看萧景珩，见太子没有反对，才应了一声。
沈令姝站在一旁，神色复杂。
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
她想借骑射让萧元祈更依赖她，也想让萧景珩看见，自己比我更适合教养这个孩子。
可孩子毕竟才六岁。
他需要的远不止一个肯给他漂亮风筝、教他勇敢的姨母。
那日骑射终究没有继续。
萧元祈在我怀里歇了一会儿，便自己下地去玩。
他看见旁边有一副小弓，便好奇地拿起来。
我走过去，教他如何站稳脚跟。
他学得认真，射出去的第一支箭只飞了很短一段，落在脚边，自己先笑起来。
我也笑了。
沈令姝远远看着，忽然走来。
“妹妹竟也懂这些？”
“小时候跟着父亲学过一点。”
沈令姝神色微变。
她小时候最喜欢骑马，我却因为身子不算灵巧，常被父亲留下练一些简单的弓术。
后来姐姐生病，家中便很少再提这些事。
我也许久没有碰过弓箭。
如今看见萧元祈拿着小弓，我忽然想起父亲当年教我的话。
他说学骑射先要学会站稳，若连自己站在哪里都弄不清，手中的弓再好也没有用处。
我伸手替萧元祈扶正弓臂。
“祈儿，先看好前面的靶子。”
他认真瞄准。
第二支箭终于碰到了木靶边缘。
孩子高兴得跳起来。
“娘亲！我射中了！”
萧景珩听见声音，也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那支箭，脸色终于舒缓。
“倒还有些天分。”
萧元祈连忙把弓举给他看。
“父王，我想再学。”
萧景珩接过弓，亲自教他射了一箭。
孩子兴奋得满脸通红。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难得亲近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久违的柔软。
上一世萧元祈被姐姐带走之后，萧景珩便很少让我见他。
我曾以为只要他能对孩子好一些，自己受多少委屈都值得。
如今我仍希望他们父子能够亲近。
只是萧景珩对姐姐的偏爱，已经开始影响萧元祈的生活。
这份柔软，也不足以让我再退回从前的位置。
萧元祈射完第三支箭，忽然跑到沈令姝面前。
“姨母，我想学这个。”
沈令姝看着他手里的弓，勉强笑了笑。
“祈儿喜欢，姨母自然高兴。不过骑马也要学，不能只挑容易的。”
孩子点头，又回头看我。
我告诉他，若想学骑射，便要按师傅的安排慢慢练。
萧景珩在旁边听着，忽然说：“既然祈儿喜欢，不如由他自己挑一位师傅。”
我有些意外。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也觉得这话说得合理。
“孩子年纪渐长，凡事总该有些自己的主意。”
沈令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我没有趁机说话，只让宫人将几位师傅请来，当着萧元祈的面，让他们各自示范一番。
孩子看得目不转睛。
最后，他选了那位年长的师傅。
理由很简单。
“他教我拿弓的时候，手不会疼。”
那一刻，沈令姝终于沉默了。
萧景珩也没有再坚持。
我让人把师傅的名字记下来，往后萧元祈每隔两日便去西苑练习一次，若手伤未好，便先学步法。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沈令姝没有当场争执。
她甚至主动说，祈儿既然喜欢，自己往后可以多陪他练习。
我看着她，知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果然，傍晚她便带着点心去了萧景珩的书房。
我原本没有打算过去，乳母却说，殿下派人来请我商量皇太孙的课业。
等我到时，萧景珩正与沈令姝坐在一处。
书案上摊着新拟好的课表。
他见我进来，便将课表推到面前。
“孤已经想好了。祈儿往后读书、骑射，都由令姝安排。你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便好。”
我看着那张课表。
上面有我昨日才替孩子定下的骑射时辰，也有他每日读书的安排，最末还多了几门我从未听他说起过的课程。
“殿下，今日才让祈儿自己选了师傅，如今怎么又替他定下这么多事？”
萧景珩神色不悦。
“令姝也是为了他好。她做事比你周全，况且祈儿日后是要继承大统的人，岂能只顾着玩？”
沈令姝低声说：“妹妹若觉得不妥，可以再改。妾身原想着，皇太孙册封在即，往后课业总要比寻常孩子重些。”
我看着她。
她说得温柔，甚至愿意让我改动。
可萧景珩已经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从今往后，萧元祈的课业由她决定。
我可以照顾孩子吃饭、睡觉，替他缝衣裳、擦眼泪，却不能再决定他学什么。
这与上一世何其相似。
那时候，沈令姝也是先从课业入手，慢慢接过孩子身边所有重要的事。
等我发现萧元祈已经越来越亲近她，想要阻止时，萧景珩便说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有容人之量。
如今他仍想走同一条路。
我将课表放回去。
“殿下既然已经决定，臣妾便照您的意思办。不过臣妾有个请求，祈儿每日回正院后，仍由臣妾亲自陪他读书。若他不愿去上某门课，也请先生先问明缘由。”
萧景珩想了想，终于点头。
“可以。”
沈令姝也笑着应下。
她大概以为，我终于认清了自己的位置。
我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正院时，萧元祈正坐在榻上玩那只布老虎。
他看见我，立刻跑过来。
“娘亲，姨母说，过几日宫里有家宴，我可以在宴上背书给皇祖母听。”
我点点头。
皇后最喜欢看孩子读书。
萧元祈从小便爱在她面前表现，每回得了夸奖，都要高兴好几日。
“祈儿想背什么？”
他把手里的书翻给我看。
那是一本新换的启蒙书。
我随意翻了几页，发现其中夹着一张纸。
纸上是沈令姝的字迹。
她替孩子写了一段谢恩的话，内容大意是自己自幼得父王母妃教养，如今又蒙姨母疼爱，日后必定孝顺长辈。
我看着其中那个称谓，心里微微发紧。
萧元祈凑过来。
“姨母说，这段话背熟了，皇祖母一定会高兴。”
我放下书。
“祈儿，娘亲想听听，你自己最想告诉皇祖母什么。”
他想了很久，忽然说：“我想告诉皇祖母，娘亲现在每天都陪我读书，父王也教我射箭了。”
我笑起来。
“那就这样说。”
“可以吗？”
“当然可以。”
他高兴地重新拿起笔，自己慢慢写下几句话。
字迹歪歪扭扭，还有两个字不会写，便画了小小的圈代替。
我没有替他改。
这才是六岁的萧元祈真正想说的话。
他不懂东宫里这些人各自想争什么，也不需要替任何人说好听的话。
那晚，我让乳母将沈令姝写的那段谢恩词收好，等着家宴之后再还给她。
我原本以为，姐姐只是想借着皇祖母的夸奖，让萧元祈更感激她。
直到家宴那日，我才知道她准备得远比我想象中周全。
6
冬至家宴设在宫中的昭华殿。
萧景珩一早便派人来传话，说皇后近来身子不适，今日由太子代为招待宗亲。
我带着萧元祈进殿时，沈令姝已经到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宫装，衣领处绣着细密的莲纹，发髻上别着一支玉钗。
我认得那支钗。
七年前，我刚嫁入东宫时，萧景珩曾送过我一支相似的。
那时他说，玉色温润，最衬我这样的性子。
后来那支钗不知何时被收了起来，我再没有戴过。
如今沈令姝头上这支，样式几乎一模一样。
她看见我，主动起身行礼。
“妹妹来了。”
我点头，让宫人带萧元祈去坐席。
孩子今日穿着新做的锦袍，领口绣着小小的云纹。他原本有些紧张，瞧见沈令姝便高兴地跑过去。
“姨母！”
沈令姝蹲下来抱住他。
“祈儿今日真精神。”
她替孩子整理衣领，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香囊，系在他腰间。
“这是姨母亲手做的，盼你往后平安顺遂。”
萧元祈喜欢得不得了，立刻低头摆弄起来。
我站在旁边，没有阻拦。
席间的宗亲见状，纷纷夸赞沈令姝心细，说她虽刚入东宫，却已经十分疼爱皇太孙。
萧景珩听得满意。
他甚至主动向几位长辈提起，沈令姝这些日子一直陪着萧元祈读书，孩子的课业也有了长进。
有人笑道：“看来沈良娣果然有教养孩子的本事。”
沈令姝连忙低头。
“妾身不过陪着祈儿说说话，哪里敢居功。”
她说得谦逊，却没有否认自己如今照管着皇太孙的课业。
萧景珩看她的眼神愈发温柔。
我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忽然想起前世萧元祈第一次当着宗亲叫沈令姝母妃的情景。
那时我还以为孩子只是被哄着叫错了。
我急着纠正，萧景珩却当众斥我，说沈令姝照顾孩子劳苦功高，我这个生母不该如此狭隘。
后来，宗亲们便逐渐习惯了那个称呼。
等皇太孙正式册封时，连礼官都以为沈令姝是奉旨抚养皇太孙的人。
我曾为此闹到皇后面前，却因为萧景珩早已安排妥当，最终只能无功而返。
如今我重新坐在这里，身边的萧元祈仍只有六岁。
他刚学会自己穿衣，还会因为一只漂亮风筝高兴半日。
我不能让他成为大人争夺名分的工具。
宴席过半，萧景珩忽然放下酒盏。
“祈儿，过来。”
萧元祈正低头吃着点心，闻言连忙跑到父王面前。
萧景珩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碎屑。
“今日皇祖母身子不适，没能来听你背书。你前些日子学得如何，便在诸位长辈面前念一段。”
孩子有些紧张，回头看我。
我朝他点头。
他便站直身子，背起近日新学的文章。
起初背得很顺。
念到中间，他忽然忘了一个字，站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
沈令姝笑着提醒他。
萧元祈这才继续往下背。
待他背完，满堂宗亲纷纷夸赞。
萧景珩也露出笑意。
“祈儿近日长进不少，多亏了令姝。”
沈令姝低头说：“殿下过奖，祈儿聪慧，妾身不过略尽绵力。”
萧景珩看着她，忽然伸手招呼孩子过去。
“祈儿，姨母这些日子待你如何？”
孩子想也不想便答：“姨母待我很好。”
“那你喜不喜欢姨母？”
“喜欢。”
萧景珩笑了。
他转头看向宗亲，像是终于等到了自己想听的话。
“令姝自幼与孤相识，若无当年那场病，今日或许早已是东宫的主人。如今她肯放下过往，入东宫照顾祈儿，孤心中十分感激。”
他说到这里，伸手握住沈令姝的手。
“祈儿，往后你便把姨母当作半个母亲，好不好？”
殿中忽然安静下来。
我握着茶盏的手停住。
沈令姝的眼眶已经泛红。
她抬头看着萧元祈，目光温柔得近乎恳切。
“祈儿，姨母没有别的心愿。能陪着你长大，看你平安顺遂，便心满意足了。”
她说完，竟当众跪了下来。
萧元祈吓了一跳。
“姨母，你快起来！”
沈令姝却没有动。
她望着孩子，眼泪缓缓落下。
“姨母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能与你母亲相比。可若你愿意，往后便让姨母也尽一份母亲的心，好吗？”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生出一种熟悉的寒意。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跪在孩子面前。
萧元祈年纪小，哪里见过大人这样向自己求情。
他当时慌得直哭，最后在众人的劝说下，喊了她一声母妃。
那一声之后，他便再也没能轻易改口。
如今沈令姝再次跪了下来。
萧景珩在旁边看着，眼底满是怜惜。
他甚至亲自替她拭泪。
“你这是何苦？祈儿是个懂事的孩子，自然知道谁真心待他。”
我坐在席上，看着自己的丈夫当着宗亲的面，亲手扶起另一个女人，叫我们的儿子把她当成母亲。
那一瞬，我几乎想起身将萧元祈拉回来。
可孩子忽然转头望向我。
“娘亲。”
他声音很轻。
“你也喜欢姨母吗？”
我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祈儿，娘亲希望你记得谁待你好，也希望你能够自己分辨。”
孩子似懂非懂。
他回头看向沈令姝，想了想，忽然伸手去扶她。
“姨母，你先起来。”
沈令姝眼中闪过喜色。
“祈儿……”
孩子认真地说：“我喜欢姨母，也喜欢娘亲。姨母陪我放风筝，娘亲陪我读书，还教我射箭。你们都待我很好。”
殿中有人笑起来。
一位宗亲长辈抚着胡须，说皇太孙果然懂事，年纪小小便知道感恩。
沈令姝的笑容却渐渐僵住。
萧景珩也没有说话。
因为萧元祈说完，便又补了一句。
“可娘亲是娘亲，姨母是姨母。”
他仰着脸，认真地望着沈令姝。
“我想一直叫你姨母，可以吗？”
沈令姝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能勉强笑着点头。
“当然可以。”
萧元祈松了口气。
他转身跑回我身边，扑进我怀里。
“娘亲，我有没有说错话？”
我抱住他，轻轻摇头。
“没有。”
孩子终于笑了。
他把腰间的香囊举给我看，告诉我这是姨母亲手缝的，还说等回去之后，要把新学会的字写给我看。
我摸着他的头，没有说话。
沈令姝仍站在殿中。
她脸色苍白，眼底的泪意尚未褪去。
萧景珩看见她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开口。
“令仪，祈儿这些话，是你教的？”
我抬起头。
“殿下，祈儿不过六岁，臣妾若真能教会他这些，倒该让先生高兴。”
萧景珩皱眉。
“孤问你话，你何必这样答？”
“臣妾只教过祈儿一件事。”
我伸手替孩子理好衣袖。
“喜欢谁，便可以告诉对方。往后若有人待他好，他也要记得感激。”
萧景珩盯着我。
“那为何他偏偏不肯叫令姝母妃？”
我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说：“因为他还记得谁是自己的母亲。”
殿中安静下来。
萧景珩的脸色彻底沉了。
沈令姝连忙拉住他的衣袖。
“殿下，别再说了。今日都是妾身不好，妾身原就不该奢求这些。”
她的声音很轻，却足够让旁边几位宗亲听见。
“妹妹陪了祈儿六年，孩子自然更依恋她。妾身能得祈儿一声姨母，已经知足。”
她说完便俯身行礼。
“妾身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萧景珩立刻起身。
“孤送你回去。”
他甚至没有再看萧元祈一眼。
孩子原本想喊父王，见萧景珩扶着沈令姝往外走，终于慢慢放下了手。
我看着他的小脸，忽然觉得比自己受到羞辱还要难受。
这一世，我已经不再奢望萧景珩会回心转意。
可他毕竟是祈儿的父亲。
孩子尚且不懂，父王为何每次都要在娘亲和姨母之间做出选择。
他只知道，自己今日明明说了喜欢两个人，父王却还是不高兴。
宴席散后，我牵着萧元祈走出昭华殿。
他一路都很安静。
直到回了正院，才忽然拉住我的衣袖。
“娘亲，我今日是不是让姨母伤心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
“为什么这样想？”
萧元祈低头摸着腰间的香囊。
“姨母哭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茫然。
“父王也生气了。”
我握住他的小手。
“祈儿，今日你已经说了喜欢姨母，也谢过她。她若因为别的事难过，便该由大人自己想办法。”
他似乎还想问什么，最后却没有说出口。
那晚，我照常陪他读书。
孩子比平日安静许多，背错字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撒娇，只是一遍遍重新念。
我发现他总往门口看。
“祈儿在等谁？”
他摇头。
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问：“姨母以后还会来吗？”
我想起沈令姝在宴席上哭着告退的模样，心里隐隐生出不安。
“会的。她如今住在东宫，若想来看你，自然可以来。”
萧元祈点点头，似乎终于放心。
可临睡前，他忽然从枕头底下取出一只小小的香囊。
那正是沈令姝今日送他的那只。
孩子将它递到我面前。
“娘亲，姨母说，这个要一直带着。”
我伸手接过。
香囊上绣着一朵小莲花，针脚细密，隐约透着淡淡的药香。
我翻到背面，发现那里还绣着一行极小的字。
愿祈儿长伴姨母左右。
我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出声。
萧元祈在旁边轻声问：“娘亲，姨母是不是要走了？”
我抬头。
“谁告诉你的？”
孩子抱着被子，眼睛里已经有了泪意。
“今天姨母哭了。她说，若我不喜欢她，她就不能再陪着我。”
我心中一紧。
“她什么时候说的？”
“宴席前，她替我系香囊的时候。”
萧元祈声音越来越小。
“娘亲，我明明喜欢姨母的。可我叫她姨母，她为什么还是难过？”
我看着他，终于明白沈令姝今日那场眼泪之后，还给孩子留下了什么。
她没有得到想要的称呼。
却已经让萧元祈开始害怕，自己若不能让她满意，便会失去她的陪伴。
我将香囊放到一边，伸手把孩子抱进怀里。
“祈儿，明日娘亲陪你去见姨母。”
萧元祈抬头看我。
“真的？”
“真的。”
他终于松开攥着被角的手。
我陪他躺了一会儿，直到孩子慢慢睡熟，才将那只香囊重新拿起来。
窗外的灯火已经暗了。
我看着绣在背面的那行字，想起上一世，萧元祈也是从这样的年纪开始，越来越怕姐姐伤心。
后来，只要姐姐落泪，他便会主动来劝我退让。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所有人高兴。
我曾因此怨过他。
如今我终于看见，这份小心翼翼究竟从何而来。
香囊里的药香渐渐散开。
我将它放进匣中，吩咐乳母明早照常叫醒萧元祈。
明日去听雪院，我要亲耳听听沈令姝打算怎样向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为什么他叫自己的姨母为姨母，竟会让大人如此难过。
7
我带着萧元祈走进听雪院时，沈令姝正在廊下修剪一盆红梅。
见到孩子，她放下剪子，笑着朝他伸手。
“祈儿来了？姨母还以为你今日不肯来看我了。”
萧元祈原本已经跑出两步，听见这句话，又慢慢停下来。他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几分迟疑，直到我点头，才走到沈令姝面前。
“姨母，我昨日没有惹你生气。”
孩子说得十分认真。
沈令姝怔了一下，随即蹲下来，柔声问他：“祈儿怎么会这样想？姨母疼你还来不及。”
“可是你哭了。”
萧元祈垂下眼睛，手指摸着腰间那只香囊。
“我喜欢姨母，也喜欢娘亲。你们能不能都不要生气？”
沈令姝抬头看向我。
我看见她眼底掠过一丝不快，很快又被温柔掩盖。
“原来妹妹今日带祈儿过来，是为了这件事。”
她站起身，声音低了些。
“昨日本是妾身失了分寸。妹妹若觉得不妥，直说便是，何必让孩子夹在我们中间为难？”
这话说得漂亮。
她在宴席上当众求孩子把她当作母亲，如今我带着孩子来问清楚，倒成了我故意让他为难。
我没有理会她话里的责怪，只把萧元祈往身边带了带。
“祈儿昨日听见姐姐说，若他不够喜欢你，你便不能再陪他。孩子记了一整夜，连睡觉都将香囊攥在手里。姐姐既然疼他，今日便当着他的面把话说清楚。”
沈令姝看了看萧元祈。
孩子正仰头望着她。
我知道姐姐最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
小时候她想要我的东西，往往先露出一副委屈神情。等我将东西让给她，她又会拉着我的手，向母亲说妹妹待她真好。
母亲每次都夸我懂事。
后来我嫁入东宫，她也总能在我与萧景珩争执的时候，替我说几句好话。萧景珩越发觉得她善解人意，我则成了那个不肯领情的人。
可今日她面对的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萧元祈没有那么多心思。
他只想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姨母。
沈令姝终于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祈儿，姨母昨日是太高兴了。你愿意亲近姨母，姨母自然欢喜。往后你想来便来，不想来，姨母也不会生气。”
孩子松了口气。
“那我一直叫你姨母，也可以吗？”
沈令姝的笑容有片刻僵硬。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终究点了头。
“当然可以。”
萧元祈立刻高兴起来，将怀里的布老虎拿给她看。
“姨母，你上回做的老虎，我已经会让它摇尾巴了。”
沈令姝接过老虎，陪他玩了一会儿，神情逐渐恢复如常。
我让乳母在旁边看着，自己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沈令姝待孩子的确有耐心。
她会陪他蹲在地上玩许久，也记得他喜欢什么颜色、什么点心。若只看他们相处的模样，很难不生出几分暖意。
前世我始终想不通，姐姐明明可以嫁给旁人，过自己的日子，为何偏要进东宫做妾。
如今我看着她替萧元祈重新系好香囊，忽然想起生辰宴上萧景珩握着她手时的神情。
萧景珩舍不得她。
她也舍不得萧景珩。
至于萧元祈，大约是她能够永远留在萧景珩身边的一条路。
我垂下眼睛，端起桌上的茶。
孩子忽然跑过来，问我能不能去后院看鱼。
沈令姝说后院有一池锦鲤，昨日刚换了水，萧元祈一直想看。
我点头让乳母陪他过去。
等孩子走远，沈令姝终于在我对面坐下。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
“阿仪，你如今连我与祈儿说几句话都要管？”
我看着茶盏里的叶片。
“姐姐方才已经答应过他，往后不会因为称呼的事生气。”
“我只是心疼他。”
沈令姝将手中的帕子折起来。
“他那么小，便要学这么多规矩。你又总怕他与我亲近，难免让孩子心里不安。”
我放下茶盏。
“姐姐既然知道他心里不安，往后便少让他替大人担忧。”
她抬起头，终于露出一点怒意。
“你说得轻巧。若我有自己的孩子，何至于这样小心翼翼地讨好别人？”
我静静看着她。
沈令姝似乎也察觉自己说得太急，脸色微变。
她很快转过头，望向后院的方向。
“我这一生耽误了许多年。如今殿下肯给我一个归处，我已经很知足了。祈儿是你的儿子，我从未想过将他夺走。”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下来。
“可殿下心疼我，希望我也能尝尝做母亲的滋味。阿仪，你已经什么都有了，何苦连这一点念想都不肯成全？”
我听见这句话，忍不住望向她。
“姐姐想做母亲，可以日后与殿下商量。祈儿已经有生母，他也记得自己是谁的孩子。”
沈令姝缓缓攥紧帕子。
“你如今倒学会拿身份压我了。”
我望着她，忽然有些疲倦。
这些年她始终觉得自己失去了原本该有的一切。
萧景珩的婚事，东宫的位置，甚至如今萧元祈对我的依恋，在她看来都像是从她手中流走的东西。
我曾因此满怀愧疚。
可我嫁入东宫的时候，婚事已经由圣旨定下。萧景珩若不愿意娶我，原本有许多机会向父皇说明。
他没有。
他照常迎我过门，与我做了七年夫妻，也亲眼看着萧元祈出生。
如今姐姐回来了，他便将那些已经过去的年岁说成对姐姐的亏欠。
我看着沈令姝，忽然问她：“姐姐若真觉得我占了你的婚事，当年为何还要亲自替我梳头？”
她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僵住。
那年出嫁前，她坐在我身后，替我将最后一枚金簪插进发髻。
她说萧景珩是个温柔的人，嫁给他，我往后一定会幸福。
我信了。
沈令姝低下头，过了许久才说：“当年我也以为自己能放下。”
我没有再问。
这句话大约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真切的回答。
后院忽然传来萧元祈的笑声。
我们同时转头。
孩子蹲在池边，伸手指着水里一尾红鱼，乳母在旁边牢牢扶着他。
沈令姝看了许久，忽然开口：“过些日子皇太孙册封，宫里要绘一幅皇室家宴图。殿下说，祈儿很喜欢我，届时可以让我陪在他身边。”
我心里一动。
她看向我，笑意重新浮上脸庞。
“妹妹，你不会连这个也不肯吧？”
我没有立刻回答。
皇室家宴图是皇帝特意吩咐绘制的，要在皇太孙正式册封前完成，日后会收入宫中保存。
谁站在哪里，并非寻常家宴换个席位那么简单。
我想起前世宫中流传的一幅画。
画里萧元祈站在萧景珩身边，沈令姝替他整理衣冠，我这个生母却坐在远处，连脸都画得模糊。
那时我以为自己被安排到旁边，只是因为身体不适，画师怕我久站。
后来那幅画被送进宫中，人人都说沈令姝照料皇太孙多年，情分深厚。
我看向姐姐。
她正等着我的回答。
“姐姐既然奉殿下之命参加，届时自然可以入画。”
沈令姝似乎有些意外。
“妹妹当真愿意？”
“孩子喜欢姐姐，我也不会拦着。”
她终于笑了。
离开听雪院时，萧元祈还恋恋不舍地回头。
沈令姝站在廊下，笑着向他挥手。
孩子也用力挥了挥手，随后牵住我的手，兴冲冲地讲起池里的鱼。
回到正院后，我让乳母带他去歇息，自己把那只香囊收进了匣中。
我没有剪掉上面的字，也没有将它扔掉。
到了画像那日，沈令姝若仍想让孩子替她做出选择，我总要知道，她究竟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8
画像那日，皇帝原本只安排宗亲在暖阁稍坐，等画师定好位置，再一同入画。
我到时，萧景珩已经在场。
画师正站在长案前，向掌事询问人物次序。
沈令姝坐在萧景珩旁边，萧元祈则被她牵着手，正低头摆弄衣带上的玉佩。
画师见我进来，立即行礼。
我朝他点点头，问道：“位置定好了？”
画师有些迟疑。
“回娘娘，殿下已有吩咐。皇太孙年幼，今日由沈良娣陪在身侧。娘娘的座位安排在右侧，届时另画几位宗亲女眷一同入画。”
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我的座位靠近画面边缘。
若画师依此安排，萧景珩会坐在正中，沈令姝站在他与孩子之间，手扶萧元祈的肩。
而我这个太子妃，与他们隔着几位宗亲。
萧景珩看见我的目光，放下手中茶盏。
“今日画像是为了给父皇留个念想，令姝与祈儿亲近，站在他身边更合适。”
我还未说话，沈令姝便拉着萧元祈走过来。
“妹妹若觉得不妥，我可以往旁边站一站。”
她说着松开孩子的手。
萧元祈却主动握住她的衣袖。
“姨母，你别走。”
沈令姝低头看他，露出一副为难神色。
我走上前，替儿子把玉佩扶正。
“祈儿，今日是皇祖父请人给我们画像。你想站在哪里？”
孩子看了看萧景珩，又看向我。
“我想站在父王和娘亲中间。”
萧景珩的神色微微一变。
沈令姝仍笑着，柔声哄他：“祈儿，娘亲就在旁边，姨母也想陪着你。”
“那姨母可以站在娘亲旁边呀。”
孩子答得极快。
我忍不住笑了。
萧元祈还真以为今日只是大家站在一起画一张像。
他不知道，在宫里，一幅画有时比一句承诺更长久。
画师站在旁边，显然已经不知该如何安排。
萧景珩终于开口。
“令仪，今日别再由着孩子胡闹。”
我看向他。
“殿下，祈儿想与父母一同入画，哪里算得上胡闹？”
“令姝为了照顾祈儿费了多少心思，你心里清楚。今日给她留个位置，有何不可？”
他说完便牵着沈令姝走向正中的坐席。
掌事见状，立刻吩咐画师照原定安排落笔。
我没有去争那张椅子。
只是萧元祈忽然松开萧景珩的手，跑回我身边。
“娘亲，你怎么不来？”
我蹲下身，替他整理衣领。
“画师已经安排好了，你跟着父王过去。”
孩子回头看了一眼。
沈令姝站在萧景珩身侧，朝他伸出手。
他却没有动。
“我想和娘亲一起。”
萧景珩的脸色沉下来。
“祈儿，过来。”
孩子往我身边靠了靠。
我正要劝他，殿外忽然响起内侍通传的声音。
皇帝到了。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皇帝今日穿着一身常服，神色却比平日严肃。他进来时，目光先落在萧景珩身旁的沈令姝身上，又看向我与萧元祈。
“都起来吧。”
他走到画师身边，扫了一眼已经勾好的位置草图。
片刻后，皇帝抬头。
“朕记得今日要画的是皇室家宴图。”
画师忙应是。
“那太子妃为何在边上？”
暖阁里顿时安静下来。
萧景珩上前一步。
“父皇，祈儿与令姝亲近，儿臣想着让他们站在一起，画出来也自然些。”
皇帝没有接话。
他看向萧元祈。
“祈儿，过来让皇祖父瞧瞧。”
孩子立刻松开我的手，小跑过去行礼。
皇帝弯腰将他抱起来，问他这些日子读书可还用功。
萧元祈认真答了，又告诉皇帝自己刚学会射箭。
皇帝听得高兴，便让他比画给自己看。
孩子站在地上，学着师傅教的姿势，认真拉开一张看不见的弓。
几位宗亲忍不住笑起来。
皇帝也笑了，伸手摸摸他的头。
“朕听说你今日要画像，可想好了站在哪里？”
萧元祈转头寻找我。
他在人群中看见我，立刻伸出手指过去。
“皇祖父，我想站在娘亲旁边。”
皇帝顺着他的手指望来。
我朝他行礼。
他看了我片刻，忽然问：“怎么，方才有人不许你站过去？”
萧元祈皱着小眉头，认真想了一会儿。
“父王说，姨母照顾我辛苦，要让姨母站在中间。可是娘亲也很辛苦。”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孩子继续道：“娘亲每天陪我读书，我写错字，她也会教我。姨母教我放风筝，我也喜欢她。能不能大家都站在一起？”
皇帝看向萧景珩。
萧景珩已经垂下眼睛。
沈令姝脸色苍白，却仍强撑着笑意。
“皇上，都是妾身不好。妾身原想着陪祈儿入画，没想到会惹出这些事。”
皇帝摆了摆手。
“孩子想同父母站在一处，这点心愿总该成全。”
他转向画师。
“按礼重新安排。太子妃与太子同列，祈儿站在二人身前。良娣既然也在，便随其余家眷入画。”
画师连忙领命。
宫人重新搬动坐席。
沈令姝原本放在萧景珩身边的软垫被撤下，换到了下首。
萧景珩神情不悦，却没有再说什么。
我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萧元祈高兴地跑过来，一只手牵着我，一只手去拉萧景珩。
萧景珩低头看着他，终究还是伸出手。
画师落笔时，萧元祈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头去找沈令姝。
“姨母，你也在画里吧？”
沈令姝勉强笑道：“在的。”
孩子终于安心。
他握着我的手，站得笔直。
画师画到一半，皇帝忽然叫他停笔。
他走到画前看了许久，又看向萧景珩。
“祈儿如今不过六岁，正是依恋父母的时候。你身为父亲，平日多陪陪他。”
萧景珩低头称是。
皇帝却没有就此揭过。
“朕听说你近来将祈儿的课业交给良娣照管？”
萧景珩抬头。
“儿臣想着，令姝从前熟读经史，又懂骑射，教养孩子十分妥当。”
皇帝看向我。
“太子妃，你怎么说？”
我起身行礼。
“沈良娣确实有才学，祈儿也喜欢她。只是孩子年幼，近来课业渐重，有几回连自己想学什么都不敢说。臣妾想着，往后还是让先生按孩子的年纪慢慢教。”
皇帝皱了皱眉。
“他才六岁，何至于此？”
萧景珩连忙解释，说自己只是盼儿子早日成才。
皇帝没有再问。
他叫画师继续，自己则坐在旁边，看着萧元祈与我说话。
画像结束后，皇帝让众人先去外殿用茶，单独留下了我与萧景珩。
萧元祈由乳母带去歇息。
皇帝坐在上首，手里仍拿着那张草图。
“景珩，你当年娶令仪，是朕与你母后亲自定下的婚事。如今你有了嫡子，东宫又添了良娣，原本该是喜事。”
萧景珩恭敬地站着。
“父皇教训的是。”
皇帝看了他一眼。
“朕尚未教训你。朕只想问问，你打算如何安排祈儿的教养？”
萧景珩沉默片刻，答道：“祈儿的生母自然是令仪。令姝入东宫后，儿臣想让她帮着分担一些。”
皇帝将草图放到桌上。
“分担可以。朕的孙儿连同谁站在一处都要看旁人脸色，这又是谁教的？”
萧景珩脸色微变。
我听得心口一紧。
皇帝没有再看他，转而对我说：“太子妃，你平日照顾祈儿，若有什么难处，可以让皇后知道。”
我低头应下。
我明白父皇今日愿意问这几句，已是难得。
他身为天子，不可能因为一幅画便断定东宫内宅出了多大的问题。
可萧景珩却显然觉得，父皇已经偏向了我。
出宫回东宫的路上，他终于开口。
“今日你很得意？”
我正替萧元祈整理身上的披风，闻言抬头。
“殿下说什么？”
“父皇当着众人的面让令姝难堪，你心里自然痛快。”
我看着他。
“今日的位置是父皇亲自定的。”
萧景珩冷笑一声。
“你最会借着祈儿做文章。”
这话让我一时没有回答。
车厢里很安静。
萧元祈已经靠着乳母睡着，手里仍攥着画像时皇帝赏给他的小玉坠。
萧景珩看了一眼孩子，压低声音。
“令姝从前受了多少苦，你心里清楚。如今她连陪孩子入画都要被人指点，孤若再不护着她，往后她在东宫如何立足？”
我终于开口。
“殿下可以护着姐姐。”
他看向我。
我替萧元祈掖好披风。
“往后姐姐若有了自己的孩子，臣妾也会按礼照看。只是祈儿已经有了母亲，殿下若想让姐姐养育他，还请先向父皇说明。”
萧景珩盯着我，脸色渐渐难看。
“沈令仪，你如今仗着父皇今日替你说了几句话，便敢这样与孤说话？”
我没有再回答。
马车停下时，他率先下车，连萧元祈都没有看一眼。
我抱着孩子回正院，刚替他换好衣裳，掌事便送来一份新安排。
萧景珩命人将皇太孙每日晨间的课业移到听雪院附近，还让沈令姝负责督促他准备册封礼。
我看着那份安排，忽然笑不出来。
皇帝今日刚刚在画里替我留住位置，萧景珩转眼便把孩子往姐姐身边又推近了一步。
他不肯承认自己做错了什么。
下一回，只怕连我的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9
母亲带着那份文书来正院时，萧元祈刚去书房。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宫人通报，径直进了我的寝殿。
我正替孩子收拾新做的衣裳，抬头便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只锦盒。
母亲坐下后，先喝了半盏茶。
“阿仪，你姐姐近日身子不好。”
我没有接话。
她将茶盏放下。
“昨日太子亲自回沈家一趟，说你姐姐入东宫以来，处处受你为难。如今连陪祈儿画像都要看你的脸色，你到底想怎样？”
我低头将萧元祈的衣裳叠好。
母亲见我不说话，脸色越来越沉。
“你姐姐当年原本有机会做太子妃，偏偏病了一场，耽误了好姻缘。如今她肯放下身段入东宫，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我将衣裳放进柜中，转身看她。
“母亲今日来，想让我做什么？”
她显然没料到我问得这样直接。
沉默片刻后，母亲终于打开锦盒。
里面放着一份已经写好的文书。
我伸手拿起来。
纸上写着沈令姝愿以养母身份照管皇太孙，日后参与教养、礼仪与日常起居。最末留着我的名字，只待我亲自落印。
我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上一世，我为了这份名分闹得满宫皆知，最后仍未能保住孩子。
这一世，我已经让姐姐入了东宫，连她陪着萧元祈读书、骑射都没有拦。
他们却仍嫌不够。
母亲望着我，语气缓和下来。
“阿仪，你姐姐这一生不容易。她如今入了东宫，往后若能有个孩子依靠，也算有了盼头。你已经是祈儿的生母，没人能改了这层血缘。让她做养母，对你又有什么妨碍？”
我没有回答，继续翻看文书。
后面还有一份宗册改记的草稿。
我看见上面的日期时，手指忽然停住。
那份草稿拟于萧元祈生辰宴之前。
也就是说，萧景珩尚未当众宣布纳沈令姝入东宫时，这份改记宗册的文书便已经准备好了。
我抬头看向母亲。
“母亲，这是谁让人写的？”
她神色微变。
“自然是殿下与宫中商议过的。”
我将草稿摊开。
“姐姐入东宫之前，殿下便已经想好要让她做祈儿的养母？”
母亲沉默了。
我看着她。
这一回，我终于没能忍住胸口翻涌的怒意。
“母亲，您也知道？”
她被我问得有些不自在，转开目光。
“阿仪，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你再计较这些还有什么用？殿下心里始终惦记你姐姐，若当年她没有生病，今日这些本就是她的。”
我握着文书的手慢慢收紧。
“祈儿也是她的？”
母亲脸色一变。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样刻薄？”
我走到她面前。
“母亲，祈儿是我怀胎生下的孩子。他生病时，是我整夜守在床前；他第一次叫娘亲，是我亲耳听见的。姐姐当年若嫁入东宫，或许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可祈儿如今已经六岁，他有名字，有生母，也有自己的喜好。”
母亲避开我的目光。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生辰宴上她那副笑容。
她早已知道这些事。
甚至连姐姐日后要怎样接近萧元祈，如何让孩子改口，大概也早就商议过。
我放下文书。
“母亲今日来，是替殿下要我的印？”
她终于叹了口气。
“阿仪，你总这样与人针锋相对，日后如何在东宫立足？殿下如今还肯与你商量，是顾念多年夫妻情分。若你再不肯退让，往后惹得他动怒，只怕连现在的体面也保不住。”
我听着她的话，许久没有出声。
母亲大概以为我被吓住了，语气又柔和几分。
“你姐姐并无害你的心思。往后她帮着教养祈儿，你仍是太子妃。姐妹俩互相照应，岂不更好？”
我看着锦盒里的文书。
纸上的字写得很整齐。
最末甚至已经备好了落印的位置。
只要我盖下那枚印，往后沈令姝便有了正式以养母身份教养萧元祈的依据。
到那时，无论孩子愿不愿意，宫里的人都会按文书来称呼她。
我伸手将草稿重新放回锦盒。
“母亲，此事关系祈儿一生，容我仔细想想。”
她显然松了口气。
“这才对。你若早这样懂事，也不会闹出前些日子的事。”
我没有反驳。
母亲见我不再争执，便将文书留在桌上，说等过几日再来取。
她离开前，还特意叮嘱我，千万别让萧元祈知道这些事。
“孩子还小，哪里懂得什么生母养母？等日后长大，自然会明白。”
我将她送到门口。
直到母亲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我才转身回屋。
锦盒仍放在桌上。
我打开它，将那份改记宗册的草稿重新取出来，仔细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沈令姝入东宫之后，愿以养母身份分担皇太孙教养之责。待皇太孙册封时，可在宗册中增记养母名分。
我看着那行字，终于明白他们为何这样急。
萧元祈的册封礼已经近在眼前。
若能赶在那之前让我同意，沈令姝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孩子身边。
而我这个生母，往后若再想反对，便成了出尔反尔。
我把文书收好，忽然想起前世萧元祈在册封礼上穿过的那身礼服。
那时我亲手替他缝了护膝，怕他跪拜太久磨伤腿。
沈令姝却在礼前告诉我，太子已替孩子准备好一切，不必我再操心。
我被留在偏殿，连孩子走上礼台的模样都没有亲眼看见。
等礼成之后，宫人告诉我，萧元祈当众称沈令姝为母妃。
那一刻我还以为，是自己太久没有陪孩子，才让他渐渐忘了我。
如今看着这份提前拟好的文书，我才知道，那场册封礼背后早已有了安排。
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元祈跑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新写好的字帖，兴冲冲地递到我面前。
“娘亲，先生今日夸我了！”
我接过字帖。
纸上的字仍有些歪，却比先前工整许多。
我替他理好衣领，问他今日先生教了什么。
孩子一一说给我听。
说到最后，他忽然压低声音。
“娘亲，先生还说，过些时候我会有两位母妃。”
我抬起头。
“先生亲口说的？”
萧元祈点头。
“他让我以后多亲近姨母，说姨母为了我吃了许多苦。”
我看着孩子，心里忽然静了下来。
这份文书尚未落印，先生却已经开始这样教了。
看来姐姐早已准备好，在我同意之前先让孩子接受那声称呼。
我没有在萧元祈面前发作，只让他将字帖收好，照常陪他用晚膳。
等孩子睡下，我叫来乳母，吩咐她明日带萧元祈去练骑射，别让先生再单独留他。
随后，我让人去请那位教习先生。
这一次，我要亲自问问他，究竟是谁让他教一个六岁的孩子，提前认下另一个母亲。
10
教习先生来时，已经过了掌灯的时辰。
他原以为我只是要问萧元祈今日的课业，进门后还带着几分从容。直到看见桌上那只锦盒，神色才渐渐变了。
我没有急着开口，先请他坐下。
“先生教祈儿三年，今日有件事想请教。”
先生拱手道：“娘娘请讲。”
我将萧元祈今日的字帖放到他面前。
“祈儿说，先生告诉他，往后会有两位母妃。可有此事？”
先生看了一眼字帖。
“回娘娘，臣只是依照殿下的意思，让小殿下早些熟悉皇室称谓。待册封礼过后，许多事自然会有定论。”
他说得谨慎。
我没有立刻追问，打开锦盒，将那份尚未落印的认养文书放在他面前。
“先生说的定论，可是指这个？”
他的目光落到纸上，脸色骤然一白。
我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把握。
先生没有伸手去碰文书，沉默片刻才说：“娘娘从何处得来？”
“母亲送来的。”
他低下头。
我将文书翻到最后一页。
“这里要我亲自落印。先生既然已经知道，想必也清楚，如今这份文书还没有生效。”
先生起身，朝我深深一揖。
“臣受殿下之命教养皇太孙，不敢擅自违背殿下的意思。”
我看着他。
“先生教祈儿三年，孩子从前最信您。如今他连自己想叫什么都要先看您的脸色，您当真觉得这样妥当？”
先生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风吹竹叶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萧元祈第一次去书房时，连笔都握不稳。
先生曾亲自替他磨墨，一笔一画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那时我还十分感激，特意命人送去一套上好的笔墨。
先生没有收。
他说自己受皇命教书，不该收东宫私礼。
如今这个曾经如此谨慎的人，却肯替沈令姝教孩子改口。
我望着他，慢慢问道：“沈良娣给了先生什么？”
他猛地抬头。
“娘娘慎言。”
我没有被他的语气吓住。
“若先生觉得受了冤屈，明日我便请皇后娘娘亲自过问。祈儿年纪尚小，宫学里的先生却教他把良娣称作养母，此事总该有个缘由。”
先生的手微微发抖。
他看了一眼那份文书，最终缓缓坐了回去。
“沈良娣入东宫后，曾请臣去听雪院饮茶。”
我没有打断他。
“她问起皇太孙的课业，说自己以后要帮着照管。臣起初只当她关心孩子，便将近日学过的文章说了几句。后来她问，若皇太孙日后认她为养母，先生是否愿意教孩子礼仪。”
他停下来，脸色愈发难看。
“臣说此事尚无旨意，不敢擅教。良娣便告诉臣，太子殿下已经同意，只等太子妃落印。”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书。
先生继续道：“良娣还说，皇太孙册封在即，若到时连称谓都分不清，恐怕会惹陛下不悦。臣想着殿下既然已经有了安排，便先教了几句。”
“那份礼物呢？”
先生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佩。
玉色温润，雕工精细，一看便不是寻常物件。
“这是沈良娣送给臣孙女的，说孩子年幼，佩着可保平安。臣当时曾推辞，她说不过是一点心意，臣便收下了。”
我伸手拿起玉佩。
背面刻着一朵莲花。
我想起沈令姝送给萧元祈的香囊，心里忽然有些发冷。
她似乎很喜欢用这样的图案。
送给孩子的是莲花，送给先生的也是莲花。
同样的花样，落在不同人手里，便有了不同的用处。
我将玉佩放回桌上。
“先生收下礼物之后，便开始教祈儿称她为母妃？”
先生低头。
“臣有错。”
我看着他，胸口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疲惫。
先生年纪已大，在宫学任教多年，最清楚皇室称谓牵涉何等重大。他却因为萧景珩一句默许、一份礼物，便将一个六岁孩子推入了这样的局面。
“先生，祈儿那日手指磨破，回来还替您解释，说自己贪玩，才让先生生气。”
他闻言抬起头。
我继续道：“他直到今日还觉得，若自己不肯叫沈良娣母妃，便会让父王失望。先生若真觉得自己有错，便请把当日沈良娣如何吩咐、您又如何教导孩子，一一说清楚。”
先生沉默许久。
“娘娘若将此事告诉皇后，臣恐怕再也不能留在宫学。”
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先生若想保住如今的位置，便要继续教祈儿改口。到了册封那日，他若仍不肯叫，先生准备如何向太子交代？”
先生的脸色渐渐灰败。
这件事他显然想过。
萧元祈年纪小，却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若到了册封礼上，当着皇帝与宗亲的面，他仍坚持叫沈令姝姨母，最先受到责问的便是教习先生。
沈令姝可以说自己从未强求。
萧景珩也可以将责任推给先生教导不力。
到那时，先生即便想解释，恐怕也来不及。
他低下头，许久之后才说：“良娣还吩咐臣，每隔几日便将皇太孙与她相处的情形写下来，送去听雪院。”
我抬眼。
“写些什么？”
“皇太孙是否主动亲近她，是否愿意听她教导，是否曾称她为母妃。”
“祈儿从未这样称呼过。”
先生点头。
“臣知道。”
我望着他。
他终于艰难地补上一句：“可良娣说，册封礼上总要让陛下知道，她这些日子为皇太孙费了多少心思。若孩子还未改口，便先记下他亲近良娣的事。”
我慢慢放下手里的茶盏。
我终于明白沈令姝为何这样急于让萧元祈亲近她。
那些陪伴、礼物和关心，早已被人一笔笔记了下来。
等到了册封礼上，便可以成为她应得养母名分的理由。
“先生写过多少？”
“已有四次。前两次只记了皇太孙去听雪院玩耍，后两次记了良娣陪他读书、骑射。”
他停了停。
“最后一次，臣写了皇太孙愿将良娣视作半个母亲。”
我看着他。
“那日冬至宴上，祈儿当众说得清清楚楚。他只愿叫姨母。”
先生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臣当时并未在殿中，后来听良娣说，皇太孙只是年纪小，当众羞怯，私下已经愿意亲近她。”
我没有再说话。
若这些记录送到负责册封礼的官员手中，谁还会去问一个六岁孩子，究竟说过什么？
我让先生将事情亲自写下来。
他起初迟疑，直到我把那份尚未落印的认养文书推到他面前。
“先生看清楚，这份文书上还没有我的印。您若继续照良娣的意思教孩子，往后他在礼上说错一句话，便可能让您承担所有责任。”
先生终于拿起笔。
他写得很慢。
每写一段，便停下来想一会儿。
等他写完，已经到了夜半。
我没有立刻收起那份证词。
“先生，明日若有人问起，您愿意当面说清楚吗？”
他看着自己写下的字，许久后点头。
“臣愿向皇后娘娘陈明实情。”
我让他将玉佩一并留下。
他起身告退时，步履有些蹒跚。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娘娘，臣当年教皇太孙写名字时，他问过臣，为什么自己要写那么多遍。”
我抬头看他。
“臣告诉他，名字是要跟着人一辈子的，写错了便要重新学。那时小殿下才三岁，听完便认认真真练了一下午。”
先生低下头。
“如今臣倒忘了，称谓也是一样的道理。”
我没有回答。
等他离开，我将证词与那份宗册草稿放在一起，仔细收好。
烛火烧得很低。
我坐在书案前，想起萧元祈第一次写自己名字时的模样。
他那时连“祈”字都写不好，总把最后几笔挤在一起。
我抱着他，一笔一画教他。
后来他终于写对了，高兴得拿去给萧景珩看。
萧景珩夸他聪明，还答应等孩子再大些，亲自教他读书。
如今那句承诺早已被他忘了。
我将灯芯拨亮，起身去看儿子。
萧元祈睡得很熟，枕边仍放着那只布老虎。
我替他盖好被子，正要离开，孩子忽然在梦里含糊叫了一声娘亲。
我停下脚步。
他翻了个身，将手伸到枕边摸索。
我握住他的手，等他重新睡稳，才慢慢松开。
这一次，我不能再让他在众人面前被逼着认下一个母亲。
11
册封礼的安排送到正院时，我正在替萧元祈试穿礼服。
孩子站在榻上，张开两只胳膊，任由宫人替他整理宽大的衣袖。
礼服比寻常衣裳厚重许多，领口绣着金线，他穿了一会儿便嫌热，忍不住扯了扯。
我笑着替他松开领口。
“再忍一会儿，量好尺寸便脱下来。”
萧元祈乖乖站着。
宫人刚替他系好腰带，掌事便捧着一份新礼单进来。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
“娘娘，殿下命奴才将册封礼的安排送来，请娘娘过目。”
我接过礼单。
前面的内容都十分寻常。
直到翻到受礼次序，我才看见沈令姝的名字。
她被安排在萧景珩身侧，届时要与他一同陪萧元祈登上礼台。
我的名字却被挪到了后面。
礼单上写着，太子妃因身体不适，可在偏殿观礼，不必登台。
我抬头看向掌事。
“殿下说我身体不适？”
掌事不敢看我。
“殿下说，娘娘近日操劳，册封礼上人多，恐怕累着您。”
我将礼单放下。
“那殿下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意在偏殿观礼？”
掌事低着头。
“奴才只是奉命传话。”
我没有继续为难他。
萧元祈却听见了。
他从榻上跳下来，跑到我身边。
“娘亲，册封那天你不陪我吗？”
我蹲下来，替他把过长的衣摆提起。
“娘亲会去。”
掌事神色一变。
“娘娘，殿下已经吩咐……”
我抬头看他。
“我会亲自向殿下说明。”
掌事只好退下。
萧元祈仍抓着我的袖子。
“那天我是不是要跪很久？”
我点头。
“会比平日辛苦些。”
他想了想，忽然问：“姨母说，册封那天我要敬一杯茶给她。她还说，若我肯当着皇祖父的面叫她母妃，父王会很高兴。”
我看着他。
“你答应了吗？”
孩子摇头。
“我说要先问娘亲。姨母便说，你肯定不愿意。”
我替他整理衣领，过了片刻才开口。
“祈儿，册封是皇祖父给你的恩典。你要向皇祖父、皇祖母谢恩，也要向父王和娘亲行礼。旁人若让你做不愿意的事，你可以先告诉娘亲。”
他点了点头。
我看见他脸上的不安，忽然改变了主意。
“今日不试礼服了。娘亲带你去见皇祖母。”
萧元祈一听，立刻高兴起来。
皇后前些日子身体不适，一直在宫中休养。萧元祈许久没见她，早就想去请安。
我让乳母替他换回轻便衣裳，带着孩子进了宫。
皇后见到萧元祈，果然十分欢喜。
她抱着孩子问了许多话，又让人拿出早已备好的点心。
萧元祈坐在她身边，兴冲冲地讲起自己学骑射的事。
皇后听见他手指受过伤，皱眉看向我。
我没有在孩子面前细说，只请皇后先让乳母带他去旁边玩。
等萧元祈离开，皇后才放下茶盏。
“令仪，你今日来，可是东宫出了事？”
我跪下，将那份认养文书与宗册草稿呈了上去。
皇后起初还算平静。
看到草稿上的日期，脸色渐渐变了。
她将两份文书反复看了几遍，才问我：“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母亲送来的。她希望臣妾亲自落印，同意沈良娣以养母身份教养皇太孙。”
皇后看了我许久。
“你答应了？”
“臣妾没有。”
她缓缓点头，又将宗册草稿拿起来。
“这份草稿竟拟在沈令姝入东宫之前。”
我低头。
“臣妾也是近日才知道。”
皇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将文书放在膝上，望向窗外。
过了许久，才轻声道：“景珩小时候，曾向本宫提起过你姐姐。”
我抬起头。
“那时他年纪轻，喜欢沈令姝的才情。本宫知道，却也清楚婚姻大事不能只凭一时喜欢。后来沈家传来她久病未愈的消息，景珩自己同意改定婚事，本宫才与你父皇商议，让你入东宫。”
皇后看向我。
“这些年本宫一直以为，他已经放下了。”
我听见这话，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七年夫妻。
我曾以为自己只要足够耐心，终能让萧景珩真心待我。
如今连皇后都以为他早已放下旧情，唯独他自己始终记得。
皇后没有再问我夫妻之间的事。
她拿起另一份证词，仔细读完。
看到教习先生承认曾教萧元祈称沈令姝为母妃，皇后的手停了下来。
“这先生是陛下亲自选的。”
“臣妾知道。”
“他可愿当面作证？”
“愿意。”
皇后沉默片刻，忽然问我：“令仪，你想让本宫如何处置？”
我低下头。
“臣妾只求册封礼上，祈儿能站在生母身边。若殿下与沈良娣觉得臣妾不配教养孩子，也请他们先向父皇、母后说明。祈儿如今才六岁，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臣妾不愿他从小便学着看人脸色。”
皇后看了我许久。
她没有立即答应。
“景珩毕竟是太子。册封礼的安排牵涉宗亲礼制，本宫若贸然插手，恐怕会让他更加不满。”
我伏身行礼。
“臣妾知道。”
皇后忽然叹了口气。
“你从前受了委屈，总喜欢自己忍着。本宫问你，你也只说一切都好。今日肯拿着这些东西来，想必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
我没有说话。
皇后伸手扶起我。
“册封礼那日本宫会亲自去。”
我抬头看她。
她又道：“这些文书暂且留在本宫这里。你回去照顾祈儿，别让孩子再受惊吓。至于景珩，本宫会让陛下知道他近来做了些什么。”
我终于松了口气。
可回到东宫时，正院外已经多了几名侍卫。
掌事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娘娘，殿下有令，册封礼前，皇太孙不得擅自离开东宫。娘娘若要出入，也须先禀报。”
我看着那些侍卫，心里微微一沉。
萧景珩显然已经知道我进宫见了皇后。
他正在书房等我。
我进去时，沈令姝也在。
她坐在萧景珩身旁，脸色苍白，眼眶微红。
萧景珩看见我，直接将一份礼单摔到桌上。
“你今日进宫做了什么？”
我没有回避。
“臣妾去向母后请安。”
他冷笑。
“你若只是请安，母后为何突然派人来问孤，祈儿的册封礼究竟由谁陪同？”
我看向他。
“殿下既然已经决定让姐姐陪同登台，何必怕母后知道？”
萧景珩猛地站起身。
“沈令仪！”
沈令姝连忙拉住他的衣袖。
“殿下，别为了妾身与妹妹争执。若妹妹实在不愿，妾身不去便是。”
萧景珩转头看她，眼底的怒意更深。
“你如今已经受了这么多委屈，孤岂能再让你退让？”
他重新看向我。
“册封礼上，令姝会陪祈儿登台。你若还想闹，便留在正院，哪里也别去。”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上一世自己被禁足时的模样。
那时候我拼命想证明自己有资格做母亲，却连正院大门都出不去。
如今他又想这样做。
我没有再与他争。
“殿下既然已经决定，臣妾遵命。”
萧景珩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回答。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终于冷声道：“你早该如此。”
我转身离开。
走出书房时，天色已经暗了。
萧元祈正站在正院门口等我。
他看见我回来，立刻跑过来。
“娘亲，父王是不是又生气了？”
我握住他的手，带他回屋。
“祈儿，册封礼那日，你只需记住一件事。”
孩子抬头看我。
“什么？”
“无论谁让你做什么，你若心里害怕，便先看看娘亲在哪里。”
他认真点头。
我替他脱下披风，忽然发现他腰间仍系着那只香囊。
那朵小莲花已经被摸得有些旧了。
我没有替他摘下。
夜里，皇后派人送来一封简短的手谕。
册封礼上，皇太孙由生母太子妃陪同，任何人不得擅自改动。
我看着那道手谕，心里终于安定下来。
萧景珩可以命人守住东宫的门。
到了册封礼上，他总不能连皇后的话也不听。
12
册封礼那日，天还未亮，东宫便已忙碌起来。
萧元祈穿上新做好的礼服，站在我面前，让宫人替他整理衣冠。
我亲手替他系好腰带，又将护膝放进衣裳里。
孩子低头看着自己，忽然笑了。
“娘亲，我今日像不像个大人？”
我替他把衣领扶正。
“像。”
他高兴地转了一圈，宽大的衣袖随之摆动，险些碰倒旁边的茶盏。
我伸手扶住他。
“今日可不能这样乱跑。”
他连忙站好。
我看着他的模样，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世，我也曾这样替他穿过礼服。
那时他还会抱着我的脖子撒娇，说不喜欢厚重的衣裳。
后来他穿着这身礼服走上礼台，却没有让我亲眼看见。
如今一切仍在眼前。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走吧。”
宫人领着我们出了正院。
可刚到东宫门前，几名侍卫便拦住了我。
为首的人低头行礼。
“娘娘，殿下有令，今日皇太孙由沈良娣陪同入宫。娘娘若要观礼，请从侧门前往偏殿。”
我看着他。
“皇后娘娘已有手谕。”
侍卫低头。
“奴才只奉殿下之命。”
我没有与他争执。
萧元祈却忽然抓紧我的手。
“娘亲，他们为什么不让你走？”
我蹲下来。
“祈儿先随乳母过去，娘亲稍后便来。”
孩子摇头。
“我要和娘亲一起。”
侍卫有些为难。
沈令姝恰在此时从另一边走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华贵宫装，鬓边珠翠比平日多了许多。
萧景珩陪在她身侧。
看见我们被拦在门前，他没有露出半分意外。
“令仪，孤已经吩咐过了。今日人多，你在偏殿观礼便好。”
我望着他。
“殿下，母后有令，祈儿今日由生母陪同。”
萧景珩脸色微变。
沈令姝却上前一步。
“妹妹，今日是祈儿的大日子。若在宫门前争执，传出去总不好听。”
她蹲下来，朝萧元祈伸手。
“祈儿，跟姨母走吧。你不是最喜欢姨母替你准备的礼服吗？”
孩子看了看她，又看向我。
最终，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姨母，我想让娘亲陪我。”
沈令姝的笑容僵了一瞬。
萧景珩终于沉下脸。
“祈儿，今日是册封礼，你要听父王的话。”
孩子低下头。
我看着他攥着我衣袖的小手，胸口一阵发紧。
我知道萧景珩今日绝不会轻易退让。
他已经当着众人的面安排沈令姝登台，若此时改口，便等于承认自己先前的决定有错。
可我也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把萧元祈留在门前，自己去偏殿等一个不知何时才会传来的结果。
我抬头看向萧景珩。
“殿下既然不肯让臣妾同行，那便请让祈儿自己选。”
他冷笑。
“一个六岁的孩子，懂得什么？”
我没有回答。
萧元祈却忽然开口。
“父王，我想和娘亲一起。”
萧景珩脸色骤变。
沈令姝连忙伸手抱住孩子。
“祈儿，姨母知道你舍不得娘亲。可今日你若听话，等礼成之后，姨母便带你去看新做的风筝。”
孩子没有应声。
他看着沈令姝，忽然问：“姨母，我若不听话，你以后还会陪我玩吗？”
沈令姝怔住。
我看着她。
她似乎终于明白，自己前些日子说过的话已经留在孩子心里。
“自然会。”
她答得很轻。
萧元祈点点头，仍没有松开我的手。
萧景珩的耐心终于耗尽。
“把太子妃送去偏殿。”
侍卫上前。
我抱住萧元祈，任他们在旁边催促，却没有松手。
就在此时，宫门另一侧忽然传来内侍的声音。
“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纷纷跪下。
皇后由宫人扶着走来，脸色仍有些苍白，却站得十分稳。
她看了一眼我与萧元祈，又望向萧景珩。
“本宫昨日的手谕，你没有看见？”
萧景珩脸色变了。
“母后，儿臣只是怕令仪近日劳累……”
皇后打断他。
“她若真劳累，便该由你这个做丈夫的多照顾些。今日册封的是她的儿子，你却让她在偏殿观礼？”
萧景珩低下头。
沈令姝连忙跪下。
“娘娘，都是妾身不好。妾身原想着替妹妹分忧，没想到会惹出这些事。”
皇后看向她。
“你既然只是替她分忧，今日便按良娣的礼数随行。”
沈令姝脸色一白。
皇后没有再看她，转而向我伸手。
“令仪，带祈儿过来。”
我牵着孩子走到皇后身边。
萧元祈乖乖行礼。
皇后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问他可曾害怕。
孩子摇头，却仍紧紧握着我的手。
皇后没有再问。
她带着我们一同入宫。
册封礼设在正殿前的高台上。
两侧站满宗亲与朝臣，礼官已将一切准备妥当。
皇帝坐在上首，见皇后亲自来了，神色微微一变。
皇后上前行礼，随后带我与萧元祈站到一旁。
萧景珩和沈令姝随后入殿。
礼官宣读册封诏文之前，先请皇太孙向父母行礼。
萧元祈走上前，规规矩矩跪下。
萧景珩站在一旁，沈令姝紧随其后。
我原本以为有皇后在场，今日至少不会再出差错。
可礼官念到最后，忽然停了一下。
他展开另一份文书，扬声道：“皇太孙蒙沈氏良娣教养，感其慈爱，今日特请以养母之礼谢恩。”
我猛地抬头。
皇后也变了脸色。
萧景珩却神情平静，仿佛早已知道。
沈令姝缓缓走到礼台中央。
她朝萧元祈伸出手，眼底含着泪。
“祈儿，过来。”
萧元祈跪在原地，没有动。
礼官有些迟疑。
萧景珩皱眉催促。
“祈儿，向你母妃行礼。”
孩子抬头看着他。
“父王，我已经向娘亲行过礼了。”
萧景珩脸色一沉。
“今日让你谢的是沈良娣。”
萧元祈看向沈令姝，认真行了一礼。
“祈儿谢姨母这些日子的照顾。”
沈令姝的手停在半空。
萧景珩显然没有料到孩子会这样回答。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祈儿，今日当着皇祖父的面，别再任性。”
萧元祈的眼圈渐渐红了。
我正要上前，身边的侍卫却忽然拦住了我。
萧景珩转头看过来。
“太子妃若不肯安分，便请回偏殿。”
我看着他。
“殿下，祈儿已经向良娣行过礼。”
“孤要他认养母！”
他终于当众说出了这句话。
殿中一片哗然。
皇帝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景珩。”
萧景珩猛地回头。
皇帝看着他。
“你方才说什么？”
萧景珩脸色微变。
可他终究没有退让。
“父皇，令姝入东宫后，悉心教养祈儿。儿臣想着，既然她与祈儿情分深厚，便让祈儿认她为养母。往后也好让她名正言顺地照管孩子。”
皇帝看向礼官手中的文书。
“此事可曾由太子妃同意？”
礼官不敢回答。
我上前跪下。
“回父皇，臣妾从未同意。认养文书尚未落印，宗册也未曾改记。”
萧景珩脸色骤变。
他猛地看向我。
“沈令仪！”
皇帝沉声道：“让她说完。”
我抬起头。
“臣妾昨日已将认养文书与宗册草稿呈给母后。草稿拟于沈良娣入东宫之前，其中写明待皇太孙册封时增记养母名分。臣妾至今未曾落印，也未曾答应将祈儿交由良娣抚养。”
皇后起身，将那两份文书呈了上去。
皇帝接过，翻看片刻，脸色越来越沉。
“景珩，这份草稿是你让人拟的？”
萧景珩沉默片刻。
“儿臣只是提前安排，并无恶意。”
皇帝将文书放在桌上。
“太子妃尚未同意，你便敢让礼官在册封礼上宣读养母之礼？”
萧景珩低头。
“儿臣想着，令仪终究会答应。”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像有什么东西彻底落了下来。
原来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我也会拒绝。
在他看来，我嫁给他七年，生下萧元祈，已经习惯了为他退让。
只要他想做，总能找到办法让我点头。
皇帝没有再看他，转向沈令姝。
“你可知此事？”
沈令姝跪下，眼泪顿时落了下来。
“皇上，妾身确实疼爱祈儿，却从未想过夺妹妹的孩子。今日之事，都是殿下心疼妾身，妾身愿意领罪。”
她说得情真意切。
若没有前些日子的事，我或许也会被她打动。
皇帝看着她，忽然问：“你既无此意，为何要让先生教皇太孙称你为母妃？”
沈令姝猛地抬头。
皇后看向殿外。
教习先生被宫人带了进来。
他跪在殿前，双手呈上自己写下的证词，又将那枚玉佩放在旁边。
沈令姝看见玉佩，脸色骤然变了。
先生低头将事情一一说清。
他说沈令姝如何让他提前教授称谓，又如何让他记录皇太孙与良娣相处的情形，准备在册封礼上作为养母名分的依据。
皇帝听得脸色铁青。
“你教了朕的孙儿三年，竟让他连自己的生母都要重新认？”
先生伏地请罪。
沈令姝忽然开口。
“皇上，妾身只是想让祈儿多亲近自己。那玉佩不过是送给先生家中孩子的礼物，妾身并未让他替我说谎！”
先生抬起头。
“良娣曾让臣在记录里写，皇太孙私下愿称良娣为母妃。可小殿下从未这样说过。”
沈令姝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望向萧景珩。
萧景珩立刻上前。
“父皇，此事是儿臣的主意。令姝这些年受了太多委屈，儿臣只想补偿她。”
皇帝看着他。
“补偿？”
萧景珩咬牙。
“当年若非她病重，儿臣本该娶她。如今她肯入东宫，儿臣自然想给她一个体面。”
皇帝缓缓站起身。
“朕问你，你拿什么补偿她？”
萧景珩怔住。
皇帝指向萧元祈。
“你拿自己儿子的母亲来补偿一个女人？”
殿中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萧景珩终于低下头。
可皇帝的怒意没有因此消退。
“你身为太子，连妻儿的名分都可以随自己的心意改动。将来你若登基，天下人的荣辱，岂不也要由你一时喜恶定夺？”
萧景珩脸色惨白。
“父皇，儿臣知错。”
皇帝没有理会。
他看向礼官手中的册封诏文，沉默许久，最终沉声道：“今日册封礼暂止，皇太孙名分先行保留，宗册改记之事交由朕亲自查问。太子萧景珩，即日起停掌东宫事务，回府候旨。”
萧景珩猛地抬头。
“父皇！”
皇帝没有再看他。
他走下高台，来到萧元祈面前。
孩子已经吓得掉了眼泪，却仍跪得端正。
皇帝伸手将他扶起来。
“祈儿，今日受委屈了。”
萧元祈抹了抹眼睛。
“皇祖父，我还可以叫姨母吗？”
皇帝怔了一下。
随后，他摸了摸孩子的头。
“可以。”
萧元祈终于松了口气。
他又回头望向我。
“那娘亲呢？”
皇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我跪在阶下，眼眶已经湿了。
皇帝向我伸出手。
“令仪，过来。”
我走到萧元祈身边。
孩子立刻扑进怀里。
皇帝看着我们母子，许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转向皇后。
“祈儿往后由生母亲自教养。东宫内外，谁再敢擅自更改他的称谓与起居，朕绝不轻饶。”
皇后低头领旨。
萧景珩站在不远处，脸色灰白。
沈令姝跪在他身旁，连哭都忘了。
我抱着萧元祈，忽然觉得怀里的孩子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他还在。
他仍记得我。
这一回，他终于不用在众人面前为自己的母亲辩解了。
13
册封礼停下之后，皇帝没有立即让众人散去。
他命人将认养文书、宗册草稿和教习先生的证词一并收好，又让皇后带着我与萧元祈先去偏殿歇息。
萧元祈仍穿着那身厚重的礼服。
他坐在我身边，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宫人送来热茶，他才小声问我：“娘亲，皇祖父是不是很生气？”
我替他解开领口。
“嗯。”
孩子低下头。
“父王也生气了。”
我看着他。
“祈儿今日有没有害怕？”
他点了点头。
“他们让我叫姨母母妃，我怕自己说错话。”
我握住他的小手。
他手上的伤早已好了，指尖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痕迹。
我忽然想起前世自己被关在正院时，萧元祈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
那时他哭着求我别再惹父王生气，说只要我肯向姨母道歉，他便可以常来见我。
我当时太过伤心，推开了他的手。
如今他仍愿意伸手让我握住。
我低头替他把护腕解下来。
“祈儿，今日你做得很好。”
他抬头看我。
“真的吗？”
“真的。”
我将他的手放在掌心里。
“你没有做错什么，往后也不用为了让谁高兴，勉强自己说不愿意说的话。”
萧元祈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姨母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沈令姝今日在册封礼上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萧元祈未必全都明白。
他记得的，大概仍是那只布老虎、那场风筝，还有姨母替他系香囊时温柔的笑容。
我不愿让孩子把所有旧日的欢喜都当成一场骗局。
“等事情有了结果，若你还想见她，娘亲会替你问一问。”
萧元祈点了点头。
他终于安心地靠在我怀里，过了一会儿便睡着了。
皇后进来时，见孩子睡得香，便放轻脚步。
她坐到我身旁，伸手替萧元祈盖好披风。
“陛下已经问过景珩了。”
我抬头。
皇后神色复杂。
“他承认认养文书是自己让人拟的，也承认曾想在册封礼上让祈儿改口。他说这些年始终觉得亏欠沈令姝，想给她一个名分。”
我没有说话。
皇后看着孩子，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问他，为何连自己的儿子都要拿去补偿旁人。他答不上来。”
我低下头。
萧元祈睡得很熟，小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袖。
皇后沉默许久，终于说：“令仪，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摇头。
“母后，臣妾今日能带祈儿回来，已经知足。”
皇后伸手握住我的手。
“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我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臣妾想亲自教养祈儿，让他平平安安长大。”
皇后点头。
“陛下也是这个意思。”
当日下午，皇帝下旨彻查东宫改记宗册之事。
教习先生因收受私礼、擅教皇太孙称谓，被革去宫学职务。负责拟写改记草稿的人也被逐一问责。
沈令姝身为良娣，却越过太子妃干预皇太孙教养，又意图借册封礼取得养母名分，皇帝命人褫夺其位分，将她送回沈家，往后不得擅入宫门。
母亲崔氏因参与筹备认养文书，也被责令闭门思过，沈家从此不得再借皇太孙的名义进出东宫。
至于萧景珩，皇帝没有立即召见我。
我只知道，他被停了东宫事务，连日留在书房中。
直到第三日，宫里终于传来旨意。
萧景珩被废去储君之位，迁出东宫。
旨意送来时，我正带着萧元祈在院中晒太阳。
孩子听见外面的动静，抬头问我是不是父王回来了。
我没有隐瞒。
“父王往后会住在别处。”
萧元祈愣了一下。
“那我还能见他吗？”
我蹲下来。
“可以。只是父王往后不能再替你随意决定许多事。你若想见他，可以告诉娘亲。”
孩子想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那日傍晚，萧景珩终于来了一趟正院。
他已经换下太子的常服，身上只穿着一件深色长袍。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过来。
七年夫妻。
从前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旁人难及的从容，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能替我挡住。
如今他站在那里，脸色憔悴，眼底满是疲惫。
“令仪。”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有应声，只让宫人去请萧元祈出来。
萧景珩看了我许久。
“你如今连与孤说几句话都不愿意？”
我望着他。
“殿下想说什么？”
他听见这声称呼，脸色微微一变。
片刻后，他低声道：“孤已经被废了。”
我点头。
“臣妾知道。”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十分苦涩。
“你从前最盼孤能登基，盼着祈儿日后有个好前程。如今孤落到这般境地，你竟没有半点反应？”
我看着他。
“殿下当年许过臣妾许多事。”
他抬头。
我继续道：“您说过要亲自教祈儿读书，要陪他骑马，要看着他长大。后来这些事一件件交给旁人，连册封礼上谁该陪着孩子，您也不肯问一问他。”
萧景珩的脸色渐渐白了。
“令仪，孤只是想补偿令姝。”
“殿下已经补偿过了。”
我望着他。
“姐姐入东宫，得了良娣之位。您若心疼她，可以多陪她，也可以给她自己应得的体面。可祈儿是臣妾的孩子。”
他沉默许久。
终于低声说：“孤知道错了。”
我没有回答。
那句话我曾等了许多年。
如今听见，心里竟没有太多波澜。
萧景珩看着我，忽然问：“你还愿意带着祈儿与孤一同离宫吗？”
我抬起头。
他眼底浮起一丝期待。
“孤如今虽失了储位，终究还能给你们母子一个安稳的住处。往后孤会好好待祈儿，也会……”
“殿下。”
我打断他。
“陛下已经下旨，祈儿仍留在宫中，由臣妾亲自教养。”
萧景珩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望着我，仿佛这才真正明白，自己已经失去了什么。
“令仪，你当真不愿再给孤一次机会？”
我没有立即回答。
正院里忽然传来孩子的声音。
萧元祈跑出来，看见萧景珩，脚步停了一下。
“父王。”
萧景珩猛地转身。
他蹲下来，伸出手。
“祈儿，过来。”
孩子迟疑片刻，终于走到他面前。
萧景珩将他抱住，许久没有松开。
我站在旁边，看见萧元祈的小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背。
“父王，你以后还会来陪我读书吗？”
萧景珩的肩膀微微一僵。
他松开孩子，望着那张稚嫩的小脸。
“会。”
萧元祈认真点头。
“那你别再忘了。”
萧景珩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低下头，轻轻亲了亲儿子的额头。
“好。”
我看着他们父子，终于转过身。
萧景珩离开时，没有再提让我随他出宫的事。
他只是站在院门前，回头看了许久。
萧元祈站在我身旁，用力向他挥手。
我没有阻拦。
萧景珩终究是孩子的父亲。
只是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凭一句父王的命令，便将孩子推向旁人。
皇帝随后另降了一道旨意。
萧元祈年幼无过，仍由皇室亲自教养，保留皇太孙之名，日后由皇帝亲自考察其品行与学业。
我原有的太子妃礼位与待遇暂予保留，专司皇太孙教养，待储位另定后再行更封。
旨意宣读完毕，皇后亲自替我扶正了冠饰。
她望着我，眼里带着几分欣慰。
“往后祈儿便交给你了。”
我低头行礼。
“臣妾定会好好教养他。”
那年春天，萧元祈终于学会了骑马。
他第一次独自绕着西苑走了一圈，下来时高兴得满脸通红，非要让我看他新学的姿势。
我陪着他笑，又替他擦掉额头的汗。
后来他渐渐长大，读书、习武，学着与人相处，也学着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有一年，他问起沈令姝。
我没有隐瞒当年的事，只将自己知道的告诉他。
萧元祈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说：“娘亲，我记得姨母当年也待我好。”
我点头。
“娘亲知道。”
他望着窗外，忽然说：“可是我那时总怕她哭，也怕父王生气。如今想来，竟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敢说。”
我替他添了茶。
“如今敢说了便好。”
他笑了笑，没有再提。
多年后，萧元祈继位，我被尊为皇太后。
登基大典那日，他亲自来向我请安。
他已经长成高大的青年，眉眼间仍有几分幼时的模样。
我看着他跪在面前，忽然想起当年生辰宴上，他端着茶盏，小心翼翼问我能不能喜欢姨母的情景。
萧元祈起身后，忽然让人捧来一只旧匣。
匣中放着一只已经褪色的风筝。
那是他六岁时最喜欢的一只。
风筝的燕尾早已破旧，线轴也有些松动。
他拿起来，笑着问我：“娘亲还记得吗？”
我伸手接过。
“记得。”
萧元祈坐到我身旁，低头替风筝理好缠乱的线。
“那时候我总想着，若能让所有人都高兴就好了。”
他抬头看我。
“后来娘亲教我，喜欢谁便可以告诉谁，遇见自己不愿意的事，也可以说出来。”
我看着他。
萧元祈笑了笑，将风筝放回匣中。
“今日儿臣也想告诉娘亲，往后无论宫里有多少人，儿臣都会记得，最先教我写自己名字的人是您。”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已经比我高出许多，仍像小时候那样，低下头让我碰到。
窗外春光正好。
萧元祈陪我在院中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处理朝政。
我让宫人把那只旧风筝重新挂在廊下。
风吹过来，燕尾轻轻摆动。
像许多年前，那个六岁的孩子牵着我的手，抬头望向天空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