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男友、发小、闺蜜约好了，谁过生日，另外三个再忙也要来。
这个约定，我们守了七年。
半年前，我把刚转来我们部门的实习生罗可可介绍给了他们。
她拉着我的手，小声说：“真羡慕你们，从小就认识，感情这么好。”
怕她融不进来，聚餐时我总把菜单递给她先点，约着出去玩，也尽量挑她感兴趣的地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提议开始频频被否决。
我说去玩剧本杀，男友说太费脑子；我说去滑冰，闺蜜说怕摔跤。
反倒是罗可可随口说一句“想看老电影”，他们三个就能立刻包下一整个私人影院。
这次发小生日，我提前一个月订好了他念叨了一整年的私房菜馆，还在餐厅布置了一下午的气球。
一直等到晚上八点，菜凉了三轮，没有一个人出现。
我打给男友，背景音里吵吵嚷嚷，他捂着听筒说：“临时加了个应酬，发小和闺蜜也在帮我挡酒，今晚过不去了，你自己先吃吧。”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默默把满屋子的气球一个个戳破。
走出餐厅时，街对面大排档的露天座位上传来熟悉的大笑声。
隔着一条马路，我看见本该在“应酬”的男友、闺蜜和发小，正围着罗可可坐成一桌。
发小头上戴着廉价的塑料生日帽，罗可可正把一块奶油抹在他鼻尖上。
闺蜜举着手机录像，笑着喊：“还是可可点子多！去什么死板的高档餐厅啊，哪有在这儿划拳喝酒痛快！”
发小一边擦奶油一边笑：“要不是可可把咱们偷渡出来，今晚又得听宋念安念叨一晚上养生了。”
男友坐在旁边，宠溺地替罗可可挡掉飘过去的油烟。
我站在路灯的阴影里，给男友发去一条消息：“应酬结束了吗？我还在餐厅等你们。”
我看着对面的男友掏出手机扫了一眼，直接按灭了屏幕，转头举起酒杯和罗可可碰了一下。
两分钟后，我的手机收到他的回复：
“还在陪客户呢，乖，别等了，先回家睡吧。”
晚风吹过来，我抬手把手里打包好的醒酒汤扔进了垃圾桶。
既然他们已经凑齐了新的四个人，那这七年的情分，连同他们三个，我都不要了。
1
我转身时，赵启扬认出了我。
“念安？你不是在餐厅吗？”
他喊得很响，另外三个人一齐转过头。
程嘉佑看了眼手机，站起来朝我走。
“你过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我把他的回复举到他眼前。
“客户呢？”
罗可可缩了下肩，去拉丁瑶的袖子。
程嘉佑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挡住了她。
“她就是怕你生气，才没敢叫你。生日是启扬的，他想在哪儿过，我们还不能陪着？”
“能。”
我看着赵启扬。
“那你告诉我一声，很难吗？”
他摘下生日帽，手指在帽沿上来回蹭。
“都怪我。你忙一下午了，我说不去，你肯定不高兴。”
“所以你们让我等到现在，就能高兴？”
丁瑶把我拉到路边。
“谁都没想到你一直等着。你平时不是最会安排这些事吗，没人来，你就自己吃了呗。”
她挽着我的胳膊，压低声音。
“可可跟我们说，她从来没给朋友过过生日，特别想试一次。你就当让她玩一回。”
我拨开她的手。
“她想试，你们就把我扔在那儿？”
罗可可端着杯子过来，眼眶已经红了。
“念安姐，你别骂他们，是我不好。我以为出来玩，大家开心最重要，不知道还要遵守那么多规矩。”
赵启扬皱起眉。
“你跟她道歉干什么？我过个生日，还得按别人给的流程走？”
我的包里放着他的生日礼物。
他想要的那支球拍，我托人从外地买回来，到了以后又跑去给他缠上最顺手的手胶。
我把礼物袋往包里塞了塞。
“那就按你喜欢的过。”
程嘉佑拦住我，递来车钥匙。
“既然来了，待会儿开车送一下大家。我们都喝了，可可一个人打车害怕。”
我没接。
他低头看了眼我的鞋。
为了布置气球，我在梯子上爬上爬下，后脚跟磨破了一大片，血黏在鞋边。
“先上车，回去给你找创可贴。”
他伸手抱我，掌心在我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那是他哄我的习惯。
从前吵得再凶，他抱一抱，我就舍不得再说难听的话。
我攥住他的外套，眼睛酸得发疼。
“嘉佑，我真的等了很久。”
“知道了。”他替我拉好衣领，“下次不让你等。”
身后有人喊冷。
他的手立刻松了，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到罗可可肩上。
我攥着的那一角，也跟着从手里滑了出去。
罗可可把下巴埋进衣领里，小声问：“姐姐是不是还在生气呀？”
“没有，念安懂事。”
他说完，再把钥匙递给我。
我绕开他的手，走向路口等着的出租车。
车开出去一段，丁瑶发来语音。
“启扬的生日礼物你带来了吧？可可看见袋子了，启扬也不好意思问，你不会真要拿回去吧？”
我低头摸了摸袋子，把提手打了个结。
“拿回去。”
2
回家时，程嘉佑已经在厨房煮面。
他听见门响，端着碗出来，连我脚上的血都记得。
“坐下，鞋脱了。”
他蹲在沙发前，用湿棉签一点点擦干净伤口。
酒气混着沐浴露的味道，很熟悉。
我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几次想开口，喉咙却堵得厉害。
“你为什么骗我？”
他的动作停了停。
“我知道你看见我们了。”
“看见了你还骗。”
“当时没法解释。你一生气就较真，真把可可吓哭了，启扬的生日还过不过？”
他把创可贴按好，仰头看我。
“以后我提前告诉你，行了吧？”
面上卧着一只荷包蛋。
刚谈恋爱时，我胃口不好，他学着做的第一顿饭就是这个。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
他把我搂过去，说这次一定好好给我过生日。
我的生日快到了。
他早就答应陪我去海边住一晚，没别人，只有我们两个。
我擦掉眼泪，问他是不是还算数。
“当然。”他替我把头发拢到耳后，“你是我女朋友，我还能不管你？”
第二天上班，罗可可在茶水间堵住了我。
“姐姐，那支球拍能不能给我呀？我还没给启扬哥送礼物，正好不知道送什么。”
我看着她伸到我面前的手。
“我自己的东西，不给。”
她愣了一下，咬着嘴唇走了。
午休时，程嘉佑打来电话。
“一支球拍而已，你至于让她下不来台？”
我刚打开饭盒，手停在半空。
“她告诉你，我为什么不给了吗？”
“她没说什么，还劝我别跟你吵。”
“那你在跟我吵什么？”
他沉默片刻，放缓声音。
“她就是想送个礼物，没你那么会买。你帮帮她，回头我给你钱。”
我扣上饭盒，挂了电话。
丁瑶的消息紧跟着到了。
她发来海边民宿的链接，说大家商量好了，一起陪我去，给我补偿。
我给程嘉佑拨回去。
“你不是说，只有我们两个？”
“他们想向你赔罪，我总不能拦着吧？”
“罗可可也去？”
“她都哭着跟你认错了，你还想把她一个人扔下？”
我拿着手机，站在办公楼的楼梯间。
同事推门出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午饭怎么一口没动。
我摇了摇头，朝她借了一张纸。
晚上，赵启扬也来劝。
他拎着一盒我爱吃的鸭脖，站在门口挠头。
小时候有同学不带我春游，他背着书包站到我旁边，说不去就不去，咱俩另玩。
“那天是我混蛋。我都跟老板说好了，这次借他的越野车，你的行李随便装，想带多少带多少。”
丁瑶从他身后钻出来，抱住我。
“你小时候想去海边，还把海报贴在床头，我可没忘。”
她的下巴搁在我肩上，跟上学时一样。
那时我发烧，怕打针，紧紧抓着她的手，她宁愿翘掉喜欢的电影，也要陪我打完。
她从包里掏出一条裙子，是我收藏了很久没舍得买的。
“这次我给你拍照，拍到你满意为止。”
我捏着裙子的布料，没有立刻推开她。
赵启扬已经在群里问，念安，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我打下“海鲜粥”，还没发出去，罗可可先回了一句。
“我想吃烧烤！可以住北边那个带院子的小木屋吗？”
几秒钟后，赵启扬发来订房成功的截图。
丁瑶松开我，低头笑着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我删掉了输入框里的字。
临睡前，我问一起吃午饭的同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她发来房源，问我是一个人住，还是跟男朋友。
我看着厨房里替罗可可洗草莓的程嘉佑。
“一个人。”
3
去海边那天，程嘉佑捧着花在楼下等我。
花束里藏着一张卡，他写，提前祝我的念安生日快乐。
我把卡片收进口袋。
上车后，他把我的脚搁在自己腿上，问还疼不疼。
“这次什么都不用你管，你只负责玩。”
我应了一声，把原本列好的清单留在手机里，没有发出去。
民宿离海很近，推开院门就能走到沙滩。
丁瑶把新裙子塞给我，催我换上。
我试过裙子，怕沾上海水，又换回了旧衣服。
从浴室出来时，他们已经陪罗可可往海边去了。
桌上留着一张便签，让我洗些水果，等他们回来一起吃。
我拿着便签，站了一会儿，把水果放回了冰箱。
这次，我没有洗。
沿着海边的木栈道走过去，我听见罗可可喊我。
她站在一段下海的台阶上，说围巾掉到了下面，让我帮忙捡一下。
台阶被海水打湿了，我没往下走。
“叫工作人员来拿，别下去。”
“哪有那么夸张，我自己拿。”
她扶着栏杆往下探，鞋底打滑，尖叫着抓住我的裙子。
我伸手去扶她，被她拽得撞上栏杆，半个身子栽了下去。
小腿擦过碎贝壳，疼得我一口气没喘上来。
程嘉佑冲过来，先把罗可可从台阶上抱走。
我趴在下面的平台上，朝他伸手。
“嘉佑，拉我一下。”
他已经朝我迈了一步，怀里的人却哭着搂紧他的脖子。
“我喘不上气，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怕，我送你去医院。”
他转过头，对我说：“你先自己上来，她吓坏了。”
我指着腿上的血，声音发抖。
“我也受伤了。”
赵启扬蹲到台阶边，替罗可可捡起了围巾。
丁瑶把包往肩上一背，跟着跑了。
我喊她的名字。
她回头看了一眼：“念安，你先回民宿等着，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我抓着湿滑的栏杆，脚一落地，血就顺着小腿往下流。
路过的保安看见了，跑过来扶我。
“别动，你这样怎么走？谁跟你来的？”
我指向停车场。
借来的那辆越野车，已经开出了门口。
医生给我处理伤口时，我给程嘉佑拨了两次电话。
都没接。
我把医院定位发过去，告诉他腿上需要缝针，请他来接我。
也没有回复。
第三次拨过去，接电话的是罗可可。
“姐姐，嘉佑哥在排队给我买热饮，你先别催啦。”
我听见那头的男声，问她要不要加珍珠。
我挂了电话。
缝合结束，手机弹出丁瑶发来的照片。
罗可可坐在甜品店，脖子上挂着那条围巾，抱着热饮朝镜头笑。
丁瑶说，幸好没事，虚惊一场。
我放大照片，看见程嘉佑正蹲在她旁边，替她系好鞋带。
回民宿拿东西时，天已经黑了。
程嘉佑推开院门，见我扶着墙，脸色变了。
“你腿怎么了？”
“在你面前划破的。”
他蹲下来，看见纱布上渗出的血，手指缩了一下。
“我以为只是蹭破皮，你怎么不早说？”
我把他从面前推开，一点点挪进屋里。
丁瑶急着过来扶我，嘴里还在解释，可可小时候被水淹过，大家才那么紧张。
我从她手里抽出胳膊。
“瑶瑶，我从小就怕打针，你知道的。”
她看向我腿上的纱布，张了张嘴，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一个人在医院，给你们打了那么多电话，你连一句话都没问。”
罗可可凑过来，说要扶我坐下。
她穿着我试过的那条新裙子。
“瑶瑶姐说你暂时不能拍照，借我穿一会儿，姐姐不会介意吧？”
我看向丁瑶。
她眼神躲了一下：“就是一条裙子……”
“收回去吧。”
我把她塞进我包里的吊牌拿出来，放到桌上。
“别再说是送我的了。”
4
回城后，程嘉佑请假在家照顾我。
他买了饭，定好换药的闹钟，连我去洗手间都要跟到门边。
“那天是我不对。”
他握着我的手，眼里全是红血丝。
“你再疼也得告诉我。念安，我又不是不心疼你。”
我把手抽回来，指着床边的垃圾桶。
里面有我换下来的纱布，血已经干成褐色。
“我说了。你们三个都听见了。”
他低下头，没再争辩。
晚上，我在客厅整理出版社的样书，他端来一碗粥。
“生日那天我调休，哪儿也不去。你想吃什么，我学着做。”
他拿出一个首饰盒，里面是一枚戒指。
我以前跟他说过，想在生日那天收到求婚。
我怔了怔，指尖碰到盒子边缘。
他抓住我的手，声音放得很轻。
“本来想等那天再给你，怕你还难受，先让你看看。”
我看着那枚戒指，眼前一阵模糊。
“嘉佑，你真想跟我结婚？”
“不然还能跟谁？”
我没接戒指，合上盒子，放到他手里。
他以为我还在闹别扭，把盒子塞进抽屉，去厨房给罗可可回电话。
她说自己租的房子太旧，想换个带落地窗的，问他能不能陪着去看。
我听见他答应了。
生日那天，我起得很早。
程嘉佑正在玄关穿鞋，见我出来，立刻解释，去帮可可搬一趟东西，很快就回。
“今天也得去？”
“车都租好了，启扬和丁瑶也在，总不能让他们一直等。”
我扶着门框，问他：“那我呢？”
他凑过来亲了下我的额头。
“买菜前肯定回来，你把想吃的发给我。”
门合上后，我打开了另一个聊天框。
同事问，念安，搬家公司到楼下了，方便上去吗？
我给她开了门。
新租的房子就在出版社附近，窗户朝着一棵树，走到单位不用过马路。
她替我铺好床，扶我坐下，又下楼去买午饭。
我低头把程嘉佑送的卡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撕开，扔进纸箱。
电话响时，他那边正吵着分房间。
罗可可嫌新看中的房子楼层低，不想租了。
程嘉佑问我，能不能让她过来暂住。
“你不是开始收拾东西了吗？正好把小卧室腾一腾。”
“那个小卧室，我说过想留来放书。”
“书先放客厅。念安，人还能不如几箱书重要？”
我听见赵启扬说，让可可住主卧吧，采光好，你们俩先去小屋挤一挤。
丁瑶接话，正好念安腿伤着，可可住过去，还能照顾一下。
手机被递到罗可可手里。
她笑着问：“姐姐，那我是不是可以搬过去啦？”
我看着新房窗外晃动的树叶，说可以。
程嘉佑很高兴，问我想好吃什么没有。
“我们买完菜就回去，给你过生日。”
“不用了。”
我把装着旧钥匙和他衣服的纸箱封好，推到门边。
同事叫来的快递员还没走，正等着收这最后一箱。
“程嘉佑，我搬走了。”
电话那头的笑声停了。
“什么搬走？你在哪儿？”
“房子我提前跟房东说了，住到这期结束，你要留下，自己续租。”
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没应。
“你让我别生气，我试过了。”
眼泪掉下来，我用手背抹掉。
“我在海边叫你回来，今天又求你陪我。你哪次来了？”
“我现在就回来，你先别……”
“我不要你回来了。”
我攥紧手机，把那句话完整地说给他听。
“程嘉佑，分手。以后我的生日，都不用你们来了。”
5
程嘉佑打来视频时，同事刚替我切好蛋糕。
我接起，他站在旧房子的门口，身后是提着行李箱的罗可可。
“你的书呢？衣服呢？”
我让他看了一眼新房。
“都搬过来了。”
他盯着陌生的窗帘，声音一下子急了。
“地址给我，我去接你。可可不住了，我现在就送她走。”
“我不回去。”
“念安，别拿分手吓我，今天是你生日，我还……”
我把手机往下挪，让他看见切开的蛋糕。
“已经过了。”
他不说话了。
罗可可探过头，说别因为她吵架，大不了她回去住原来的房子。
我挂断视频，同事把草莓最多的那一角推到我面前，问剩下的放不放冰箱。
我拿起叉子。
“放着，我明早还想吃。”
程嘉佑又打了电话，我按掉，吃完了盘子里的蛋糕。
回出版社交稿时，他堵在门口，捧着花，也拿着那枚戒指。
“戒指都不带，你跑到哪儿去了？”
我扶着同事往里面走，他追上来，想接我的包。
我绕开他的手。
“别碰我。”
保安过来问认不认识，他抢着说是我男朋友。
“前男友。”我说。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拉住我的袖子，让我别在外面说这些。
我把袖子抽回来。
“我跟你说过分手，你也听见了。”
电梯门合上前，他还站在门外，手里的花被门碰折了一支。
他把花留在前台，我让同事通知他取走。
午休时，罗可可在办公室分起了奶茶。
“嘉佑哥请的，谢谢大家最近照顾念安姐。他们就是闹了点小矛盾，回头还要请大家吃喜糖呢。”
同事没接，转头看我。
我把手里的稿子放下。
“罗可可，谁告诉你，我要结婚？”
她举着奶茶，脸上的笑僵住了。
“姐姐，他都准备求婚了，你还……”
“我不答应。他来过多少次，我都不答应。”
我站起身，把她放在我桌上的那杯推回去。
“以后别拿我的名字替他请客。”
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
程嘉佑来取被我拒收的花，听见了后半句，站在门边没动。
罗可可急着去拉他。
“我只是想帮你，你别怪我，念安姐现在连工作上都不肯……”
“拿走。”
他打断她，把那杯奶茶放回袋子里。
“以后别来替我说话。”
主管过来，把他带回了前台。
门关上，我重新坐下，发现作者刚发来消息，问搁置的那套绘本还做不做。
我打下一个做，发出去，又去敲了主管的门。
那个选题是我提的，还没排进出版计划。
我原想磨好几页样稿，再去争取立项，却总把周末留给他们的聚会，一直拖着没再提。
主管翻开我带来的稿子，问这次能不能跟到出版。
我把日程翻到空白的一页。
“能，您把项目交给我。”
出办公室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一起吃午饭的同事。
她问想不想庆祝，我说想吃海鲜粥。
“行，我订位。”
这次，我没删掉那几个字。
6
新书第一次讨论，吵了很久。
作者舍不得删文字，插画师想保住画好的跨页，两个人都觉得自己的部分不能动。
我把试读时孩子翻过的那一页摊在桌上。
小女孩坐在窗边，窗外却挤满了对话框，连她伸出去的手都被盖住了。
“孩子翻到这里就停了，问她到底在找什么。前面画的是找伞，这里却全在讲其他人的事。”
作者拿起笔，又放下。
“这些话删掉，别人看不懂怎么办？”
我把几张分镜重新排开，把要解释的话移到前面，给最后那扇窗腾出位置。
插画师先凑了过来，拿铅笔补了两笔。
我们围着桌子，改到外卖都凉了。
末了，作者把剩下的解释划掉，抬头冲我笑。
“按你这个顺序来，明白多了。”
主管把样稿合好，问我愿不愿意带着这套书去参加书展。
我刚要答应，罗可可在旁边说，日期就是嘉佑哥的生日。
屋里的人一齐看向我。
“没冲突。”我说，“我去。”
散会后，她抱着没写完的选题来找我，说这阵子被我们的事闹得没心思工作，能不能帮她补一补。
我把材料递回去。
“不会的可以问，内容自己写。”
她的眼圈立刻红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打开电脑，把修改意见逐条发给她。
“这些都写清楚了，按时交给主管。”
她没接话，跑了出去。
下班时，程嘉佑在大厅等我。
他看见我手里的书稿，伸手想接，罗可可已经追了过来。
“你管管她行不行？我都道歉了，她还是不肯放过我！”
他没理她，问我书展要去多久。
“不用你接送。”我说。
罗可可愣住，抓着他的衣服，声音越来越尖。
“你现在就只顾她？在海边我害怕，你抱着我坐了一夜，可没说以后都不见我！”
我停下来，看向程嘉佑。
那晚，我在客房里疼得睡不着，请他帮忙倒杯水。
他说陪赵启扬抽烟，让我先睡。
他往前走了一步，额头上全是汗。
“她一直哭，我没想那么多。我跟她没做别的，真的。”
“你抱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点了头。
我把抱在怀里的书稿往上托了托。
“知道了。”
他挡在我面前，急着把手机递来。
“我这就删，念安，你看着我删！以后我不见她，你打我、骂我都行……”
我没碰他的手机。
罗可可伸手来抢，被他挡开，踉跄着撞上旁边的宣传架。
她哭着叫他，他却盯着我，抓住我的手往自己脸上按。
我挣开了。
“你们的事，别再来问我。”
走出门时，同事已经等在车旁，见我眼睛红了，先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我坐进去，把稿子放好。
手机亮起来，作者发来改好的那一页，问这样行不行。
我擦干眼泪，把图片放大。
“行，下面的字再往旁边挪一点，别盖住她的手。”
7
丁瑶把借走的书和围巾送到单位楼下，问能不能吃顿饭。
“就在旁边，吃完你上楼，我不耽误你。”
我下午还要看打样，便答应了。
坐下后，她递来菜单，特意指了指海鲜粥。
“你不是想吃吗？今天点大的，吃不完打包。”
我勾了一份，又点了自己爱吃的菜。
她把装着裙子的纸袋放到旁边的空椅子上。
“这次没让别人碰，你要不要试试？”
“不试，我买了新的。”
她低下头，慢慢把袋口折好。
菜刚端上来，赵启扬和罗可可进了门。
丁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小声说，只约了启扬，没叫可可。
罗可可已经拉开椅子，嫌店里有海鲜味，问能不能换一家。
赵启扬说坐吧，都上菜了。
她把菜单推开，眼圈红起来。
“我胃不舒服，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以前我说不想吃，你们都会陪我走。”
我拿起勺子，舀了碗粥。
她看了我一眼，问我能不能劝劝丁瑶，她真受不了海鲜味。
我把碗往面前挪了挪。
“那你换家吃，我不换。”
她咬住嘴唇，去拉丁瑶。
“瑶瑶姐，你陪我出去，好不好？反正姐姐有启扬哥陪。”
丁瑶的手被她拽到桌边，筷子也碰掉了。
她弯腰去捡，罗可可还在催。
“你不是说会照顾我吗？”
丁瑶把筷子放下，声音很轻，却没跟她走。
“我今天请念安吃饭。你不吃海鲜，可以点别的。”
罗可可愣了，眼泪掉了下来。
她看向赵启扬。
他刚张嘴，我就看了过去。
“粥我点了，也吃了。你们想走，不用问我。”
他的脸一点点烧红。
“没人要走。”
罗可可把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出去了。
门合上，桌边只剩三个人。
丁瑶坐着没动，手指一直在抖。
“她最近总这样。我想早点休息，她要我陪她逛街，我说累，她就哭。我一拒绝，启扬还来问我，是不是给她甩脸了。”
赵启扬低着头，没反驳。
我把粥喝完，放下碗。
“瑶瑶，那天我说腿上有血，你也听见了。”
她的眼泪落下来。
“我知道。我不是现在才……”
“你现在觉得累，可以直接跟她说。不用来问我该怎么办。”
她捂住脸，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赵启扬伸手来拿我的碗，想再盛一些，我挡住了。
“够了。”
他松开手，半晌才开口。
“小时候谁不带你玩，我都得找人算账。我怎么就跟他们一起……”
说到最后，他自己说不下去了。
我把书和围巾放进包，起身结了自己那份饭钱。
丁瑶追到门口，带着哭腔问，往后能不能再约我一次。
我摇头。
“瑶瑶，别再买裙子了。我受伤的时候，你们先陪她走了，这件事补不了。”
回办公室，我看见打样到了。
同事正在给我拆纸箱，见我回来，腾出桌子上最亮的地方。
“来，你这套先看。”
我把围巾塞进柜子，坐过去，把最后那页窗边的小女孩翻出来。
她的手已经露了出来，红伞就在窗下。
8
老同学结婚，我在席间碰见了他们。
程嘉佑坐在桌边，看见我，立刻站起来，把旁边的椅子拉开。
我没过去，坐到了认识的同学身边。
吃过饭出来，有人跟我搭话，问怎么没和嘉佑一起。
“分手了。”
对方愣住，小声问，是不是因为生日那天没陪我。
“刚分手时，嘉佑跟他们说，那天搬家耽误了一会儿，你气得直接搬走了。”
我看向旁边的程嘉佑。
他刚走过来，听见这句，脸色变了。
“你是这样说的？”
他伸手想拉我，指尖在半空停住。
“我没想让他们误会，我当时……”
“海边呢？”
我把裙摆往上提了一点，让他看见小腿上那道疤。
“我去扶她，被她拽下台阶，叫你拉我。你抱着她走了。医生说要缝针，我发定位让你来接，你来了吗？”
周围静了下来。
丁瑶和赵启扬站在几步外，脸都白了。
程嘉佑看着那道疤，眼眶慢慢红了。
“没来。”
“我生日，你答应调休陪我，戒指都拿出来了，结果又去陪她搬家。”
我把裙摆放下。
“后来还问我，能不能让她住进来。赵启扬劝我把主卧给她，丁瑶说，她还能顺便照顾我。”
我看向刚才问话的同学。
“你说，我气的是什么？”
对方嘴唇动了动，最后低声说，对不起，不知道这些。
程嘉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哑得厉害。
“是我的错。别再替我劝她了。”
赵启扬也开了口。
“那天我看见她腿上有血，我还在替可可捡围巾。我想着嘉佑会回来，嘉佑不回，我也没……”
丁瑶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掉。
“我也没回去。”
旁边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拉着同伴走开。
程嘉佑的手垂在身侧，几次攥紧，才又开口。
“定位我看见了。”
我看向他。
“可可拿着手机问要不要接，我说，先让念安等一会儿。”
他的喉结滚了滚，话说得很慢。
“后来你自己回来了，我就觉得……没出大事，哄一哄就好了。”
我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包带往肩上提好。
原来他早就知道，要缝针。
那晚他蹲下来问我怎么不早说，还说自己以为只是蹭破皮。
“你骗得真熟。”
他抬起头，眼泪掉下来，嘴唇抖着。
“念安，我……”
“你自己也知道，说看见了还不来，我就不会再信你了。”
他低下头，没否认。
丁瑶转身去拿纸，赵启扬扶着墙，半天没动。
我从他们之间走过去，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键。
程嘉佑追上来，站在我旁边，声音发哑。
“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我说过，不复合。”
“我知道，我只是想把欠你的……”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知道错了，我听见了。别再让我替你想办法。”
我松开手，门在我们之间合上。
9
书展出发前，罗可可的实习结束，没有留下。
她把没补完的选题摔在我桌上，问是不是我跟主管说了什么。
我把我给她改过的意见一并递回去。
“考核你去问主管。这些我提醒过，你自己没交。”
她抱着纸箱走了，我接着整理出差材料。
样书刚到，我翻到那一页，插画师把窗边的光也改亮了。
作者发来消息，说会带原画来，我们到场再碰头。
我回了收到，把书放进工作包。
程嘉佑在楼下等着。
他穿着我从前替他挑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个蛋糕盒。
“念安，今天我生日。”
我脚步没停，他快步跟过来。
“我不让他们来叫你，就想自己问一次，能不能陪我吃一块蛋糕？我亲手做的，你以前……”
“不吃。”
他的手垂下去，盒子歪了，奶油蹭到透明盖子上。
“一口也不行？”
“不行。”
赵启扬从车里下来，低声劝他回去，出版社接人的车已经停在门口。
他不肯，挡住我，问书展去多久，能不能等我回来。
我抬头看他。
“我的日程不会发给你，也不用你留时间。”
他的眼睛红了，仍然站着没动。
“可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我把你爱吃的都学了，回去把房间收拾好，也没再见可可，你为什么……”
“你生日想见我，我就得来吗？”
他站住了。
“我生日求你陪着，你去哪儿了？”
他膝盖一弯，跪在我面前。
蛋糕盒落到地上，里面的小人脸朝下，扎进奶油里。
同事吓了一跳，走过来挡在我身前。
路过的人停下来，有人问是不是吵架了。
程嘉佑伸手想抓我的裤脚，又缩了回去。
“念安，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了。”
“以前我过生日，你从来没让我等过。你有一回还发着烧，照样……”
他哽住，抬手抹了把脸。
我让同事先上车，低头看他。
“你记得啊。”
他肩膀抖了一下，眼泪砸在蛋糕盒上。
“我以为你不会离开我，我以为……”
“我也求过你。”
我打断他，指着他攥紧的手。
“海边那次，我伸着手叫你回来。你抱着她走了。”
他哭得喘不过气，嘴唇一直抖。
“我回去找过那个台阶，我站在上面，才知道你当时……”
“我当时疼得站不起来。”
我看着他。
“但我还是自己上来了。你现在跪在这儿，我也不会回头。”
赵启扬蹲下来扶他，他挣开，仰着头看我。
“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
“不爱了。”
我转身去开车门。
他在身后叫我，声音破得不成样子。
“你以前不是最怕我难受了吗？”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难受的时候，你怕过吗？”
车门合上，我系好安全带，把下一场要用的书稿拿出来。
司机发动车子，同事拍了拍我的肩，让我看看窗外。
出版社门口已经看不见了。
10
书展上，有小读者蹲在展桌前，盯着那一页找了半天，抬头告诉我，小女孩的伞找到了。
我把书往她面前推了一点，让她接着翻。
她拉着爸爸讲故事，从窗边那页讲到最后，没再停下来问。
作者就在旁边，等孩子走开，拿胳膊碰了碰我。
“这页改对了。”
我笑起来，给她看记下来的试读反馈，两个人蹲在纸箱边，又聊起下一本书。
回去后，新项目也定了下来。
我把沟通时间写进日程，下班后去球馆上课。
球拍就是原本要送给赵启扬的那支，手胶换成了我喜欢的颜色。
第一次接住发过来的球，我兴奋得朝场边挥手，同事举着手机，替我录了一段。
照片发出去，赵启扬点了个赞，问是不是给他买的那支。
我回了一个是。
他隔了很久才说，挺适合你的，好好用。
我没再回，收起手机，继续练球。
丁瑶没再送裙子。
她发来一次消息，说路过书店，看见我做的绘本了。
“以前你说这些，我总觉得没意思，老打断你。今天看完才发现，真有意思。”
我回了谢谢，把手机放下，接着校新稿。
程嘉佑调去外地前，来过一次。
他站在出版社门口，捏着那个首饰盒。
看见我，他的手往前伸了伸，又把盒子收回口袋。
“念安，我要走了。”
我点头，说知道了。
他几次张口，都没说出话，最后低头站了很久。
“那枚戒指……”
“从来没收过，你带走。”
他的眼眶红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应了声好。
他走到路口，几次回头，我都没再招手。
再过生日，我约了同事和几个球友去海边。
我选了能看见日出的房间，在菜单上写下海鲜粥。
有人不吃海鲜，自己补了一份炒饭，还问我要不要尝她带的辣酱。
行李放好，同事搬来两把椅子，陪我坐在台阶边看海。
风把裙摆吹起来，我按着裙角，让她帮忙拍张照片。
拍到一半，手机响了，是程嘉佑。
我看着屏幕，直到铃声停下，也没有接。
他发来一句生日快乐，没问在哪里，也没问能不能来。
我划掉消息，把手机收起来。
院子里有人喊，蛋糕到了。
我起身小跑过去，桌边已经给我留好了位置。
蜡烛点起来，大家问我许什么愿，我笑着摇头，说不告诉你们。
“那快吹，奶油都要化了！”
我凑过去吹灭蜡烛，接过切蛋糕的刀。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看都没看，推到一旁。
“第一块给我，我要草莓最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