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酒店宴会厅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
距离公证员下班还有十分钟。
顾淮安扯了扯领结，盯着腕表上的秒针，指节在袖扣边缘轻轻磨蹭。
苏若涵身上的白色婚纱拖尾长达三米，此刻却被她狠狠攥在手心，抓出几团褶皱。
她的手机贴在耳边，里面传来陈子昂带着水汽的哭腔。
若涵，我把家里药箱里的药片全吃了，水好冷，你今天一定要幸福，别管我。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
苏若涵脸色骤变，提起裙摆转身就要往宴会厅大门冲。
子昂出事了，我必须走。
台下的宾客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顺着红地毯蔓延开来。
顾淮安一步迈过去，手臂横在她身前，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苏总，公证处的人还坐在第一排，宣誓词读完，双方签字，只要两分钟。
苏若涵眼圈发红，指甲几乎陷进顾淮安的黑色西装袖子里。
顾淮安，你到底有没有人性？子昂要死了！他吞了整整一瓶药！你现在跟我谈两分钟？
顾淮安目光落在公证员手里的钢印上，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合同第四条第三款，如果甲方未在约定日期前完成公证签字，乙方五年的托管津贴将被冻结，顾氏抵押的资产将全额转入苏氏公户。
五年了。
整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每天早上六点准时熬汤，晚上十一点核对苏氏财报，还要随时应付这位大小姐的各种大小姐脾气。
今天要是让她跑了，退休金直接打水漂。
顾淮安深吸一口气，反手从怀里摸出两颗速效救心丸，直接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紧接着，他在全场上千名宾客的注视下，动作极快地将脖子上的领带解下来，一把甩过红毯旁边的欧式镂空铁艺立柱。
领带打了个死结，顾淮安把脖子套了进去。
台下的苏老爷子手里的拐杖当场砸在地上。
苏若涵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顾淮安，你疯了？你干什么？
顾淮安双手抓着领带两侧，身体前倾，脸色迅速憋得通红，声音带着被扼住咽喉的沙哑和绝决。
苏若涵，五年了。
我把命都押在你身上。
今天你要是敢迈出这个门，我就把自己吊死在这个柱子上。
你走出大门的第一步，就是收尸的第一秒。
公证员，别愣着，念誓词！
坐在第一排的公证员推了推眼镜，手里的文件夹哆嗦了一下。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宾客席上几个豪门阔太捂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苏若涵的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顾淮安脖颈处被勒出的红痕，眼神里闪过强烈的震惊与厌烦。
你就这么离不开我？
你就这么贱？拿命来逼我？
顾淮安两只脚甚至开始往悬空的方向蹬，脸色由红转紫，嘴里含糊不清地催促。
念！双方自愿！无欺诈！无隐瞒！
公证员几乎是扯着嗓子，用这辈子最快的语速对着麦克风狂吼。
顾淮安先生苏若涵女士鉴于双方协议合法合规自愿缔结婚姻公证程序现在开始请双方签字！
苏若涵咬碎了后槽牙，一把夺过礼仪小姐托盘里的签字笔。
她在协议书上狠狠划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几乎把高档硬卡纸划穿。
顾淮安，你真让我恶心。
顾淮安手脚麻利地把脖子从领带里拔出来，抓起笔，行云流水地签下顾淮安三个字。
公证员啪的一声，红色的钢印重重落下。
两本盖好戳的红本子，外加一份具有绝对法律效益的信托解冻公证书，整整齐齐地推到了顾淮安面前。
完成了。
顾淮安收拢文件，顺手塞进西装内侧口袋，扣上最后一颗纽扣。
大厅的门在这时被猛地推开。
陈子昂的助理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满脸眼泪鼻涕。
苏总！子昂哥洗胃被送进重症监护室了！他手里还握着您的照片！
苏若涵甚至连看都没看顾淮安一眼，长裙一撕，扯掉拖尾，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发了疯一样往外冲。
顾淮安！
人影冲到大门口时，苏若涵冰冷的声音远远砸了过来。
你就算用命绑架我，得到了这个名分，得到了那些钱，你也永远得不到我的心！
我这辈子都不会碰你一下！
大门砰的一声合上。
伴娘团和苏家的亲戚们站在原地，有人同情，有人冷笑，更多的人则是抱着胳膊看笑话。
软饭男就是软饭男，拿命去求，换来的也是弃如敝履。
顾淮安站在台上，抬手理了理歪掉的衬衫领口，从容地掏出手帕，擦掉脖子上的勒痕。
他走到司仪面前，拿起麦克风，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各位来宾，新娘有事先走一步。
今天的婚宴标准是每桌八万八的钓鱼台国宾规格，酒水随便喝，菜管够。
大家吃好喝好，打包盒在后厨门口，随便拿。
说完，顾淮安在所有人见鬼一样的注视下，跳下礼台，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后门的安全通道。
第二章
半小时后，苏家大宅。
顾淮安拖着一个二十寸的银色行李箱，站在主卧衣帽间前。
苏若涵给他买的那些定制西装、名贵手表、高尔夫球杆，他一件没动。
他在箱子里装了三套地摊上买的纯棉睡衣，两双拖鞋，一个保温杯，以及压在衣柜最底层的——五年来所有的工资流水明细。
手机在兜里嗡嗡作响。
屏幕上跳动着苏若涵的名字。
顾淮安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瞬间传来苏若涵疲惫且带着浓浓厌恶的声音。
顾淮安，你现在立刻去城北的同济医院。
子昂虽然脱离了危险，但情绪极度不稳定，谁也不肯见。
你去给他买一份城南老街的鲜虾馄饨，亲手送过来，向他道歉。
顾淮安把保温杯塞进箱子，拉上拉链，咔哒一声扣上密码锁。
我向他道歉？理由呢？
你还有脸问理由？
苏若涵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怒火几乎要透过扬声器喷出来。
如果不是你刚才在婚礼上用上吊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我，子昂至于绝望到吞药吗？
你抢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位置，你害他差点没命！
顾淮安，做人不能太自私，立刻去买馄饨，听见没有？
顾淮安靠在玄关的鞋柜上，语气平淡。
苏总，你名下的天河置业，今天下午三点有一笔四个亿的银行过桥贷款到期。
如果你四点之前没有去签字展期，银行的法务部就会向法院申请冻结苏氏名下所有基本账户。
还有，你父亲的私人医生上周已经提醒过三次，老爷子的降压药该换进口批次了，换药申请在你的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一秒。
随后是苏若涵冷笑的声音。
顾淮安，你少在这里转移话题，故意拿公司的事吓唬谁呢？
过去五年公司哪天没出过事？最后不都好好解决了？
你现在学会拿这些来要挟我了是吧？我告诉你，今天你不来给子昂赔罪，你就别想进苏家的门！
顾淮安看了一眼玄关墙上的石英钟。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苏总，你说得对。
顾淮安挂断了电话。
接着，他利落地拉黑了苏若涵的私人号码、办公号码，以及微信。
他从内侧口袋掏出一张泛黄的聘用合同，放在玄关最显眼的钥匙盘旁边。
白纸黑字，最后一行清清楚楚写着：
顾淮安受苏老太爷委托，担任苏氏集团高级运营顾问兼苏若涵名义伴侣，任期五年。期满且完成结婚法律交割之日，顾淮安正式离职，顾氏遗留商业资产全额归还顾淮安。
旁边还放着一张手写的辞职信，内容言简意赅：
苏总，五年合同期满，工资已结清。
饭在电饭煲里，处于保温状态。
保洁阿姨明天也不会来了，因为过去五年里，那个每周末把家里擦得一尘不染的保洁阿姨，也是我戴着假发兼职的，时薪八十。
祝你和陈先生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顾淮安拖着行李箱，推开防盗门。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早已静静地停在别墅门口的梧桐树下。
车门推开，一名头发花白、穿着笔挺燕尾服的老管家快步迎了上来，眼眶泛红，双手接过顾淮安手里的行李箱。
少爷，整整五年了。
顾家的三大商业综合体、十四家海外控股机构，已经全部按照老太爷的遗嘱解冻。
您终于肯回来了。
顾淮安坐进宽敞的后座，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忠伯，先去城南老街。
老管家一愣。
少爷，您去老街干什么？
顾淮安揉了揉太阳穴。
听说那家鲜虾馄饨挺好吃的，五年来天天早起给苏若涵煮燕窝，我自己一口都没尝过。
今天我要吃两碗，一碗多加辣，一碗多加醋。
劳斯莱斯平稳起步，绝尘而去。
第三章
同济医院，特护VIP病房。
陈子昂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背上挂着点滴，眼角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
苏若涵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手指。
子昂，医生说了，洗胃很及时，药量也不大，多喝点水排出来就没事了。
陈子昂虚弱地别过头，声音细若游丝。
若涵，你为什么要回来救我？
你今天本该是全城最风光的新娘。
都是我不好，是我身体太差，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拖累了你。
苏若涵心头一阵发紧，连忙安抚。
别胡说，是顾淮安做事太绝，如果不是他闹那一出，我早就赶过来了。
提到顾淮安，陈子昂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随即又换上一副懂事大度的模样。
若涵，你别怪淮安哥。
他那么爱你，为了得到你甚至连死都不怕，我真的很羡慕他。
不像我，只能成为你的负担。
你快回去吧，今天是你们的新婚夜，他一定在家里做好了饭等你了。
苏若涵冷哼一声。
等我？他今天不跪下来给你敬茶认错，这辈子都别想我跨进那个家门一步！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苏氏集团财务总监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领带歪在一边，连门都忘了敲。
苏总！大事不好了！
苏若涵眉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
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子昂还在静养！
总监快要哭出来了，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递到苏若涵眼前。
苏总，工行、建行、招行的行长全部带队堵在咱们公司大门口！
天河置业那笔四个亿的过桥贷款到期了！银行拒绝展期！
现在法院的执行人员已经在查封我们旗下两家商场的收银系统了！
苏若涵脸色一僵，脑子里轰的一声。
四个亿？
怎么可能？过桥贷款这种常规业务，每年不都是顾淮安递几份补充材料就自动续签了吗？
总监急得跺脚。
苏总！以往那些补充材料，全是顾先生动用他在商业风控圈的人脉，做了十全的信用对冲和资产抵押背书，银行看在顾先生的面子上才给展期的啊！
今天顾先生没去，银行风控系统直接判定我们违约，立刻启动了清算程序！
苏若涵猛地站起身。
荒谬！顾淮安一个吃软饭的，银行怎么可能看他的面子？
他不过是我的秘书兼生活助理，负责跑腿递材料罢了！
她掏出手机，立刻拨打顾淮安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换一个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苏若涵咬着牙点开微信，发出去一条消息：
顾淮安，立刻回公司把银行的事情处理好，别逼我发火！
屏幕上跳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苏若涵愣住了。
拉黑了？
那个五年来对她言听计从、哪怕被她当众泼过红酒也只会默默收拾干净的顾淮安，居然把她拉黑了？
床上的陈子昂轻声咳嗽起来，善解人意地开口。
若涵，公司的事要紧，你快去看看吧。
淮安哥可能只是在闹小脾气，你回去哄哄他，他肯定就心软了。
苏若涵胸腔里的火气腾地窜了上来。
哄他？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哄？
她抓起风衣外套，踩着高跟鞋直奔地下车库。
她倒要亲眼看看，顾淮安到底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无聊把戏！
第四章
苏家别墅大门紧闭。
苏若涵输入指纹，门锁滴的一声弹开。
客厅里没有以往每天回家时飘着的饭菜香气，冷冷清清，没有开灯，空气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死寂。
顾淮安！
苏若涵一把推开门，怒气冲冲地按亮玄关大灯。
你闹够了没有？长本事了是吧？连我的电话都敢拉黑？
空荡荡的客厅没有任何回应。
苏若涵大步走向厨房，水槽里干干净净，没有洗切好的蔬菜，冰箱上平时贴得密密麻麻的便签条全部被撕空了。
她转身冲上二楼的主卧。
推开衣帽间的一瞬间，苏若涵整个人定在原地。
顾淮安平时穿的廉价衣服，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她买给他的那些昂贵的、吊牌都没剪的奢侈品西装，孤零零地挂在衣架上。
属于顾淮安的生活痕迹，像是被一把巨大的橡皮擦，在一瞬间擦拭得干干净净。
苏若涵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快步走下楼，视线终于落在了玄关钥匙盘旁边的那两张纸上。
她抓起那张聘用合同和辞职信。
当看到五年期满正式离职这几个字时，苏若涵的指节瞬间捏得发白，整张纸被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合同？
雇佣关系？
过去五年，他端茶倒水、嘘寒问暖、任劳任怨，甚至在今天上午用跳楼上吊来逼婚，全都是因为这份该死的委托合同？
目光扫到辞职信的最后两行。
保洁阿姨是我戴假发兼职的，时薪八十。
祝你和陈先生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苏若涵气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周围烧得滚烫。
好。
好得很！
顾淮安，你跟我玩这套是吧？
你以为假装辞职，假装潇洒离开，我就能被你拿捏住了？
我就不信，离了我苏家，离了我给你的每月五万零花钱，你在江城能撑过三天！
沙发上的座机突然疯狂尖叫起来。
苏若涵烦躁地抓起听筒。
若涵！你在哪呢！
听筒里传来苏老太爷愤怒且虚弱的咆哮，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爷爷，我在家，顾淮安他……
你别提淮安！我问你，四个亿的贷款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今天宏远资本突然向我们发来债务违约通告，要求我们二十四小时内偿还三个亿的短期拆借！
否则宏远就要全面接收我们在江城中心的所有写字楼产权！
苏若涵脑子里嗡的一声。
宏远资本？那是全省最大的私人信托投资集团，向来深不可测，苏氏跟宏远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对方怎么会突然发难？
爷爷，宏远资本跟我们无冤无仇，他们凭什么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凭什么？
苏老太爷在电话那头剧烈地喘着粗气，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悔恨。
宏远资本背后真正的唯一控股人，就是顾家！
当年淮安的爷爷为了锻炼他，才立下遗嘱让他去各个企业隐姓埋名托管历练五年！
淮安在，宏远就是我们的资金池！淮安走了，宏远就是来收尸的阎王！
你这个糊涂东西，你今天在婚礼上到底干了什么啊！
苏若涵手里的电话听筒，啪嗒一声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
第五章
宏远资本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
整面落地窗外是江城最繁华的金融中心天际线。
顾淮安换上了一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暗纹手工西装，坐在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后，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桌上摆着一份刚刚出锅的老街鲜虾馄饨，旁边放着两份资产交割确认书。
忠伯站在一旁，递上一份文件。
少爷，苏氏集团的抵押物清单已经全部核对完毕。
苏氏持有的三栋中心写字楼，以及城东那块待开发的地皮，产权已经全部自动过户到宏远资本名下。
另外，苏小姐已经在楼下大堂等了四个小时了。
顾淮安用调羹舀起一颗馄饨，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汤汁鲜美，虾仁弹牙。
味道确实比苏家厨房做出来的燕窝粥好多了。
顾淮安咽下馄饨，淡淡开口。
前台怎么跟她说的？
忠伯面无表情。
按照您的吩咐，前台告诉她，宏远资本的首席执行官正在会见重要跨国客户，闲杂人等无预约不得入内。
顾淮安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让她上来吧，顺便让法务部的张律师也过来。
五分钟后，总裁办公室的厚重红木大门被一把推开。
苏若涵冲了进来。
她身上的白色婚纱早就换成了职业套装，但头发有些散乱，眼下挂着乌青，神情疲惫不堪。
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办公桌后的顾淮安身上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个在她身边唯唯诺诺、系着围裙围着锅台转了五年的男人，此刻气定神闲地坐在象征着江城最高资本权力的老板椅上。
没有卑微，没有讨好，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顾淮安……真的是你？
苏若涵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死死咬着下唇，快步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你骗了我整整五年！
你是宏远资本的老板，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看着我为了资金链焦头烂额，看着我求爷爷告奶奶，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玩？
顾淮安抬起眼皮，神色毫无波动。
苏总，第一，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我的身份属于保密条款，期满前不得公开。
第二，过去五年，苏氏每次遇到资金危机，最后是不是都莫名其妙得到了宏远资本的无息贷款支持？
苏若涵脸色一白。
顾淮安身子微微后倾，靠在椅背上。
你以为那是你运气好，还是你们苏氏的核心竞争力强？
那些合同全是我凌晨三点坐在书房里，用我自己的名誉担保给你批的。
苏若涵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抽走所有资金？为什么要把苏氏往绝路上逼？
顾淮安，就因为子昂生病我离开了婚礼？
你一个大男人，你的心胸就狭隘到这种地步吗？
子昂他差点死了！
顾淮安听到这话，不仅没有生气，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办公室的门再次推开，张律师拿着一份医疗档案走了进来，恭敬地递给顾淮安。
顾淮安把档案甩在苏若涵面前。
打开看看。
苏若涵低头看去。
档案封面上印着同济医院急诊科的公章。
翻开第一页，化验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胃内残留物成分分析：维生素C咀嚼片，未发现镇静催眠类及有机磷有毒成分。
洗胃诊断结果：消化不良，建议多喝温开水。
苏若涵的瞳孔剧烈震颤，手指僵硬在半空。
这不可能……子昂明明吃了一整瓶安眠药……
顾淮安端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了一口龙井。
陈子昂吃的是一整瓶甜味维C，去医院前还特意灌了半瓶冰水，制造体温偏低的假象。
苏若涵，你的青梅竹马为了破坏婚礼，连一毛钱的安眠药都舍不得买正品。
而你，为了这个消化不良的戏精，当众扔下我这个用命给你换来公证书的人。
你现在跑到我面前，指责我心胸狭隘？
第六章
苏若涵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晃了晃，险些摔倒在地上。
不可能……子昂他不会骗我的……他那么单纯……
顾淮安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磕碰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张律师，把补充协议拿给苏总过目。
张律师立刻上前一步，将一份黑底红字的债务转让书递给苏若涵。
苏小姐，根据宏远资本与苏氏集团签署的担保清偿条款。
鉴于苏氏已构成实质性实质违约，宏远资本现正式启动资产处置程序。
苏氏旗下的三栋核心写字楼将用于抵扣四个亿的过桥贷款，即日起停止对苏氏集团的租金返还。
另外，苏总您个人名下的房产与名车，作为无限连带责任的抵押物，三天后将进入法拍流程。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苏若涵的天灵盖上。
苏氏要破产了。
而她，将从高高在上的豪门女总裁，变成负债累累的失信执行人。
顾淮安！
苏若涵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颤抖和哀求。
我们好歹夫妻一场……就算只有名义上的夫妻，我们也在一起生活了五年啊！
你真的要把我逼死吗？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只要看到我皱眉头，都会想办法哄我开心的……
顾淮安从办公桌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总，你搞错了一件事。
以前对你好，是因为我在上班，合同规定我必须提供优质情绪价值。
现在，我下班了。
你见过哪个打工人下班之后，还给前老板免费提供精神抚慰的？
不仅不免费，你甚至还欠了我三个月的加班费和全勤奖。
苏若涵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滑过精致的脸颊。
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我给你补偿！
淮安，你把资金撤回来好不好？只要你肯救苏氏，我马上回别墅，我们重新办婚礼，我以后再也不见子昂了！
顾淮安摇了摇头，眼里满是荒唐的冷漠。
苏若涵，五年前你看不上我，觉得我是为了钱才入赘苏家的走狗。
今天我拿到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你又跑来跟我谈感情。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保安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这位先生，您不能进去！
紧接着，办公室的大门再次被撞开。
陈子昂头上缠着一圈白纱布，坐在一辆手推轮椅上，被他的助理推了进来。
若涵！你别求他！
陈子昂满脸悲壮，挣扎着要从轮椅上站起来，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顾淮安，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的！
是我破坏了你们的婚礼，是我不该在那个时候给若涵打电话！
你要报复就冲我来！逼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今天我就算把我这条命赔给你，你也别想用钱来侮辱若涵的尊严！
陈子昂一边喊着，一边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一把弹簧折叠小水果刀，作势要往自己的手腕上划。
第七章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半秒。
张律师下意识想上前夺刀，顾淮安却抬手制止了他。
顾淮安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饶有兴致地踱步走到陈子昂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那把长度不足五公分的小水果刀，又看了看陈子昂脖子上缠得规规整整的纱布。
刀刃开刃了吗？顾淮安平静地问。
陈子昂一愣，手里的刀僵在半空，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顾淮安，你少看不起人！你以为我不敢？
顾淮安转头看向忠伯：
去，把后厨杀牛用的那把大砍刀拿过来，给陈先生换一把顺手的。
另外通知财务，给保洁部多拨五百块钱消杀费，免得一会儿血溅在地毯上不好洗。
陈子昂脸上的肌肉彻底僵硬了。
苏若涵连忙冲过去，一把抢下陈子昂手里的小刀，大声喊道：
子昂！你别做傻事！
陈子昂顺势倒在苏若涵怀里，声泪俱下。
若涵，我不能看着你为了我去求这个冷血无情的人……
顾淮安看着眼前这出双簧戏，抬手看了看腕表。
下午四点整。
陈先生，表演很精彩。
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今天坐着轮椅大闹宏远资本的画面，已经被走廊和办公室里的十六个高清摄像头全方位无死角记录下来了。
张律师。
张律师立刻上前一步，拿出一份传票复印件。
陈子昂先生，您于上周以个人工作室名义，向宏远资本旗下的信贷机构申请了一笔八百万元的无抵押文化发展贷款。
申请材料中，您伪造了苏氏集团的连带保证公章。
我们已经正式向市经侦支队报案，警方的工作人员应该正在楼下大堂等您。
陈子昂原本惨白的脸，在一瞬间彻底变成了青灰色。
他猛地从轮椅上弹跳了起来，两只脚稳稳地踩在地毯上，甚至连蹦带跳地往后退了两步。
什么八百万？我不知道！我没贷过！若涵你救我！
原本虚弱得连路都走不稳的陈子昂，此刻身手矫健得堪比短跑运动员。
苏若涵护在陈子昂身前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呆呆地看着生龙活虎、毫无病容的陈子昂，耳边回想着刚才医生诊断书上的消化不良，整个人如坠冰窟。
子昂……你的腿……不是说被车撞了终身坐轮椅吗？
陈子昂眼神乱飘，慌忙找补：
若涵，我……我这是被他吓得回光返照了！我真的没有伪造公章，是你之前借给我用的！
苏若涵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她就算再蠢，此刻也看清了眼前的现实。
五年来，她以为的柔弱不能自理的小竹马，是个拿着假药碰瓷、伪造公章骗贷的骗子。
而她以为离了自己就无法生存的软饭男前夫，是江城最大的隐形金融巨鳄。
顾淮安挥了挥手。
保安，送客。
几个身材魁梧的安保人员迅速涌入办公室，架起陈子昂就往外拖。
放开我！若涵救我！我是为了给你买生日礼物才去贷款的！陈子昂杀猪般的嚎叫声回荡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若涵一个人。
她头发凌乱，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毯上。
淮安……
她仰起头，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悔恨。
我知道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被他蒙蔽了双眼，我不知道过去的一切都是假的……
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复婚，我明天就向全城宣布，你是苏氏唯一的掌权人，我都听你的！
顾淮安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警灯闪烁的警车，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苏小姐，你还不明白吗？
你在乎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
你在乎的是我能帮你解决危机的能力，以及宏远资本的千亿资产。
如果今天我真的是那个穷困潦倒、被你在婚礼上抛弃的赘婿，你现在会跪在地上求我复婚吗？
苏若涵浑身一震，喉咙像是被水泥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顾淮安转过身，对忠伯吩咐道：
机票订好了吗？
忠伯躬身回答：
回少爷，私人飞机已经申请好航线，今晚八点飞往南太平洋的私人海岛。
顾淮安拎起搭在椅子上的风衣。
走吧，休假去。
在苏家打了五年工，我都快忘了阳光和沙滩是什么味道了。
苏若涵伸出手，试图去抓顾淮安的风衣下摆。
淮安！不要走！
顾淮安侧身一步避开，连衣角都没让她碰到，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第八章
三个月后。
南太平洋，一座私人海岛。
海风拂过椰子树，白色的浪花轻柔地拍打着细腻的金黄色沙滩。
遮阳伞下，顾淮安穿着花衬衫和大裤衩，戴着墨镜，悠闲地躺在沙滩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椰子，用吸管吸了一大口清甜的椰汁。
在他脚边的沙滩上，趴着一只巨大的象龟。
顾淮安手里拿着一把软毛小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象龟刷着龟壳上的沙子。
少爷。
忠伯端着一盘切好的热带水果走过来，低声汇报。
江城那边的清算已经彻底结束了。
苏氏集团破产重组，所有的核心资产都被宏远资本按市价的三折吸收合并。
苏老太爷气得住进了疗养院，陈子昂因为伪造公章和金融诈骗，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已经在里面踩缝纫机了。
顾淮安给象龟换了个角度刷壳。
苏若涵呢？
忠伯神色有些古怪。
苏小姐把她名下所有的首饰和包都卖了，四处打听您的行踪。
三天前，她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查到了这处海岛的补给船路线，好像……跟着今天上午的淡水补给船偷渡过来了。
顾淮安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
偷渡？
这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居然能受得了跟柴油桶和咸鱼干挤在一条破船里漂洋过海？
正说着，沙滩尽头的椰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淮安！
一道沙哑且带着哭腔的喊声撕破了海滩的宁静。
顾淮安抬起墨镜，望了过去。
来人正是苏若涵。
但眼前的苏若涵，已经完全看不出昔日高傲女总裁的半点影子。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廉价白T恤，牛仔裤上满是泥点，脚上踩着一双磨破了边的帆布鞋。
头发被海风吹得像个鸟窝，脸上晒脱了皮，嘴唇干裂得布满血口子。
看到坐在遮阳伞下的顾淮安，苏若涵噗通一声跪在滚烫的沙滩上，连滚带爬地向前挪动，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淮安！我终于找到你了！
顾淮安坐直了身子，把墨镜推到头顶，看着眼前的女人。
苏小姐，你这副打扮，是打算来我的海岛应聘荒岛求生节目的特邀嘉宾？
苏若涵一把抱住遮阳伞的金属杆，泣不成声。
淮安，我什么都没有了……
公司没了，家没了，子昂是骗子，爷爷也不认我了……
我每天晚上做梦，梦到的全是你过去在厨房给我做饭的样子，全是你给我递温水的样子……
我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我不奢求你原谅我，也不要你的钱！
我只想留在你身边，哪怕给你当个端茶倒水的保姆，哪怕每天只吃剩饭，只要能看着你，我都愿意！
苏若涵把头贴在沙滩上，哭得撕心裂肺。
第九章
顾淮安低头看了看那只象龟。
象龟慢吞吞地缩回了脑袋。
苏若涵，顾淮安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在海浪声中显得尤为清晰。
你真的想给我当保姆？
苏若涵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抓到救命稻草般的光亮。
我想！我愿意！只要你让我留下！
顾淮安转头看向忠伯。
忠伯，把岛上保洁人员的招聘合同拿过来。
忠伯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全英文的海外劳工雇佣协议，递了过去。
顾淮安把协议往沙滩上一扔。
行啊，我的私人海岛正好缺一个负责清理海滩贝壳和海龟排泄物的清洁工。
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管吃管住，月薪两千太平洋法郎，折合人民币大约一百五十块。
没有五险一金，试用期三年，违约赔偿金五百万。
你能干吗？
苏若涵呆呆地看着那份合同，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清……清理海龟排泄物？
怎么，嫌脏？
顾淮安冷笑一声。
过去五年，你在外面喝得烂醉如泥吐得满地都是，哪次不是我半夜爬起来给你清理干净？
你胃溃疡住院，吐得满床都是污物，嫌护工脏，逼着我整夜整夜给你擦洗的时候，你觉得脏吗？
怎么，现在轮到你给我洗个龟壳，你就受不了了？
苏若涵的心脏像被千万根针狠狠扎穿。
过去那些被她当成理所当然的细节，在此刻化作了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自己的脸上。
原来，他曾经为她做过的那些事，比清理海龟排泄物要卑微千百倍。
而她，却亲手把这个全心全意对她的人推入了深渊。
我签……苏若涵颤抖着伸出手去抓那支笔。
我签，淮安，我签……
顾淮安却在她手指碰到笔的一瞬间，抬脚将笔踢到了一边。
笔骨碌碌滚进了海水里，被浪花卷走。
苏若涵愣住了，茫然地看着他。
顾淮安从沙滩椅上站起身，拍了拍裤脚上的细沙。
逗你玩的。
苏若涵，我这里不是难民收容所，更不是让你演感动自己戏码的舞台。
我不缺保姆，更不缺一个连饭都不会做、只会带来麻烦的累赘。
你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你过去五年肆意践踏别人尊严的代价。
好好在尘世里熬着吧，慢慢去还你欠下的债。
忠伯，送客。
让巡逻艇把她送回补给船，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任何苏氏相关的人靠近海岛两海里，直接用水炮驱离。
说完，顾淮安戴上墨镜，拎着椰子，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的白色别墅走去。
淮安！淮安你别走！
苏若涵发了疯一样想追上去，两名身材高大的外籍保镖立刻上前，铁塔一般挡在她身前，架起她的胳膊就往码头拖。
顾淮安！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回头看我一眼啊！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渐渐被汹涌的海浪声淹没。
第十章
半年后，江城老街。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街道两旁的小吃摊已经冒起了腾腾热气。
一家不起眼的鲜虾馄饨店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这家老店刚刚换了新老板，据说是一位从海外回来的年轻富商，不仅把老店买了下来，还把周围三条街的铺面全盘了下来，做成了江城最大的传统美食文化街区。
顾淮安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安静地翻看着手里的商业财报。
楼下的街道上，一个推着清洁车、穿着环卫工背心的女人正弯着腰，一点一点清扫着路面上的落叶。
那是苏若涵。
破产后的她没有一技之长，被法院限制高消费后，只能在老街找了一份清扫街道的零工。
她每扫几步，就会下意识地抬起头，呆呆地望向二楼那个熟悉的窗户。
她知道顾淮安就在那里。
但窗户上的单向玻璃反光，她什么也看不见。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玻璃，他们一个在繁华的顶端指点江山，一个在泥泞的地表艰难求生。
就像五年前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们的位置彻底颠倒了过来。
少爷。
忠伯敲门走进来，递上一份文件。
宏远资本与海外能源巨头的百亿并购案已经签约完成了，今天下午有庆功宴。
另外……楼下那个环卫工，今天已经是连续第三十天在窗下站着了。
需要让街道办给她换个片区吗？
顾淮安合上手里的财报，端起桌上的温热大红袍，轻轻抿了一口。
不用。
老街的卫生确实需要有人好好打扫。
让她扫吧。
毕竟，劳动最光荣。
阳光穿透晨雾，照在二楼明亮的玻璃窗上，泛起耀眼的金光。
顾淮安放下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门外是更广阔的世界，更繁华的人生。
而过去的那些荒唐与纠葛，早已像海滩上的泡沫，被潮水彻底冲刷干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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