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第一道
他记得自己最后还在喘气，一口气没上来，胸口那儿堵了一下，堵得很闷，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等他再能想事，他成了一片云。
他试着睁眼，睁不开，试着抬手，没有手，试着张嘴，没有嘴，想骂一句，骂不出去。
他现在是一整片，铺开半里，边上毛毛的，风一吹就往外跑，他脑子里就一句话：我成一坨云了。
不对，这云会劈人。再让我遇到那些爱发誓的，我逮到一个劈一个，嘿嘿，爽。
云底下有东西在烧，热气一阵一阵顶上来，顶得他中间那一块发胀，那热气不是火，火没有这么急。他知道该干什么，知道得清清楚楚，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一个开关。
他成了雷劫云，传说里老天爷用来劈人的那一种。
他往下沉，沉到一半，那里开始跳，一下一下，跳得他跟着一跳一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个东西得挨劈一下。
云收成一条，对着最烫的那一点一记闪击放下去。
一记出去，轰隆一声，他自己先裂成两半，合上花了很久，合到一半的时候，底下已经没有动静了。
识海里突然出现册子浮字，金色字体，一笔一笔，按在脑子里。
不错，还有系统，这感觉爽。这玩意儿他在书里见过，没想到真让自己摊上了。
【雷髓 0。】
【因果 1。】
因果？他一看就懂，他刚刚劈死了一个人。
爽劲儿过去得很快。钱上是零，他杀了一个人，换来一寸薄。
一寸薄是多少，他不知道，只知道比刚才轻，轻得边上起毛，风一过就掉。
坡下来了两个人，抬着一样东西，脚步很齐，踩过草的时候草响得不一样。
「快点。」后头那个说，「天黑了路不好走。」
「急什么。」
「急着埋。埋晚了要臭。」
「离这么远你都闻得见。」
「闻不见，心里知道。」
风从坡下来，带着铁腥味。两个人把东西放下，坐在土埂上歇，一个掏出酒囊喝了一口。
「这个月第几个了。」前头那个说。
「别数。」
「我问一句。」
「问了也白问。」后头那个说，「抬走埋了，拿钱走人。」
「钱给了没有。」
「给了半份。另半份等他们验了人再给。」
「验什么。人都死透了。」
「上头要验就验。」
「验完了呢。」
「验完了跟咱们没关系。抬走就完了。」
前头那个把酒囊递过去，后头那个没接，搓了搓手。
「你说这雷。」前头那个说，「它图什么。」
「图什么。劈死一个，白劈。」
「谁知道。」后头那个把酒囊递回去，「咱们又不吃这行饭。」
他们歇了一会儿，把东西抬走了，走后那块地方还是热的。他压到那儿，压了一夜。
天亮了，坡下来了个女的，背着一把长东西，走得很快。
走到半坡她停住，把长东西插进土里，抬头看天。
「我来了。」
他是从册子上知道这事的。册子又翻了一页，给了个名字：周七，炼气。
前两个字他认得，后两个字不认得。不认得也不要紧，底下那个已经不动了。
可名字一出来，那堆东西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他身上那种动。是他底下那点热气，本来已经退成凉的了，忽然又往上翻，翻得很急，像有人在底下伸手抓。
他愣住了。这个还能救？
册子浮出一行字，很小，压在下面：【劈活，可得凉。】
凉是什么，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自己刚刚薄了，薄得边上起毛。这一回他想厚回来。
第二回，他把云收细，收成一根，细到发紧。上一回收得太松，一记下去人没了。这一根他挑着往下对，对到一半又收了半分。
底下叫了一声，响完就没了，然后那个东西站起来了。
慢，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一步，站住了。
「我活着？」
是个男人的声音，哑，抖。
「我他娘的还活着。」
他转着圈看自己的手，看自己的腿，看完抬头看天。
「天爷。」他说，「你手下留情了。」
他把他劈活了。
四个字在他脑子里滚了两遍，滚得他整片都在抖。原来这活儿不只是杀人。原来他能给。
这点痛快比刚才那一下还要紧，紧得他忘了自己没手没嘴。
册子浮字。
【雷髓 10。】
天上落下一点凉，不是风，是落下来的东西，细，凉，落在云上就不动了。他只知道厚了半分。
那半分往回收，收回来一点，剩下的散在风里，第三回收得稳了些。
「我这条命是捡的。」底下那个还在说，「回去得给祖师爷上炷香。」
他摇头，摇头的时候没意识到自己没头。
「上什么香。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姓周，叫周七。」他抬头说，「你要是听得见，记着这个名。」
「记着了。」他对着天说，「你也记着。我叫周七，坡下第三户。」
他忽然想笑。这人在谢他，谢得很实在，像是真有人在上头听。
他还没来得及笑完，册子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不是新的，是旧的，压在最底下，字比别的都淡。
【上一劫：劈错。】
【此人为天劫所生。】
劈错。他盯着这两个字，盯了很久。
他劈死的那一个，是天劫所生。天劫所生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可这四个字他认得每一个。
天劫是他。那这个人，是他自己生出来的？
他把自己生出来的东西，劈死了。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就先知道自己杀错了。
刚才那点爽一下子没了，连一寸薄都比它有分量。他想问一句为什么，可他没嘴，也没人回答。
坡上那个女人还站着。她从头看到尾，一句话也不说，只在下头那个姓周的说名字的时候，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按在剑柄上按了一下。
天黑了。坡上更冷，冷从底下上来，把边冻硬了一圈。
册子合上，合上之前最后翻了一页，等着。
【下一劫：筑基。】
这两个字比刚才那两个字沉。劈重了人就没了，自己也就薄了，劈轻了，册子又不给凉，中间没有第三个地方可去。他在这两件事中间挂着，账算不出来，只能等它先动。
坡上的女人走了，走之前抬头朝这片云看了一会儿。他数自己头顶的痕，数到第九，停住。
第九道旁边，还写着一个名字。
【纪青禾。】
【第九次。】
这三个字和这个数按在他身上。第九次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前八次是谁劈的，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名字见过。在册子上，见过八回。
第002章 第九次
册子翻回那一页，名字还在：纪青禾，筑基，第九次。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完还是不懂。不懂就先干着，上回劈活一个给了十，总比零强。
他等了两天。等的时候把云压厚，压到最大，压得自己发沉。第一天坡下来了一群人，没有上坡，十几个站成一排，都比他见过的低，凑在一起就成了一片，热得地皮往上冒气。
十四个人，来看一个人挨雷，这热闹他也想看。
「站远点。」有人说。
「再退，退到树底下。」
「她要是不成呢。」
「闭嘴。」
「我就是问问。」
「问也别问。」那个人压低了声，「上头有人看着。」
第二天他们还在，多来的人带了绳子，绕成一圈挎在胳膊上。
「带绳子做什么。」一个新来的问。
「她要是没撑住，得捆。」
「捆什么。」
「捆人。死了会炸。」
「哦。」新来的应了一声，不问了。
死了会炸。这行当比他想的热闹。第三天清早，坡上有人上来，脚步很轻，轻得他差点没觉出来。
周七的脚步是重的，重得地皮发颤，这个人落地，地皮只抖一下，抖完就没了，轻成这样的人，他头回碰上，不好劈，力道不知道往哪儿使。
走到半坡她停住，把一样长东西插进土里，插得很深，只留一截在外头。
「都别吭声。」坡底有人低声说。
她走到坡顶，先抬手把袖子往上挽，布擦过风，声音很轻，可他还是听见了，挽完才站定，往下看了一眼，又朝天上看。
「纪师姐。」坡底有人喊了一声。她没应。
坡底开始数数。
「一。」
「二。」
「三。」
「数这个做什么。」
「压胆。人不喊，胆就虚。」
数得很慢，数一个停一下，他跟着在心里往下数，数到四就没声了。压胆，他差点笑出来，数一数就压得住？
他觉出她的烫，比周七高，也比周七稳。周七的烫一跳一跳，她的一直平着，她的烫里有一处不匀，左边那块是凉的，凉得像隔了一层什么，一直没动过。
册子给了一个数：三十。三十道，他认这个字，不认这个数，不认也照劈。第一道他劈得很轻，轻到自己都觉得不像劈。她的烫矮了一下，又涨回来。
第二道比第一道重一点，烫又矮了一下，又涨回来，他忽然明白这活儿怎么干了，他可以一下重一下轻，手里有分寸。
有分寸这三个字让他踏实，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人，可他知道现在会拿分寸。
「来啊。」
劈到第三道，她冲天上喊了一嗓子，声音传上来，撞在他边上，撞得他晃了一下，那不是往下求的，是往上砸的。
「她还敢喊。」坡底有人说。
「她一向这样。」「你少说两句。」
这帮人怕她，他也觉得这人有点东西，挨雷还带催的，他这辈子没见过。每劈一道，天上就多一道痕，横在头顶，很浅。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空理。
数着数着就乱了。他试着用册子上那个数来数，数到八，不知道下面该是几，他改成凭她的烫来数：烫矮得一次比一次少，涨回来的那一下一次比一次高。
劈到第七道，坡底有一个人跪下去了，膝盖砸在地上，砸出一下闷响。
「你起来。」旁边的人拉他。
「她撑不住。」
「她撑得住。」
「她要是撑得住，怎么七道了还没下来。」
两个人把他拉起来，拉得他整个人往后仰，劈到第八道，她没矮，反而顶上来了。她站着，把烫往天上顶，顶得他往下退了半里，头一回，他被人顶回来了。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把烫顶上来，只觉得底下有东西在往上撑，撑得比之前都硬，他想起周七，烫是乱的，涨一下散一下。这个人不散，一直往一个地方使。
「她这是硬接。」坡底有人说。
「硬接会死的。」
「那你去拦。」
没人动，他犹豫了，第九道轻了她不够，重了她没了，他试着把凉往她那边送，凉一离开他就散在风里，送不到。
「往后退。」坡底有人喊，「她身上带电。」
他往左边挪了挪，挪到一个凉快的地方，挪过去，底下那个东西跟着挪，还是在他正下方，这玩意儿甩不掉，他劈了，第九道，他劈偏了，偏半寸。
偏的那一下，他自己的边被扯掉一块，落在坡上，化成雨。雨落下来，她没躲。
雨落在她背上，把烫压下去一点，不到一息又涨回来，雨落过的地方草长了一寸，他劈偏了，劈偏了反而对了。
她跪下去了。不是倒，是跪，膝盖先落地，地皮抖了一下，抖得比她的脚步重。坡底那群人往前冲，冲到一半停住，因为她还跪着，没倒。册子浮字。
【雷髓 30。】
三十。一道一。这买卖不亏。
他等着下一行。
【下一劫：三日后。】
天上落下凉，这一回的凉比上回多得多，落在他身上，把他从里到外厚了一层，他不知道这凉是怎么来的，他只知道她没死，他也没薄。
「成了。」坡底有人喊。
「真成了。」
「快去看她。」
「别过去。」那个带绳子的说，「还没完。」
她跪在坡上喘，喘得很响，喘一下，她的烫往上顶一次，比刚才弱。
有东西从她嘴边滴下去，落在那块土上，那块土立刻热了一分。
血。血是热的，他记住了。
喘到一半，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身上的烫往上翻，翻的方向不是天，是他。
「你在看我。」
他愣了。她看得见？
他没有嘴，可他有一本册子，还有一整片天。
他把声音压成一条，收成一根，细得像一根线，往下送，送出去半里，断了。
第二次他把线收紧一点，再送，送到一半又断。
第三次学乖了，不整条送，把线截成一截一截，一截一截往下按。
按一下，停一下。
按到第七下，坡上响了一声，很闷，很短，像石头落进水里。
「什么声。」坡底有人问。
「不知道。」
第四个音落下去的时候，那个字出来了。
「在。」
她愣住了。愣了半天，她把脸上的血用袖子抹了一把，抹完又抹了一把，然后笑出声来。
「会说话。」她说，「会说话就好办。」
会说话。这三个字他听懂了，头一回让人听懂。
他这把年纪学开口，还是跟一个字较劲，可这一个字落下去，他自己轻了一点，轻得空出一块。
「方才那个字。」她抬头，「是你说的？」
他试了第二次，这一次只用了三下。
「在。」
「行。」她说，「那我下回还来。」
还来。合着这活儿是长期的。
他乐了。长期好，长期有三十。
她走下坡，那群人让开一条路，没有一个人跟，走到半路她停下来，回头朝天上看。
「你叫什么。」
他没有答。他不知道该拼哪两个字，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名字。
她等了一会儿，笑了。
「下回告诉我。」
她走了。
天黑了。他翻册子，翻到那一页，「第九次」还在。
他数自己头顶的痕，数到九，停住。
第九道旁边，又有一道新的。
那一道不是他劈的。
第003章 两只眼
册子上多了一页，写着一个价：一只眼，四十。一双眼睛，八十，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可预支，三月为期，他盯着这两个数看了两遍，心里骂了一句：你这是抢。
四十。他劈活一个人才十，四道才够一只眼，可他想看。
上回她说了一整天话，他一个字都应不上，那滋味比薄一寸难受，眼睛这东西，他上辈子有，没当回事，现在成了天价。
坡上有人上来，还是那个脚步，很轻，她走到坡顶站定，抬头看天。
「我上回问你叫什么。」她说，「你没答。」
他没有嘴。上回那个「在」是他攒了三回才拼出来的，拼完自己轻了一块。
「你要是不想说，也成。」她说，「我给你起一个。」
他把声音压成一条，这回比上回熟，试到第二回就成了。
「没。」
「没？」
「没有名字。」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拼了四个音，比一个字难得多，难到边都散了半尺，她愣了一下，然后笑。
「行。」她说，「你慢慢来。」
「你身上有点热。」她又说，「离近点我看看。」
她仰起脸看天，看了半天，脖子一直没动。
「还真有。」她说，「热的。」
她坐下来靠着那块最大的石头。
「我今天来，不是渡劫。」她说，「我来看看你在不在。」
他等着。
「上回我在这儿说了一整天话，你没应。」她说，「我回去想了一路，想明白了。你不是不应，你是不会。」
她把剑横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饼。
「我知道你吃不了。」她说，「带着心里踏实。」
她把一块放在石头上，另一块自己啃。
「你要是哪天能吃了，这块还在这儿。」她说，「别嫌弃，是昨儿烙的。」
她啃完饼，把油纸叠好塞回怀里，站起来。
「我走了。」她说，「你要是有眼睛，就看看我。」
她往下走，走到半坡停住，回过头，又说了一遍。
「看看我。」
她走了。他想看。册子那页还在，他把身上的凉对着册子数，对到最后正好一个四十，四十推出去，推得很慢，一段一段往外走，走一段心里空一段。走完了，眼睛那儿烧起来，烧得急，有人在里面戳，戳完又合上，合上又戳。
他闭上。他没有眼，可他知道自己闭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先看见的是自己，一整片灰的，厚的，西边缺一块，他头一回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丑，可是真。
他顺着自己的边看过去，边跑得比视线快，天在他头顶上，白得发亮。白。原来天是这个白，他看了半天才明白，天自己会亮。
亮得他疼。想把眼合上，试了三回才找对地方，一合，世界全黑了，黑里他听见风还在走，他睁开，世界又回来了，然后他看见了颜色。
枯草是黄的，霜是白的，再往外是坡，一层压一层，再往外是山，压得发灰，再往外是城，城墙是一圈黑线。
他从来没想过有这么多屋顶，屋顶上有烟，被风压平，有一处是黑的。坡脚有一堆新土，压着两块石头，他记得那两个人抬东西的脚步声。
然后他看见了路，路起在城门，绕着坡走，路上有车，车后跟着人，人都很小，路上还有一个人，背着一样长东西，往上走。
他认出来了：那个长东西，跟那天插在土里的一样，他把视线收拢，看得清轮廓，看不清脸。
一只眼只能看一个方向，他想把视线挪到那人脸上，一挪就散，找了三次都只找回来一个背影。
你要是有眼睛，就看看我。
这句话他记住了，搁在最厚的那块云里，怕它散，一只眼不够，一只眼看着一个人，那个人就没有脸，册子上又显出一个价：第二只眼，四十。
他看了看自己还剩什么，什么也没剩，他把预支按下去，西边那块缺口又大了一点，风灌进来，灌得比刚才多，眼睛那儿又烧起来，这一次烧得慢。
烧完了，世界变了，世界有了远近，屋顶是一层一层的，山是一层挡一层，他终于把视线挪到那个人脸上。
脸很瘦，嘴角有一道血，已经干了，干成一道黑。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刚渡过劫的人，她肩上的衣裳焦了，卷成一小条。
他盯了很久。两个四十，这钱花得值。
她走在半坡，忽然停下来。
「你是不是在看我。」她抬头说。
他答不了。四个音上回已经用完了，剩下的拼不成句。
他把云沉了一点，沉到她头顶三尺，风向变了，原本从坡下来的风被顶回去，绕着她的头顶转了一圈。
她抬头跟着那片风转，转了半圈，停住。
「行。」她说，「那就是在看。」
她继续往上走。
再往下，是她身后的地上。
她脚底下有一小片地是黑的，她往哪边走，黑就往哪边挪，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影子该跟着日头。
她走过的地方，草是焦的，她没踩过的地方，草是青的。
往下看自己，那一整片灰的、厚的都在，可他找不到一双手。
他试着把中间那块往前顶，顶出一点，像个包。包不是手。
没有手。他认了。眼睛都能买，手以后再买。
册子翻开。现在他能看清字了，一笔一笔，刻得很深。
他翻到那一页，名字还在，那三个字还在。
三个字上头那道浅痕，看清了。
不是压的，是刮的，刮得很平，从第一个字上头横过去，把那两笔刮没了。
谁刮的？
册子合上。他没来得及问。
山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袍，举着一支笔，对着天写，另一个抱着一本簿子，站在他侧后头。
「又偏了。」灰袍的说，「偏出去二十丈。」
「第三十七笔了。」抱簿子的说，「都偏。」
「上头要的是数，不是准。」
「甭记了，记了也没人认。」
灰袍的把笔一甩，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那不成。」抱簿子的把簿子往怀里搂了搂，「笔数得对得上。」
「你对得上，谁看。」
「我看。」
他看清了灰袍人写的东西：一张黄纸浮在半空，纸上画着弯弯绕绕的线。
那张纸正在骂他。
他把云分出一小股，对着纸劈下去。
纸烧起来了。烧起来的纸不落，往上卷，卷成一个黑点，散在风里，灰落下来，落在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有东西落在身上，很轻，可那是实物。
册子没有给他凉。
劈纸不算。
白干。头一回白干。
灰袍的人抬头看见天，笔掉了，落地弹一下，滚两步，停在一双鞋前面。
那人弯腰去捡，笔尖断了，他把断笔插回袖子，转身就跑。
抱簿子的没跑，把簿子翻开，指头在纸上点了一下，合上，走了。
「记完了吗。」
「记完了。」
册子上显出一行字。
【下一劫：须劈死。】
须劈死。不是劈活，不是劈歪，是劈死。
三个月的债刚签完，又来一张。
【结余：零。】
【欠四十。】
坡上那个人还站着，她把长东西换了个手，抬头看他一眼，走了。
第004章 假雷
三天过了，坡上没有人上来，他等。第一天把云压厚，压到最大，压得自己发沉，第二天还压，第三天不压了，散着。
风一吹就往边上跑。册子上写着：下一劫，三日后。三日到了，坡上空的，连鸟都不落，他把册子翻到欠账那页：四十，三个月。
三个月。这活儿是计件的，没活儿就没钱，没钱就还不上。第四天清早，西南边来了一片云。
那片云不是他的，他先看见的是影子。地上先暗一块，从西边慢慢挪过来，一路没歪过一寸。
再看见的是云本身。压得很低，快贴着山脊，颜色比他深，深得发黑。
他盯着看。劫从劫池来，劫池在北边。这片云从西南来，来得不急，也不散，走的是一条直路，云走到坡上空，停住。
他想学它。把自己的云往那边挪，挪过去想看清它怎么拧。那片云没躲，也没让，就那么绕开了他。绕的时候底下露出一线亮，他挪了三次，三次都被绕开。
停住以后云底开始翻，翻的不是他这种翻法。他劈人往下一压，压到底再松。这片云是往下拧，拧成一股，白黑绞着，越绞越细。
细到不能再细的时候，那股东西落下来了，落之前，地上先亮了一下，亮得他一愣。
坡上出现了一大片影子，边缘毛毛的，中间厚，越往外越淡。他认出来那是自己。他没有影子，一直以为没有。原来有，只是平时没人给他照。
落下来的时候他看清一件事：这道雷是直的。
他劈的雷都分叉，分叉有长有短，最短的也有一岔。这道雷从云底到地，一根到底，中间没有一根岔，也没有一点尾巴。糙。太糙。
他忽然有点得意。这行当也有高低，他从来没劈过这么直的一根。而且它落下去不散，他劈完人的雷落地就散成一片白。
这道雷落地，扎在地上，扎了足有十息，扎得土都在抖，扎的地方他认得，坡脚那堆新土。三天前他劈死的那个人。
那道雷留下的沟，从土顶一直裂到土底，比他劈过的任何一道都深，他顺着沟量了一遍，比他整个身子还长。
他劈出来的坑都是浅浅一个窝，这一道是把土劈开了。土往上翻，盖在两块石头上，石头被顶歪。
土里冒出白烟，一股焦味顺风往上走，钻进云里。
有几颗火星甩出来，落在坡上，亮了一下才灭。
他往后退了半里。退完觉得没道理，那雷不是冲他来的，它劈的是一堆土。他挪回去的时候，坡下有人上来了。
是个姑娘，背着筐，筐里塞着草，草叶子还滴水。她裤腿卷到膝上，小腿全是泥，走的不是路，是从草里硬踩出来的一条道。
「师兄。」她喊了一声。
坡上没人应。
「师兄！」
她跑起来。跑到坡脚，看见那堆土，脚步慢下来，最后停住，她站在沟前面，站了很久。
「师兄。」她说，「你别吓我。」
土没有应她，她把筐放下来，蹲下去，用手扒土，扒得很快，土是热的。扒开的地方冒白气，她扒一下，手缩一下，缩完又扒。
「烫。」她说，「怎么这么烫。」
她扒到一半停下，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含了一下，含完抽出来看，指头肚上已经起了泡，她没管，接着扒，他看着她扒。
一个姑娘，用手扒土，扒的是她师兄。他忽然想，这活儿该他去干，可他没有手。
「有人吗。」她忽然抬头喊，「这上头有人吗。」
没有嘴，只有一个字能用，云收细，收成一根，截成一截一截往下按。按到第五下，那个字出来了。
「有。」
她猛地抬头。
「谁。」她站起来，转着圈找，「谁在说话。」
第二次只用三下。
「上。」
「上？」她抬头看天，脖子仰到底，「天上？」
「在。」
「在哪儿。」
「这。」
她盯着天看，眼睛一眨不眨。
「你是人是鬼。」
这个问题字数太多，他攒不出来。
「你是天上的。」她替他说，「还是地下的。」
可他连自己在哪儿都说不清，只能散着。
「算了。」她自己说，「不管你是啥，你告诉我，我师兄在不在。」
他试着拼。这一次拼得很烂，音落下去，散了一半，她只听见一个字。
「死。」
她没哭，她站在那儿，脸上什么也没有，过了很久才低下头，蹲回坑边，接着扒，扒到最后，她的手停住。
土里露出一只手，手是黑的，攥着，攥得很紧。她把手掰开，手心里有半截纸。
纸烧过，边缘卷起来，卷成指甲那么宽的一圈黑。
纸上还剩几条弯弯绕绕的线，线在正当中碰头，碰头的地方画着一个点。
他认得这个画法。三天前山门口那个穿灰袍的，写的就是这个。
「引雷纹。」她捧着纸说，「咱山门的。」
她把纸翻过来，对着日头照，照完放下。
「这符得有人点。」她说，「点一次，一张就没用了。我师兄带了三张。」
「三张。」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他自己一张都没舍得点。」
三张符，一张没舍得点，人没了。
这个账他算得通，可算通了更难受。
她抬头看天。
「这雷是咱家放的？」
答不上来。
「你说话啊。」她说，「刚才不是会说吗。」
云收紧，试了第三回，这一回拼出两个字，拼完自己的边散了半尺。
「不。是。」
她盯着他看了半息，眼睛先红了，跟着才明白过来。
「不是咱家的。」她慢慢说，「那是谁的。」
那个东西叫什么，他也不知道，只能说个字。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行小字，被烧得只剩三个。
三个字他认得，是他册子上见过的那三个。
「纪青禾。」她念出来，「这是我师姐的名字。」
她抬头。
「你为什么写我师姐的名字。」
这句他连字都攒不出来。
她把纸捏在手里，捏得纸都皱了。
「我要上去问她。」她说。
她没有上去。她把师兄从土里抱出来，背在身上，往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喂。」她朝天上喊，「你还在吗。」
「在。」
「那你听着。」她说，「我师兄是被雷劈死的。可这雷不是咱家的，也不是天上那个的。这里头有第三只手。」
第三只手。
他在这坡上待了一年，头一回听见有人替他说话。
「我找出来，你要帮我。」
他没有答。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
「我知道你听着。」她说完这句，背着人走了。
走了以后，坡脚那个坑还热着，热到后半夜才凉。
他翻开册子。
最后一页空着。他把视线停在那页上，停了一会儿，页面上慢慢浮出一行很淡的字，淡得像被水泡过。
不是他认识的字体，笔画很硬，收笔往左带，往右挑。
字只有两个：非劫。
他把这一天的痕数了一遍，一道也没有。他一次没劈。
今天劈死那个人的那道雷，不是他的，也不是劫池的。
坡脚那个坑，三天前他劈过一次，今天又被人劈了一次。同一个人，两道雷。
他往西南看。
那片云早走了，走的时候没声音，只在山脊上留一道很淡的印。
像被谁拿指头拖过，拖得很长。拖的方向，还是往西南。
第005章 记名吏
假雷过去第二天，他数天上的痕。他劈一道，留一道，昨天一道没劈，所以上头不该有新的。可他数出两道。
一道是他自己的，浅，横着，边上毛。另一道在它旁边，比它深，比它窄，笔画收得干净，像用了尺，多一道痕。他心里骂了一句：谁在我天上写字？
他没法指，也没法问。日头升到坡顶的时候，山下上来一个人，那人五十来岁，背一只木箱，箱子四角钉着铜，走一步响一下。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出头，也背着东西，背的是一捆绳子。
「周爷。」年轻的那个说，「歇会儿吧。」
「不歇。上头有痕，得对。」
「痕又跑不了。」
「痕跑不了，我跑得动。」老崔说，「趁天不热，赶紧的。」
半坡歇了一回，年轻的解下水葫芦递过去。
「喝口。」
「你先。」
「我不渴。」
「不渴也喝。」老崔说，「一会儿上了坡，风大，嗓子干。」
走得不快，走十步歇一歇，歇的时候把箱子搁在膝上。上到半坡，他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才接着走，走到坡顶，他把箱子放下，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饼。
饼是干的，他啃了两口，又收起来，收的时候把渣抖在袖子上，抖完用手抹了一把，抹完他朝四周看了一圈，看得慢，从左到右。
看完了才打开箱子。箱子里是一本簿子，很厚，纸边发黄，簿子底下垫着一小瓶墨、一截绳子、半块昨天剩的饼，这本簿子上没有名字，只有痕。
他捧着簿子仰头看天，一条一条往下对，看一会儿，低头在簿子上写一笔，写完再抬头，再对，嘴里念着数：二十九，三十，三十一，念到三十七，停了。
他把簿子凑到眼前，用指头在纸上蹭，蹭完把指头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咋多一笔。」他说。
「多一笔？」年轻那个凑过来，「天上多出来的？」
「你甭看。」老崔把簿子一合，「看了你也记不住。」
「我记不住，我会问。」
「问了也别往外说。」
「跟谁说去。」年轻的笑了笑，「我连字都不认得。」
老崔没笑。他把簿子翻回去，从头对，对到一半合上簿子，眼睛眯起来朝天上扫，扫到西边，停住，他停的地方，正是那道深痕。
那道痕不光笔画硬，位置也不对。别的痕都贴着云底走，这一道往上挑了半寸。
他抬起手比了比，比的宽度跟那道痕差不多，比完把手放下，叹了一口气。
「这个不该有。」他说。
「昨天没劈，哪来的痕。」
他从箱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一支笔，笔杆短，笔头秃了。
他把笔头在舌头上舔了一下，悬在簿子上，悬了一会儿，没落。
「三天一来。」他忽然说了一句，像是跟自己交代，「三十五天一轮，一轮对一遍。对不完的，带回去，第三天再来对。」
他坐着，脚尖点着地。
「三十五年，错过三回。」他说，「三回都不是我错。」
说完他把笔放下，把簿子重对了两遍，放回箱子，坐在箱子上，两手搭着膝盖。
后来他抬头。
这回不是自言自语，是朝天上说的。
「要是有人的话。」他说，「这笔记错了，我知道。」
「可我不能改。」他补了一句，「改了，我担着。」
说完他等了等。等的时候手放在箱子上，指头捏着箱子边。
这老头在跟他说话。
他愣了一下，跟着就乐了：这坡上待了一年，头一回有人冲着他说话，还客客气气的。
他想逗逗他。
他只有云和一片影子。日头在他背后，坡上落着他一大片影子，边缘毛毛的，越往外越淡。
他把影子挪了三回。第一回压偏了，第二回只蹭到簿子一角，第三回才整个铺开。
他试过往坡下挪，挪不动，到半坡就被什么顶回来，风是硬的。
撞了三回，三回都被顶回来，撞一次他自己散一点。
他只能把云往老崔头顶压，压到三尺。影子的边正好搭在簿子上。
老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黑了一块。
跟着他看见簿子上也黑了一块，正是那道深痕。
他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落了个墨点。
墨点落下去，他没擦，眼睛盯着那块黑看。
看了三息，他把笔重新拿起来，把那一笔划掉，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划的时候笔尖压得重，纸被压出一道沟。
他还用指甲在那道沟上刮了两下，刮平了才罢手。
写完他念出来：「池损。」
念完又念一遍，念得很慢：「池、损。」
「这笔记成池损，池里是要查的。」他抬头看天，说得很平，「查下来，我不认。」
他听懂了。
这老头在替他遮掩，手都在抖。
一个记数的替一片云遮掩。这账他算不过来。
老崔把簿子合上，合之前先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擦完才碰纸。
他的指头很粗，指腹上一层黑，洗不掉，那是常年翻纸磨出来的。
他把簿子塞进箱子，扣好铜扣。扣上以后他坐着没动。
坐了一会儿，他把箱子挪到离自己近一点的地方，两手抱住，抱得死紧。
「我一个记数的。」他忽然说，「劈谁不劈谁，我说了不算。」
「可数得对得上。」他说，「数对不上，第一个死的是我。」
他抬头看了看坡上的草。
「这坡上风大。」他说，「风一大，纸就脆。纸一脆，字就掉。」
说完这句，他自己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簿子的封皮，站起来，把箱子背上。
站起来扶了一下膝盖，扶完才直起腰。
走了两步，他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影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天。
「你在不在。」他又问了一遍，「在？」
他想答。
他攒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攒出来。昨天那个「死」字用完了，现在他连一个音都没有。
他没应。
他这辈子没这么想说过话。
老崔没等答，自己摇了摇头，往下走。
走的时候箱子一步一响，响到山门才停。坡上留着两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浅的那行是瘸的那条腿踩的。
走之前他在坡顶撒了一把土，撒成一个圈。
圈口朝西南。
他走了以后，坡上只剩影子。影子挪到日头偏西就散了。
他又数了一遍那道深痕。痕还在，没淡。
他把影子收回来，收回来比压下去费劲，拖了半里才收干净，收干净的时候他自己也薄了一点。
他想起昨天那道雷。那道雷落下去扎了十息，扎得土都在抖。
今天这道痕，位置比别的痕高半寸。
他不懂这两件事连不连得上，只知道都跟西南有关。
他把视线凑近，凑到不能再近，去看那一笔的笔画。
老崔的字软，横是弯的，竖收得慢。
这一笔不软。这一笔起笔重，收笔快，收完往上一挑。
他见过这种字。
册子上那两个字，非劫，也是这么写的。
他试着拿自己的影子去盖那道痕。第一回盖偏了，影子落在痕的左边。第二回盖上了。
可影子是虚的，痕从影子里透出来。第三回他把最厚的部分压上去，痕还是透出来。
天黑了。
他把这三件事记在一处：欠四十，一道不该有的痕，两个不是老崔写的字。
第006章 崖边
老崔走后的第三天，坡下崖边多了一个棚，棚是四根木棍撑起来的，顶上盖草席，草席压着石头，搭得很歪，歪向一边。
风一吹就鼓，鼓起来又落，落下来压得木棍吱一声，那声儿在崖底下荡了一下才散，搭棚的是她。背剑的那个。
她搭的时候没让人帮，石头一块一块搬，在草席边上排开，排完了用手掌拍实。
有一块石头是松的，她换了一块，换完又蹲下去把四根木棍的脚都踩了踩，棚搭好她没走，在棚前面坐下。坐到日头偏西，她抬头，对着天说话。
「今天没下雨。」她说。
他不敢应。他连应都不会，只能听着，第二天她又来了，坐下，还是那句。
「今天没下雨。」
第三天她换了一句：「今天下雨了。」，他往上看。天是晴的。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第四天她换了第三句：「今天风大。」说完她就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道理，后来他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在对他说天气。
她是在说她自己有没有等到。等到就换一句，没等到就再说一遍，他忽然觉得这人不一般。挨过雷的人他见多了，挨完还天天来报天气的，头一个。
他趁她坐着的时候，把视线往她身上落，落在她肩上的时候，他看见一道纹，那道纹他认得：浅，横着，边上毛，跟他天上留下的那些一模一样。
连毛边的走向都一样。他劈的时候收过力，所以纹的尾巴才往上翘了一点点，他数了下去。肩上两道，手臂上三道，后颈一道。
还有三道在背上，被衣裳挡着，只露出个尾，九道，九道。他数了三遍。
他劈过很多人，脸上长什么样他一个都不知道，只记得册子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写得比蚂蚁还小，今天他第一次把名字和脸对上了。
对上以后他心里不是滋味，这九道都是他留的，长在一个人身上，一个人替他扛了九回，他头一回觉得，自己那句「雷本来就该劈」，说得有点轻。
到第六天，来了一个姑娘。是那个背筐的，筐换了一个新的，新筐边还没磨光，筐里是半筐草，草上盖着一块布。
她上来得很快，走得喘，走到棚子跟前才停，两手撑着膝盖，背上还背着旧筐，新的挎在胳膊上，两个都不肯放下。
「纪师姐。」她喊。
坐着的人抬头。
「小蝉。」她说，「你咋找来了。」
「俺顺着那一圈土。」小蝉把筐放下，一屁股坐到地上，「山坡上有个圈，圈口朝这边。」
「你还挺会找。」
「俺师兄没了。」小蝉说，「俺得找个人说。」
俺得找个人说。这句话他听懂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坡下那些被他劈死的人，是不是也有人在找人说。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压不下去。
小蝉说完，把那块布掀开，从筐底摸出一样东西，双手捧过去，是那半截烧黑的符。坐着的人接过来，凑到眼前，凑得很近。
「引雷纹。」她说，「咱山门的。」
「俺认得。」小蝉说，「俺就是不敢认。」
「你敢的。」她把手里的符翻过来，「你把它从土里扒出来的时候，你就认了。」
小蝉没说话，低着头用指甲抠筐上的泥。抠了半天，泥没抠掉，指甲缝里倒塞了一层。
「师姐。」她说，「你天天坐这儿跟谁说话。」
「跟他。」
「哪有个他。」
「有。」她抬手，往天上指了一下。
小蝉抬头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缩了缩脖子。
「俺听说……」她把声音压低，「俺听说这雷不是咱家的。」
「不是。」
「那俺师兄是白死的？」
「不是白死。」她说，「记着就不白。」
他在上头听着，没出声。
记着就不白。这句话他记下了。
风从草席边上钻进来，把挂在木棍上的一块布吹得一直抖。
抖一下打在木棍上，啪一声，隔一会儿又啪一声。
她把草席扯正了，又从棚子底下摸出水罐，倒了半碗水给小蝉。
水是凉的。小蝉喝了一半，剩下一半浇在脚边的土上，浇完拿脚把湿土碾了碾。
那天下午坡上来了一个修士。
炼气。走得不快，身上背着包，包口露出一点药材，看样子是采药的。
册子翻了一页，浮出一个名字。
他忽然想试一件事：能不能只劈那一层，不劈到底。
这行他干了快一年，劈死劈活都会了，就差一个分寸。
云压住。力量收成一根，细到他自己都觉得勉强。
收了一遍又一遍，第二遍收得云脚抖，边上起了一层细毛。
力道对着那个人的丹田落下去。
落下去的时候他偏了半寸。
那个人叫了一声，跪倒了。
他没死。
他跪在地上，两手撑地，喘得很急，喘完抬头看天。
脸上什么也没有。他看了很久，久到脖子发酸，才低下头。
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扔在地上，跪下磕头，磕三下，一下比一下响，磕完爬起来就跑。
跑得连包都忘了。
跑的时候一只鞋掉了，掉了也没回头捡。地上留着那个包。
那个包他捡不了。
他只能看着包在地上待了一下午，包口敞着，药材被风吹出来两株，后来被小蝉捡走了。
册子浮出一行字。
【雷髓 10。】
他看了看那笔数，看不懂。
按规矩，劈活炼气是十。可这一回他劈歪了，册子该扣一半。
没扣。一分没扣。
扣的那半像是记在别处。
他不去想这个。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能控制到那个分寸了。
从前他只会两样：劈死，或者劈活。现在他会第三样：劈一半。
第三样最值钱，因为第三样能收钱。
那天夜里，崖边的棚里还有灯。
小蝉睡了，睡在棚子最里头，蜷着，草席拉到下巴，手还攥着筐绳，睡着了也没松。
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纪青禾坐在棚口，背对着坡，剑横在膝盖上。剑鞘上有一道口子，磨圆了，摸上去不刮手。
她没睡。
她抬头看着天，久到灯芯爆了一下、矮了一截。
「我知道你在。」她说。
他没有动。
「你不用答。」她说，「你答不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你每次都在最后一息停。」她说，「九次，九次都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
「这几道，是你留的。」她说，「我认得。别人的劫，痕是断的。你的是整的，从头到尾一整条，没断过。」
她把剑从膝盖上拿下来，插进脚边的土里，土发出很闷的一声。
「我不问你为什么。」她说，「你要是能停，就说明你能挑。」
「那你就挑下去。」
说完这句她不再说了，把灯吹灭。
棚里黑了，黑里能听见小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往上看自己头顶那些痕，一道一道横着排。
排得比他想的密。他现在数得清了，因为他会数了。
从前他只看得见一片，如今能一个一个数过去。
他数到九，停住。
这几天她说过三句话。今天没下雨，今天下雨了，今天风大。
他数了数，三句。
他忽然想：她明天还会说第四句。
第007章 买雷
老崔按规矩三天来一回，这回他来得早，早了半天，他来得早是有缘故的，上回他在坡顶坐到日头偏西，走的时候脚底下发虚。
这回他一上来就先坐下，把箱子搁在膝上，手在箱子盖上按了很久。
把箱子放下，他没开，坐在箱子上歇了一会儿，歇的时候朝西南看了一眼，看一眼就收回去，收得很快。
开箱，翻簿，仰头对痕，这一回他翻得慢，翻到一半停住，把簿子往膝盖上一按。
「多一笔。」他说。
这一笔不在天上，这一笔记在簿子的另一栏。那栏底下写着三个字：非劫雷。后面还有一行：款三千。
他看不见三千是什么样，只看见那行字后头缀着一小团亮，那亮跟别处都不一样，是黄的，烫手的那种黄，边上还卷着一点黑。
老崔的指头在那行字上点了一下，点完挪开，又点了一下。
「又是西南。」他说。
三千。他劈活一个才十。三千是一百五十次劈活，一百五十条命。他头一回觉得，自己这活儿卖便宜了。
老崔把簿子合上，坐着发了会儿呆，忽然站起来，走到坡边，朝山门那边看。
坡下到山门有一段路，路上有三个人在走，走到一半分了一个，往坡上来，走到半坡又站住，抬头看了看天，转身往下走了，走得比上来快。
他把视线推下去，推下去的时候有风顶他，顶了两下，第三下他借着一阵顺风推到了山门。
山门口站着两个人，正交接东西，一个穿灰袍，就是上回写字那个。另一个背对着坡，身子壮，穿深褐色衣裳，前襟绣着一片青山，袖口磨破了，起了毛，他没管。
灰袍的先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三千。一文不少。」
背对着的那个接过东西，掂了掂，掂完塞进怀里，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
「三千买一道雷。」他说，「这价一年涨三回。」
「嫌贵你们不会自己劈。」
「自己劈不到她头上。」
「那就别废话。」灰袍的说，「按老规矩，什么时辰落，我们说，你们放。」
「时辰定了？」背对着的问。
「偏了不退。」灰袍的说，「钱收了就不退。」
「这是引雷的。」灰袍的又说。
那符他认得：黄纸，弯线，线在正当中碰头，碰头的地方画着一个点。
「明天晌午。」灰袍的说，「她明天破金丹，就选晌午，日头最烈的时候。」
「午后不行？」
「午后日头斜，雷走偏。你们只管收钱，落点我们管。」
「落在人堆里呢。」
「也算你们的。」
背对着的低了低头，没再问，他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擦完才把符收进袖子，收的时候手指头在袖口边上按了一下。
他从坡上看着，一个字也没落下，三千买一道雷，落她头上，他忽然明白这行当怎么做了：有人出钱，有人办事，办完各走各的。
她走的时候说过一句：下一境，我还来，第二天晌午，她来了，她走得比上回慢，一步一停，停的时候把手按在胸口上，按一会儿才接着走。
走到第三块石头那儿停得最久，停完抬头又走，走到坡顶，她把剑插进土里站直。他看见她抬头，那两处亮的地方找过来，找到了他，她点了一下头。
他也看见了西南那边的云，来得比上回快，也低，压得草尖响成一片沙沙。
他不知道该不该抢。
等，那道假雷落下来，她这次过不去，抢，他就得自己劈。
而他从来没在别人正往上冲的时候劈过。她说挑也是劈。
三千买的那道雷，明天晌午落，落她头上。
他忽然不想看见这一笔做成。
这一单生意，他不接。
云收紧。收了三遍：第一遍太松，第二遍太紧，紧得发僵，第三遍才收对，云脚是抖的，可力道匀。
收的时候他想起她说的那句：你要是能停，就说明你能挑。
那你就挑下去。
他挑了她。册子没响，天也没响。
他把真劫先劈下去。
劈下去的时候他力道一乱，收着的没兜住，多送了两道。
雷落下去，坡顶那块石头炸开，碎渣飞起来又落回去，砸在草上，把草压倒一片。
她整个人被掀起来，掀得往后仰，仰到一半才落回来。
她跪下了。血从嘴角出来，先是一道，再是一片。
西南那道云停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个岔，接着往下压，压到一半忽然散了。
散得很急，散成一片白，白过一会儿就没了，连个响也没有。
散的时候云底掉下来一点东西，落在坡外，砸出一个不深的坑。
那一记落空了。山门那边有人骂了一句，骂的什么他听不清。
声音很急，急里带着怕，骂完那人又喊了一声，喊的是快走，喊得破了音。
三千块，砸在坡外一个坑里。
册子浮出两行。
【雷髓 50。】
【因果 0。】
按规矩，金丹是一百，劈歪减半，五十。他拿到了五十，也保住了那一道因果。
保住了因果，他自己多送了两道，薄了一层。
五十换一层皮，这账他算得通，算完了心里堵。
他往坡上看。她还跪着，两只手撑着地，肩膀一起一伏。
血滴在土上，滴一滴，土就黑一点，慢慢连成一片。
她抬起一只手，抹了一下嘴，抹完看了看手上的血。
然后她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可传上来了。
「这一道，比前九道都狠。」她说。
她喘了一口，又笑了一下。
「你在生气？」
他把云垂了垂，垂到她头顶三尺，就不再动。
「生气也没用。」她说，「你劈都劈了。」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站得很慢，把插在土里的剑拔出来，抖了抖土。
她把剑转了个方向，用袖子擦剑脊，擦到一半停了，把袖子放下。
「你有事。」她说，「前九次你都在最后一息停。这一次你没停。」
她把剑挎回背上。
「我不问。」她说，「可你记着，你这么劈，是要还的。」
要还的。
他现在最怕听见这三个字。
她往下走，走了两步，站住，回过头。
「对了。」她说，「山门那边今天来了个生人，穿褐衣裳的，在门口等着，等到晌午都没走。他不是我们的人。」
「你要是看见他，别让他上山。那人身上有铁锈味。」
铁锈味。
他想起那道假雷，想起那三千，想起那个背对着坡的人。三样是一件事。
她走了。
他把册子翻到欠账那页。四十。三个月。
他今天进了五十，本可以还掉那四十，剩下十。
没有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还，只知道还了，这三个月就再没有一笔能动的数，只能干等天上掉活。
天黑了。
西南那道云散干净了，散干净以后，山脊上那道印还在。
比上回深。印的旁边多出一小片焦黑，像个圈，圈里有几根没烧尽的草。
风一吹，那几根草就断了，露出底下的土。
土是红的，红得发暗。
他把这一夜记住了。
第008章 劈空
第二天他先去看了那个坑，坑在坡外，离他半里，不在他能伸手的范围内，借着日头能把坑底看清，坑不深，一个巴掌那么大。
边上有烧过的印，坑底压着一小片东西，黑的，薄的，不是石头，也不是铁，风一吹它不动，雨没下它也没湿。
他看了很久，看不出那是什么，就把影子挪过去搭在坑上，影子搭上了，那一片东西没变，一点也没变，日头偏西的时候他去看第二遍，那一片还在。
第三天去看第三遍，东西不见了，坑底只剩一圈灰，册子上有个名字：赵有田，炼气，底下缀着一行小字，写着坡下的方位。
赵有田。四十一岁。底下那行小字里还有一句：咳了半宿，他等，等的时候把云压厚，压到最大，他已经很会压厚了，压的时候不用想，像人卷袖子。
晌午，坡下来了两个人，一个走在前头，四十来岁，手里提着一把没开刃的刀，一个跟在后头，二十出头，背着一个包，包上绑着一面小铜镜。
两个人走到坡下那块空地上停住。前头的那个把刀插进土里，蹲下去，两只手按在膝上，后头的那个把铜镜解下来，立在一块石头旁边，立好了退开几步。
那把刀插得很深，刀身宽，刃口是圆的，从没开过，刀柄上缠着布，布条缠到最上面打了一个结，结头朝外，朝向他。
「师兄。」后头那个说，「你真要今天？」
「今天日子好。」前头的说。
「我昨晚听见你咳。咳了半宿。」
「那是风。」
「风能咳出痰来？」
「你少听点。」前头的说，「师父说破了炼气就行，不用急。我今年四十一，等不起了。」
四十一，等不起了，这单他不该接，可接都接了，铜镜不大，一面朝天立着，镜面擦得很亮，亮得能照见天上的云，他不知道那东西做什么用。
只看见镜面上有一小块地方是暗的，暗得跟别处不一样，他听着，把云收紧，收的时候他数了数自己身上的凉。册子上写着结余六十，他不去想那些数。
只把力道收成一根，收到最细，这一回收得很稳，他甚至有点得意，前头那个站起来了，站直，两只脚分开，深吸一口气。
吸到一半，胸口鼓起来，鼓得衣襟都绷直了，他劈下去，雷出去了一半，忽然断了，不是散，是断。
出去的那一半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停得没有道理，然后往斜里拐，拐得很快，拐成一团，团成一团之后往西南去了，他手里空了。
他从来没有空过，他劈出去的东西从来都是一条到底，砸下去，炸开，完事，这一回他什么也没砸着，连个响都没听见，有人从他手里抢东西。
他劈了一年，头一回被人抢，坡下那两个人还在等。
「咋没动静。」后头那个说。
「别说话。」
「我听着呢。」
「别听。看着。」
又等了一会儿。
「师兄，是不是日子不对？」
「闭嘴。」
「那咱明天再来。」
前头那个把气泄了，泄完又吸，吸完又泄，反复了三回，第四回没吸上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这边，册子浮出一行字。
【配额：负一。】
配额负一。
他看不懂这三个字，可他看得懂那个减号。
干活没拿到钱，还倒扣了一笔。
他劈了一年，今天不但白干，还欠上了。
他身上少了一块，少的不是凉，是别的东西，比凉更要紧，要紧得他心里空出一块地方。
他把视线往下压，压到那两个人身上，后头那个忽然叫了一声。
「师兄你看天上。」
天上什么也没有。可他看见了。
云外面，离他不远的地方浮着一行字，那字白得晃眼，直立在半空。
笔画一笔一笔往下落，落得很慢，写完就停住，停住以后还抖了一下，抖完才稳住。
只有一个字，那个字是「还」。
还。
这个字他认得，他天天在心里算这个字。可这字为什么从天上写给他。
他盯着看，看得心里发紧，紧得他往下沉了半尺。
那个字散开的时候是往西南散的，散得很慢，一片一片飘，飘到山脊那边就不见了。
坡下那两个人走了。
走的时候后头那个把铜镜收起来，收得很急，收完回头看了一眼天，看了两眼才走。
「师兄。」他说，「咱改天再试。」
「改天。」前头的那个说，「改天它就来了。」
他听着这句话，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两个人不知道雷为什么没来。
他们以为是自己不对，是日子不好，是气吸得不够。他们不知道是有人把雷接走了。他就在上头看着，一个字都说不出去。
他把视线收回来，风停了，坡下没声音了，连虫也没叫。
他往西南看，那边什么也没有，天是蓝的，干净得没有一点褶子。他数了数自己头上的痕，今天这一道没有落下来，所以没有痕。
他把这件事记下来，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没有地方记，册子上没有这一栏。
他第一次觉得空。不是饿，饿还有东西能吃，是空，空得连个能填的地方都没有。傍晚的时候，山下上来两个人。
一个背箱子，一个跟在后头，背箱子的那个走得急，走得急的时候箱子一直响，响得比平常乱。
是老崔。
老崔这回没有坐下歇，他上来就把箱子往地上一放，蹲下开箱，翻簿子，翻到一半手停住。
「咋回事。」他说。
跟在后头那个人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完往后退了半步。
「周爷。」他说，「这一笔不记的话……」
「记。」老崔说，「不记更糟。」
他拿起笔，在簿子上写，写的字很小，写了一行，停住，又写一行，写完把簿子举起来对着天看了一眼。
「不是我不给你。」他忽然说，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风盖过去，「是它自己跑的。」
他把云散开一点，让风从中间穿过去，穿过去的时候带走了几下响声。
老崔把簿子合上，坐在箱子上，两只手搓了搓脸，搓完把手放在膝盖上，坐了半炷香。
「这行我干了三十五年。」他说，「雷霆被人截，头一回。」
跟在后头那个人小声问：「那咱回去咋说。」
「照实说。」
「照实说，上头问下来……」
「问下来我担。」老崔说，「你别多嘴就行。」
「我不多嘴。」那个人说，「我就是怕。」
「怕就对了。」老崔说，「不怕的都死了。」
那个人不再问了，蹲到一边去，把箱子的铜扣一个一个摸了一遍。
老崔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箱子背上。
走之前他抬头看了看天，看的地方正是那行字散掉的位置。
「你要是有灵。」他说，「下回劈之前，先看看天上有没有别人的字。」
看一眼天上有没有别人的字。
这句话他记住了。
老崔走了，箱子响了一路，响到山门才停。
天黑了。
天黑得比他想的快，风从西边那个缺口灌进来，灌得比前些日子多。
他顺着风摸过去，发现缺口又大了半尺。
他没有管，也没有力气管。
他一个人在坡上，头一回觉得坡顶这么大。
第009章 一人一半
册子翻页的时候，浮出两个名字，不是一行，是两行，挨着：孙石头，筑基。李全，筑基，底下缀着同一个方位，同一个时辰：明日辰时，坡下西边那块平地。
他看了一会儿，明白这不是两桩活，是一桩，一个境界的雷髓是定数，劈一个人是三十，劈两个人还是三十，一人一半。
分到他手里，也就够喂饱一个，多出来的那一个，劈了也是白劈，他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两遍。
第一遍他想着两个都劈，第二遍他明白过来：两个都劈，就是一个死一个活，杀一个，留一个。
他干了一年，头一回碰上这种活：钱只够买一条命，可命有两条摆在面前，第二天辰时，坡下西边来了两个人。
一个高，肩膀宽，走在前头，一个矮半头，脸白，跟在后面，两个人手里都空着，衣裳是一样的灰，灰里夹着白线，袖口上缝着一圈窄边。
高个的腰上挂着一把没开刃的刀，矮个的腰上什么也没挂，两个人走到平地中间站住，高的那个先抬头看了一眼天，矮的那个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师弟。」前头的那个说，「我皮厚，先来。」
「师兄先来，我压后。」
「压后也不行。」前头的那个停住，「你没听人说，天雷只认先跳的。」
「那一起跳。」
「一起跳会死一个。」
矮的那个不说话了，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血色，高的那个转过身，两手叉腰，仰头，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动完开口。
「我数三下。」他说，「数完我俩同时起。谁先松劲谁是孙子。」
「师兄。」
「数了。」
他站在坡上看着，忽然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不是选一个劈，是选一个不劈，他先把云压低，压低到那块平地正上方，压得很稳。
他心里那一笔账还在转：这两个人他都劈得动，可雷髓只够一个人长个儿，他试着想把两份分成两份半，试了两回，分不开，定数就是定数。
他把云收成两根，一根对高的那个，一根对矮的那个，收完自己先停了半步：他没有一次劈过两个人，高的那个数到了三。
两个人同时起，脚离地，衣角往上翻，两个人的脸都朝上，眼都是闭着的。
矮的那个两只手攥着拳，攥得指节发白，高的那个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像是要接什么东西，他这边落了两道。
第一道给矮的那个，这一道他收着力，收到刚好够破关，不多一分，第二道给高的那个，这一道他没手软，可他也没往死里劈。
他想着也许两个人的份能各分一半，两个人一起挨，这个念头是贪，他想两头都拿，矮的那个先倒，倒下去又爬起来。爬起来了就开始笑，笑得直不起腰。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一边笑一边去摸自己的胳膊，摸完胳膊摸自己的脸，像是要确认这两样东西还长在自己身上。
高的那个没倒，他站了一会儿，慢慢蹲下去，蹲下去就再没起来。
「师兄。」矮的那个爬过去，「师兄你别吓我。」
高的那个张了张嘴，没出声。
「师兄！」
他站在云上看。册子浮字。
【雷髓 30。】
【因果 2。】
两个人都劈了，雷髓只给了三十，就是一个人的份，他想着分半，册子没让他分，他的贪，账记在他头上。
高的那个躺在地上，胸口慢慢不动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睁得很大，朝着天，矮的那个跪在旁边，两只手按在师兄胸口上，按了很久。
按到自己手发抖，他把师兄的衣襟理了理，理完又理了一遍。
「就我一个人上来了。」他说，「说好一起的。」
坡下又上来几个人，是他们的同门，穿着一样的灰衣裳，一上来就散开，围成一个圈，圈围得很大，谁也没走近。
「怎么死的。」
「雷劈的。」
「他只破了一半。」有人指着矮的那个，「他怎么全了。」
矮的那个抬起头，眼睛红着。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他说，「两道雷一起下来的。一道给我，一道给他。」
风把那圈人的衣角吹得一下一下，谁也没往前走一步，有人蹲下去看那个躺着的，看了一眼就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凭什么一道给你一道给他。」
「你们都听见了。」有人插话，「天雷只认一个人。劈两个，就是一个死一个活。」
「那凭什么活的是他。」
矮的那个把手从师兄胸口拿开，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
「因为我矮。」他说，「你们谁想要这条命，拿去。」
没人接话，他们把高的那个抬走了，抬的时候四个人一人一角，抬起来才发现少了一个人，又有人补上去，走的时候，没人再看矮的那一眼。
平地空了以后，地上留着一个坑，坑不深，是两个人起跳的时候脚蹬出来的，两个坑并排，一个深一个浅，他往下看那两个坑，一深一浅。
头一回他觉得，自己劈的不是一个名字，是两个人的脚。
当天下午，坡下的路口贴出一张榜。
榜是黄纸，字是黑的，写得很正：讨雷。
底下一行小字：吾门弟子孙石头，破境当日为天雷所害，此雷不公，求一说法，有能破此雷者，赏灵石三千。
三千。他认得这个数。
上回有人拿三千买一道雷，这回有人拿三千买一个说法。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围了三层，有挑担的，有卖茶的，有抱着孩子来看的。
孩子被大人抱得高高的，伸着脖子往前探。
「三千。」
「这钱不好挣。」
「不好挣才三千。」
「听说那雷就落在坡顶上，谁也上不去。」
「上不去怎么破。」
「破不了。」
「破不了还贴榜。」
「贴给人看的。」有人在人堆后头说了一句，「让门里人心里好受点。」
他听着，把云往路口挪了挪。
那榜贴在一块木牌上，木牌钉在两根柱子中间，风一吹，纸边一掀一掀。
掀起来能看见背面的糨糊，糨糊抹得不匀，左边厚，右边薄，薄的地方已经起了卷。
过两天就要掉。
他今天一肚子气。天上那个「还」字，那一笔倒扣的配额，还有那个白干了一场的白天。
这榜正好在眼前。
他把云收紧，收成一根，对着那张榜劈下去。
纸烧起来了。烧起来的纸不往下落，往上卷，卷成一团黑，散开。
灰落下来，围观的人往后退。
灰落在一个人鞋面上。
那人没退。他穿一件深褐的衣裳，个子很壮，脚上是一双黑布鞋。
鞋面上落了一片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没有拍。
然后他抬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笑完就走了，走进人群里，一会儿就不见了。
他记住了那双鞋。
册子浮字。
【因果 3。】
劈纸不算。规则里写着劈纸不算，他记得上回劈纸，册子没记。
这一回记了。
他把这一天记下来。
现在他欠四十，多一道不该有的痕，两个不是老崔写的字，还有一笔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因果。
那天夜里坡顶很静，风停了，草不动，坡下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最后只剩路口那一根柱子上还挂着半截没烧完的纸角。
火早灭了，纸角黑着，被风一吹就晃。
第010章 上山
讨雷榜烧了三天以后，她上来了，这一回她背的不只是剑，还多背了一个布包，包口扎得很紧，走路的时候在背后一下一下磕。
她一口气走到坡顶，没停，走到最高那块石头跟前站住，抬脚踩上去，踩得石头晃了一下。
那块石头是坡顶最大的一块，一半埋在土里，露出来那半被风吹得发白，有几道旧刻痕。
「我上来了。」她说，「你别急着答，先听我说。」
他试着攒一个字，攒到一半散了，就没再攒，她把布包解下来，放在石头上，解开包口，里头是一个竹筒，筒口拿蜡封着。
「讨雷榜是你烧的。」她说。
他往下看，看她脚边那片土。
「我猜的。」她说，「那榜贴出来那天，路口的人说天上有雷，横着下来的，没伤着人。天雷从不横着劈。」
她抬头看天。
「横着劈的，是有人在写字。」
他把云沉了一点，沉到她头顶三尺，风向变了，绕着她的头顶转了一圈，她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她说，「上回你压云的时候，我就知道。」
她从竹筒里倒出一颗东西，托在手心，那东西圆，比黄豆大一点，是灰的，表面一层细纹，越往当中越密。
「这叫存神丹。」她说，「破境之后要固神，一颗顶三个月。我这一颗是自己省下来的。」
她把那颗丹放在石头上，放得很轻。
「你吃不了。」她说，「我知道你吃不了。」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僵。
「我就是想放在这儿。」
省下来的，他听懂了这三个字，这丹是她自己该吃的，她没吃，留给他，他吃不了，他连尝都尝不出来。
他把这句吃不了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得有点不是滋味，这一年他挣了钱，买了眼，会了分寸，就是还吃不了东西，坡下有人在咳嗽。
是老崔，他背着一只木箱，从半坡慢慢上来，走一步响一下，走到坡顶他把箱子放下，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块石头上的丹一眼。
「姑娘。」老崔说，「这石头上的东西，你放的？」
「我放的。」
「放着不好。」老崔说，「这坡上的东西，看不见的手多。」
「我知道。放了心里踏实。」
老崔没再说什么，蹲下去开箱，翻簿子，翻到一半停住，停了很久。
「咋回事。」他说。
他翻回去，又翻过来，指头在纸上蹭了两下，老崔的指头上有一层黑，蹭过的地方会留下一点印。他蹭了两下，蹭完把那一点印用指甲刮掉，刮得很干净。
「多一道。」他说。
她站起来走过去看，老崔把簿子往怀里收了收，收了半寸，又放开。
「你能看懂？」他问。
「看不懂。」她说，「可我知道这不该有。这坡上，雷只从北边来，只往一个地方落。这道纹是横的。」
老崔的手指头在纸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拿开，他的手在抖。
「我这行干了三十五年。」他说。
「我知道。」她说，「我师父那本，也是你记的。」
老崔抬起头看她。
「你是柳家的人。」
「柳家没了。」她说，「去年冬天没的。」
「可你姓纪。」
「纪是师父给的姓。」她说，「柳是本家。山门里叫我纪青禾，自家人叫我柳青禾。」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往坡下那边看，坡下往东有一条路，路尽头是城，城东头有一片地方去年冬天烧过，烧完到现在还黑着，像一块补丁。
老崔把簿子合上，合得很慢，他蹲在那儿，蹲了有一会儿，才把手放在箱子上撑着站起来。
「难怪。」他说。
「难怪什么。」
「难怪上头的数不对。」老崔说，「今年开春起，我记的数和池里给的数就岔。差一笔，差两笔，越差越多。我以为是池里的笔吏写错了。」
「不是他写错。」她说。
「那是谁。」
她抬头看天。
「问他。」
老崔顺着她的眼睛往上看，坡顶上空空的，只有一片云，压得很低。
「有东西在上头。」老崔慢慢说。
「有。」
「柳家那事。」老崔忽然说，「我听过一句闲话：去年冬天柳家三十七口死在一夜，那一夜没有雷。」
「没有雷。」她说，「不是雷杀的。有人杀了他们，再收拾得像雷。」
老崔的箱子晃了一下。
「所以你找了半年。」
「半年。」她说，「找到坡上来。」
老崔把箱子背上，仰头看了一会儿。
「我记了一辈子数。」他说，「头一回觉得，数是被人在背后改的。」
他没再说别的，往下走了，走的时候箱子响，响到半坡，响到坡脚，她等他走远了，才回过头。
「他怕。」她说，「怕也正常，换我我也怕。」
他把云往坡下沉了沉，沉到半坡上停住，她把丹推到石头最上面。
「这个我留在这了。」她说，「你哪天有本事了，就自己想办法拿。」
她抬头。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按了很久才开口。
「还有一件事。」
「你下来。」
他没有动。
「我知道你下不来。」她说，「我上回就试出来了。你挪到半坡就停，再往下就被风顶回去。」
他试着往下挪了一点，挪到半坡，风是硬的，撞上来，撞得他散了一块，他试了两回，两回都退回去了，他忽然有点恼。
一年了，他能劈、能看、能算，能只劈一半，能把雷收成一根线，可他下不去，下不去就还是天上的东西，不是人。
「看见了吧。」她说，「你下不来，我也上不去。」
她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把剑横在膝盖上。
「那就这么办。」她说，「你说一个字，我说一句。」
「说。」
她说了一个字，他拼了一个音，坡上的风把那个音吹散了，散得很慢，从那天起，她每天上来一趟，上来就说一句，说完就走。
有时候说山门里的事，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在石头上坐着，坐到日头偏西，他就在云里听着，他听得懂的话一天比一天多。
第三天她说的是山门里一个师兄娶亲，聘礼给了六抬，女方的爹嫌少，又添了两抬，第五天她说城里米价涨了两成，米铺门口排到街尾。
到第七天，她上来的时候手里没有布包。
「我问过了。」她说，「讨雷榜是柳家门里贴的，不是师门。我师父贴的。他要一个说法。」
「他给你三千。」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
「三千买一个说法。」她说，「这价钱给得太低了。」
她抬头。
「我打听过一件事。天上的雷不是白来的，是有账的。」她说，「有账，就有记账的人。」
「崔。」
他答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愣了一下。
「老崔记的是数。」她说，「数后头还有人。」
她抬头。
「那个人，你见过没有。」
「没有。」
「那就去找。」她说，「他是这坡上唯一一个跟你一样的东西。」
她站起来，把剑挎回背上，挎的时候带子滑了一下，她重新拉紧，拉了两次才拉好。
「我明天不来了。」她说，「我要去趟城里，查个人。」
她往坡下走。走到半坡她停住，回头，把那块石头上的丹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走了，她走到坡边，回头。
「喂。」
「在。」
「你下来。」
第011章 别来
她走后的第一天，坡顶空了，空得他不习惯，往常她坐下来，风就绕着她的头顶转，她一走，风恢复原样，从西边那个缺口灌进来，灌得比以前多。
他顺着风摸了摸那个缺口，又大了半尺，边缘的云薄得透光，像被谁一层一层刮掉，第二天她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第三天下午老崔上来了，照旧背箱子，照旧走一步响一下，他在坡顶坐下，开箱，翻簿，翻到一半停住。
「又一道。」他说。
这回他没再多说，拿出笔，把那一笔圈了起来，圈完在边上写了一个小字。
圈的时候他画了两遍，头一遍画小了，把字圈进去一半，第二遍他重新画了一个大圈，把那一整笔都括住，才在边上落笔。
写的是什么他看不见，只看见老崔写完把笔放下，坐了很久，坐着的时候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会儿握起来，一会儿摊开。
「我要是再往下记。」老崔忽然说，「记到第七笔，我这本就得交上去。」
「交上去就得有人来查。」
「来查的人不问我记了什么。」他说，「只问我看没看见。」
他站起来，把箱子背上。
「姑娘三天没上来了。」他说，「她上回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多留你几天。」
「我不欠她的。」他自己补了一句，「我是怕她回来找不着人。」
他走了。走的时候箱子一步一响，响到半坡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坡顶，看了一眼就走，没再看第二眼，老崔走了以后，他数了数自己头顶的痕。
横的那些是他的，加起来已经有一排，斜的那些不是他的，一共有三道，一道比一道深，第五天傍晚，坡下来了个人，是她。可她走得不对。
往常她上来是一步一停，慢慢地走，边走边看天，这一回她走得很快，快到衣角都甩起来，一只手按着腰。
按的地方衣裳颜色深了一块，从腰侧一直延到后腰，边缘是湿的，她身后还跟着三个人。
那三个人穿得杂，一个短褐，一个青布，最后一个敞着怀，三个人离她有二十步，不快不慢。
中间那个走路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另外两个抬着头，一个看路，一个看她，他看了一会儿，明白了：不是跟着她，是在赶她。
他沉下去，沉到她头顶，她抬头，看见那片云，脚步慢了一点，他把云收细，收成一根，开始攒。
说整句要攒很久，比一个字难十倍，攒到一半常常散，他攒了三回，散了三回，她身后那三个人近了，二十步变十五步。
他攒第四回。这一回他不急着送，先把每一个音在心里排好，排好了再一个一个往下按。
第一声落在她前头的路上，第二声落在她脚边，第三声、第四声，一声一声往下按，等到第五声落下去，那句话出来了。
「别来。」
她停住了，那三个人也停了，抬头看天，她站在原地，看了看天，又回头看了看那三个人，然后她抬起手，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往地上一插，插进土里半截。
是那把剑，她把剑留在原地，空着手，一步一步往上走，剑插在土里，剑柄朝上，剑鞘上那道磨圆的口子在日头底下反着光。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可她的步子比刚才慢了，慢下来的地方正是那三个人站的位置。
那三个人没跟，他们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得很慢，像是要把这条路记住，她走到坡顶，站在那块石头跟前，先喘匀了气，才抬头。
「你说的别来。」她说，「我听见了。」
他把云收拢了一点，收得比刚才紧。
「我停下，是因为我信你。」她说，「可我还是上来了。」
「为什么。」
这三个字他拼得很费劲，拼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回向她问话。
第一回问，问的是为什么，他想问的东西很多，可攒得出来的只有这三个字。
「因为下头那三个人，是跟着我来的。」她说，「我不上来，他们就在坡下等你。」
他明白了。
「他们知道你在上头。」她说，「也知道讨雷榜是你烧的。他们不打我，他们就想看看，我会不会来。」
「我来了，我就成了他们的眼睛。」
她说完，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
「你也别光会说。」她说，「我说一句，你答一句。答不上来，你就敲一下。」
她把小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往石头上敲了一下。
「咚。」
「这是我在。」她说。
她又敲两下。
「咚咚。这是我不在。」
她把石头放下。
「以后我上不来，我就敲。你听见了就答一个字。」
「听见没有。」
「有。」
「那我不在的时候，你走不走。」
「不走。」
她笑了一下。这一回笑得不僵。
「行。」她说，「那明天我还敲。」
天黑了。她没下山，她把剑从半坡拔回来，插在坡顶的土里，人就靠着那块石头坐下，把剑横在膝盖上。
「那三个人今晚不会上来。」她说，「明天就说不准了。」
「我今晚就坐这儿。」
他没有应。他把云往坡下推了推，推到半坡，把那条路罩住。
云落得很低，低到贴着草走，走过的草都被压弯了，弯完一会儿又直起来。
他把最厚的那一块压在路口，剩下的摊在半坡，摊得均匀，从坡顶看下去像一块铺开的黑布。
那一夜他一次没劈。
他只是把云压得很低，低到坡下的人抬头就能看见一片黑。
半夜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喂。」
「在。」
「你到底是啥。」
他没有答。他答不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算了。」她说，「不问了。」
她把剑抱得紧了些。
「等你哪天能说一整句了。」她说，「我再问一遍。」
能说一整句。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他现在能说三个字，五个音，一整句是多少，他不知道。
第二天清早，坡下来了两个人。
不是昨晚那三个，这两个穿一样的灰衣裳，手里拿着一样的牌子。
牌子举在胸前，两个人的鞋底很干净，一看就没走过坡下的土路。
是山门的人。他们走到坡脚就停住，没有往上走，把牌子举得更高了些。
「柳氏青禾。」前头那个喊，「山门传话。」
「你师父说了，你要是还想进山门，就把坡上那个东西交出来。」
她没有动。
「交什么。」
「交那个写字的东西。」前头那个说，「天上那道横雷，山门查过了，不是你放的。可你守着它，山门就得防你。」
她站起来。
「我守着它，是因为它救过我。」
「它救过你，也杀过人。」
「杀人的那道不是它。」
「山门只认结果。」前头那个把牌子放下来，「三天。三天之内你不交，山门就封了你的名。」
他说完这句，把牌子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朱红的印，印是方的，印角缺了一点。
两个人走了。走的时候那个举牌的把牌子夹在胳膊底下，另一个跟在后头，从头到尾都没往坡上多看一眼。
她站在坡上，站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去，捡起那块小石头。
「咚。」
「咚。」
「咚。」
敲了三下，一下比一下轻。
第012章 举报
第三天清早，老崔没到时辰就上来了，他跑的最后几步，箱子在背上颠，颠得铜角乱响，到坡顶他把箱子一放，人先蹲下去，蹲了很久才开口。
蹲的时候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上。
「出事了。」他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簿子，是一张纸，纸折了三折，边上有朱印，印角缺了一块。
「判词。」他说，「今早从池里下来的。」
他把纸掀开，照着念，念的时候手在抖。
「雷吏阿雷，私改雷纹，失职。」
「三日内补足，否则销号。」
念完他把纸合上，抬头看天。
「这不是我报的。」他说得很快，「我一句都没说。我连簿子都没交。」
「我要是报了，我不敢上来。」
他往山门那个方向看。
「三道斜痕。」老崔说，「池里的人说，三道斜痕，一道深过一道，不是劫池的笔法。他们说这是有人私改。」
「我没改。」
他终于拼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三道不是我。」
老崔点头。他点头点得很慢，点完又点了一下，这两个头点得都很轻，轻得像怕把什么碰坏。
「我信。」他说，「我信没用。」
他把判词重新折好，塞回怀里，拍了拍，拍完坐在箱子上，两只手搭着膝盖。
「今天第三天。」他说，「姑娘那边还有一笔。山门要她交你。」
「两笔压在一处。」
老崔说完这句，抬头看了看那片云，云压得很低，低得他一伸手就够得着。
老崔走的时候没再说别的，他走得比上来还快，走之前在坡边站了一下，把怀里的判词又按了一遍，按完才下去，他下去以后，坡上很静。
老崔的箱子声一直在响，响到半坡，响到坡脚，响到最后听不见了，坡上的草一动不动，云也压着不动。
他知道老崔怕，老崔在坡上怕，在坡下也怕，老崔怕的不是雷，是那本簿子，簿子交上去，他这三十五年就没了。
老崔走了以后，他往山门那边看，山门上空有一道光，那道光不亮，是灰的，很细，从山门里某个地方升起来，升到半空就停住。
停住以后那道光弯了一下，像一封信被折起来，折起来的那一下很轻，风都没动，他盯着那道光看，眼睛一眨没眨，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举报。一道光，折起来，升上去，他顺着那道光往下摸，摸到山门里一间屋子，屋子里有一个人，正在写。
那人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写完吹了吹，把纸对折，拿印盖了一下，朱泥压得有点歪，印角就在那里缺了一块。
递纸的那只手他看不清，他只看见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疤，那道光升到天上以后，一直往北去了。北边是劫池。
他看着那道光走，走得不快，到北边就看不见了，他记住了那道光走的方向，也记住了那道光是从山门哪一间屋子升起来的。
他把这件事记下来，然后顺着那道光带回来的一点余温，摸到了那笔被偷的劫，那笔劫在坡外，离他三里。他从来没去过三里外，可这一回他摸到了。
像摸一根线。线头在坡上，线尾在别处，线很细，一用力就断，他不敢拽，只敢一点一点往上顺，顺一段停一停，顺了小半日才顺到头。
三里外是一片荒地，荒地上站着五个人，他们面前各插着一根木桩，木桩上系着布条，风一吹布条就动，五条布条五种颜色，只有一条褪成灰白。
那条灰白的布条系在最靠边的那根桩上，边角磨破了，桩子周围的土已经被踩实，实得发亮，靠边那个人带了凳子，凳子上搭着一件外衣，搭得很整齐。
「三个月了。」他说。
「三个月零七天。」旁边的人说。
「钱早交了。」
「交了也没用。雷不来。」
「雷为什么不来。」
「谁知道。上回那个谁，等了一年，等到头发白了。」
「你别说了。」
「我说了心里好受。」
那个人说完就不说了，他把外衣从凳子上拿下来，抖了抖，又搭回去，抖的时候一直低着头。
没有看旁边的四个人，另外四个人也没有看他，都看着自己面前那根木桩。
第三个人蹲下去了，蹲下去就哭，哭得不出声，肩膀一下一下，他哭的时候两只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胳膊里。
「哭什么。」
「我娘在家等我破境。她说破了境就给我说亲。」
「那你就等。」
「我等了三个月。」
他听着，把云压低，压到那五根木桩正上方，他心里有一笔账：代劈能夺回七成，一次只能讨一档，按原劫境界全额算，这五个人都是炼气。
一道十，五道五十，他算了两遍，两遍都落在同一个数上，五十，他欠着四十，这一单做完，账能清，还能剩十。
他先把云收细，收成五根，收的时候云脚在抖，收完五根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敢马上送，先看了看五根之间的距离，把中间那两根往外挪了挪，挪完再看一遍，又挪回去，第一道落下去。
「来了！」有人喊。
「什么来了？」
「雷！」
五个人同时站起来，站得乱七八糟，有一个还往后退了两步。
第一道他给最左边那个，落得准，落完那个人直接坐在地上，坐着就开始笑。
第二道给第二个，这一道他收着力，收得刚好够。
第三道给带凳子的那个，第四道，第五道，一道一道往下落。
落完五道，荒地上一片白气，五个人里有三个坐着，两个站着，站着的那个仰着头，嘴张着。
「成了。」
「我成了。」
「他娘的，三个月。」
册子浮字。
【代劈：5 道。】
【雷髓 50。】
五道代劈，夺回七成，五十是七成之后剩下的那个数。
他把这笔数记下。结余一百四。
记完他往回看，从三里外看坡顶，坡顶只有一小块，比他想的还小。
原来他站的地方，从别处看是这个样子。坡顶那一片云还是压着，低到看不出那里有人。
正记着，荒地边上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深褐的衣裳，个子很壮，脚上一双黑布鞋，他背对着荒地，站在一棵枯树底下，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枯树只有一半的枝，另一半断口发黑。他没看那五个人，他往天上看，看完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鞋底踩在干草上，踩得很轻。
他记住了那双鞋。傍晚她上来了，走得很慢，走到坡顶站住，没有坐。
她手里没有布包，也没有剑，剑留在坡下，她腰上缠着一圈白布，白布上透出一点黄。
「今天第三天。」她说。
他把云往坡下设了半尺。
「山门的人午后会来。」她说，「我想了一天。」
「我不交。」
她说完这三个字，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是那块小石头。
「咚。」
「咚。」
「咚。」
「咚。」
她敲了四下，一下一下，敲得很匀。
「四下是什么。」他问。
「四下是，我陪你。」她说。
「三下呢。」
「三下是我不走。」她说，「那天我敲完没敢说，怕说了做不到。」
第013章 补足
山门的人午后上来了，来了五个，前头两个是上回举牌子的，后头三个面生，都带着东西。一个抱着绳子，一个提着灯笼，最后一个背着一只长条的木匣。
五个人的鞋都是一样的黑布鞋，鞋面上没有泥，一看就是从山门里直接出来的，他们没有在坡脚停，一直走到半坡才停下。
「柳氏青禾。」举牌的那个喊，「三天到了。」
她站在坡顶，没有下去。
「我不交。」
「你再说一遍。」
「我不交。」
举牌的把牌子放下来，回头朝后头看了一眼，抱绳子的那个往前走了两步。
「师姐。」他说，「咱们是一个山门的。」
「我知道。」
「那你别为难我们。」
「我不为难你们。」她说，「你们别上来就行。」
抱绳子的那个停住了，回头看他师兄，举牌的没说话，只把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往下按了一下，三个人同时动了。
提灯笼的那个把灯笼往地上一插，插进土里半尺，灯笼一插下去，坡上的风就停了，停得很干脆，像被人一把捂住。
灯笼是纸糊的，纸是黄的，里头没有火，可插进土以后纸上就开始发亮，从下往上亮，亮到顶上就停住，背木匣的那个把匣子打开，从里头抽出一根东西。
是一根铁签，签头上有一圈细密的纹，纹很密，密得看不出走向，只看见一圈套一圈，越往里越紧。
他抽出签子的时候，签子跟匣子摩擦了一下，发出很短的一声，她拔剑。
剑拔出来的时候，剑鞘在土里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痕，她腰上那块白布被扯开了，布条挂在那儿，露出里头的伤，伤上糊着一层黄。
「别上来。」她说。
他们把铁签举起来，云往下压，他不知道自己该劈谁，只知道坡上只有一个人是他要保的，另外几个是来抓她的。
云收细，收成一根，对着举铁签那个，收的时候每一节都在抖，抖得边上起了毛，毛边上又聚回来，聚回来才敢往下对，劈下去。
那一下他没控制住。收着的力道散了，雷落下去的时候比他自己想的粗，粗了一倍，铁签那个人没有叫，倒下去的时候手里的签子先落地，落地弹了一下。
滚出去三尺，滚到半坡停住，签头朝上，那一圈纹还在转，转得比刚才慢。
「老六！」有人喊。
「他不动了！」
「天雷！」举牌的那个抬头，「天上真有东西！」
册子浮字。
【因果 4。】
他看着那个数字，没有停，他不能停，他们离她只有五步，第二道他给抱绳子的那个。
这一道他收着力，收到刚好够，绳子那个被劈得往后仰，仰过去撞在石头上，撞完就不动了。
「退！」举牌的那个喊，「都退！」
他们没有退成，坡上的风被那个灯笼钉住了，风不吹，云就压不下去。
压不下去他就不敢劈得更细，灯笼插在土里一动不动，纸上的光从上往下退，退到一半停住，第三道他对着背木匣的那个。
这一道他劈的时候，那个人正好往前扑，扑的方向是朝她，他来不及改，雷落下去，落在两个人中间，背木匣的那个被掀翻，滚下坡去，她也倒了。
「青禾！」
他没有嘴，可这一声他真的喊出来了，用雷喊的，喊得整片坡都在抖。
她躺在地上，一只手还握着剑，另一只手按着胸口，她的胸口在冒烟，衣裳烧穿了一个洞。
洞的边缘是焦的，焦的地方还在慢慢往外扩，扩一圈，颜色就深一层。
「我在这儿。」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他几乎没听见。
「我在这儿。」
册子浮字。
【补足。】
【因果 5。】
补足的意思是，他欠的雷已经劈够了，用三条命，加上她半边身子。
「走。」举牌的那个把剩下的人往后推，「都走！」
他们走了。走的时候没人敢回头。
抱绳子的那个是被两个人架着走的，架到半坡他忽然开始哭，哭得很大声，一边哭一边喊「师兄」。
坡上静下来了，灯笼还插在土里，风不吹，火不晃，静到能听见她胸口那个洞在响。
响得很细，一下一下，越吹越慢。
她躺在那块最大的石头旁边，两只手撑着地，想坐起来，坐不起来。
「喂。」她说，「你劈得准。」
他往下看她，看了很久。
「我说真的。」她说，「你本来可以劈死我。」
「我没有。」
这两个字他拼得很慢，拼完自己的边散了半尺。
「你没有。」她笑了一下，笑得胸口那个洞又冒了一点烟，「你只是没算到我扑上来。」
她咳了两声。咳出来的东西是黑的，黑的东西落在土上，土就往下陷了一点，陷出一个小坑。
「我扑上去，是想拦住那个拿匣子的。」她说，「他匣子里还有一根。」
她抬起手，指了指坡下。
「那根签，是专扎云根的。他们扎一节，你就薄一层。」
「三根扎完，你就散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往半坡那边指了指，那根签子还插在土里，签头朝上，一圈纹不转了。
他没有说话。他在看她的胸口。
那个洞不大，可洞的边缘一直在往里收，收得很稳，一圈一圈。
「别看了。」她说，「我知道自己什么成色。」
她把剑往身边挪了挪，挪不动，就不挪了。
「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问。」
「你说的那句别来。」她说，「你是怕我死，还是怕我上来以后，你就得替我劈人。」
他没有答。
这个问题他答不了，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确实怕她死，可他也确实想过：她要是上来了，他就得替她劈人。
「不问了。」她说，「反正你也答不上来。」
她把眼睛闭上，闭了一会儿又睁开，睁开的时候眼白里有血丝，从眼角往中间爬，爬了半只眼。
「你听着。」她说，「那根签上的纹，我认得。」
「跟我师父那本簿子上的，是一种写法。」
「我师父那本簿子，是老崔记的。」
「老崔记不了那种写法。」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风还是没有，灯笼也还是插在那儿，火苗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哑着嗓子开口。
「喂。」
「在。」
「我今天敲不了石头了。」她说，「你替我记着。」
「四下是什么。」
「四下是我陪你。」她说，「你记着，我还没敲。」
天黑了。灯笼熄了，风才回来，回来得很急，把灯笼纸吹得贴在骨架上。
那一夜他一直在收自己的云。
他薄了一寸半，西边那个缺口裂得比从前宽，风从口子里进来，冷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把那一寸半收了三回，收回来一点，又散掉一点。
收不回来。
天亮的时候他数了数自己头顶的痕。
横的那些已经数不清了，斜的那些还是三道，一道没多，一道没少。
第014章 街上
补足以后的第四天，雷又来了，不是他的雷，那一片从西南来，压得比上回低，来的时候没有声音，走到坡上空就停住。
他认得那片云，他在讨雷榜那天见过它一次，在荒地那天又见过它一次，这一回它不停在半空，它往下压。
坡上没有人。她三天没上来了，上回走的时候腰上还缠着白布，坡上的草长得比前几天高，草尖挂着露水，露水压得草往一边倒。
册子翻页，浮出一个名字，他还没看清，那片云底下就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穿的不是云，是袖子，深褐的袖子，袖口磨破，破口起毛。
袖子很长，长到把整条胳膊盖住，只有手指头露在外面。那些手指头很粗，指甲剪得很短，短得不齐，袖子伸到那道雷的中间，一把攥住，雷被攥住了。
攥住以后那片雷不散了，也不落了，就在那只手里折了一下，折成年糕那么大的一块，往袖子里塞，塞进去的时候袖子鼓了一下。
他把自己的云压下去。这一回他不收力，把整个身子沉到最厚的地方，然后放，雷落下去，那只手抬起来挡，挡的那一下，坡上有人喊了一声，是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站在那块最大的石头旁边，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举着。
她的手上有一道纹在亮，那道纹是横的，从她手背一直亮到手腕，亮得刺眼，亮起来的那一下，那道纹自己往上一迎，迎在那道雷的前头。
它迎上去的时候没有声音。雷落在纹上，纹亮到极处，亮成白的，白得看不见那道纹本身，暗得很慢，从两头往中间暗，暗到最后剩一个点，那个点也灭了。
灭完她手背上多了一条灰线，细得比原来的纹还细，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石头边，扶住石头。
那片云跑了。跑得很快，往西南，一路没有回头。
跑的时候它没有散，也没有变形，它带着那只手，带着攥住的那块雷。
一直跑到山脊那边才看不见，跑过的地方留下一条细线，细线挂了很久才散。
只有一句话留下来。
「一百年前，我也是一片云。」
那句话不是喊出来的，它落下来的时候很轻，像有人在他边上说话。
一百年前，我也是一片云。
他把这句话记下了，他还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他知道这句话是对着他说的。
他往西南看。那边什么也没有，天是蓝的。
她坐在石头边上，把那只手翻过来看。
手背上那道纹已经暗了，暗成一条灰线，灰线边上起了一圈薄皮。
她腰上那块白布也换了，换的比原来小，包不住整个伤口。
「它自己亮的。」她说。
他往她手背上那条灰线看。
「我没让它亮。」她说，「它自己就亮了。亮的时候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像别人的手帮我抬了一下。」
她抬头。
「这九道纹，是你留的。」她说，「我数过。九道。」
「刚才亮的是第七道。」
她把袖子放下来，把那只手盖住。
「这九道纹，前六道都是你劈的时候留下的。」她说，「第七道是后来的。是我自己练出来的。」
「练出来也能亮。」
「练出来的也能亮，可它亮一次就没了。」她说，「你看它现在这样，它不会再亮了。」
「你刚才那一记，是往死里劈的。」
「是。」
「为什么。」
他没有答。
他答不了。他刚才那一记不是往死里劈人，是往死里劈那只手。
那只手攥住了他的雷，这一年只有他抢别人的东西，没有别人抢他的。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就自己笑了一下。
「算了。」她说，「你答不了，我知道。」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
是那颗丹，灰的，圆的，中间那一圈细纹还在。
「这个你还没拿。」她说。
「拿不了。」
「我知道你拿不了。」她说，「我就是问问。」
她把丹放回怀里，放得很小心，放完用手按了按。
「你吃不了东西吧。」她说。
「吃不了。」
「喝水呢。」
「不喝。」
「那你靠什么活。」
他想了想。
「靠册子。」
「册子上有吃的吗。」
「没有。有数。」
她笑了一声，不难听，也不好看。
「行。」她说，「那我以后不给你带饼了。」
「带吧。」
「带了你也不吃。」
「放着。」他说，「放着我看。」
她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从怀里把那个油纸包摸出来，解开，把饼放在那块石头上。
天黑了。她没有下山，把剑插在土里，人就靠着那块石头坐下，坐下以后把手拢在袖子里。
「我今天不走了。」她说，「我看看它会不会再亮。」
他把云压低半尺，压到离她还剩二尺的地方。
那一夜他做了件事：把两只眼都用上了。一只眼看坡，一只眼看坡下的城，这是他买了两只眼以后第一次把两只眼分开用。
城里点着灯，灯不多，一条街上只有七八盏，剩下的地方是黑的。街口那个摊子上摆着几包药，包药的纸是黄的，纸上压着石头。摊主坐在摊子后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头一点一点，快睡着了。
再往里是一扇窗，窗上糊着纸，纸里透出光。有个人在窗后头，影子映在纸上，一直没动，后来那个人抬手抹了一下脸，抹完把手放下，放得很慢。
他把那扇窗盯住。整条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只有这一扇窗里有个人在动。
再往里是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两个人在说话，说的什么他听不见，只看见一个人把手抬起来，另一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抬手的那个人后来把手放下了，往巷子那头走，走几步回一次头，走到巷尾就拐进去不见了。
另一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抬手的那个人后来把手放下了，往巷子那头走，走几步回一次头，走到巷尾就拐进去不见了。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天快亮了。街口的摊主收摊，把药一包一包往怀里塞，塞完把石头也收起来，窗后的那个人把灯吹了，吹完还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站在地上过。
他站过的地方只有一处，就是坡顶，坡顶的土是硬的，他压在上头，压不出脚印。他想站到那条街上。
这念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站到街上。
街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个摊子，一扇窗，一条巷子，可它就是按不下去。想的时候他往坡下又落半尺，落到云底快碰到草尖，然后停住。
天亮了。天亮的时候街上起了一层雾气，雾气很低，贴着地走，走到街口就散。
第一声鸡叫起来的时候，他还在看那条街。她还在石头边上坐着，坐着睡着了，头歪在剑柄上。
他垂下去，垂到坡顶最低，垂到离她三尺的地方停住，在那儿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上收。
收到一半，他看见坡顶的土上有一个印。
不是他的。他没有脚印。
那个印很浅，是鞋印，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平了，只剩一个轮廓，印在石头旁边，朝着坡下。
他往下看坡下那条路，路上什么也没有。
第015章 雷九
鞋印之后第三天，坡下来了个人，那个人站在坡脚，不动，他不喊，也不往上走，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他站的地方是坡脚那块平地的正中间，站得很正，两只脚分开的宽度跟肩膀一样，从上往下看：褐衣裳，黑布鞋，鞋底很薄。
他贴下去，贴到离那人三尺的地方，那人抬头，眼睛很平常，就是人的眼睛，没有亮。
「你别压。」那人说，「我不是来抢的。」
他没有收云。
「我叫雷九。」那人说。
坡上有人动了一下。是她，她还没走，靠着石头睡了两夜，听见声音就醒了。
她把剑摸到手边，没有拔，手指头在剑柄上按了两下，按完把手收回去，收回去又摸了一遍，摸第二遍的时候把手放在剑上不动了。
「你上来。」她说。
「我上来你不砍我？」
「你上来我才知道砍不砍。」
雷九上来了，他上坡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也不慢，走到坡顶在离石头五步的地方停住，坐下。
坐下的姿势很正，两条腿并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下来的时候他把鞋脱了一只，把鞋里的土倒出来，倒完穿上。
「你这片云，比我那时候厚。」他说。
她没有接话。
「一百年前，我也在坡上站着。」雷九说，「我也是修道的。我修到金丹，站在一块石头上，等雷。」
「雷来了。劈的是我。」
「劈完我没有散。我死了，可我的雷纹留下来了。」
「死的那一下我记得。」雷九说，「不疼。是空。像有人把里面的东西整个掏出去，掏完了把壳留在原地。」
他把衣裳解开，他身上全是纹。不是几十道，也不是几百道，那些纹挤在一起，一道压一道，压得看不见原本的皮肉，颜色有深有浅，深的发黑，浅的发灰。
胸口那一片最密，密到看不出哪一道压在上面，他抬手的时候，那一片纹跟着动。
「一千七百一十道。」他说。
「一百年，一共偷了一千七百一十道。」
「你怎么偷的。」
「跟你一样。」雷九说，「雷劈下来的时候，我在半路接。接住了折一折，塞进袖子里。」
「接一次，偷一道。」
「接一次，偷一道。」雷九重复了一遍，「头一年我偷了三十道。第三年偷了两百道。到第十年，我一天能偷七道。」
「偷到后来不用偷了。有人上门送钱，让我偷。」
她开口了：「偷来的雷，你怎么用。」
「不是我用。」雷九说，「是卖。」
「卖给谁。」
「卖给不想死的人，也卖给想杀人的人。」
他把衣裳系回去，系得很慢。
「你上回劈我那一记，我记着。」他说，「你劈得比别的手狠。别的手都往中间劈，你偏往边上劈。」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雷九说，「我来给你看纹。」
「为什么给我看。」
雷九抬起头，看着天。
「因为你要劈我。」他说，「你劈我之前，得先知道你要劈的是什么。」
他没有说话。他在看那些纹，看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些纹不是死的，每一道纹底下都压着一笔劫，一笔本该落下去的雷。
他能摸到那些劫，像摸一根一根的线，线头都在雷九身上，线尾伸到别处，多得他摸不过来，他开始讨。
第一笔摸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一笔很旧，旧到线都发脆，一碰就掉屑，他把那一笔从纹里抽出来，抽到一半，雷九的身体抖了一下。
「疼吗。」
「疼。」雷九说，「一百年没疼过了。」
「你为什么不躲。」
「躲不了。」雷九说，「这一笔在我身上待了八十年，它认得我。」
他接着抽，抽出来的劫他没地方放，只能在云里存着。一笔一笔存，存到第十笔，他自己的云开始发胀，胀得他往外散，散出去的部分又被风卷回来。
「别存了。」雷九说，「你抽一笔，就劈一笔。」
「劈给谁。」
「劈给原来该挨的人。」
他明白了，他抽出第一笔，往原来的方位落下去，那一笔落在坡外一片林子里。落下去以后他看不清是谁，只听见林子里有人喊了一声，喊得不清楚。
喊完林子里的鸟飞起来一片，飞起来以后林子更黑，第二笔落在城西，第三笔落在一条河边。
他一笔一笔抽，一笔一笔劈，抽到后来他不数了，只知道云一直在动，一直在胀，胀了又空，空了又胀，胀的时候他往上浮，空的时候往下沉。
抽到中间的时候，雷九忽然说话：「你抽得比我想的快。」
「你为什么不拦。」
「拦不住。」雷九说，「你比我那时候讲规矩。讲规矩的，拦不住。」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这句话说完以后，雷九的呼吸轻了一截。
抽到后头，雷九身上的纹少了一大片，那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皮肉，皮肉是灰的，灰得发暗，灰的地方没有血。
他拿云按了一下，按下去以后那块地方没有弹回来，按出一个坑，坑就留在那儿，他松开，那个坑还在。
「够了。」雷九说，「炼气档的，你抽了七成。」
「剩下的呢。」
「剩下的我留着。」他说，「金丹档的我不给你。」
册子浮字。
【代劈：120 道。】
【雷髓 1200。】
一千二。这是他劈过的所有数里最大的一个，一年前他劈死一个人才零，劈活一个才十，今天一天一千二，可他高兴不起来。
「你的云薄了。」雷九说。
他往下看自己，西边那个缺口比刚才宽，宽了有两指，他没有觉得疼，只觉得轻，轻得站不住。
「代劈是要付的。」雷九说，「你夺回来的是劫，付出去的是自己。」
雷九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衣裳松了，松了以后看得见底下的纹少了一大片，颜色也淡了。
「我走了。」他说。
「我不劈你了？」
「你劈不了。」雷九说，「你今天的数用完了。」
他往坡下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
「记住一句话。你劈了我，你就是下一个我。」
他走了，走的时候鞋底踩在坡上的草上，踩得很轻，轻得像没有踩，草没有倒，草尖上的露水也没有掉。
他一直看到雷九走进坡下那片雾里，看不见了才收回眼，她一直没说话，等雷九走远了，她才开口。
「他说的那句，你信不信。」
「不知道。」
「我信一半。」她说，「他说你会变成他，这一半我信。他说你今天用完了数，这一半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他怕。」她说，「他一直在看你，看了十七回。」
天黑了，坡顶的土上又多了几个印，这一回不是鞋印，是他坐下又站起来留下的两个浅坑，她把剑收起来，收回鞘里，收得很慢。
「你那片云，少了多少。」
「一层。」
「一层是多少。」
「不知道。」
「你要是再薄下去，会怎么样。」
「散。」
「散成什么。」
「散成雨。」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话，说的时候她看着坡下那条路，没有看他，她说完就不说了，坐下来，把剑抱在怀里。
「那你就下不来。」
第016章 半笔
那天早上册子翻页，翻出来的不是名字，是一行字：【本年配额：零。】
他看了两遍。第一遍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第二遍他拿指头在那两个字上按了一下，按下去还是零，他把册子往回翻，翻到那一栏。
那一栏底下原本写着三百六十，三百六十是一年的份额，一天一道，不多不少，现在那一栏是空的，空得很干净，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他往下压云，压到坡顶，压到那块石头上，石头还是那块石头，上头的丹还在，丹上落了两片叶子，叶子是黄的，黄得发脆，风一吹就碎成两半。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第一回不知道往哪儿使劲。他把那一栏数了三遍。
数第一遍的时候他还盼着是册子没写全，数第二遍的时候他开始数别处，数第三遍他停住了，别处的数都在，只有那一栏是空的。
配额被划走了，一年，一天一道，一道没剩，正午老崔上来了，他没背箱子，两手空着，走上来的时候手一直垂在两边，垂得笔直。
「我把簿子交了。」他说。
他往老崔的箱子看，箱子上没有绑绳，老崔把一只手伸到怀里，摸了一下，摸出来又空着，因为簿子已经不在他怀里了。
「交的是池里那一份。」老崔说，「簿子一年一抄，池里存的是抄本。原本我留着，留了三十五年，不敢交，也不敢烧。」
「你敢留。」
「留着是罪，烧了也是罪。」老崔说，「留着至少还看得见数。烧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池里问下来，我说是我报的。」老崔说，「我说我看见你改纹，我报了信。」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不这么说，交簿子的就是我。」老崔说，「交簿子的要担责。报信的不担。」
他说完这句，把头低下去，低得看不见脸，低了一会儿，他又抬起来，抬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红得整只眼都红，只有眼白是白的。
「我知道这话不好听。」老崔说，「可我今年五十九了，我还有个孙女，今年六岁。」
他没有说话。他在看老崔的手，老崔的手垂在两边，两只手的指头都在抖，抖得很快，抖得停不下来。
后来老崔把两只手攥起来，攥成拳，拳头上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簿子交上去以后，我在池里待了半日。」老崔说，「我听见他们说话。他们说今年的配额被人整年划走了，划得干净，一道没剩。」
「谁划的。」
「没说名字。」老崔说，「只说了一句：这手很熟，一百年前也这么划过。」
「一百年前。」
「对。」老崔说，「他们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笑完了就散了，谁也没提要不要查。」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老崔走了以后，他沉到坡外，顺着那笔配额被划走的方向摸。
这一次摸得很快，那笔配额没有被藏起来，就摆在半路上，像有人故意让他看见，三百六十道，摆在一条线上，一道挨一道，摆得很齐。
他把云往前递，取第一道的时候，他听见有人说话。
「你取吧。」那个声音说，「取完了，你就跟我一样了。」
是雷九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雷九不在这儿，这只是留在配额上的一句话，他取了，一道一道取。
取到后来他不数了，只知道云一直在动，取到最后，那条线上还剩两百道。
「剩下的我留着。」那个声音说，「你要是有本事，再来拿。」
他没去追，低头看自己，西边那个缺口宽了，宽得能看见缺口外头的天，天是白的，白得刺眼，册子浮字。
【代劈：160 道。】
【雷髓 1600。】
他知道这笔数不是白得的，也知道这笔数后头还欠着什么，正记着，册子又翻了一页。
【三月为期，今到期。扣四十。】
他停住了，三个月前他预支四十买第二只眼，那笔账他自己都忘了，他看着那个四十从结余里扣掉，扣得很干脆，一点余地都没留。
扣完以后册子没有合上，又浮出一行。
【形体违规。待判。】
形体违规，他不认得这四个字里的一半，他只知道违规两个字不是好话，那半日他什么也没做，就在云里等着。
等的时候他把云收了又散，散了又收，收了三回，三回都没收干净，等到日头偏西的时候，坡上来了一个人。
是她。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布包。
「我听见了。」她说。
「听见什么。」
「天上在响。」她说，「响了一上午，响得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锣。」
她走到石头边上，坐下。
「你出事了。」
「配额没了。」
「没了多少。」
「一年。」
她没说话，她把布包放在膝上，解开，里头是那颗丹，丹还是灰的，中间那一圈细纹还在。
「我上回说，你哪天有本事了，自己想办法拿。」她说，「现在你有本事了。」
「我拿不了。」
「我知道你拿不了。」她说，「所以我替你想了个办法。」
她把丹举起来。
「他们说你要违规，就得判。」她说，「判的时候要称。称的时候是从你身上刮东西，刮够为止。」
「这东西有分量。」她把丹在指头间转了半圈，「你要是把它放在云里，它先被刮走。」
他明白了。
「这是你的。」
「是我省的。」
「省下来的，你自己要吃。」
「我伤好了。」她说，「伤好了就不用吃。」
他知道她在撒谎，她的胸口那块布还透着黄，黄的地方比昨天大了一圈，判词下来的时候是傍晚。
册子上浮出三行字，写得很小，小得他要凑近才看清。
那三行不是一起出来的，第一行出来的时候，中间空了一段，过了几息，第二行才跟上。
第三行来得最快，像是早就写好了，只等他看见。
【形体违规。】
【应削半笔。】
【已削。】
他往下看自己，西边那个缺口没有变宽。
他再往下看，看见云里有一小块地方空了。
空的地方是圆的，圆的中间有一个点，点的位置正好是那颗丹放着的地方。
他往下看石头，石头上空了，空的地方留着两个浅浅的印，是丹压出来的。
她坐在石头边上，把手放在膝上，什么也没说。
「它在哪儿。」
「被刮走了。」她说。
「刮到哪儿。」
「不知道。」她说，「称完了就没用了。」
她说完这句，把手在衣裳上擦了一下，擦完把手放回去。
天黑了。她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我今天不敲石头了。」她说，「我敲不动。」
她走了以后，他把老崔留下的那本雷纹簿翻开。
簿子很旧，纸边发黄，翻开有一股旧墨味，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很快，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的纸比别处薄，薄的地方透光。他把云压到最低，看见纸后头有一道浅浅的影子，是背面透过来的字迹。
第一页上只有一道纹。那一笔是歪的，起笔就歪，歪出去半指。
他量了量，量到半指那儿停住。
他劈死第一个人的那天，就是把力道使歪了半指，那一寸薄就是那时候薄的。
册子只剩一行。
【最后一道。劈谁，你定。】
第017章 没偏
册子上那行字挂了三天：【最后一道。劈谁，你定。】，这三天他一道也没劈，不是不想劈，是没有配额。配额被雷九整年划走了，一分不剩。
三天里他把册子翻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一样：那一栏是空的，最后一页只有那行字。
翻到后来他不翻了，就压着云在坡上等，等的时候他数坡下的灯，一盏一盏数，数到最后一盏灭了，天就亮了，第三天傍晚，雷九自己来了。
他站在坡脚，抬头，这一回他没有站着不动，他往上走，走得比上回快。
上坡的时候他没有停，一口气走到半坡，走到半坡他停了一步，把袖子往上挽了一下，挽完接着走。
他走上来的时候，坡上的草往两边倒，倒得比风吹的还整齐。
「你还有一道。」他说。
「有。」
「你有道，没配额。」雷九说，「你劈不出来。」
他没有应。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雷九说，「你劈不出来，我就把你这一年的数全接了。接完你剩什么，你自己算。」
她一直在旁边听着，听到这句，她站起来。
「他还有配额。」她说。
雷九看了她一眼。
「你身上那几道纹，是你自己的。」他说，「用一次少一道，用完了你就跌回去。」
「我知道。」
「你跌回去，就再也上不来。」
「我知道。」
雷九笑了一下。
「你们俩真像。」他说，「一个不肯走，一个不肯散。」
她没理他。她把手伸出来，摊开，手背上那道灰线旁边还有八道。
「这八道，一道算多少。」她问。
「一道不算什么。」雷九说，「八道加起来，够他劈一记。」
「够就行。」
他往下压云。
「不行。」
这两个字他拼得很慢，拼完自己的边散了半尺。
「我说行就行。」她说，「你现在最缺的不是这个。」
「缺什么。」
「缺一口气。」她说，「你劈完这一记，他就得死。他死了，你才有一年。」
他没有说话。
「你听我说完。」她说，「这八道纹，本来就是你劈出来的。你劈出来的东西，你拿回去用，天经地义。」
她把袖子往上卷，卷到手肘，卷的时候卷得很慢，一寸一寸往上推，推到手肘那儿把布掖进去，掖得平平的。
掖完她把胳膊抬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放下的时候胳膊是斜的，斜着伸过来。
「我数着，你劈。」她说，「劈歪了不要紧，别劈空。」
第一道纹亮起来，亮得很慢，从手背往手腕亮，亮到一半她咬了一下嘴唇，咬出一点血。
血没有流下来，就在嘴唇上停着，停了很久，久到干了，干成一小块黑，他抽，抽出来的时候那道纹暗下去，暗得很快，暗完只剩一条白痕。
第二道亮起来，第三道，第四道，抽到第五道的时候她站不稳了，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石头边上扶住。
扶住以后她没有松手，手指头扣在石头的棱上，扣得指节发白。
「还有三道。」她说，「快。」
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亮起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在抖，抖得那道亮光跟着晃，晃出一小片。
「这一道抽完，我就在地上了。」她说，「你别管我。」
他抽完第八道。八道加起来，正好够一记，她把两只手放到地上，掌心朝下，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她的手背贴着土，贴得很实，能看见土一粒一粒压进皮里。
她的呼吸先是很快，快到胸口一起一伏没有停，过了一会儿慢下来，慢得一下和一下之间隔着很长。
他把云收紧。这是他这辈子收得最紧的一回，紧到云边上起了毛，毛边上又聚回来，雷九站在坡下，抬头。
「来。」他说。
他劈下去，雷落下去的时候，坡上有那么一瞬是白的，白的那一瞬不长，可白得干净，连坡下的路都白了，白完以后，雷九还站着。
不是站得稳，是站着没倒，他的一条胳膊垂着，垂得很低，低到手指头碰到地，他的胸前有一道从肩到腰的裂口，裂口里没有血，只有灰。
灰的地方没有往外扩，它就在那儿，像一道旧伤被重新翻出来，翻出来了又不肯合上。
「你劈偏了。」她说。
她躺在地上，脸朝上，眼睛睁着，她躺的地方是那块石头边上，石头给她挡了一半风，他往下看雷九。
那一记偏了半寸，偏的那半寸，正好让雷九的心脏留在原处，册子浮字。
【雷髓 50。】
「没偏。」他说。
她的手在半空停住，停了一会儿才落下来。
「你说什么。」
「没偏。」他说，「我要他活着。」
雷九抬起头，看他。
「你要我活着。」
「你死了，我就没有库房。」他说，「你活着，我可以让你自己把库房交出来。」
雷九笑了。这一回他笑得比上回久，笑到一半他开始咳，咳出来的东西落在地上，落地没有声音。
「你比我狠。」他说。
「我没你狠。」他说，「我只是不想变成你。」
雷九站了很久，才把垂着的那条胳膊抬起来，抬起来的时候胳膊上有一道折痕，折痕很深，像布被叠过很多回。
「你留我一口气。」他说，「你会后悔。」
「我不后悔。」
「你会。」雷九说，「因为你留的不是我一口气，是你自己的一口气。」
她没有听懂这句话，她想撑着坐起来，撑了两次没坐起来。
「我跌回去了。」她说。
「我知道。」
「原来跌下来是这个感觉。」她说，「不疼。就是空，空得像身上少了一半。」
她说这话的时候把一只手抬起来，抬到眼前，翻过来看，看完又放下去，放下去的时候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才落到土上，他往下看她。
她躺在地上，两只手摊开，手背上八条白痕排成一排，那八条白痕很干净，干净得没有一丝灰，也没有一丝血的痕迹。
「你身上那一道灰的，还在。」他说。
「那是第七道。」她说，「那道不是你抽的，是我自己用掉的。」
「两道不一样？」
「不一样。」她说，「你那八道，是拿。第七道，是给。」
她说完这句就闭上眼了，他以为她昏过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
「你明天还在这儿吗。」她问。
「在。」
「那我明天还敲。」
天黑了。天黑得很慢，先是坡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亮到最后天色才暗。
坡下雷九已经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走大路，走的是坡后那条小径，走得慢，走一步停一步。
那条小径平时没人走，草长得比别处高，高到能没过膝盖。
他走过去的时候草没有倒，草尖上的露水也没有掉，人过去了，草还是原样。
他往下看那条小径，看到一半不看了。
册子翻页。
【最后一道：已用。】
【新册：待开。】
他不知道新册是什么。
他只知道，坡上那块石头旁边，还留着一排浅浅的印，是她的手撑在地上留下的。
那排印一共五个，五个指头的形状都有。
第018章 定性
雷九是第二天早上回来的，他回来的时候坡上只有云，她躺在那儿，一夜没动，那一夜他没有压云，也没有收。云散得很开，散在坡顶，铺了薄薄一层。
天快亮的时候露水落下来，落在云上，云就沉了一块，沉得贴住了草，雷九走上坡，走到离她三步的地方停住。
他站得不太稳，一条腿使不上力，走一步要顿一下，那条腿是昨天被劈偏的那条，他走的时候膝不弯，整条腿直着往前拖，拖过草，草就往一边倒。
「我来拿东西。」他说。
「拿什么。」
「拿你的最后一道。」雷九说，「你昨儿劈偏了，我这条命是捡的。捡的东西得赶紧花掉，不花就凉了。」
「你让开。」雷九说，「我不碰她。」
他把云往下一压，这一回他没有收力，把整个身子压下来，压到雷九头顶三尺，雷九抬头看了一眼。
「你劈不出来。」他说，「你最后一道用过了。」
「我用过了。」
「那你压我做什么。」
「我不压你。」他说，「我要问你一句话。」
雷九笑了一下。
「你问。」
「一年前你在坡上等雷。」他说，「那一天，是哪个东西劈的你。」
雷九的笑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问你，是谁劈的你。」
「天雷。」雷九说，「还能是谁。」
「天雷是东西，不是人。」他说，「东西后头有手。」
雷九不说话了。
「你偷了一百年的雷。」他说，「你身上一千七百一十道纹，每一道都是从一个该挨的人头上抢的。你抢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是谁在劈。」
「因为我劈得比它准。」
「可你也挨过一劈。」
雷九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挨的那一劈，是有人劈的。」他说，「劈你的人，跟你是一路的。」
「一路的。」
「都是替人办事的东西。」
雷九的脸变了。
「你再说一遍。」
「你是雷，我也是雷。」他说，「雷不是人。雷替人办事。你替人办事办了一百年，替到自己身上，你就成了一道劫。」
「劫不是人，劫是活。」
「那你就当活。」
他把云往前推，册子翻页，这是第一次，册子翻到的那一页不是他要劈谁，是一页空白的条文，条文上只有三行，写得很小，小得他要凑近才看清。
【天劫所出，皆为劫。】
【劫不认人。】
【认劫者，为天劫。】
他看了三遍。三遍看完，他懂了，那三行不是给他看的，是给天道看的，天道认规则，不认人，所以它一直把雷九当人看。
当人看就劈不着，人只能被人杀，劫才能被雷劈，他不劈雷九，他要做的是让天道认雷九。
「你做什么。」雷九往后退了一步。
「我把你交上去。」
「交上去？」
「你偷的不是雷。」他说，「你偷的是劫。你偷了一百年的劫，你自己就是一笔劫。天道不认你，是因为它还当你是人。」
「你要是让它认了我。」
「是。」
雷九忽然喊起来：「你敢！」，他不答，他把那三行条文推上去，推到天上，天上没有反应。过了很久，天上起了一道亮。
那道亮不是雷，是一道很淡的光，从北边过来，慢慢移到坡上空。
光移得不快，移过的地方云都让开一条道，光到了坡上空就停住，停住以后往下照，照得很匀，光移到坡上空的时候，雷九身上的纹开始亮。
一千七百一十道，一道一道从脚往上亮，亮过腰，亮过胸，亮到脖子的时候雷九开始叫。
亮到哪一道，那一道就从皮上浮起来，不落，往上升，升到半空排成一行，排满一行就往北走。
「收回去！」他喊，「你收回去！」
「收不回去。」
「我跟你换！」
「换什么。」
「我库房里的都给你！」
他没有应。
「一百四十道！」雷九喊，「一百四十道，全给你！」
「我不要你的道。」他说，「我要你的库房。」
雷九愣了一下，这一愣不长，可够天了，天上那道亮落下来，不是劈，是收。
光落在雷九身上，把纹一道一道往外抽，抽出来的纹在空中排成一条线，线一直往北，抽的时候他脚下开始陷，土往下沉，沉出一个坑，没过脚踝。
雷九没有倒。他站在那儿，被抽得越来越薄，抽到后来他身上只剩一层皮，皮上没有纹，皮是灰的，灰得能看见底下的骨头形状。
骨头一根一根撑着，撑着不让这层皮塌下去。
「你……」他开口，声音已经很轻，「你怎么知道这招。」
他想了很久。
「我记得一个东西。」他说，「铁做的，尖的，插在房顶上。它叫什么，我忘了。」
雷九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住。
「那两个字。」他说，「非什么的那两个字。」
「非劫。」
「是我写的。」雷九说，「写给那些替我劈的人看。写了一百年，写了几十个。」
雷九笑了一下。
「你比我还惨。」他说。
然后他倒了，倒得很直，先是膝一软，接着整个人往前倾，倾到一半才落地，他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落地以后，他身上那层皮慢慢陷下去，陷成一堆灰。
灰里有一样东西没化，是一个小小的铁片，铁片是尖的，尖得很直，他往下看那个铁片，眼睛没挪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一个插在房顶上的东西，那个东西他记得是铁做的，记得尖，别的什么也记不起来，库房开了。
开在坡后小径的尽头，他顺着那条小径看过去，看见一间屋子，屋子里整整齐齐摆着一百四十道。屋子不大，四面墙都是木头的，木头上钉着一排钩子。
一百四十道，比他想的少得多，他以为会有一千多，最少也有七八百，他忽然明白那一千七百一十道去哪儿了。
雷九偷了一百年，大半早就拿去洗自己了，剩下的这些，是他洗干净以后没舍得用的，他把那一百四十道收进云里。
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一百四十道挂在钩子上，一道一道摘下来，摘一道，钩子就空一个，空了的钩子在墙上晃，册子浮字。
【雷九已清。】
【库房：140 道。】
【雷髓 1400。】
一千四。这是他见过最大的一笔，他没有觉得高兴，数了三遍，三遍都是这个数，数完他把册子合上，合上以后没有松开，他往下看。
她躺在石头旁边，还躺在那儿。嘴角有一道血，血从嘴角流下来，流过下巴，流到耳后，血已经干了，干成一条暗红的线，线在耳后停住，没有再往下走。
他第一次用两只眼看她。
不是轮廓。是脸。
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上那道咬破的口子。
看了这么久，这是他第一回看见她的脸。
他把云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贴着她。
久到天上的光走完了，久到那把灰被风吹散了一半，久到坡下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他没有做别的。他做不了别的。
他没有手，不能把她扶起来，也不能把她的眼睛合上。
第019章 洗账
那天早上他把账清了一遍，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不是名单，是一张空白的账。账上只有一行：【结余：4350。】
四千三百五十，他数了一遍，数到第三遍停住了，这四千三百五十里有三千是他最后两个月攒的，前一年攒下来的不到三百。
雷九那一笔一千四，代劈那一笔一千六，剩下的零碎凑成这个数，他数的不是数，是这一年劈过的人，册子往下翻了一页：【新价目：洗因果，五百一道。】
洗因果，他看了半天，看出一点名堂：因果这东西他能劈出来，也能洗掉，五道，他自己知道是哪五道，每一道五百，五道二千五。
二千五。他这一年攒下来的三分之一，他犹豫了一整个上午，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他一道都没劈，也没动。
犹豫的时候他一直往下看，她躺在石头旁边，第三天了，还是没醒，她的脸比前天瘦，嘴唇上那道咬破的口子结了痂，痂是黑的，黑得像烧过。
到晌午他做了决定，第一道，五百从账上划走，划得很干脆，划完他等着，等了一会儿，有一样东西回来了。
回来的那一下很轻，轻到他差点错过，错过了就得再花五百，回来的不是画面，是味道，铁锈味，很浓，浓得他整个云里都是。
味道后头跟着一个感觉：从高处往下掉，快到胸口发紧，紧完了才松开来，到这儿他知道了，不是病死的，是被砸死的。
砸他的东西很重，砸下来的时候他还在看别的地方，看的是屋檐上那根铁的东西，看得正入神，一点没听见动静。
那一下没有疼。他记得的只有一样：后来的黑，黑得很实在，实在到像一块布蒙在脸上，蒙上去就不拿下来了。
缓了很久，缓到自己边上那层薄的地方重新合上，才划第三道。第二道回来的是一个字：姓。
那个字他念不出来，可他认得。
这个字他在心里写了一遍，写完又写一遍，三遍写完，还是念不出来，念不出来的时候他试着张嘴，可他没有嘴。
他只能把那个字的样子在心里摆着，笔画一根一根摆开，摆到他闭眼就能看见，睁眼也还在，第三道回来的是名字。
名字回来得很慢，先回来一半，后一半卡住了，他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喊得很清楚，喊得很急，喊的是两个字，两个字连在一起。
第一个字他听见了，第二个字缺了，补了十几种，一种都不对，后来不再补了，缺的那一块就空在那里，空着，不填，第四道回来的是一个数。多大。
那个数回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自己很老，其实不老，他死的时候还很年轻，第五道回来的是一个画面。
画面里有一个东西，铁做的，尖的，插在房顶上，它带着一条线，线一直垂到地上，垂进泥里。
画面后头跟着两个字，那两个字他听清了，他听见自己嘴里说出来：避雷针，他没有立刻明白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明白了：那东西是引雷的，它插在房顶上，就是让雷往那儿落，落到泥里去，落到人堆外头去，明白了以后他坐了很久。
那东西本来是保人的，它保了一百年的人，最后砸死了他，他不知道该谢它还是该恨它。
他记得那天在下雨，他记得自己站在屋檐底下躲雨，抬着头看那个东西。
然后他就不记得了。
册子浮字。
【因果：0。】
【结余：1850。】
四千三百五十，花掉二千五，剩一千八百五十。
他把云探过去抓那一千八百五十。
抓了个空。
账上明明写着这个数，他把云探过去的时候，那一块是空的，空的不是数字，是数字后头的东西。
他又抓了一次，还是空的。
他把册子翻回去，翻到那一栏，那一栏写着结余一千八百五十。
数是对的，可数后头没有东西，他往北看，北边只有天，天很干净。
他把册子贴在云上，想让那一千八百五十透过来。透不过来。
他换了三个角度，三个都一样。
他不知道钱去哪儿了。
她在这个时候醒了。
她醒得很突然，先动了一下手指头，然后眼睛睁开，睁开以后过了很久才眨眼。
睁开的时候她的眼睛是直的，直着往上看了半天才对上焦。
「天黑了。」她说。
「没有。晌午。」他把云沉了沉，让坡顶的日头照到她脸上。
「我看着是黑的。」她说，「我眼里是黑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躺了一会儿，又问：「你在做什么。」
「洗账。」
「洗什么。」
「因果。」
「你杀过的人？」
「我劈死过的人。」
她听到这四个字，眼睛从坡顶那片云上收回来，收到他声音落下来的地方。
「几个。」
「五个。」
她数了数，没有数出来，就把手放下了，放下的时候手在土上蹭了一下，蹭起一层灰。
「五个。」她说，「我身上有九道，你劈了五个。」
「不是这五个。」他说，「是五个我该劈的。」
「哦。」她说，「那更麻烦。」
她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要洗。」
他想了想，把这一年的事在嘴里过了一遍：「我想知道我是谁。」
「知道了做什么。」
「不知道。」
「那你花这个钱。」
「我会花。」
「你会花在哪儿。」
「花在能站到地上的那天。」
他没有笑。她把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停住，停住以后又放下来，放得很慢。
「我姓什么来着。」她说。
「你姓柳。」
「对。」她说，「柳。我想不起来了，你一说我就想起来。」
她说完这句，闭了一下眼。
「你洗掉的那五道，是你欠别人的。」她说，「你欠别人的东西，你花自己的钱买回来。这个账我算不通。」
「我也不通。」
「那你还在洗。」
「我洗的不是账。」他说，「我洗的是我是谁。」
她很久没说话。后来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叫什么。」
他没有答。
「你刚才洗出来的那两个，你告诉我。」
「一个姓，一个名。」
「说给我听。」
他说不出来。
那两个字在云里，可云没有嘴。
他一直等到云上那两个字稳住了，才试着往外推，推了一半，散了。
他把名也说了一遍，只说出一个字，第二个字那儿是空的，空得像一个洞。
洞后头什么也没有，他试着往里塞别的声音，塞一个，掉一个，掉得干干净净。
她听完，闭上眼睛。
「行。」她说，「那我就叫你那个名字。」
「叫哪个。」
「叫你能说出来的那个。」
她说完就不说了，把眼睛闭上，闭了一会儿又睁开，睁开以后看着坡顶那片云，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把册子合上，合上以后他往北看，北边的天很干净，什么也没有。
他把那一千八百五十又数了一遍。
数是真的，东西是空的。
他现在有钱，可钱花不出去。
第020章 地上
那一千八百五十抓不到，他换了别的法子，册子往下翻，翻到最后，有一页他从前没见过。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化形：1800。】
他盯住那三个字。化形，变成人，他在心里念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快，念到第三遍他忽然想笑，可他没有嘴。
他刚要按，那一行底下先浮出一行小字：【可折抵：双眼，80。】，折抵这两个字他看得懂，前头那两个字看不懂。
她听见册子翻页的动静，抬起头问：「你说什么。」
「册子上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化形。」
她没有立刻说话，先把手从石头上收回去，才开口问：「你要变成人。」
「册子上写着，一千八。」
她躺了一会儿，说：「你想清楚。」
「想什么。」
「做人。」她说，「做人有做人的麻烦。人会饿，会冷，会疼，会死。你现在不用吃不用喝，谁拿你都没办法。」
「我现在也疼。」
她没有再说话，折抵那一栏他看懂了，那两只眼睛是他花八十买来的，现在折回去换八十，折完他还剩一双眼睛，只是那双眼睛不是他的了。
这一点他想过很久，眼睛是买来的。买来的东西折回去，他还能看见，可他从此看不见的那一样东西，是那种「这是我在看」的确定。
他想起刚成云那天那个念头：我成一坨云了，现在他有机会变回去，一千七。他攒了四千多，洗账花了两千五，还剩一千八百五十，够，他按了一下。
册子上重新算了一遍：【化形：1800。折抵 80，实付 1720。】
【结余：130。】
一千七换一个人，他算了两遍，觉得值，划账的时候他等着，这一回他抓不到钱，可册子不问他要钱，直接从那一栏里划。
划得很干脆，像划别人的账，划完了连个响都没有，起先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了很久，云里开始疼。
不是他从前那种疼，从前那种疼是烫，是从底下往上来，这一回的疼是从中间往外，从一个小点开始。
那个点往里缩，缩得整个云都往那儿挤，挤到最后那个点硬了，硬的不是石头那种硬，是骨头那种硬。
他听见自己身体里有声音，声音很细，一根一根地响，响了很久才停，第一样长出来的是手，两只手在云的中间，五根指头分开，指头上有指甲。
这个他认得。他买第一只眼的时候就想过：要是有手，应该长这个样子，他那时候在坡上找过自己的手，找了半天，只顶出一个包。包不是手。
手往上，是胳膊，胳膊连着肩，肩连着脖子，脖子往上，是脸。
他没有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他知道的是：有脸了，有鼻子，有嘴，嘴上头有一双眼睛，第二样长出来的是脚。
脚长出来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一直悬着，悬着的时候没有上下，只有远近，现在有了上下，他在下头，地在更下头，疼到这里到顶。
到顶的时候他喊了一声，不是雷，是人声，很粗，很低，出来的时候把他自己吓了一跳，喊完往下落。
落得很快。从坡顶往下落，风打在脸上，脸上有东西被风打得疼，他第一次知道风打在脸上是这个样子，不是凉，是疼，疼完了还留一道红，他落在地上。
地是硬的，凉的，他的脚沾地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扑倒在土上，土进了他的嘴，他吐了一下，吐出一口土。
那一口土有味道，不是铁锈，是腥的，还带一点甜，他趴在地上，把舌头在上颚上顶了一下，那个味道还在。
「你会吃土。」她说。
「土不好吃。」
「谁让你吃了。」她说，「你趴了半天了。」
她坐在石头边上，已经坐起来了，她的脸朝着这边，眼睛没有看准，看歪了半尺，可她确实在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落下来的地方有声音。」她说，「踩塌了草。」
「草会说话？」
「草不会说话。」她说，「可草塌了会留着。」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边，那一片草确实塌了，塌得比别处低。
他试着站起来。
第一次站不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哪一根该用力，膝盖不该弯还是该弯，他都不知道。
第二次撑着地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抖得像有风。
站住了。
站起来以后他往下看，他看得见自己的脚，看得见自己的手，看得见脚底下那片土。
他站在这片土上。
「你站起来了。」她说。
「嗯。」
这两个字他自己听见了。
他听见自己说话，听见那个声音从自己的胸口出来，不是天上落下来的，是从里面往外出来的。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站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担心：「你怎么了。」
「我在看。」
「看什么。」
「看地上。」
她笑了一下：「地上有什么好看的。」
没有答。他往下看那片土，看土上的草，看草上的一只蚂蚁。
那只蚂蚁从他的脚边爬过去，爬到一个土块后头就不见了。
他等了一会儿。蚂蚁没有出来。
从前他从那么高的地方看过整座城，看过一整个晚上的灯。
可他没有从这么低的地方看过一只蚂蚁。
「喂。」她叫他。
「在。」
他一开口就应了，这一声应得很快，快得像从前敲石头那样。
「你能说话了。」
「我从前也能说。」
「从前你只能说一个字两个字的。」她说，「现在你能说一句了。」
他想了想，试着说一句长一点的。
「我姓……」他停住了。
那个字他还是念不出来，有了嘴也没有用，那个字在那儿，可他发不出那个音。
「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
「那就先不说。」她说，「你先学会站着。」
那天夜里他站在那块石头旁边，站了很久。
腿很酸。他从前没有腿，不知道酸是这个滋味，酸到后来他坐下了。
坐下才发现地上比他想的热，白天存的日头还没散完。
天上有星星。他抬头看，看到脖子发酸。
他在天上待了一年，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星星。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能站到街上了。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想过两遍他发现自己没有力气马上就走。得先学会走路。
第二天清早，坡下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那个人穿着灰衣裳。他举着手里的牌子，走到坡脚就停住，抬头往上喊：「天上那个东西！」
没有人应。
「天上那个东西，出来！」
他们没认出他。
他们就站在坡脚，仰着头，对着坡顶那片云喊。
两个人喊了几声，中间那个换了只手举牌子，换手的时候牌子往下垂了一下，垂到膝头又抬起来。
那片云还在。他化形以后云没有散，还压在坡顶，压得跟从前一样低。
他站在坡上，就在他们底下三十步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们看不见他。
她在他旁边，把嘴闭上了。
第021章 一年一次
化形以后第三天，他已经能走了，走得不好看，腿迈得太开，脚落地的时候整个身子往下顿一下。
可他能从坡顶走到半坡，再走回来，一趟一趟。走到第三十趟的时候腿不抖了，走到第三十趟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事：走在草地上和走在土上不一样。
草地软，踩下去脚陷，要用力拔出来，土硬，踩上去干脆，他来回换着走，走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他从前一年到头都在天上，如今花两个时辰学走路，还学不会转弯，第三天下午老崔上来了，他背着箱子，走一步响一下，走到半坡停住，抬头。
坡上站着一个陌生人，老崔看了他一会儿，把箱子放下，坐在箱子上，没有往上走。
「你是谁。」老崔在坡下问。
「我。」
老崔愣了一下，愣完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你是坡上那个东西。」
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平常低，低得像怕被旁人听见。
「是。」他说，「你下来了。」
「我下来了。」
老崔低下头，又抬起来，抬起来的时候眼睛是湿的，他记了三十五年数，头一回跟数说话，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箱子挪到脚边，手在箱盖上按了两下又两下，像是要确认簿子还在。
确认完了他的手还按着，按得箱子上的铜角响了一声。「你上来。」
「你上来。」
老崔上来了。上来得很小心，走到离他三步的地方就站住，没有再往前。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要换一样东西。」
「换什么。」
「一年落一次地。」
老崔的眉头皱起来：「这个不是我能换的。」
「你能。」他说，「你簿子上有一笔，记的是我的纹。那笔你划掉，我就能落地。」
老崔不说话了，他掏出簿子，翻到那一页，翻得很慢，翻到那一页以后把簿子摊在膝上，两只手压住纸边，压得纸都贴住了膝盖。
「这一笔划掉，我这本就不全了。」
「我知道。」
「你为什么要这个。」
「我要一个日子。」他说，「一年一天，那一天我在地上。」
老崔看着簿子，手在纸边上按了又按。
「一天值多少。」
「一百。」
老崔抬起头：「一百雷髓。」
「一百。」
一百。他算过。他现在只剩一百三，一百换一天，剩三十，三十够干什么，他不知道。可他要那一天。
老崔的手指头在簿子上敲了两下，敲完他把笔掏出来，在那一页上画了一个圈。
「我给你办。不是为钱。」
「为什么。」
「我记了三十五年数。」老崔说，「数里没有一天是人的日子。你现在要一天，我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抖，抖得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个点，两个点离得很近，看上去像一个冒号，他划了。
册子浮字：【换物：一年落地一日。】【雷髓 −100。】【结余：30。】
「日子你自己定。定了告诉我，我记上。」
他想了一想。
「明年三月初三。」
「为什么是这天。」
「不知道。」他说，「我就想到这个日子。」
老崔把这个日子记下来，记完他又翻了一页。
「还有一样东西。」他说，「城下那块碑，你要不要。」
「什么碑。」
「他们立的。」老崔说，「今年春天，城里有人在坡下立了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的全是雷纹。他们说是给天上那个东西立的。」
「立碑做什么。」
「求平安。」老崔说，「求雷别落在自家房顶上。」
他没有说话，求雷别落在自家房顶上，他这一年就是往人家房顶上落的。
「那块碑现在归城里管。」老崔说，「你要是想让它归你，我可以去说一声。」
「要。」
「要它做什么。」
「那上头刻的是我的纹。」他说，「我的纹刻在石头上，我还没见过。」
老崔点了点头，把这句话也记下来，记的时候他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停完才落，老崔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往下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看了三回，第四回没回头，那天夜里他在坡上坐着，一直坐到后半夜。
坐着的时候他学会了一件事：坐着比站着腿不酸，可坐着会困，困是他从前不认识的东西。困来了他就想躺，躺下又睡不着，睡不着也是他从前不认识的东西。
第二天清早她醒了，她这些天一直在坡上，睡在石头旁边，睡的时候把剑抱在怀里。
「你今天走路走得稳了。」她说。
「稳了。」
「你能走到坡下去了吗。」
「能。」
她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
「明年三月初三。」她说，「你今天跟老崔说的，我都听见了。」
「嗯。」
「一年一天。」
「一年一天。」
她坐起来，坐了很久，才开口：「那明年之前，我怎么找你。」，他没有立刻答。
这个问题他答不了。他一天在地上，剩下三百六十四天在哪儿，他自己也说不清，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就把剑从怀里拿出来，横在膝盖上，手压着剑鞘。
「你算过没有。」她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在这里等你，等于天天在等。」
「你在坡上找我。」他说。
「坡上什么也没有。」
「云还在。」
「云是云。」她说，「云不是你。」
他没有说话。
「你听着。」她说，「我不要一年一天。我要天天。」
「我做不到。」
「我知道你做不到。」她说，「我就是要说。」
她把剑抱得紧了一点，抱了很久才松开。
松开以后她把手在膝盖上摊开，掌心里有一道红印，是剑鞘压出来的，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看，看完又翻回去，没有再说什么。
「三月初三。」她说，「我记着了。你到时候别忘了。」
「不忘。」
正说着，城下传来一阵声音，是凿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凿子敲在石头上，声音传得很远，传到坡上来的时候已经闷了，可还能听出是凿石头。
中间夹着锤子敲的空响，那是锤子落在凿子后头，她抬起头：「有人在凿石头。」，他站起来，往城下看。
城下路口那块空地上围了一圈人，中间站着七八个，手里拿着锤子和凿子，正对着那块碑凿。
围着的人没有一个说话，都在看，看的时候有人把手揣进袖子里，有人把手背在身后。
那块碑已经倒了。它倒在地上，正面朝上，石头上的纹一道一道刻得清清楚楚，刻得很深，碑有一人多高，宽不到三尺，石料是青的。碑脚原来埋在土里，被人挖出来，坑还在，坑边一堆新土。
一个穿灰衣裳的人举起锤子，砸在碑面上，石头碎了一块，碎块崩出去落在人堆脚下，没人去捡，砸下去那块碑往下一沉，陷进土里半寸。第二锤砸在同一个地方，石面上先是一道白痕，接着变成一道缝，缝里落出细粉。
「他们在拆你的碑。」她说。
他站在坡上，看着城下那块石头被一块一块凿掉。
「为什么。」
「不知道。」她说，「下去问。」
他往下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他的腿迈得太开，走一步顿一下，他还是走了。
第022章 买路钱
他走到坡脚的时候，砸碑的人已经砸到一半，地上全是碎石，片上还留着纹，他蹲下去捡起一片：横纹，末尾往上翘了一点，这道翘是他自己的，他劈第一道的时候收力没收住。
「你干什么的。」有人问他。
他抬起头，问话的人穿灰衣裳，手里还提着锤子，四十来岁，脸上有汗。
「这石头是谁的。」
「城里的。」那人把锤子往地上一放，「城里人自己让砸的。立的时候求平安，立了一年，雷还是落。上个月西街塌了两间房，压死一个。他们说这石头没用。」
他没有说话。
「你是谁。」那人又问了一句。
「我姓……」他停住。
那个字还是念不出来，那人等了一会儿，见他说不下去，就摆了摆手：「你让开点，别崩着。」，他站起来，让开两步，看他们砸。
锤子落在凿子上，凿子进石头，石头一块一块往下掉，砸到最后只剩一个底座，陷在土里，几个人用撬棍合力撬，撬出来一块方石头。
「这个也不要了？」
「不要了。」
他们把方石头抬走，地上留着一个坑，坑不深，也不大，坑边堆着新土，他站在坑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把手里那一片石头放回坑里。
「你放回去做什么。」她来了，站在他背后。
「留着。」
「留着做什么。」
「那上头刻的是我的纹。」他说，「他们不要，我要。」
她没说话，她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捡了一片，捡起来看了看，放回坑里，两个人蹲在坑边，一片一片往回捡，捡到天快黑，坑填了小半。
那天夜里他们在那块空地坐了一夜，有风，把坑里的碎石头吹得响了一下又一下，她抱着剑睡着了，头靠在他肩上。他不敢动，第二天清早，路口围了三四层人。
「你们要平安。」他说。
围观的人静了一下，静下来以后前排的人往后缩了缩，后排的人往前挤了挤，三四层挤成一团。
「我给你们平安。」他说，「一条路，一百。」
「一百什么。」
「一百雷髓。」
人堆里有人笑了一声：「雷髓是什么东西。」
「我收的东西。」
他从怀里把册子拿出来，巴掌大，比在他云里的时候小得多，他翻开第一页，用手指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举起来让人看。
「我不识字。」前头那个人说。
「我念。」他说，「劈活不劈死，收钱不收命。」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劈你，你不死。」他说，「一百雷髓，保你破境。破不了，钱退你。」
人群里安静了很久。
「你凭什么说这话。」
「凭我劈了一年。」他说，「劈死过人，也劈活过人。这坡上的雷纹，一道一道都是我留的。」
他往下指了指坑里那些碎石头。
「那些纹，你们看了一年了。你们求过它，也砸过它。现在我不在石头上了。」
「那你在哪儿。」
他站在原地，抬起手：「在这儿。」，那天之后，路口那块空地上每天都有人来，来的人先找她。她坐在空地边上一张破凳子上，谁来了都得先跟她说一句，她问境界，报价钱，记名字，记在一张折过的纸上。
「我要渡劫。」
「什么境界。」
「炼气。」
「一百。」
「我只有五十。」
「五十不够。」
那人就站在那儿不走，她从凳子上抬头，往坡顶看一眼，坡顶上什么也没有，云还在，压得很低，她就明白了。
「赊你一半。」她替他说。
那人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赊？」
「记上。」她说，「破境以后还。」
「还不上呢。」
「还不上就还不上。」她说，「他说的。」
她说完指了指天。那人抬头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可他还是点了点头，册子翻页：【赊：50。】【结余：80。】，一百的那个是第一个。
第一个人给了一百，之后来的有给八十的，有给五十的，有一个只给了二十，给二十的那个是个孩子，十四五岁，站在人堆最外头，等别人都走了才敢上来。
「我只有二十。」
「二十不够。」
「我知道不够。」他说，「我娘病了，我等不了。」
她抬头看坡顶，坡顶的云动了一下。
「赊你八十。」她说。
那孩子走了，一路回头看，走到街口才不看了，第二天来了个背筐的姑娘，筐是新的，边还没磨光。
「小蝉。」
她站着，没有上前，也没有退。
「天上没东西了。」她说，「雷不朝你落，雷朝该落的地方落。我就想，是不是有个人在下面数。」
「杀你师兄的人叫雷九。他死了。」
「谁杀的。」
「我让他自己劈自己。」
她站了很久，把筐往上提了提：「那我不用找了。」，不用找了，他听见这四个字，心里松了一块。这一年他欠的账里，有一笔是她师兄的。
现在这笔，算是有个说法了，第七天，册子上的数变了：【结余：130。】【本年：第一年。】，他把册子合上，坐在坑边，坑里的碎石拼起来，能拼出一小半块碑，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三月初三。」她说。
「还有七个月。」
「七个月。」她说，「我等。」
「你不用等。」
「为什么。」
「我天天都在。」他说，「我就在这儿。」
她愣了一下：「一年一天的那个名额呢。」
「退了。」他说，「我把那一百要回来了。」
「怎么要回来的。」
「老崔帮我说的。他说，这东西本来就不该锁着。」
老崔说这话的时候在池里站了半天，站完了才把簿子摊开，把那一笔划回去，划回去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一年一天，本来就不该写进数里。
「他为什么帮你。」
「他说他记了三十五年数。」他说，「他还说，他孙女今年六岁，六岁的人不懂什么叫数。」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坑：「那我就不用等一年了。」
「不用。」
她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不难看，也不好看，就是普通的一个笑。
「那我明天来。」她说。
「明天来。」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喂。」
「在。」
「你叫什么。」
他没有答。那个字他到现在还是念不出来。
「等我哪天想起来了。」他说，「我第一个告诉你。」
「好。」她说，「我等着。」
她走了，他坐在坑边翻开册子，翻到第一页，那行字是他自己写的，字歪，笔画也不对，他看着看着，用手在那行字上抹了一下，把浮灰抹掉。
七个月过去了，中间下了两场雪，他一天一天记数，记到那行字的下头攒了一排，三月初三，他天没亮就站在坑边，从清早等到晌午，晌午她来了，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头发挽起来。
「你等多久了。」
「从早上。」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说了。」
「走吧。」她说，「你不是想站到街上吗。」
那天他们走了一整条街，街上有人卖药，有人挑担，有人抱着孩子，他走在人堆里，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走到街尾，他回头看了一眼坡，坡顶上那片云还在，压得很低，他现在站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