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我叫林泽，二十八岁，职业是超市理货员。末日爆发那天，我正蹲在仓库角落嗦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过期三天，但辣油包没漏，赚了。
外头尖叫声此起彼伏，跟过年杀猪似的。我扒着门缝往外瞅，好家伙，隔壁奶茶店小妹正趴在地上啃外卖小哥的头盔，脑浆子溅了一地。我默默缩回去，把仓库铁门反锁三道，又搬了两箱矿泉水堵上。
“林哥！开门啊林哥！”对讲机里传来同事小刘的哭喊，“我腿被咬啦！看在我帮你代了八十个夜班的份上——”
“兄弟对不住，”我咬着泡面叉子含糊道，“你那个夜班每次都偷吃临期火腿肠，咱俩扯平了。”
外头小刘骂了句脏话，紧接着一声惨叫，对讲机滋啦断了信号。
我盘算着库存：泡面三箱，火腿肠五包，卫生纸二十提——够苟一个月。结果第三天就出事了。
那天凌晨我正对着手机看存好的《甄嬛传》重播，铁门突然被砸得咣咣响。我抄起拖把杆蹑手蹑脚凑近猫眼——外头黑压压一片丧尸脑袋，个个翻着白眼流哈喇子，跟双十一抢特价似的。
“完了完了完了……”我腿一软，正要缩回去搬第二道防线，却听见一个熟悉的破锣嗓子嚷道：
“林泽！开门！你爹来救你了！”
这声音……我猛地把眼睛怼上猫眼。
只见尸潮正中央，一个身高一米七、横竖等宽的胖子正拿脚踹门。他穿件绷得快裂开的旺仔红T恤，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仔细看是超市卖的那种九块九不锈钢链。身后丧尸对他恭恭敬敬，还主动让出条道。
王建国。我大学上铺的兄弟。当年因为偷吃我藏在枕头底下的辣条，被我拿洗脚盆扣过脑袋。
“王胖子？！”我拉开门栓，“你他妈咋——”
他一把搂住我肩膀，顺手往我嘴里塞了根热乎的烤肠：“哥现在牛了！看见没？”他指着身后百万尸军，“这都是我小弟！叫林哥好！”
百万丧尸整齐划一弯腰：“林哥好——”
我叼着烤肠愣在原地。
事情得从三年前说起。王胖子毕业后进了美团送外卖，专跑大学城片区。据他自己交代，末日爆发时他正在给母校送麻辣烫，结果半路被个啃绿化带的丧尸堵了。
“当时那玩意儿扑上来咬我屁股，我条件反射来了句‘大哥别咬！我这份麻辣烫送你了！’你猜怎么着？”王胖子盘腿坐在矿泉水堆上，一边嚼泡面一边比划，“那丧尸愣了愣，居然真接过去嗦了两口。然后它就中毒了。”
“……被麻辣烫毒死了？”
“被我的陈年肛……呃，体味熏晕了。”他挠挠头，“当年食堂泔水桶不归我扫嘛，扫了四年，那味儿腌入味儿了。病毒刚传到我这儿，当场恶心吐了。吐完发现我俩能交流——它管我叫大哥。”
我沉默着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
后来王胖子一路收编丧尸小弟，靠的是独门绝技：往生化危机现场倒老坛酸菜面汤。那酸爽，丧尸闻了直呼内行，病毒闻了当场变异——从嗜血狂暴变成只想蹲墙角嗦粉。
“现在我是华北区尸王，”他拍胸脯震掉三片过期海苔，“手底下管着八十万兄弟。不过你放心，咱规矩严着呢——不许啃活人，只能啃临期食品。上回有个二愣子咬了收银台大姐的假发，被我罚扫了一礼拜厕所。”
我盯着他脖子上的金链子：“你这链子……”
“哦，超市二楼黄金专柜抢的。”他理直气壮，“反正没人要了。”
王胖子愣是把末日过成了团建。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吹哨集合，丧尸们排着队去各家超市“零元购”——只拿过期的，新鲜的不动，美其名曰“光盘行动”。
有回我饿狠了，偷摸煮了包没过期的康师傅。王胖子闻着味儿冲进来，痛心疾首：“兄弟你咋能浪费呢！这包保质期还有三个月！先吃临期的！”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包2019年的老坛酸菜，“这个好，发酵充分，酸爽加倍。”
我低头一看生产日期：“……这都长绿毛了。”
“绿毛才够味儿！你看我小弟们。”他随手拽过个丧尸，那哥们儿嘴角挂着绿莹莹的菌丝，正美滋滋吸溜一碗过期两年的螺蛳粉，“吃完还能原地蹦迪，增强免疫力。”
别说，这日子过得还挺舒坦。丧尸小弟帮我把仓库改造成两室一厅，拿货架搭床，薯片袋子当窗帘。王胖子每天带人巡逻，清理野生变异体。我负责给大家煮泡面——要求是“水必须烧到九十度，调料包先放后放分三批次”。
唯一的麻烦是人类幸存者。
那天我在楼顶晒被子，远远瞅见一队穿迷彩服的摸过来了。领头的秃头大哥举着大喇叭喊：“里面的丧尸听着！交出尸王，饶你们不死！”
王胖子正蹲我旁边嗦泡面，闻言呸了一口：“交个屁，老子刚煮的这碗还没吃完呢。”
那帮人是隔壁市“曙光幸存者基地”的，据说人均特种兵退伍，武器是改装射钉枪。他们策划了三天暗杀行动，具体如下：
第一步，派女队员装可怜骗开超市门。结果那姐们儿演技太差，一进门先偷瞄零食货架，被王胖子当场识破：“大妹子，你眼泪往左眼流，演技太假了吧？去去去，那边有试吃装，拿完快走。”
第二步，趁夜往通风管投毒。王胖子鼻子一抽：“谁往酸菜汤里掺耗子药？”回头揪出个埋伏的瘦子，“兄弟你这配方不行啊，得加两勺老干妈才够味。”然后真给人灌了一碗改良版，瘦子喝完泪流满面：“……大哥，再来一碗？”
第三步最绝，秃头老大亲自出马，扛着火箭筒蹲对面楼顶。我刚要报警——不对，我刚要喊人，王胖子已经扛着喇叭爬上来了：
“秃驴！你上个月抢我三箱双汇王中王还没给钱呢！”
对面秃头手一抖，火箭弹歪到菜市场炸了两筐土豆。后来才知道，这货以前是大学城夜市卖烤串的，因为王胖子老举报他用地沟油，怀恨在心。
“就为这？”我叼着冰棍看戏，“你俩小学生啊？”
“他不光用地沟油！”王胖子气得浑身肥肉乱颤，“他往羊肉串里掺鸭肉！还刷劣质辣椒精！老子拉稀拉了三天！”
最后双方在超市门口打了一架——字面意义上的打。规则是掰手腕，三局两胜。王胖子派出个练出腹肌的丧尸大哥，秃头自己上阵，结果被摁得脸贴桌面：“服了服了！以后我烤串用真羊肉！”
本来这事就算翻篇了。结果秃头回去一琢磨：不行，尸王太强了，得摇人。他联合了六个基地搞“斩首行动”，悬赏五十斤大米要王胖子脑袋。
消息传来当晚，王胖子抱着我大腿嚎：“林哥！我就你一个活人兄弟了！你可不能卖我！”
我正给电动车充电——末日之后汽油金贵，我靠这辆小电驴负责全超市物资配送——闻言翻了个白眼：“你先撒手，我螺丝刀掉你胳肢窝里了。”
“我不！你先发誓不把我交出去！”
“好好好我发誓，”我踹开他，“赶紧收拾东西跑路。你那八十万小弟目标太大，先遣散回家待命。”
王胖子抹着鼻涕点头：“那咱去哪儿？”
“回我老家。”我拍拍电动车后座，“山沟沟里，信号都没有，我看他们咋定位。”
于是末日最离谱的一幕出现了：丧尸王缩在后座啃辣条，我蹬着二手雅迪电动车颠簸在国道线上。后头追着三辆改装猛士，秃头探出车窗喊：“站住！你们超载了！”
王胖子扭头喊：“你管得着吗！我兄弟这车能跑八十迈！”
正喊着，电动车咯噔一声——车胎扎了。
秃头哈哈大笑：“完了吧！投降吧！”
我默默从座桶里掏出打气筒和补胎片：“不好意思，职业习惯。”
补胎补到一半，天降暴雨。那帮追兵也倒霉，领头的猛士陷进泥坑，秃头骂骂咧咧下来推车。
王胖子突然戳我：“哎，你看他们后备箱。”
我眯眼一瞅：好家伙，架着机枪呢。
“跑！”我一把拽起王胖子往玉米地里钻。身后机枪突突冒火星，我俩连滚带爬滚进个废弃涵洞。王胖子二百三十斤砸我背上，差点把隔夜泡面挤出来。
“兄弟……”他趴我身上喘得跟风箱似的，“要不你把我交出去吧……五十斤大米够你吃半年……”
我一把推开他：“闭嘴。你当年偷吃我辣条，欠我八十八包卫龙。还没还呢。”
他愣了两秒，突然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脖子：“好兄弟！下辈子还当你上铺！”
“滚蛋，先把这辈子的电动车压烂赔了。”我揪他耳朵，“我那车筐里还有两包卫龙呢——你他妈全压碎了！”
后来事情解决得特戏剧性。秃头追进山沟，结果被王胖子他妈——一个拿扫帚的农村老太太——追了二里地。
“小王八犊子！敢欺负我儿！”老太太一鞋底抽秃头脸上，“当年你在我家摊子上吃烤串赊了二百块钱，还钱！”
秃头当场破防：“阿姨我错了！我还！我连本带利还五百！”
原来秃头就是隔壁村二狗子，小时候老蹭王胖子家烤串。
最后谈判结果是：王胖子让出华北区尸王称号，改当“夜市一条街保安队长”，负责维持丧尸夜市秩序。条件是人类基地每月提供五百斤临期食品当工资。
现在你去大学城美食街，还能看见个穿旺仔T恤的胖子蹲在烧烤摊前吆喝：
“烤面筋十块三串！丧尸吃了都说好——哎那个二愣子！别啃人家顾客假发！那是植发的！三千多呢！”
而我继续负责骑电动车送货。后座永远绑着两箱老坛酸菜——王胖子说了，这叫“战略物资”。
哦对了，秃头二狗子现在成了王胖子头号小弟，天天被指使着扫厕所。
用王胖子的话说：“欠我的二百块烧烤钱，扫到世界末日都得还完。”
后来有幸存者问王胖子：“你当尸王那会儿最怕啥？”
他叼着烟深沉道：“最怕我兄弟饿急眼了，把我那箱珍藏版2018年老坛酸菜泡了。”
“……那不就是过期五年了吗？”
“所以啊，”他抹把脸，“他煮完还硬塞给我吃，说‘兄弟情深，有难同当’——我他妈拉了三天！”
第二节：
上回说到，我兄弟王胖子从华北区尸王改行当了夜市保安队长，我继续骑小电驴送货，日子过得比末日之前还舒坦。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混过去了，结果安稳了不到仨月，麻烦又找上门了。
那天傍晚我刚送完一车临期薯片，蹲在烧烤摊前等王胖子给我烤面筋。他最近胖了八斤，穿旺仔T恤已经绷出肚脐眼了，正一边翻串一边跟隔壁摊卖盗版碟的大姐砍价。
我手机突然响了。末日之后信号塔瘫了八成，能打进电话的只有加密频道——人类基地专用。
“林泽是吧？”对面声音阴恻恻的，“你兄弟王建国，以前是华北区尸王对吧？我们这边有个小要求。”
我开了免提，王胖子凑过来听。对面继续说：“南边来了个新尸王，自称‘尸皇’，已经吞了三个基地。他放话了，说王建国给他提鞋都不配。你们要是能把他做了，我们出五百斤大米。”
王胖子嘴里的烤面筋啪嗒掉地上：“放他娘的屁！老子当尸王的时候他还在啃绿化带呢！那孙子叫啥？”
对面沉默两秒：“他说他叫赵磊。外号‘学生会主席’。”
王胖子脸色变了。我头一回见他脸色能变——二百三十斤的肉居然能同时发白又发青，跟过期变质五花肉一个色号。
“……赵磊？”他声音发颤，“当年大学学生会那个赵磊？抢我奖学金名额、撬我墙角、还举报我宿舍违规用电那个？”
我拍拍他肩膀：“兄弟，你仇人挺全乎啊。秃头二狗子是烤串摊的，赵磊是学生会的，你大学四年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王胖子掰手指头算了算：“也就……一个加强连吧。”
当天夜里，赵磊的先锋部队就到了。五十个新型丧尸，个个西装革履打领带，走路带风，见人就发名片，上面印着“尸皇集团·战略合作部·区域经理”。带头那个还戴金丝眼镜，拿激光笔往我们夜市招牌上照：“根据《末日区域重组协议》第3条第2款，你们这块地皮已被征用，请于三日内自行拆除违规建筑。”
王胖子叉着腰站摊前：“啥玩意儿？我这摊位月租八百，城管来了都得先递烟！你算老几？”
眼镜丧尸推推镜框：“我们是合法合规的。赵总说了，不服可以去仲裁委员会告。”
我凑王胖子耳边：“完了，你仇人混成体制内了。”
王胖子气得当晚没睡着觉，翻来覆去烙饼，凌晨三点把我摇醒：“林哥，我想起来了！赵磊那孙子当年为什么跟我过不去？因为我把他学生会竞选的演讲稿改了——我把‘全心全意为同学服务’改成了‘全心全意为食堂阿姨打菜不抖勺服务’，全校播了三遍。”
我裹紧小被子：“……那他确实该恨你。”
第二天赵磊亲自来了。开一辆改装装甲车，车头焊着学生会会徽。他本人比大学时候更瘦了，颧骨高耸，穿一身定做的黑色西装，袖口绣着“尸皇”俩金字。身后跟了二百个西装丧尸，整整齐齐站着，还喊口号：“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为尸皇服务！”
王胖子从摊子底下摸出个扩音器：“赵磊！你当年借我五十块钱交班费到现在没还！”
赵磊眼皮跳了跳：“王建国，你格局能不能大一点？我现在是华南华北华中三区总代理，手底下三百万丧尸，你跟我翻五十块钱的旧账？”
“还有你偷用我洗衣液！蓝月亮的！三块五一袋！”
“……那是公用洗衣液。”
“瓶子上我贴了名儿！用记号笔写的‘王建国专用，偷用烂手’！”
两边小弟面面相觑。赵磊的西装丧尸小声问队长：“这……这算谈判还是算对账？”
赵磊深吸一口气：“王建国，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条件很简单——你手底下那八十万散装丧尸归我，你继续当你的夜市保安，我每月给你发工资。你要是不答应……”他挥挥手，身后推出来一台巨型音响，“我就把咱们大学广播站录音全放一遍。”
王胖子脸都绿了。他当年在广播站干过半年，因为普通话太差被劝退，留下无数黑历史——最出名的是把“同学们请注意”念成“同zhuá们请注zhuà”，循环播了三天。
“你狠！”王胖子一跺脚，“但我告诉你赵磊，我这辈子没服过谁——除了我林哥！林哥你说咋办！”
突然被点名的我正蹲旁边嗦泡面。全场的丧尸和活人齐刷刷看我。我把叉子从嘴里拔出来：“……要不你俩先打一架？谁赢听谁的？掰手腕？上次跟二狗子那招挺好使的。”
赵磊冷笑：“我是知识分子，不动粗。这么着——三天后搞个竞标，咱们比谁把夜市经营得好。你赢了，地盘归你。我赢了，你和你那帮叫花子丧尸统统给我当小弟。”
王胖子一拍大腿：“比就比！老子烤串天下第一！”
接下来三天，王胖子跟打了鸡血似的。他把八十万丧尸全撒出去拉客，标语贴满全城：“热烈欢迎兄弟单位莅临夜市指导工作”“全场八折·丧尸吃了都说好”“消费满五十送过期酸奶一箱”。赵磊那边也不含糊，直接在隔壁街开了个“高端夜市”，摊位全用彩灯装饰，卖的东西贴标签——“产地：新纪元农场。保质期：永久。售价：丧尸币五十元”。
结果开业当天，赵磊那边排了三百米长队——全是王胖子派去的卧底。丧尸小弟们把高端夜市所有试吃品扫荡一空，临走还往人家垃圾桶里翻：“哥，这临期的他们不要了吧？俺帮你们处理处理？”
赵磊气得当场把西装扣子崩飞两颗。
第三天决战，比的是“谁能做出全城最好吃的烤面筋”。王胖子亲自上阵，光着膀子烤串，刷酱手法行云流水。赵磊那边派了个戴高帽的丧尸厨师，拿喷枪把面筋喷得焦黑，撒金箔，装盘，旁边配一管“分子料理特制酱料”。
一百个大众评委（随机抓的路人丧尸）投票。王胖子拿了九十八票，剩下两票是赵磊自己投的——他一人投了两票，被查出来后强行作废。
赵磊站在台上脸都扭曲了。底下王胖子乐呵呵举着面筋串：“赵总，要不您再来一串？算我请的，用你欠我那五十块抵。”
赵磊沉默十秒，突然仰天长笑：“好！王建国，你行！我赵磊认栽！”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那咱们谈下一步合作吧——我其实是想请你当华南区的‘丧尸再就业培训总监’。我那边三百万丧尸失业率百分之九十，每天光吃饭不干活，你教教他们烤串摆摊，利润五五分成。”
王胖子嘴里的面筋又掉了：“……你早说啊！绕这么大圈子！”
赵磊推推眼镜：“你当年改我演讲稿，让我被全校笑了一学期。我不得报复回来？”
得，这俩人跟小学生似的。
最后谈成的结果是：赵磊管华南华中，王胖子管华北，两边合办“末日再就业技能培训基地”，课程包括《烧烤摊入门》《地摊吆喝三百句》《临期食品品鉴与分类》和《如何跟城管丧尸周旋》。
开业那天我负责送剪彩的红绸子——从超市二楼扯的横幅，正面印着“清仓大甩卖”，反面翻过来用马克笔写了四个大字：“兄 弟 同 心”。
赵磊看见了，扭头问王胖子：“这‘同心’后面是不是还有个‘断金’？被你裁了？”
王胖子憨笑：“剪彩嘛，吉利就行。回头我再给你补上——用你赔我那五十块钱买瓶502粘一下。”
当天晚上我收工回家，电动车后座绑着赵磊送的“战略合作伴手礼”——一箱临期奥利奥，生产日期2019年。
我拆开尝了一块，还行，没长毛。
王胖子凑过来抢：“我的！赵磊送我的！”
“你俩不是和好了吗？”
“和好归和好，饼干归饼干！”他嚼着奥利奥含糊道，“林哥你知道不，赵磊那孙子把当年改我演讲稿的事儿记了快十年。我寻思着要不我也记他一个仇——他上个月偷偷往我酸菜缸里扔了包螺蛳粉，害我那一缸酸菜全变味儿了。”
“……所以你那缸酸菜到底啥味儿？”
王胖子深沉地望天：“臭中带香，香中带臭。我小弟们喝了直呼内行，问是不是新配方。”
我拍拍他肩膀：“那你因祸得福啊，赶紧申请专利。”
第二天他真去了。专利局丧尸站长表示：“配方已收，审查周期三到五年，请耐心等待。”
王胖子当场掏出当年学生会那套：“我兄弟是林泽！你给加急！”
站长翻了个白眼：“加急？你当这是快递呢？”
得，这事儿又得从长计议了。
反正末日嘛，日子还长，兄弟还在，面筋还热乎。
后来有次丧尸联谊会，赵磊喝多了，搂着王胖子脖子哭：“建国啊……我当年真不是故意抢你奖学金……我那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
王胖子也喝大了，鼻涕一把泪一把：“你早说啊！你早说我把名额让给你！反正我补考也没过！”
俩人抱头痛哭。旁边二狗子默默掏出小本记账：“王哥欠赵总奖学金一次，赵总欠王哥五十块+洗衣液三袋+酸菜一缸。互免，结清。”
我蹲旁边啃烤面筋看戏，心想这末日过得，比上班带劲多了。
第三节：
上回说到，王胖子和赵磊化敌为友，合办了“末日再就业技能培训基地”，我继续骑着小电驴当我的送货专员。日子过得挺滋润，直到那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显示“未知”，我寻思又是哪个基地来谈合作的，接起来就听对面一声吼：
“林泽！你个小兔崽子还活着呢？”
我手一抖，差点把电动车开进绿化带。这嗓门我太熟了——我妈。她老人家退休前是街道办调解主任，调解过上千起邻里纠纷，一嗓子能把整栋楼的声控灯全喊亮。
“妈？！”我赶紧靠边停车，“您……您在哪儿呢？”
“我在你姥姥家！村里就剩我一个活人了，地里萝卜都长老高了也没人拔！你赶紧来接我！”
我脑瓜子嗡一下。我姥姥家在太行山深处，从市区过去得走二百里山路。我看了眼电动车剩余电量——四格。又看了眼后座绑的货——三箱泡面两提卫生纸。
“妈，您先别急，我这就想办法……”
“想啥办法！你那个破电动车我还不了解？半路没电了还得用脚蹬！你等着，妈自己走过去！”
电话挂了。我蹲路边抽了根烟（过期的，但还能冒烟），给王胖子打了个电话。
十分钟后，王胖子骑着他那辆加装了外挂电池的三轮车突突突赶来了，车斗里还坐着赵磊。赵磊西装革履，怀里抱着一箱文件，扶了扶金丝眼镜：“林泽，你妈的事我听说了。阿姨当年在街道办调解过我家和邻居的宅基地纠纷，欠她个人情。我出一辆装甲车，油费你出。”
王胖子拍他肩膀：“够意思！不过你那装甲车太扎眼，丧尸见了都以为来打仗的。我建议开我三轮，伪装成收破烂的，安全。”
我看看三轮车斗里还堆着半车烂菜叶子，陷入沉思。
最后我们仨挤在三轮车上路了一辆收破烂的三轮，前面王胖子蹬车，中间坐我，后面赵磊抱着文件箱。车斗里还插了面小旗，王胖子用油漆刷了四个字：“废品回收”。
“你俩跟过来干啥？”我坐中间硌得屁股疼，“一个尸王一个尸皇，丢不丢人？”
“见家长啊！”王胖子蹬得满头汗，“阿姨当年给我缝过裤裆——那回在宿舍蹲着吃泡面，裤子崩了，阿姨正好来送棉被，拿针线给我缝了半小时。这恩情我得当面还。”
赵磊在后面翻文件：“我是来谈业务的。你妈那村山高皇帝远，我打算开个分基地，正好实地考察。”
我：“……你俩真行。”
到村口天都黑了。我妈拄着铁锹站村头大槐树下，腰板挺得笔直，旁边放着一麻袋萝卜。看见三轮车突突突开过来，我妈眯眼瞅了半天：“泽啊，你咋瘦了？后头那俩谁？”
“阿姨好！”王胖子从车上蹦下来，差点摔个狗啃泥，“我是建国啊！您给我缝过裤子那个！”
“哦——建国啊！”我妈一拍大腿，“你裤裆又崩了？”
“没有没有，结实着呢！”
赵磊整了整西装上前握手：“阿姨好，我是赵磊，当年您调解过我家宅基地纠纷，您还记得不？”
我妈上下打量他：“赵家老二？你爹那宅基地最后退回去半米没有？”
“退了退了，多谢阿姨主持公道。”
我妈满意点头，扭头看我：“这俩孩子都挺懂事儿，比你强。你那电动车呢？咋没骑来？”
“……半路没电了，扔国道边了。”
我妈一铁锹拍我屁股上：“败家玩意儿！那车花两千多买的！”
当天晚上我妈做了顿正经饭——红烧肉、醋溜白菜、西红柿炒鸡蛋，主食是白面馒头，热乎的。我啃了仨月泡面，咬第一口馒头差点哭出来。
王胖子一边扒饭一边跟我妈唠：“阿姨，您这手艺绝了！要不您去我们夜市开个摊儿？保准火！”
我妈给他夹了块肉：“火啥火，都末日了谁还逛夜市。”
“真逛！我们那儿八万丧尸呢，天天遛弯儿！”
我妈筷子停住了。赵磊赶紧打圆场：“阿姨别怕，都是再就业的丧尸，有编制，吃临期食品，不伤人。”
“丧尸还有编制？”我妈来了兴趣，“那能发退休金不？”
王胖子：“……暂时没有，但节假日发过期月饼。”
我妈沉思半晌：“那行。我去看看。”
就这样，我妈成了我们夜市“特聘食品安全监督员”。王胖子专门给她焊了个红袖章，上面拿油漆写着“监督员”仨字。她第一天上班就揪出三起违规事件：二狗子拿过期三年的面粉蒸馒头，被我妈一擀面杖敲了脑袋；隔壁摊的丧尸大姐往烤肠上刷鞋油当辣酱，被我妈罚扫一周厕所；还有王胖子本人，偷摸把顾客退回来的发霉面包重新摆上货架，被我妈当众念了检查。
王胖子蔫头耷脑站摊前念：“我错了，我不该把霉面包摆回去……以后一定先让阿姨过目……”
底下丧尸群众鼓掌叫好。赵磊在边上拿手机录像：“这段留着，以后培训素材。”
日子消停了没两天，我妈又出幺蛾子了。那天我正在摊上帮忙串面筋，我妈拎着个大喇叭站夜市正中央：
“各位居民注意了啊！本人林桂芳，原向阳路街道办主任！现在宣布个事儿——咱夜市从明天起，评选‘文明摊位’！每周一次，得票最多的奖励一箱没过期的酸奶！倒数第一罚扫厕所三天！下面宣读评选标准：第一条，食品卫生，不许用鞋油刷辣酱；第二条，文明经营，不许拿大喇叭骂街；第三条……”
王胖子凑我耳边：“你妈比我像尸王。”
我叹气：“习惯就好。她当调解主任那会儿，菜市场连卖鱼的老刘都不敢缺斤短两。”
评选搞了俩礼拜，效果立竿见影。丧尸们为了争文明摊位，开始互相监督——卖盗版碟的大姐举报隔壁卖假发的老张用拖把水泡粉丝，老张反手举报大姐的碟全是枪版。俩人闹到我妈跟前，我妈各罚扫三天厕所，俩人一边扫一边互相骂，扫完又乐呵呵一起啃过期辣条去了。
赵磊看得直咂嘴：“阿姨这管理水平，放到大公司至少是个总监。”
王胖子不服：“我当年要是有阿姨管着，也不至于全校通报批评。”
“你那是活该——在食堂门口支摊卖煮泡面，被后勤处抓了现行。”
“我那是勤工俭学！”
我妈听见了，回头一人赏了一擀面杖：“都给我消停点儿！建国去把厕所扫了，赵磊把文件整理了，林泽你——把你那破电动车修好！别一天天蹲摊上啃面筋！”
修电动车那天，村里来了个意外的客人。一个瘦高个儿，穿件皱巴巴的冲锋衣，背着个破书包，在村口转悠半天不敢进来。二狗子巡逻时发现了他，拿扫帚一比划：“干啥的？我们这儿不收废品了！”
“我……我找林泽。”
我从车底下爬出来一看，愣了半天。小刘。当年超市那个偷吃临期火腿肠、被咬了腿的同事。一瘸一拐的，腿没全好，但人活着。
“林哥！”他扑过来抱我大腿，“我可算找着组织了！我躲了仨月地窖，吃完了所有存货，最后靠啃绿化带活下来的——那玩意儿真不能啃，扎嘴，还塞牙。”
我把他拽起来：“你腿咋样？”
“被咬那口化脓了，我自己拿白酒消毒，现在走路一瘸一拐，但能跑。”他抹了把脸，“林哥你收留我吧，我啥都能干，搬货、看摊、扫厕所都行。我再也不偷吃火腿肠了。”
我还没说话，我妈从旁边冒出来了：“这孩子谁？”
“以前同事，一起在超市干过。”
我妈上下打量小刘，扭头喊：“建国！这小子能干活不？”
王胖子颠颠跑过来：“能啊！咱们正缺人手搬货呢！不过得先体检——看看有没有变异。”
小刘吓得脸都白了：“我没变异！我真没变异！”
“别怕别怕，”王胖子搂他肩膀，“就是走个流程，让赵磊拿仪器测一下——他那个仪器是拿超市扫码枪改的，准得很，一扫就知道你是不是正经丧尸。”
赵磊从文件箱里翻出个扫码枪：“来，嘀一下。”
小刘战战兢兢伸手。赵磊嘀了一声，仪器屏幕显示：“人类。健康度78%。建议补充维生素C。”
“行，过了！”王胖子一拍巴掌，“欢迎加入夜市大家庭！试用期一个月，工资是过期酸奶管够，转正之后加一箱泡面。”
小刘当场哭了，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林哥……你们这儿……比超市待遇好多了……”
晚上收摊，我妈把我拽到一边：“泽啊，妈问你个事儿。”
“您说。”
“建国和赵磊这俩孩子，到底啥关系？我看白天还吵架，晚上又坐一桌喝酒。”
我想了想：“大学同学。有旧仇，但不算大。现在算是……合伙人。”
我妈点点头：“我看出来了。赵磊那孩子心细，建国实在，你夹中间正好当润滑油。你们仨凑一块儿，能干大事。”
“妈，我没想干大事。我就想安安稳稳送个货。”
“安稳个屁。”我妈拿手指头戳我脑门，“末日都来了你还想安稳？我跟你说，你妈我这辈子调解了上千起纠纷，总结出一个道理——日子想过好，就得有人管事儿。你不管，坏人管；坏人不管，丧尸管。现在好不容易你兄弟当上尸王了，你不帮衬着点？”
我沉默半天：“……您说得对。”
“对个屁！赶紧把电动车修好！明天陪我去市里进点调料——夜市那个烤面筋刷酱太咸了，得换配方。”
“您还会烤面筋？”
“废话！你妈当年在街道办门口支过早点摊，整条街没有不服的！”
得。这下夜市彻底热闹了。
后来我们仨——王胖子、赵磊、我——并排蹲在烧烤摊前啃面筋，看着我妈指挥二狗子和小刘搬调料箱子。王胖子感慨：“林哥，你妈比我像领导。”
赵磊点头：“阿姨来了之后，夜市客流量涨了百分之四十。我打算把她聘成华南区顾问。”
我啃着面筋含糊道：“你俩问过我妈意见了吗？”
话音刚落，我妈大嗓门传过来：“赵磊！你那华南区分基地的卫生标准定了没有？拿给我看看！”
赵磊一哆嗦，手里的面筋差点掉地上：“马、马上！”
王胖子哈哈大笑。我妈回头瞪他：“建国笑啥！你上次检查写完了吗？”
“写了写了！我这就去贴墙上！”
我蹲中间，面筋越啃越香。
末日嘛，丧尸嘛，活人嘛——管他呢，有妈在，日子差不了。
后来有记者（没错，末日之后居然还有记者）采访我妈：“林阿姨，您觉得末日之后和之前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我妈对着镜头整理了一下红袖章：“区别大了。以前调解纠纷，两边都是活人，讲道理能讲通。现在一半是丧尸，你跟他说‘注意食品安全’，他问你‘能吃就行呗’。难管多了。”
记者又问：“那您觉得最欣慰的是什么呢？”
我妈一指远处蹲一排啃面筋的仨人：“那仨玩意儿，以前一个比一个不省心。现在好歹能凑一块儿干点正事儿了。当妈的，看见孩子这样，就挺欣慰。”
镜头摇过去——王胖子正偷摸往赵磊面筋上撒鞋油，赵磊发现了追着他打，我蹲中间边啃面筋边录视频发朋友圈。
我妈回头看了一眼，淡定补充：“当然，欠揍还是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