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后脑勺传来一阵扯碎头皮的拉扯。
顾长青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一面泛黄生霉的破铜镜，镜子里倒映着一张脸。两腮干瘪凹陷下去，眼眶深陷，左边脸颊横贯着一道寸许长的暗红刀疤，干裂的嘴唇起了一层死皮。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粗布补丁的破袄子。
这绝对不是他那张在拳馆里练得棱角分明的脸。
头皮上的拉扯力道骤然加大，一个肥硕的妇人站在身后，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攥着他的发髻，嘴里喷着恶臭的唾沫星子。
倒了八辈子霉，偏偏让我来伺候你这不受宠的姨娘，真晦气！
妇人一边骂，一边扬起另一只满是老茧的巴掌，带着风声朝着他的脸上扇过来。
手腕粗肿，指甲缝里还塞着黑泥。
顾长青眼神一沉。
三十年散打生涯养成的肌肉反应比脑子转得更快。他上身微晃，避开那只带着腥臭的巴掌，右手五指成爪，精准扣住妇人的手腕，大拇指内扣狠压腕骨内侧的寸关穴，左手顺势搭上妇人的手肘。
分筋错骨，借力反拧。
咔吧一声脆响。
嗷！
杀猪般的嚎叫声撕裂了漏风的破柴房。
妇人整条右臂被扭成怪异的麻花状，肥硕的身躯被惯性带得向前栽倒。顾长青右腿屈膝，照着她的胃脘就是一记凶狠的正蹬。
两百来斤的肉山凌空倒飞出去两米远，轰隆一声砸塌了墙角朽烂的柴火堆，扬起半屋子灰尘。
顾长青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这双瘦骨嶙峋、青筋凸起的手掌。
脑海中狂暴地涌入一堆支离破碎的记忆。
这具身体的名字叫沈清澜。曾经是大周朝战功赫赫的镇北王独女，封号昭阳郡主。
大婚前一天，未婚夫裴景行提着灭门仇人的首级登门添彩，哄得沈清澜泪流满面，去祠堂告慰亡父亡母。
祠堂内，沈清澜跪在蒲团上，手中供奉的三炷高香自正中间齐刷齐断。
当夜，沈清澜昏死过去。
等到她再次睁开双眼，时间已经过去整整五年。
大周朝没有了威震四方的昭阳郡主，只有镇远侯府柴房里受尽折磨的哑巴毁容姨娘。这五年间，她被灌下哑药，挑断手筋，脸上被划下耻辱的长疤。那个口口声声非她不娶的裴景行，早已迎娶了宰相之女柳迎月，将她弃之如履，任由奴仆欺凌。
记忆翻涌到这里戛然而止。
原来是个苦情虐恋的倒霉蛋。
顾长青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指节发出连珠炮般的爆鸣。
可惜，现在这具破烂身躯里装着的，是一个在黑市拳台摸爬滚打十五年、下盘稳如磐石的纯爷们。
滚在柴火堆里的恶仆王婆子捂着脱臼的手臂，杀猪一样在地上打滚，两只三角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怨毒。
你疯了？你敢打我？老奴是柳夫人派来调教你的！你个不能说话的贱蹄子，你反了天了！
王婆子挣扎着爬起来，抓起旁边一根带刺的烧火棍，张牙舞爪地朝着顾长青的心口捅来。
平日里沈清澜逆来顺受，挨打挨骂从不还手，这让王婆子习惯了在这个废人身上发泄戾气。
棍尖离胸口只有三寸。
顾长青侧身半步，烧火棍擦着衣襟刺空。
他不退反进，右手探出抓住棍身向前猛拽，左肩重重撞进王婆子的胸膛。
贴身靠。
王婆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倒抽气，整个人再次腾空，重重撞在斑驳的泥墙上。
顾长青夺过烧火棍，单膝压住她的脖颈，将她死死钉在泥地上。手腕发力，木棍直抵王婆子的门牙。
他俯下身子，居高临下地盯着眼前肥硕的面孔。
沈清澜的嗓子因为哑药坏了，发出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冰寒：
再叫一声，我把这根棍子从你嘴里捅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
王婆子眼珠子死死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她从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没有看到以往的绝望和懦弱，那是一双野兽般的眼睛，带着纯粹的暴虐与森冷。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王妈妈，那小蹄子的规矩学得怎么样了？侧妃娘娘赏下的剩菜，若是她还不跪着吃完，今晚就扒了她的衣裳扔进雪地里。
两名身穿锦缎小袄的丫鬟推开摇摇欲坠的柴房木门，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
手里端着一盆馊臭发黑的泔水。
门开的瞬间，两名丫鬟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
王婆子像条死狗一样被踩在地上，嘴角淌着白沫，整条右臂耷拉着。
那个平日里连头都不敢抬的毁容哑女，正单手拎着染血的烧火棍，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视线直勾勾扎在她们脸上。
第二章
两名丫鬟手里的铜盆当啷一声砸在地上，酸馊的泔水泼溅了一地，溅湿了她们脚上的绣花鞋。
反了……你这个贱人敢在侯府行凶！
穿红衣的丫鬟指着顾长青的鼻子尖叫，尖锐的嗓音几乎刺穿房顶。
叫翠儿。
翠儿扭头就要往院子外面跑：来人啊！快来人！柴房的哑巴杀人了！
想通风报信？
顾长青脚尖一挑，地上半截断裂的青砖应声飞起，精准砸在翠儿的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一声。
翠儿惨叫着扑倒在雪泥地里，抱着断腿痛得满地打滚。
另一名绿衣丫鬟吓得两腿打颤，背脊死死贴在门框上，牙齿咯咯作响，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长青拄着烧火棍，一步一步走出门槛。
冬日的冷风灌进破旧的棉袄，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这具身体常年营养不良，气血亏空得厉害，刚才两记重手已经让他微微有些气喘。
得吃肉，得补充高蛋白，得尽快把肌肉维度恢复过来。
顾长青走到绿衣丫鬟面前，垂眼看着她：
侯府的大厨房在哪个方向？
绿衣丫鬟吓破了胆，语无伦次地摇头：你……你不是哑巴吗？你说话了……鬼啊！
顾长青反手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
啪！
清脆响亮。
绿衣丫鬟整个人在原地转了半圈，嘴角当场崩出血迹，半边脸颊高高肿起，清晰印着五个青紫的指印。
我问，你答。不要说废话。
顾长青甩了甩手腕。
这具身体的骨架太细，手掌肉少，扇起人来手骨隐隐发痛。
绿衣丫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抖动，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院墙东侧的一条回廊：东……东边穿过垂花门，左拐就是大厨房。
侧妃柳迎月在哪个院子？
在……在海棠苑，侯爷昨夜就在海棠苑歇息……
顾长青点了点头。
很好。
他伸出脚，照着绿衣丫鬟的后颈切了一记手刀。
丫鬟两眼一翻，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顾长青扔掉烧火棍，弯下腰，在王婆子和两个丫鬟身上熟练地翻找起来。
身为一个老拳手，摸尸搜刮战利品是刻在骨髓里的习惯。
王婆子袖袋里摸出二两碎银子、一串铜板，还有半包用油纸包着的酱牛肉。两个丫鬟身上搜出几支银簪子和几块碎银，加起来约莫有五两。
在这个缺衣少食的鬼地方，银子就是命。
顾长青撕开油纸，抓起那块干硬的酱牛肉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肉质粗糙，盐分偏重，但在饥饿至极的身体面前，每一丝油脂都在迅速转化为微薄的体力。他咽下牛肉，将碎银和首饰全塞进怀里，顺手抄起墙角倚着的一柄劈柴铁斧。
铁斧锈迹斑斑，斧刃处卷了口，但分量沉实，约莫有七八斤重。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钝器往往比锋利的刀刃更能造成粉碎性破坏。
顾长青掂了掂斧头，大步跨出破败的柴房小院。
院外白雪皑皑。
镇远侯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红墙黄瓦覆着厚厚的积雪，处处透着钟鸣鼎食之家的富贵气派。
回廊上有几个端着铜盆的粗使仆役走过，见到一个衣衫褴褛、满脸刀疤的女子拎着大斧头大摇大摆地走在正道上，全都愣住了。
那不是西边柴房关着的毁容哑巴吗？
她手里拿的什么？斧头？
她怎么跑出来了？
几个家丁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平日里这女人连见光都不敢，缩在阴暗潮湿的柴房里苟延残喘，稍有动静就吓得瑟瑟发抖。今天居然昂首挺胸走在主道上，走路的姿势龙行虎步，两只胳膊自然下垂微弓，腰背挺拔如松，浑身散发着择人而噬的煞气。
站住！哪个房里的？敢私自闯入内院！
领头的护院管事带着四个五大三粗的丁勇快步冲了过来，腰间挎着哨棒，指着顾长青厉声呵斥。
顾长青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找死！
管事抽出哨棒，照着顾长青的脑袋当头砸下。
呼啸的风声骤起。
顾长青脚步滑动，矮身突进，整个人如同猎豹扑食一般钻入管事的怀中。
左手铁钳般扣住管事握棒的手腕向上一托，右手抡起那柄生锈的铁斧，没有用斧刃，而是用宽厚的斧背，结结实实拍在管事的右膝盖上。
咔吧！
骨裂声沉闷刺耳。
管事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整个人失去重心单膝跪地。
顾长青借势旋身，顺势一肘砸在管事的太阳穴上。
噗通。
管事翻了白眼，当场昏死在雪地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剩下的四个丁勇举着哨棒僵在原地，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成了惊恐。
这特娘的是那个风吹就倒的哑巴姨娘？
这特娘的分明是军营里杀人如麻的百夫长！
顾长青单手提着滴血的斧头，冷冷扫了他们一眼。
滚，或者死。
四个丁勇对视一眼，手里的哨棒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喊，连滚带爬地朝着后方逃窜。
杀人了！西院那个疯婆子杀出来了！
第三章
镇远侯府大厨房内，肉香扑鼻。
十几个厨子正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砂锅里炖着肥嫩的老母鸡，蒸笼里飘出白生生面点和鹿茸鹿血汤的香味。
这是侯爷和柳侧妃的早膳。
大厨刘胖子挺着浑圆的将军肚，正把一勺滚烫的鸡汤淋在燕窝上，嘴里哼着小曲。
砰！
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一股巨力直接踹飞，门板撞在门框上，裂成无数木屑四散纷飞。
冰冷的寒风夹杂着雪花倒灌进厨房。
灶膛里的火焰猛地窜起半尺高。
所有的厨子和帮工全被这声巨响吓得僵在原地，切菜的刀悬在半空，端着盘子的小厮差点把手中的琉璃碟摔碎。
哪个不长眼的狗杂种敢来厨房撒野？
刘胖子勃然大怒，抓起案板上的剔骨尖刀转过身。
风雪中，走进来一个消瘦修长的身影。
女人披散着头发，脸上纵横交错的长疤在晨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泽。破棉袄上沾着斑斑血迹，右手拎着一柄沾着碎肉的沉重铁斧。
斧刃拖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摩擦声。
柴……柴房那个活死人？
刘胖子看清来人，握刀的手晃了晃。
顾长青扫了一眼热气腾腾的灶台，肚子里发出雷鸣般的肠鸣声。
这具身体太缺能量了。
他径直走到主案前，一把抓起刚出锅的整只烧鸡。
滚烫的油脂顺着指缝滑落，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撕下一只肥厚的鸡腿，大口大口地撕咬咀嚼。
鸡肉炖得软烂入味，浓郁的肉汁顺着喉管滑入干瘪的胃部，带来久违的充实感。
刘胖子回过神来，脸上横肉乱颤：
贱人！那是侧妃娘娘点名要的雪山乌鸡！你敢偷吃，老子剁了你的爪子！
他抡起手中的剔骨尖刀，借着两百多斤的体重，照着顾长青的脖颈横切过来。
刀锋带着尖锐的风声。
顾长青咽下嘴里的鸡肉，左手端起灶台上刚开锅的整罐滚烫鸡汤，反手扣向刘胖子的脸。
哗啦！
滚烫黏稠的浓汤浇了刘胖子满头满脸。
嗷嗷嗷！
杀猪般的凄厉惨叫瞬间在大厨房内炸响。刘胖子扔掉尖刀，双手捂着满是燎泡的面皮，痛得在地上疯狂翻滚打滚。
顾长青看都没看他一眼，右手抡起生锈的铁斧，斧背重重砸在刘胖子的屁股上。
砰的一声闷响。
肥硕的身躯被抽得横移三尺，撞翻了一整排调料架，酱醋油盐洒了满头满脸。
整间厨房瞬间死寂。
剩下的十几个帮工和厨子吓得面无人色，贴着墙角齐刷刷跪了一排，两手抱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长青扯过案板上干净的白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随后，他抓起蒸笼里的白面馒头、炖好的整只乳鸽、两盘酱牛肉，全都塞进一个大食盒里。
又顺手从墙角抱起一坛未开封的陈年女儿红。
他拔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辛辣醇厚，如同烈火一般自食道烧进胃底，将浑身的寒气尽数驱散。
这身体的底子虽然被毁得七七八八，但筋骨尚存，只要营养和锻炼跟上，恢复到前世七八成的战斗力并非难事。
顾长青单手拎着沉甸甸的食盒，另一手提着铁斧，踩着满地的狼藉，大步跨出大厨房。
刚走到院落门口，外面就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上百名身穿精铁皮甲的侯府精锐亲兵将整个大厨房围得水泄不通，手持长矛利刃，刀出鞘，箭上弦。
人群分开一条通路。
一名身穿月白色织金锦袍的青年男子负手而立，腰悬宝玉，面如冠玉，剑眉星目，自有一股富贵公子的傲气。
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此刻满是阴鸷与冰冷。
镇远侯，裴景行。
在他身侧，依偎着一名身披火红狐裘大氅的娇柔女子，肤若凝脂，眉目如画，眼角挂着欲落不落的泪珠。
侧妃柳迎月。
沈清澜，你闹够了没有？
裴景行冷冷开口，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与不耐烦：
五年前你沈家通敌叛国，本侯念在旧情留你一命，废你武功，让你在西院修身养性。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今日竟敢伤我仆从，毁我侯府！真当本侯舍不得杀你？
第四章
顾长青看着不远处那个冠冕堂皇的年轻侯爷，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通敌叛国？
镇北王满门忠烈，七个兄长全部战死北疆，沈老王爷更是被割下头颅悬挂在敌营城头。大婚前夕，这个裴景行提着一颗面目全非的头颅，说是替她报了血仇。
沈清澜当年深信不疑，感动得掏心掏肺，将镇北王府残存的三万亲兵虎符拱手相让。
结果呢？
虎符到手，镇远侯府一跃成为京城新贵。而沈清澜在祠堂离奇昏迷后，沈家余部被安上叛乱罪名屠戮殆尽，沈清澜自己则沦为深宅里的禁脔哑奴，任人践踏。
这哪是虐恋？
这分明是吃绝户吃到了骨髓里，还要把骨灰扬了的恶毒勾当。
侯爷……迎月好怕。
柳迎月瑟缩在裴景行怀里，声音带着细碎的颤音，眼泪吧嗒吧嗒落在狐裘上：
姐姐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披头散发，还拿着凶器……若是冲撞了侯爷的贵体可怎么好？都怪迎月，不该让王妈妈去给她送早膳，定是王妈妈言语不知轻重，惹恼了姐姐。
裴景行拍了拍柳迎月的肩膀，声音柔和下来：
与你无关，是她冥顽不灵，骨子里就是个蛮横无理的疯妇。
说完，裴景行再次看向顾长青，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
沈清澜，跪下，将凶器放下。念在你父亲当年对大周有功的份上，本侯可以不杀你。但你打断王妈妈手臂，伤我亲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去祠堂跪满三日三夜，自行领三十大板。
周围的亲兵踏前一步，长矛齐齐对准了顾长青。
气氛压抑沉闷。
顾长青将食盒放在脚边的青石台阶上，又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女儿红。
随后，他抬起眼皮，沙哑的喉咙里吐出一串刺耳的讥笑：
跪下？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跪？
裴景行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顾长青的嘴。
你……你能说话了？
哑药是他亲手调配灌下去的，足以毁掉一个正常人的声带，怎么可能还能开口？
顾长青甩了甩手中的铁斧，斧面上的血迹在雪地上滴答作响。
五年了，裴景行，你抢了镇北王府的兵符，踩着沈家满门的尸骨爬上了侯爵之位，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不怕我爹娘和七个哥哥掀开棺材板，来找你索命？
裴景行脸色微变，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戾：
一派胡言！当年是沈老王爷通敌书信被查抄，铁证如山！本侯不过是奉旨行事！
奉旨？哪个皇帝下的旨？
顾长青冷笑一声，眼神如同开刃的匕首：
大婚前夜你拿给我的那颗所谓仇人首级，其实是北蛮送给你的投名状吧？你拿北蛮副将的头颅邀功，反手将镇北军的布防图卖给敌人。沈家军在回龙谷被十倍敌军合围，全军覆没。裴景行，你脖子上顶着的不是脑袋，是沈家三万英灵的冤魂。
这番话声音极大，在大厨房前宽阔的空地上回荡不休。
周围上百名亲兵的眼神微微变了。
这些亲兵里，有不少是当年收编的旧部，当年回龙谷一战太过惨烈，真相一直扑朔迷离。如今从这位曾经的昭阳郡主口中说出，简直石破天惊。
住口！
裴景行恼羞成怒，额角青筋暴起，拔出腰间悬挂的百炼精钢剑：
疯妇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拿下她！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四个身披铁甲的亲兵长矛一挺，带着破风声朝着顾长青的四肢刺来。
他们不敢直接刺要害，想先废掉其行动能力。
顾长青动了。
他的身体在原地化作一道残影，步伐诡异而迅捷。侧身避开两柄刺向大腿的长矛，单手扣住左侧一柄长矛的木杆，发力向后猛带。
那名亲兵立足不稳，被拽得身形前倾。
顾长青一膝盖撞在他的下颚上。
头盔飞落，鲜血与碎牙狂喷而出。
顾长青顺势夺过这杆丈八长矛，握在手中抖了个斗大的枪花。
前世他不仅练现代散打，更专精古武大枪。这具身体虽然虚弱，但原主沈清澜从小在军营长大，骨子里的枪法底子并未完全泯灭。
一枪在手，气势骤变。
顾长青长矛横扫，厚重的白蜡杆带着刺耳的呼啸，重重抽在另外三名亲兵的腰肋上。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撞击，三名穿甲亲兵如同断线的风筝，口吐鲜血横飞出去，砸倒了一大片围观的守卫。
长矛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枪尖稳稳停在离裴景行咽喉只有三寸的地方。
冰冷的铁锈味与锋芒直逼面门。
裴景行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连手中的佩剑都来不及扬起，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第五章
枪尖吞吐着寒芒。
只要顾长青手腕再往前送上三分，这位高高在上的镇远侯就会当场被扎个对穿。
护驾！快护驾！
柳迎月吓得尖叫起来，两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地上，华贵的狐裘沾满了泥水，精致的妆容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周围几十名亲兵举着刀枪，却投鼠忌器，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裴景行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强自镇定：
沈清澜，你若敢杀本侯，整个京城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地！弑夫乃十恶不赦之罪，凌迟处死，诛灭九族！
弑夫？
顾长青嗤笑一声，空着的左手反手从腰间抽出那把卷刃的生锈铁斧，斧面狠狠拍在裴景行的俊脸上。
啪！
这一记斧面贴脸抽打力道极大，直接将裴景行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颊瞬间皮开肉绽，青紫一片，头顶上的束发紫金冠当啷一声跌落尘埃。
披头散发，狼狈至极。
你……你敢打本侯的脸？
裴景行捂着脸颊，眼神里满是怨毒与屈辱。他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年轻侯爷，何曾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打你怎么了？挑日子了吗？
顾长青抬手又是一斧背抽在他另一边脸上。
啪！
两边对称，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顾长青收回斧头，长矛依旧抵在他的喉头，冷笑着开口：
当年三书六礼，八抬大轿，你在祠堂门前给我下药，何曾拜过天地？何曾喝过交杯酒？我沈清澜的名册至今还在宗人府的郡主谱牒上，你算哪门子的夫？
退一万步说，就算老子是你明媒正娶的，家暴犯法吗？
这一声老子自顾长青嘴里脱口而出，带着滚滚雷鸣般的霸道。
周围的所有人都听傻了。
老子？
堂堂镇北王府的千金郡主，名震京城的名门闺秀，自称老子？
裴景行被打得嘴角溢血，眼神惊骇不定地看着面前这具躯壳。他甚至怀疑眼前的女人是不是被北蛮的蛮子孤魂野鬼夺了舍，举手投足间全无半点女子的阴柔，浑身上下散发着野蛮、凶戾与暴躁。
沈清澜……你到底想怎么样？
裴景行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
兵符已经上交朝廷，沈家的案子是铁案。你就算杀了我，也翻不了案！只要你放开我，本侯保证许你正妻之位，往后荣华富贵，与迎月平起平坐，如何？
到了这个地步，他依然试图用女人最在意的后宅名分来稳住对方。
身后的柳迎月听到平起平坐四个字，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眼底闪过一丝刻骨的怨毒，但嘴上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平起平坐？
顾长青眼神古怪地看了裴景行一眼。
一个被酒色掏空身子的软蛋，一个满脑子后宅争宠的绿茶，居然觉得他会在乎这种过家家一样的玩意儿？
老子对你的正妻位置没兴趣。
顾长青长矛微微下移，精准地点在裴景行双腿之间：
但是，老子对摘掉你的零件很有兴趣。
裴景行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夹紧了双腿，声音抖得像筛糠：
你……你别乱来！
顾长青冷哼一声，长矛顺势一挑，直接挑断了裴景行腰间系着的羊脂白玉佩和侯爵金印。
两样信物飞入半空，被顾长青一把抄在手里，顺手塞进了自己的破棉袄怀里。
第一，从今天起，东苑的听雨轩归我。腾空最好的房间，把上好的银丝毯、锦被全都送过去。
第二，每天三顿饭，必须有四荤两素，整鸡整鸭，牛肉羊肉管饱，外加两坛上等老酒。少一根肉丝，我就卸你身上一个零件。
第三，把你库房里的金银细软，先挑一万两白银折成银票送过来。
裴景行听得目瞪口呆：
一万两？你疯了？本侯去哪里弄这么多现银！
拿不出来？
顾长青手里的长矛向前一送，枪尖刺破了他的中衣，在胸口扎出一朵血花。
拿得出来！拿得出来！
裴景行疼得尖叫：
迎月！去开公中账房，给她拿！
第六章
一刻钟后。
原本属于柳迎月妹妹居住的听雨轩被里里外外清理得干干净净。
十几个丫鬟仆役哆哆嗦嗦地搬来崭新的红木拔步床，铺上厚实柔软的天蚕丝软被。屋内的青铜地炉里烧起了没有半点烟气的极品银丝碳，整个大厅温暖如春。
一叠厚厚的银票整整齐齐码在紫檀木桌案上，整整一万两通汇天下的官票。
桌上还摆满了各色珍馐美味，烤全羊、清蒸鲈鱼、酱牛肉、烧鹅，香气四溢。
顾长青脱掉了那件满是污血和馊味的破棉袄。
内里这具身体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锁骨高高凸起，肋条根根分明，背上布满了鞭痕与烫伤的旧疤。但骨架极佳，骨盆正，脊柱笔直，是个天生练武的好坯子。
换上一身宽松舒适的玄色锦缎男装，长发用一根素木簪子随手挽在脑后。
镜子里的女人面容依旧苍白，眼窝深陷，左脸上的暗红刀疤狰狞可怖。
但在顾长青眼神的注视下，整张脸没有半点楚楚可怜的凄婉，反而带着一种凛冽的凶煞之气。
顾长青坐在桌案前，抓起一整只烤羊腿大口撕咬起来。
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高热量的食物下肚，干瘪的肠胃疯狂蠕动消化，一股股热流顺着奇经八脉流向四肢百骸。虚浮的脚步逐渐变得沉实，肌肉在蛋白质的滋养下重新焕发生机。
吃饱喝足，顾长青并没有躺下休息。
他来到院落中，踩着厚厚的积雪，开始进行最基础的体能恢复训练。
俯卧撑、深蹲、马步冲拳、空击。
在这个没有任何现代热武器的世界，绝对的肉体力量与爆发力，就是唯一的安全感。
呼！哈！
每一记直拳轰出，都带着刺耳的破风声。汗水浸透了玄色锦袍，顺着坚毅的下巴滴落在雪地里，融化出一个个小坑。
与此同时，海棠苑内。
裴景行斜靠在软榻上，大夫正在战战兢兢地给他脸上的伤口上药包扎。
滚！都给本侯滚出去！
裴景行一把推开大夫，将桌上的药碗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他脸上缠着厚厚的白布，肿胀的眼皮几乎挤成了一条缝，整个人暴躁得像一头被拔了牙的野兽。
侯爷，您消消气，仔细扯裂了伤口。
柳迎月端着一盏参汤走上前来，眼眶微红，满脸的心疼与委屈：
姐姐今日……实在太放肆了。她不仅抢了银子，占了听雨轩，还将您打成这副模样。若是传扬出去，侯府的颜面何存？朝廷的御史若是参上一本，说侯爷连内宅都管束不力，岂不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裴景行咬牙切齿，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
奇耻大辱！本侯定要将她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侯爷，万万不可正面硬拼。
柳迎月凑到裴景行耳边，声音轻柔得像吐信子的毒蛇：
姐姐如今力大无穷，身手诡异，府里的侍卫都不是她的对手。但她再厉害，也是肉体凡胎。今晚，迎月在她的酒水和饭菜里下上一剂断肠散……神不知鬼不觉，就算她是大罗金仙，也插翅难飞。
裴景行神色一滞，有些犹豫：
她若是死了，当年沈家军遗留在塞外的那笔八十万两军饷的下落，就彻底断了。
当年他费尽心机没有直接杀死沈清澜，除了利用她稳定沈家旧部，更重要的目的，就是逼问出沈老王爷秘密藏匿的八十万两军饷。
侯爷糊涂！
柳迎月冷声道：
她今天敢把长矛架在您脖子上，明天就敢割了您的脑袋！只要她活着，侯爷您寝食难安！至于那笔军饷，只要拿下了沈家在京城唯一的旧部管家福伯，严刑拷打，不怕他不招！
裴景行眼神一阵闪烁，最终闪过一丝决绝的杀机。
好！就依你所言！
今晚，送她归西！
第七章
入夜。
惨白的月光洒在积雪覆盖的庭院中，寒风呼啸，卷起一阵阵刺骨的冰碴。
听雨轩内，炭火正旺。
顾长青盘膝坐在蒲团上，调整着呼吸吐纳。经过一下午高强度的体能唤醒，这具躯体的爆发力已经恢复了三成，肌肉神经的敏感度也达到了格斗状态。
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姨娘，这是侧妃娘娘特意吩咐小厨房为您炖的百宝灵芝羹，说是给您赔罪的。
一个柔弱怯懦的小丫鬟端着一个精致的雕花红漆托盘，战战兢兢地推门走进来。
托盘中央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玉瓷盅，汤水浓稠，散发着浓郁的人参和药草香气。
顾长青缓缓睁开眼。
小丫鬟低着头，双膝微微颤抖，眼神游移不定，端着托盘的十根手指死死抠着木边，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心虚、恐惧、瞳孔微缩。
标准的投毒者生理反应。
放下吧。
顾长青声音冷淡。
小丫鬟如蒙大赦，急忙将瓷盅放在桌案上，行了个礼转身就要快步离开。
站住。
顾长青站起身，身形魁梧的阴影直接笼罩了小丫鬟。
姨……姨娘，还有何吩咐？小丫鬟吓得结结巴巴。
这羹汤，闻着挺香。
顾长青端起瓷盅，用调羹轻轻搅动了两下。
汤水清亮，但在碗底边缘，沉淀着一层极细微的银灰色粉末，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鹤顶红混合了断肠草。
典型的见血封喉、穿肠烂肚的剧毒。
后宅争宠下毒的戏码，果然俗套得令人发笑。
顾长青端着瓷盅走到小丫鬟面前，将调羹递到她嘴边：
侧妃的一番好意，我一个人独享未免可惜。来，你替我尝第一口。
小丫鬟的脸色唰地一下褪得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奴婢不敢！这是主子们的吃食，奴婢身份卑贱，万万不敢僭越！
不喝？
顾长青眼底寒光一闪，单手掐住小丫鬟的后颈，强行将她的脑袋按向瓷盅：
老子让你喝，你就得喝！
不要！救命！有毒！这汤里有毒！
在生死关头，小丫鬟崩溃大哭，尖叫着招认：
是侧妃娘娘！侧妃娘娘逼奴婢送来的！说若是不送，就卖了奴婢的弟弟！姨娘饶命！饶命啊！
顾长青松开手，小丫鬟瘫软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果然是那个绿茶。
玩阴的是吧？
顾长青冷笑一声，端起这碗剧毒的百宝灵芝羹，转身向外走去。
既然侧妃娘娘这么喜欢喝汤，那就亲自把这锅汤喝下去。
海棠苑主卧内，红烛摇曳。
柳迎月换上了一身半透明的轻纱睡袍，正倚在裴景行怀里，娇笑着喂他吃葡萄：
侯爷放心，那毒药无色无味，喝下去片刻便会脏腑溃烂而亡。明早收尸，只说是旧伤复发暴毙，任谁也查不出端倪。
裴景行搂着柳迎月的纤腰，心中大定，脸上露出一抹畅快的冷笑：
哼，沈清澜这个贱妇，真以为学了两下三脚猫的功夫就能翻天？本侯要让她知道，在这侯府里，谁才是天！
砰！
房门被一脚暴力踹碎。
坚硬的铁梨木门板夹杂着漫天风雪呼啸而入，重重砸在雕花屏风上，将名贵的紫檀木屏风砸得粉碎。
卧榻上的两个人吓得魂飞魄散。
裴景行猛地跳下床，抓起床头的长剑：谁？
风雪中，顾长青一身玄衣，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瓷盅，大步流星跨过门槛。
侯爷，侧妃，晚上好啊。
顾长青脸上带着森冷的笑意，大踏步走向床榻。
沈……沈清澜？你没死？
柳迎月抓紧身上的丝被，看着完好无损的顾长青，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怎么可能没死？难道她没喝？
听说侧妃体恤我，特意赐了绝世好汤。
顾长青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对狗男女：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么好的东西，我怎么舍得一个人吃？
裴景行大惊失色，挺剑刺向顾长青的心口：
贱妇受死！
顾长青不退反进，左手腕抖动，闪电般刁住裴景行的持剑手腕，反向狠狠一掰。
咔吧！
手腕脱臼。
长剑当啷落地。
紧接着，顾长青抬起一脚，狠狠踹在裴景行的膝盖窝上。
裴景行发出一声闷哼，扑通跪倒在地上。
顾长青看都没看他，单手扯住床榻上柳迎月的头发，将她硬生生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啊！放开我！侯爷救我！
柳迎月凄厉尖叫，头皮几乎被撕裂。
顾长青将她死死按在桌案上，左手捏住她的下颌骨，猛力向上一推，迫使她张开嘴巴。
右手端起那碗泛着苦杏仁味的滚烫毒羹，没有丝毫犹豫，整碗直接灌进了柳迎月的嘴里！
第八章
咳咳！呕……
毒汤灌入喉管，柳迎月剧烈地咳嗽挣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浓稠的药汤呛入气管，烫得她食道剧痛，双手疯狂抓挠自己的脖子。
顾长青松开手，退后两步。
柳迎月跌坐在地上，拼命用手指抠着自己的喉咙，想要将咽下去的毒药吐出来：
解药……侯爷！快拿解药！我不想死！
裴景行捂着断腕，惊恐万状地扑向床头的暗格，翻出一个白玉瓷瓶，颤抖着倒出两颗黑色药丸塞进柳迎月嘴里。
那是断肠散的独门解药。
柳迎月嚼碎咽下解药，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息，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看着顾长青的眼神里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个女人不是人。
她是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鬼！
沈清澜！你这个毒妇！你竟敢谋害朝廷命妇！
裴景行赤红着双眼咆哮，由于愤怒和恐惧，他的声音都在尖锐地变调：
本侯明日定要进宫面圣！请旨调动京畿大营，将你当场诛杀！
进宫面圣？
顾长青随手拉过一把红木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双腿交叠：
好啊，你去。
顺便帮我带一句话给皇帝。
就问问他，五年前北境回龙谷战死的三万沈家军冤魂，什么时候能拿到抚恤？再问问他，堂堂镇远侯私通北蛮二皇子拓跋宏的密信，值不值得诛你裴家满门九族？
这句话如同一记九天神雷，重重轰在裴景行的天灵盖上。
裴景行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脸色惨白得比雪还要难看，牙关不由自主地剧烈打战：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拓跋宏？
这封密信是他最大的秘密，藏在侯府最隐秘的密室里，连柳迎月都不知道！沈清澜被关了整整五年，怎么可能知晓北蛮二皇子的名字？！
因为，那是老子前世审讯过无数次的死敌。
顾长青心中冷笑。
沈清澜脑海深处残留的记忆碎片里，大婚前夕，裴景行带回来的那颗假首级上，挂着一枚极特殊的北蛮王室金狼耳坠。而在原主零碎的偷听记忆中，隐隐出现过拓跋二字。
结合裴景行突然崛起的轨迹，任何一个有现代刑侦常识的人，都能一眼看穿背后的肮脏交易。
顾长青不过是在诈他。
但裴景行那瞬间崩溃的微表情，已经彻底坐实了一切。
真是个毫无技术含量的软饭卖国贼。
顾长青眼中的杀意不再掩饰，如山崩海啸般喷薄而出。
裴景行双膝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上。
他怕了。
他彻底怕了。
眼前的这个沈清澜，不仅有着鬼神莫测的身手，更掌握着能让他裴家万劫不复的致命把柄！
清澜……
裴景行膝行两步，仰起头看着顾长青，原本高高在上的侯爷尊严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声音带上了哀求与谄媚：
当年的事……是为夫一时糊涂，受了北蛮奸人的蒙骗！为夫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这五年把你关在西院，是……是为了保护你啊！若是让朝中那些想要斩草除根的奸党知道你活着，你早就没命了！
迎月……迎月不过是个幌子！为夫真正爱的只有你！
地上的柳迎月听到这话，面色惨白如纸，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这就是她全心全意侍奉的夫君。
在生死利益面前，弃她如敝屣。
顾长青看着裴景行那张写满虚伪与下贱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保护我？
顾长青俯下身，一把揪住裴景行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你挑断她的手筋，划烂她的脸，灌她哑药，任由奴仆折磨她整整五年，管这叫保护？
你的深情，真是让老子恶心透顶。
砰！
顾长青一记凶悍的头槌，重重砸在裴景行的鼻梁骨上。
咔嚓！
鲜血狂飙。
裴景行仰天喷出一口带血的断牙，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拔步床上，将床架砸得四分五裂。
拿来。
顾长青甩了甩额头上的血渍，伸出手。
密室的钥匙，还有你私通北蛮的证据。
少拿出一张纸，我今晚就把你剁碎了喂狗。
第九章
在绝对的物理压制和致命的威胁面前，裴景行彻底崩溃了。
他拖着断腿，爬向书房的书架，按动机关，打开了暗格内的精钢密室。
顾长青从密室里搜出了厚厚一沓信件。
信件上盖着北蛮二皇子拓跋宏的狼头印鉴，详细记录了五年前裴景行如何提供镇北军粮道布防图，如何配合作戏斩杀一名死囚伪装成北蛮主帅，以及战后如何瓜分沈家军军械的全部细节。
甚至，还有裴景行每月从边境走私生铁、战马给北蛮的账本。
铁证如山。
翻看着这些信件，顾长青体内深处属于沈清澜的残存意志在剧烈震颤。
那是三万将士被坑杀的滔天恨意，那是家破人亡的刻骨仇恨。
放心，老子替你收账。
顾长青在心底默念了一句。身体深处那股压抑了五年的悲愤与战栗，瞬间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力量感与舒畅。
天光破晓。
大雪初霁。
镇远侯府紧闭了三日的大门，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倒塌。
街道上的早市百姓、巡逻的金吾卫、叫卖的小贩，全都被这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吸引，纷纷驻足围拢过来。
只见侯府大门前，伫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玄色劲装，长发披肩，脸上那道暗红色的伤疤在晨曦下泛着摄人的寒光。
手中拖着一柄近百斤重的玄铁关公大刀。
而在大刀后面，用麻绳拴着一长串人。
领头的正是衣冠不整、鼻青脸肿、浑身是血的镇远侯裴景行。
后面跟着披头散发、满脸泥泞的侧妃柳迎月，以及侯府一众作威作福的管事恶奴。
全员反绑着双手，像牲口一样被串在一起，在雪地里踉跄前行。
那……那是镇远侯？
天哪！侯爷怎么被绑起来了？
那个拿大刀的女子是谁？左脸带疤……天，她是五年前失踪的昭阳郡主沈清澜！
沈郡主还活着！
整条朱雀大街瞬间炸开了锅！
百姓们议论纷纷，呼朋引引伴，无数人涌上街头，护城金吾卫更是如临大敌，数十名骑兵飞奔而来，拔出佩刀将街道团团围住。
何人敢在天子脚下挟持朝廷重臣！
金吾卫统领按刀厉喝。
顾长青停下脚步，关公大刀重重顿在青石板地面上。
轰！
坚硬的石板瞬间被砸裂出密密麻麻的蛛网纹路，激起一片雪尘。
顾长青从怀中抽出那叠厚厚的通敌密信，迎风一扬，雪白的书信如雪片般漫天飞舞，飘落在围观百姓和金吾卫的头顶。
镇北王独女，昭阳郡主沈清澜，今日击鼓鸣冤！
顾长青运足中气，洪亮浑厚的嗓音如黄钟大吕，滚滚传遍整条大街：
镇远侯裴景行，勾结北蛮，陷害忠良，伪造战功，私走铁器，出卖大周国土！
五年前回龙谷三万沈家军冤魂未散，今日，老子带他去宣政殿，当着天下人的面，斩其首级，祭奠英烈！
字字泣血，声震四野！
无数百姓捡起地上的书信，看着上面鲜红的狼头印章和叛国条款，群情激愤。
打死这个卖国贼！
当年老子的儿子就死在回龙谷！原来是这个狗杂种害的！
沈家军没有叛国！沈老王爷没有叛国！
烂菜叶、臭鸡蛋、石头如雨点般砸向裴景行。
裴景行缩着脖子，在漫天的唾骂与痛砸中发抖，曾经不可一世的侯爷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如丧家之犬般的惶恐与绝望。
金吾卫统领翻看着手中的信件，脸色剧变，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当年曾是老王爷麾下步卒！不知郡主归来，死罪！
金吾卫所属，列阵！
为郡主开道，直通皇宫宣政殿！
哗啦！
数百名金吾卫铁骑齐刷齐收刀入鞘，翻身上马，分为两列，长戈林立，为顾长青护航。
街道两旁，上万百姓自发汇聚成洪流，跟在这柄百斤大刀之后，浩浩荡荡涌向紫禁城。
第十章
金銮殿外，九百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直插云霄。
文武百官列立两旁，当今圣上高坐龙椅，面色凝重地看着大殿中央跪伏的一地罪臣。
大理寺、刑部、宗人府三堂会审。
在铁证如山和北蛮走私账本面前，裴景行瘫软如泥，抖若筛糠，彻底交代了当年的全部罪行。
如何因嫉妒沈家战功而生歹心，如何与拓跋宏合谋设下伏兵，如何伪造假首级骗取信任，又是如何在后宅残害沈清澜。
每一桩，每一件，罄竹难书。
午门斩首，抄没家产，夷灭三族！
柳氏一族同谋叛国，尽皆伏诛！
皇帝愤怒地将惊堂木拍在御案上，旨意传下，百官肃然。
裴景行听到斩首二字，彻底崩溃，披头散发地爬向大殿门口伫立的沈清澜，痛哭流涕：
清澜！看在多年情分上，求你向陛下求情，饶我一命！我愿意给你当牛做马，为奴为仆！清澜！
顾长青站在殿前，身披玄甲，单手按着关公大刀的刀柄。
看着地上烂泥一样的男人，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施舍。
情分？
早在五年前你割开沈清澜皮肉的时候，就已经死绝了。
两名金吾卫大汉将军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哀嚎求饶的裴景行和瘫软昏迷的柳迎月拖出大殿。等待他们的，将是午门外的滚滚刀斧与万民唾弃。
大殿之内，一片寂静。
所有大臣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这位名动京城的昭阳郡主身上。
女子身躯，却自有一股气吞山河的霸道气魄。单人独骑破侯府，手擒叛将，震动朝野。
宣政殿上，皇帝看着阶下的沈清澜，长叹一声：
沈卿受苦了。沈家满门忠烈，沉冤得雪。沈老王爷追封镇天王，配享太庙。
至于你……
皇帝微微沉吟，不知该如何安置这位杀气腾腾的将门虎女。封个诰命夫人？配个皇室宗亲？看着那柄百斤重的大刀，皇帝自己都觉得荒唐。
陛下。
顾长青向前踏出一步，抱拳行礼，声音铿锵有力：
沈清澜不求后宅封邑，不求金银罗绮。
北蛮拓跋宏犯我边境，杀我袍泽，仇恨未消。
臣请领镇北军残部，出关击贼！马革裹尸，还我大周北疆安宁！
满堂文武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女子，不要凤冠霞帔，竟然要披甲挂帅，杀上战场！
皇帝猛地站起身，龙颜大悦：
好！好一个将门无犬女！
传朕旨意，封沈清澜为定北王，领镇北军大元帅印，总督北境七州军事！即日启程，出征荡寇！
臣，领旨！
顾长青单膝跪地，声音如铁。
……
三月后，北境关隘。
狂风卷着黄沙，战旗猎猎作响。
十万精骑列阵塞外，甲光向日金鳞开。
顾长青身披暗金重甲，跨坐在一匹神骏的黑鬃战马上，手中握着那柄饮透了敌血的玄铁大刀。
脸上的长疤在风沙中如同一道荣耀的图腾。
报！
斥候飞马赶来，翻身落马：
启禀大元帅！北蛮二皇子拓跋宏率军五万，已退至狼居胥山下，派出使者求和，愿献出十万头牛羊，求元帅罢兵！
求和？
顾长青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狂笑，长刀扬起，直指苍穹：
告诉拓跋宏，老子的大刀没喝够血之前，不接受投降！
全军听令！
随本王冲锋，踏破贺兰山缺！
杀！
十万铁骑轰然应诺，如同一道不可阻挡的黑色铁流，席卷塞外风沙，朝着远方汹涌而去。
天地之间，唯有豪情激荡，再无半点后宅凄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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