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闷热潮湿的暗窖里，霉味混着汗酸气，直往鼻孔里钻。
顾七安缩在烂草堆里，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破长衫，第十八次叹了口气。
半个月前，他还是城外破庙里靠给街坊写家书混口稀饭的穷酸秀才。那天他蹲在城门根下啃干硬的杂面窝头，刚咬开一半，后脑勺突然挨了一记闷棍，醒过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拐子窝点了。
这群拐子业务很不熟练，绑票绑急了眼，男女不分，见人套麻袋就扛走。顾七安骨架匀称，身量未足，整日灰头土脸，硬生生被当成丫头片子塞进了这群待价而沽的姑娘堆里。
几步之外的角落里，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听得人揪心。
那是薛家贵女，薛令仪。
三天前她染上了恶疾，高热不退，整个人烧得像块烙铁。拐子头目嫌她晦气，怕过了病气给其他人，连口米汤都懒得给，直接把她扔在最阴暗的墙角自生自灭。
周围那些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全都缩成一团，避之唯恐不及。
顾七安揉了揉咕咕直叫的肚子，到底没忍住。他从破瓦罐里舀了半瓢浑浊的井水，端着破陶碗，小心翼翼蹭了过去。
姑娘，喝口水润润嗓子。顾七安半跪在杂草上，把碗边凑到薛令仪干裂起皮的嘴唇前。
薛令仪费力地睁开眼皮，视线涣散。她就着顾七安的手，咽下小半口凉水，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粗喘。
你……你……薛令仪枯瘦如柴的手突然死死攥住顾七安的袖口，指甲几乎陷进布料里。
在呢在呢，别激动，省点力气。顾七安拍拍她的手背。
薛令仪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方被汗水浸湿的青色丝帕，帕脚上用金线歪歪扭扭绣着两只水鸟。她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把丝帕硬塞进顾七安的掌心。
若……若有机会逃出去……薛令仪气若游丝，嘴唇贴在顾七安耳边，带着一股子热气，去京城……找中书侍郎裴少卿……他见此帕……定会替我……报答你……
话音刚落，薛令仪攥着他袖管的手骤然脱力，重重垂在稻草堆上。
顾七安探了探她的鼻息，指尖一片冰凉。
他握着那块帕子，呆愣了片刻，默默脱下自己的破外袍，盖在薛令仪瘦弱的身躯上。
中书侍郎？
顾七安眨巴两下眼睛。那可是正三品朝廷大员，掌管机要文书的清贵重臣。随随便便漏指甲缝里的一点碎银子，都够自己在乡下买两头大肥猪、盖三间大瓦房了。
这买卖能做。
就在薛令仪咽气的第三天晌午，地窖上方的铁板突然被猛地掀翻。
轰隆一声巨响！
刺目的阳光夹杂着尘土呼啸而入。紧接着便是一阵利刃出鞘的铿锵鸣响，以及拐子们杀猪般的惨嚎。
官兵杀进来了！快跑啊！
一个拐子连滚带爬撞在石壁上，话没喊完，胸口直接被一柄长枪洞穿。
数十名披坚执锐的金吾卫如狼似虎地涌入地窖，将残存的贼人尽数按翻在地。
地窖入口的光芒中，一名身着绯色云雁官服的年轻男子踏阶而下。
他身形颀长，面如冠玉，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眸里布满血丝，面庞紧绷得没有半分血色。腰间悬挂的青玉佩随着他的步子晃动，每一步都带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森然寒意。
正是当朝中书侍郎，裴少卿。
裴少卿目光在地窖里扫视，最后定格在墙角那具盖着破外袍的尸身之上。
他脚步踉跄了一下，快步冲上前，修长的手指掀开外袍一角。看到薛令仪毫无生气的面孔，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年轻侍郎，身躯猛烈一震，拳头死死砸在石壁上，指节处瞬间渗出鲜血。
令仪……我来迟了。裴少卿嗓音喑哑，眼底翻涌着沉重的哀痛。
满地窖的姑娘们抱头痛哭，裴少卿身后的亲卫们纷纷低头肃立，满室肃杀与悲戚。
顾七安蹲在角落里，脑子转得飞快。
这时候上去要报酬，合适吗？
如果不趁现在要，等这帮大官回了京城，自己一个平头百姓连侍郎府的大门朝哪儿开都摸不着，门房一脚就能把自己踹飞三丈远。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顾七安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方青色丝帕，拨开身前吓得发抖的小姑娘，跌跌撞撞扑到裴少卿跟前。
裴大人！
裴少卿猛然转头，冰冷的目光刺得顾七安头皮发麻。
裴大人，薛姑娘临终前，把这方帕子托付给了草民。顾七安双手高举丝帕，喉咙发干，声音有些哆嗦，薛姑娘说，只要草民把信物带到大人面前，大人便会替她履行约定，好生报答……
顾七安心里盘算着：来个五十两银子，不，三十两也成，只要能回乡买地……
裴少卿死死盯着那方沾满泥污却依旧能看清金线绣纹的丝帕。
那是他与薛令仪定亲时，他亲手赠予的信物。
裴少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与霉烂气息的浊气，再睁开时，眸底满是悲痛欲绝的决绝。
他看着眼前这个蓬头垢面、身穿单薄粗布内衬的瘦弱人影，轻轻点了点头。
好。裴少卿的声音低沉而凝重，穿透了整座地窖，我娶你。
顾七安高举双手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周遭哭天抢地的声音戛然而止。
甚至连按着俘虏的金吾卫统领，手里的刀都差点脱手砸在脚背上。
顾七安掏了掏耳朵，眼珠子瞪得溜圆：大人，您刚才说……娶谁？
裴少卿面色肃穆，抬手小心翼翼地取走顾七安手里的丝帕，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贴肉放好。
令仪临终将此帕托付于你，便是视你为平生至托。裴少卿凤眸微垂，语气斩钉截铁，我裴少卿此生诺言，字字千钧。她既让你来找我，我自当依她遗愿，护你一世安稳。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绝不食言。
等等！大人！有天大的误会！顾七安一把扯开自己头上脏兮兮的抹额，露出光溜溜的大脑门和短发，手忙脚乱地拍打着平坦的胸口，您低头看看，您瞪大眼睛仔细看看！我是男的！我是个带把儿的纯爷们儿啊！
地窖里一片死寂。
裴少卿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狭长凤眸，缓缓从顾七安的脸庞往下扫，扫过粗糙的喉结，扫过平平无奇的胸膛，最后定格在顾七安那双满是老茧的大脚上。
空气凝固了三息。
亲卫统领咽了口唾沫，小声提醒：大人……这……这确实是个男子……
裴少卿的面庞抽搐了一下，随即那股悲痛欲绝的神色转为了更加深沉的决绝。
他猛地一拂衣袖，冷声喝道：本官岂能不知他是男儿身？！
顾七安：？？？
金吾卫统领：？？？
裴少卿目光如炬，直视着顾七安，语气慷慨激昂：令仪身陷绝境，染疫弥留，满室之人避之唯恐不及。唯独这位义士，不顾生死凶险，施以援手，伴她走完最后一程！令仪将定情信物相赠，乃是托付终身之意！大义面前，岂能拘泥于男女世俗？！
大人，别闹了！顾七安腿肚子开始打转，草民就是喂了她半瓢水！真的只有半瓢！连半个铜板都没收！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裴少卿伸手扶住顾七安的肩膀，十指用力，捏得顾七安骨头嘎巴作响，义士高风亮节，莫要再推辞。传令下去，备八抬大轿，迎这位……顾公子，回京！
顾七安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进面前的烂泥坑里。
第二章
京城，中书侍郎府。
一顶朱漆描金的八抬大轿稳稳当当落在正门台阶下。
侍郎府的大管家裴忠正领着两列丫鬟仆妇，喜气洋洋地候在门前。昨日接到加急邸报，说自家那位清心寡欲二十载的侍郎大人，在端掉匪窝后寻回了亡妻的托付之人，要以正妻之礼迎进门。
老管家感动得抹了两把老泪，吩咐底下人连夜挂上了大红绸缎，铺上了猩红地毯。
轿帘掀开。
老管家满脸堆笑地迎上去：老奴给夫……
一个衣衫褴褛、胡子拉碴、满头鸡窝草的瘦削少年，打着哈欠从轿子里迈出一只沾满泥浆的破草鞋。
老管家卡在喉咙里的那个“人”字，硬生生给憋了回去，发出咕噜一声闷响。
夫人呢？老管家揉了揉浑浊的眼睛，往轿子里探头，轿夫，你们把新夫人落半道上了？
顾七安抖了抖裤腿上的烂泥，叹了口气：老丈，别找了，轿子里除了两块压轿的砖头，就剩我了。
裴忠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视线在顾七安平坦的胸脯和喉结之间来回跳跃：你……你是……
裴少卿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门房，神色冷峻地走上台阶：裴忠，这位是顾七安顾公子。从今日起，他便是侍郎府的当家之人。西院的正房收拾出来，一应用度，皆照正房规制。
裴忠两眼一翻，脚下一个踉跄，幸亏被旁边的家丁死死架住。
少爷！使不得啊少爷！老管家哭天抢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裴家七代单传，您就算念着薛姑娘的恩情，收这位小哥当个义弟、哪怕当个义子老奴也认了！这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御史台那群老顽固的折子，明早就能把文渊阁的房顶给掀了啊！
裴少卿面不改色，冷冷道：折子我自会应付。令仪临终嘱托，岂容亵渎？入府！
顾七安连忙退后两步，双手连摆：裴大人，裴侍郎！咱们有话好好说！这玩笑开大了是要掉脑袋的！草民一不图名，二不图您这个人，草民上有八十岁未曾谋面的老娘，下有嗷嗷待哺的看门黄狗，您赏草民二十两……不，十两银子，草民即刻滚蛋，绝不在京城多留半刻！
裴少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深邃地落在顾七安身上。
他看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怕了？
顾七安理直气壮：废话！京城谁不知道御史台的唾沫星子能淹死活人？草民一条贱命，还想多活几年回村种地！
裴少卿眼底浮现出一抹赞赏：临危不乱，视金银如粪土，更知趋利避害。令仪果然没有看错人。
顾七安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什么叫视金银如粪土？老子明明是在跟你要十两银子啊！
裴侍郎大手一挥：给顾公子换衣沐浴，备膳。
半个时辰后。
西院偏厅。
顾七安被按在雕花大木桶里狠狠刷了三遍皮，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织锦缎长袍。
长发被一根碧玉簪子束起，原本乱糟糟的杂草脸露出了本来的模样。眉清目秀，鼻梁挺拔，一双眸子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只是这身名贵的缎子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贼眉鼠眼的别扭。
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八宝鸭、清蒸鲈鱼、红烧肘子，热气腾腾，香气直往人肚子里钻。
顾七安咽了口唾沫，正想伸手抓肘子，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
铮！
一柄泛着寒芒的柳叶长剑，直接削断了雕花木窗的横木，直挺挺插在圆桌正中央的红烧肘子上！
肘子的酱汁溅了顾七安一脸。
谁是那个不要脸的狐媚子？！给本郡主滚出来！
一声娇叱炸响。
房门被一脚踹开，一个身着火红骑装、手持金鞭的少女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少女生得明眸皓齿，眉宇间却满是骄横之气。正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女，康王府的安平郡主，赵灵萱。
京城人尽皆知，安平郡主痴恋裴少卿多年，甚至扬言谁敢嫁给裴少卿，她就带兵抄了谁的家。
赵灵萱一脚踏进门槛，长鞭啪的一声抽在地砖上，碎石飞溅。
那个勾引裴哥哥的贱人呢？！给本郡主死出来……呃？
赵灵萱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屋子里没有温婉柔弱的农家女，更没有什么妖艳狐媚的江南佳人。
只有桌子旁坐着一个嘴里叼着半块鸭肉、脸上沾着酱汁、手里还抓着一只鸡腿的年轻小伙子。
赵灵萱愣在原地，握着鞭子的手僵在半空：你……你是裴哥哥新招的厨子？
顾七安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鸭肉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上的油：回郡主的话，小人不是厨子。
赵灵萱眉头微蹙：那是打杂的下人？那贱人藏哪儿去了？叫她滚出来见我！
顾七安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郡主，别找了。裴少卿八抬大轿抬进来的正主，就是小人我。
赵灵萱的眼珠子瞪得比刚才的老管家还要圆。
她手中的金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赵灵萱声音拔高了八度，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裴哥哥要娶的是个男人？！
顾七安点头如捣蒜：千真万确！郡主您看，我这喉结，如假包换；我这身板，顶风尿三丈！裴侍郎疯了，非要拉我当靶子！
赵灵萱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死死盯着顾七安。
片刻后，她突然拔出插在肘子上的长剑，剑尖直指顾七安的咽喉：满嘴胡言！定是你这妖道用了什么迷魂药，蛊惑了裴哥哥！受死！
剑锋未到，凌厉的剑气已经削断了顾七安额前的一缕碎发。
顾七安吓得汗毛倒竖，电光石火之间，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
跟这种跋扈的贵女讲道理是找死，求饶也是找死。
唯一的活路，就是比她更不按套路出牌！
顾七安不仅没躲，反而脖子一梗，往前凑了半寸，直接把脖子贴在了剑刃上。
来！往这儿扎！顾七安扯开嗓子大吼，声音比赵灵萱还要响亮三倍，扎准点！一剑穿喉！你今天不把我扎个对穿，你就是后娘养的！
赵灵萱的手猛地一抖，剑尖堪堪停住。
她平日里跋扈惯了，京城的名门贵女见她拔剑，哪个不是哭爹喊娘跪地求饶？何曾见过这种把脖子主动往剑口上撞的疯子？
你……你以为本郡主不敢杀你？！赵灵萱厉声喝道，底气却莫名漏了半截。
你杀啊！顾七安双眼圆瞪，唾沫星子乱飞，我本就是个破庙里的叫花子，贱命一条！今天你把我宰了，裴少卿回来一看，亡妻临终托付的救命恩人，死在侍郎府西院，凶手就是你安平郡主！
赵灵萱瞳孔微缩。
顾七安趁热打铁，步步紧逼：到时候，裴少卿这辈子都不会多看你一眼！他会恨你入骨，日日夜夜在亡妻和我的灵位前上香，发誓与你康王府势不两立！你杀啊！杀了我，你不仅得不到他的人，你连他的心都彻底砸成粉末了！来，动手！眨一下眼睛我管你叫娘！
赵灵萱被他喷了一脸唾沫星子，脚下连连后退。
手中的长剑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握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喉咙发干，视线躲闪，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年轻小伙，原本汹涌的怒火被这股荒诞的疯狂冲得烟消云散。
你……你少拿裴哥哥压我！赵灵萱强装镇定，手中的剑垂了下去，你真当本郡主傻？你到底图什么？！
顾七安见好就收，收起那副拼命三郎的架势，伸手把插在肘子上的油迹抹在帕子上，嘿嘿一笑。
郡主英明。顾七安压低声音，贼兮兮地凑近一步，实不相瞒，草民什么都不图，就图银子。
赵灵萱一愣：银子？
对啊！顾七安搓了搓手指，草民是被逼的！只要郡主能给我弄到五百两……不，三百两跑路费，草民今晚就跳墙出城，连夜买骡子滚回老家！到时候裴侍郎问起来，草民就说是自己受不了世俗压力投河自尽了！裴侍郎的心，依然是干干净净的，您康王府的大门，随时为他敞开！
赵灵萱整个人彻底懵了。
她带兵打仗的父王没教过她这种兵法。
国子监的夫子也没教过这种攻心术。
前一瞬还要死要活以命相搏，后一瞬就开始明码标价把自己给卖了？
你……赵灵萱嘴角抽搐，你说的是真的？
假一罚十！顾七安拍着胸脯，如果郡主觉得三百两贵了，二百八十两也成！小本买卖，概不退换！
门外，正准备拔刀救人的裴少卿，默默收回了跨进门槛的半只脚。
侍郎大人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三下。
第三章
赵灵萱最终没有掏出二百八十两银子。
不是她舍不得，而是裴少卿推门进来了。
侍郎大人面罩寒霜，周身散发着三九寒冬般的冷冽之气，二话没说，直接请金吾卫把康王府的娇客礼送出府。
赵灵萱临走前看顾七安的眼神，极其复杂。
三分震惊，三分迷茫，剩下的四分，全是对未知物种的深沉思索。
西院偏厅内，只剩下裴少卿与顾七安两人。
裴少卿坐在紫檀木椅上，端起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顾七安身上，久久不语。
顾七安被他盯得浑身刺挠，干咳一声：大人，刚才草民那是缓兵之计，您懂的吧？为了保住侍郎府的财产和草民这条狗命，纯属逢场作戏。
裴少卿放下茶盏，瓷盖与茶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百八十两。裴少卿淡淡开口，本官的清誉，在你眼里就值二百八十两？
顾七安眼珠子一转：那哪能啊！大人清风亮节，至少值三万两！草民这不是考虑郡主的消费能力嘛！
裴少卿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叠泛黄的册子，扔在桌上。
看看。
顾七安拿起来翻了两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指控。
什么中书侍郎裴少卿罔顾人伦、荒淫无度、纳男子入府、辱没斯文、有伤国体……落款是御史中丞王崇山，以及一众清流御史的名字。
看明白了？裴少卿看着他。
顾七安合上册子，果断往地上一跪：大人，草民懂了。您这是被政敌抓到把柄了。您放草民走，草民现在就去向御史台自首，就说草民是个江湖骗子，伪造信物招摇撞骗，大人您是受害者！
裴少卿凤眸微敛：你愿去御史台大狱？进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顾七安脖子一缩：草民可以招供得快一点，少挨两顿鞭子。
裴少卿定定地看着顾七安，忽然抬手按住了自己的眉心。
他在朝堂沉浮数载，见过贪婪的、阴险的、大奸大恶的、刚正不阿的，唯独没见过眼前这种把认怂和无耻写得如此坦坦荡荡之人。
不用去了。裴少卿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王崇山参我的折子，已经被陛下留中不发。但明日初一，是大朝会。陛下要在含元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问清此事。
顾七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问清此事？怎么问？
裴少卿转过头，嘴角竟然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明日，你随我一同上殿面圣。
顾七安双腿一软，当场瘫坐在地毯上。
大人！您饶了我吧！我见过的最大官儿就是我们村管收税的里正！见皇上？我连迈哪条腿都不知道，万一御前失仪，是要诛九族的！虽然我九族就剩我一个了，可我也不能诛我自己啊！
裴少卿不为所动，甚至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审视：王崇山是魏王的心腹。他借题发挥，不过是想借令仪之事，斩断我与薛家旧部的联系，顺便夺我中书省的大权。明日大殿之上，刀光剑影，你若露了怯，他们会立刻把你生吞活剥。
顾七安哭丧着脸：那我更不能去了！大人您这是拿我当诱饵啊！
你没有选择。裴少卿走回他面前，俯下身，声音极轻，今夜府外有三批死士盯着。你踏出侍郎府半步，立刻就会横尸街头。想活命，明日就得在大殿上，把王崇山的嘴给我堵死。
顾七安看着裴少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后背一阵发凉。
这清贵冷傲的年轻侍郎，根本不是什么纯爱大冤种。
他带自己回京，明面上是兑现对薛令仪的承诺，暗地里，分明是把一枚最离谱、最不可预测的棋子，狠狠砸进了京城这盘死水里！
顾七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咬牙切齿地问：大人，要是我明日替您把这关过了……能给多少银子？
裴少卿挑了挑眉：一千两。外加京郊良田五十亩。
成交！顾七安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大人，您先坐，草民给您捏捏肩。明日大殿上，您就瞧好吧，不把那帮咬文嚼字的酸儒喷得怀疑人生，我就不姓顾！
裴少卿看着变脸比翻书还快的顾七安，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次日破晓。
天光未明，皇宫承天门外已经停满了各色马车。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照品级鱼贯而入。人群中，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听说了吗？裴侍郎今日带了那人来。
荒唐！简直荒唐透顶！堂堂中书侍郎，竟然为一个乡野村夫神魂颠倒，成何体统！
王中丞今日准备了万言书，定要参他个身败名裂！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一辆青铜马车缓缓停下。
裴少卿一身朱红朝服，头戴梁冠，面色从容地走下马车。
而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穿着一身略显肥大的从六品文官袍服、腰里系着条崭新革带的顾七安。
顾七安低眉顺眼地跟在裴少卿身后半步，看起来唯唯诺诺，老实巴交。
御史中丞王崇山站在百官前列，见状冷笑一声，拂袖冷哼：跳梁小丑，也敢登大雅之堂！
含元殿内，金碧辉煌，香烟缭绕。
年过五旬的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
山呼万岁之后，还不等司礼太监宣旨，王崇山便手捧白象牙笏板，快步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大殿中央。
陛下！臣王崇山，有本要奏！
龙椅上的皇帝抬了抬眼皮：王爱卿，奏何事？
臣参中书侍郎裴少卿，罔顾纲常伦理，辱没朝廷法度！王崇山声如洪钟，震得大殿嗡嗡作响，薛家贵女罹难，本是国之同悲。裴少卿不知节哀自省，竟借薛姑娘遗愿之名，将一名乡野市井男子迎入侍郎府，甚至大肆宣扬明媒正娶！此等行径，荒诞不经，伤风败俗，陷朝廷颜面于不顾！臣请陛下罢黜裴少卿官职，将那惑乱朝纲的妖邪男子当殿杖毙！
王崇山话音落下，数名御史齐刷刷出列跪倒：臣等附议！请陛下正朝纲！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不少官员偷眼看向裴少卿，却见这位年轻的侍郎面色平淡，甚至眼帘微垂，仿佛殿中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目光落向阶下的顾七安：裴少卿，跪在王爱卿弹劾的，可是你身后之人？
裴少卿躬身行礼：回陛下，正是草民顾七安。
顾七安也跟着跪了下去，顺便悄悄在龙柱后面蹭了蹭发痒的鼻子。
皇帝看向顾七安，语气听不出喜怒：顾七安，王中丞说你蛊惑重臣，惑乱朝纲，你可有话说？
顾七安没有立刻回话。
他先是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裴少卿，又看了一眼满脸横肉、胜券在握的王崇山。
五百两银子，五十亩良田。
拼了！
顾七安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老实巴交的脸上，瞬间布满了不可置信与痛心疾首。
他膝行两步，指着王崇山的鼻子，悲愤大喊：
王大人！你身为御史中丞，当朝三品大员，你竟然是个不忠不孝、背信弃义之徒！
满朝文武齐刷刷抽了一口凉气。
王崇山整个人都懵了，手中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
放肆！金殿之上，岂容你这市井无赖血口喷人！王崇山气得胡子乱抖，陛下，此子御前失仪，当立斩！
等等！皇帝抬了抬手，眼中反倒升起一丝兴致，让他把话说完。顾七安，你为何说王爱卿不忠不孝？
顾七安直起腰杆，声音洪亮：
陛下！大宁以孝治天下，以信立天下！薛姑娘乃是将门之后，满门忠烈！她落入贼手，宁死不屈，临终之际，唯念未婚夫婿！草民不过是一介草民，见忠烈之后垂死，冒死相救，以全忠义！
薛姑娘临终赠帕，所托者，非男女私情，乃人间至信！顾七安指着殿外青天，字字铿锵，裴侍郎得知噩耗，悲恸欲绝，却依旧恪守信义，遵从亡妻遗托，愿以正礼迎草民入府，庇佑草民一生！此乃对亡者之忠！对诺言之信！
反观王大人！顾七安猛地转向王崇山，眼神如刀，不仅不赞扬忠烈之后遗愿，不赞扬同僚重信重义，反而满脑子污秽肮脏！男女男女，在王大人眼里，天地之间除了那点床笫之事，便再无忠信仁义了吗？！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第四章
几个平日里与薛家交好的武将，眼中已经泛起激赏的光芒。
王崇山被这连珠炮轰得脸色涨红，指着顾七安的手指剧烈颤抖：你……你狡辩！若只是重信守义，义结金兰即可，收为义子亦可，何须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这分明是行断袖之实，败坏风气！
王大人！顾七安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草民且问你，若薛姑娘当年托付的是一位年过八旬的老妪，裴侍郎若要以正礼奉养，你是不是也要参他个忘年断袖？！
噗嗤——
武将队伍里，不知道是哪位将军没憋住，发出了一声极为响亮的喷气声。
王崇山脑门上青筋暴跳：老妪与你岂能相提并论！你正值韶华，又无残缺……
哦——！顾七安拖长了尾音，恍然大悟状，原来在王大人眼里，人品高低不论，年纪大小论！身无残缺反倒成了罪过！王大人非要将一桩全信全义之美谈，曲解为苟且之事，草民斗胆敢问王大人，您这满脑子的男盗女娼，平日里读的都是什么圣贤书？！
你！你！王崇山气急败坏，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还有！顾七安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既然王大人如此恪守纲常，草民在京中听闻，半个月前，王大人家中刚纳了一房第七房小妾，年方十六，比大人的孙女还要小两岁！敢问王大人，您纳这第十六岁的小妾时，可曾想过朝廷颜面？可曾想过有伤国体？可曾想过纲常伦理？！
轰！
大殿之上顿时炸开了锅！
百官交头接耳，目光齐刷刷投向王崇山。
王崇山纳妾之事在京城权贵圈不是秘密，但谁也没想到，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穷酸小子，竟然敢在含元殿上当着皇帝的面，直接把王崇山的底裤给扒了！
满嘴胡言！微臣……微臣那是为了延绵子嗣！王崇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为了子嗣？顾七安嗤笑一声，六十有三的大人为了子嗣日夜操劳，乃是国之大义；二十有四的裴侍郎为了亡妻遗愿重信守诺，反倒成了败坏纲常？王大人的圣贤书，合着是用两套尺子量天下人的啊！
行了。
龙椅上，皇帝终于开口了。
虽然声音不大，但带着无上的威严，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皇帝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上下打量着顾七安：口齿伶俐，倒是个读过书的。
顾七安连忙趴伏在地：草民读圣贤书，只知‘民无信不立’。若朝廷重臣因守信而获罪，草民不知大宁律法究竟立于何处！
好一个民无信不立。皇帝点了点头，看向王崇山，王爱卿，你觉得呢？
王崇山浑身湿透，以头抢地：臣……臣失言，臣有罪！
退下吧。皇帝摆了摆手，随即看向裴少卿，裴少卿。
臣在。
裴少卿出列，躬身施礼。
薛家之变，朕心甚痛。皇帝缓缓说道，令仪那丫头也是朕看着长大的。她既有遗言，你念及旧情，全其心愿，情理虽悖，其心可悯。
谢陛下隆恩。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顾七安身上，正妻之礼，终究有违礼制。朕赐顾七安同进士出身，入国子监典簿，赐居侍郎府客卿之席。顾七安，你可服气？
顾七安悬着的心轰然落地。
不仅免了娶妻的社死，还白捡了个从八品的典簿官职，更关键的是——能光明正大赖在侍郎府搞钱了！
草民……微臣叩谢陛下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顾七安磕头磕得极其真诚，地砖被他砸得砰砰作响。
退朝之后，含元殿外的汉白玉阶梯上。
裴少卿走在前面，顾七安换了身簇新的从八品青色官袍，美滋滋地跟在后面。
表现不错。裴少卿头也不回，淡淡说道。
大人过奖，全靠大人平日教导有方。顾七安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那……良田五十亩，还有那一千两银票……
回府让裴忠支给你。
好嘞！大人您就是草民的再生父母！顾七安高兴得差点原地翻个跟头。
然而裴少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凤眸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笑意：不过，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官的客卿。王崇山丢了这么大的人，魏王绝不会善罢甘休。顾典簿，做好准备。
顾七安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等等，大人，我这典簿……能辞职吗？
晚了。裴少卿拍了拍他的肩膀，迈步向宫门走去。
回到侍郎府，顾七安捏着厚厚一沓一千两的面额银票，坐在西院台阶上，陷入了沉思。
京城这地方太危险了。
皇帝深不可测，王崇山像条疯狗，魏王在暗处磨刀霍霍，而裴少卿……这厮表面清冷，实际上心黑手狠，自己早晚被他玩死。
必须败家！必须犯错！必须在裴少卿忍无可忍之前，逼他把自己逐出府去！
只要被赶回老家，有一千两银子打底，下半辈子直接当土地主！
老裴！顾七安扯开嗓子冲院门外喊道，老管家！
老管家裴忠心惊肉跳地跑了进来：顾……顾典簿，有何吩咐？
今日朝堂大胜，本客卿甚是欣慰！顾七安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拿上五百两，去把城南最破、最荒、谁都不要的那块地给我买下来！
老管家一愣：城南？那块乱石岗？那地连野草都不长，底下全是硬石头，买来作甚？
作甚？本客卿要在那儿建一座观景楼！专门看石头！顾七安眼皮都不眨一下，败家之意昭然若揭，剩下的五百两，去把东街那家连年亏损、快要倒闭的醉仙楼盘下来！
老管家倒吸一口凉气：顾典簿，醉仙楼后厨走过大火，风水奇差，谁盘谁赔本啊！
顾七安一拍大腿：要的就是风水奇差！少废话，办砸了拿你是问！快去！
老管家看着顾七安这副标准的纨绔败家嘴脸，摇着头唉声叹气地退下了。
顾七安躺在摇椅上，翘着二郎腿，美滋滋地啃着鸭梨。
一千两全扔水里，不出三天，裴少卿就得骂自己是个败家蠢材，然后一脚把自己踢出侍郎府！
完美！
第五章
三天后。
顾七安正在西院厢房里数着自己仅剩的几枚铜板，盘算着该怎么打包细软跑路。
院门突然被轰隆一声撞开！
老管家裴忠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发髻散乱，鞋都跑掉了一只，满脸通红，嘴唇哆嗦得像是在弹琵琶。
神了！顾典簿，真乃神人也啊！裴忠扑通一声抱住顾七安的大腿，扯着嗓子大嚎。
顾七安被吓了一跳，连忙缩回腿：老裴，你冷静点！是不是酒楼塌了把人砸了？还是乱石岗挖出人命官司了？你放心，银子是我让你花的，要抓抓我，我这就收拾包袱跟顺天府走！
走什么顺天府啊！裴忠一把鼻涕一把泪，激动得整张老脸通红，是御泉！泉水啊！
哈？顾七安一愣。
您让买的那块乱石岗，工人们刚往下凿了三尺深，突然凿穿了地底暗河！冒出来的全是滚烫带硫磺味的温汤泉水！裴忠手舞足蹈，工部的大人们闻讯连夜赶去验水，说那是京畿百里之内品质最好的天然温泉！
顾七安手里的茶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温泉？
不仅如此！裴忠继续疯狂输出，太医院的院判亲自尝了泉水，说对调理气血有奇效！陛下龙颜大悦，已经下旨将那片乱石岗划为御赐汤沐邑，赏赐给咱们侍郎府！光是宫里内务府预付的修葺银子，就有三万两！
三……三万两？！
顾七安的脑瓜子嗡嗡作响。
那醉仙楼呢？！顾七安不死心，抓着裴忠的领子急问，醉仙楼总该赔光了吧？那地方可是走过大火的凶宅！
提到醉仙楼，裴忠眼底的崇拜之色几乎要凝成实质，直接给顾七安磕了个响头：
顾典簿用兵如神，老奴佩服得五体投地！前日康王殿下设宴，本想看咱们侍郎府盘下凶宅的笑话。结果安平郡主在酒楼后院散心，竟然从焦黑的废墟地窖里，挖出了前朝大儒欧阳文手抄的一整套孤本经义！
顾七安的眼角疯狂抽搐：孤本？
整整三十二箱！康王殿下酷爱古籍，见状大喜过望，当场自掏腰包，砸了五万两白银，把醉仙楼周围的三条街全买下来赠予少爷！如今全京城的文人墨客全疯了，挤破头要去醉仙楼喝茶沾文气，光是昨儿一天的订金，就收了八千两白银啊！
老管家站起身，对着顾七安深深一拜，声音哽咽：少爷清廉自守，侍郎府向来底子薄。顾典簿不过略施小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三日之内为府中进账近十万两！老奴有眼无珠，前日竟敢怀疑典簿大人！从今往后，老奴这条命就是典簿大人的！
顾七安两眼发直，瘫倒在椅子上。
十万两。
自己本来只想败光一千两然后被扫地出门。
现在倒好，自己成了侍郎府的财神爷、招财猫、大貔貅！
这还怎么跑？！
裴少卿这时候要是肯放他走，那裴少卿就是天字第一号纯傻子！
正当顾七安怀疑人生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掌声。
裴少卿一袭青色常服，缓步走进院内。那张终年冷若冰霜的俊脸上，此刻竟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艳与赞许。
七安。裴少卿甚至改了称呼，语气温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乱石藏温汤，废墟聚文脉。本官原以为你只是急智，未曾想你竟有如此经天纬地、点石成金之才。
大人，您听我解释。顾七安欲哭无泪，真不是我想这样的，我就是想败……
不必多言，我懂。裴少卿抬手止住他，凤眸中精光闪烁，大隐隐于市，狂放掩其智。你是不想让旁人看出你的谋算，才故意装作纨绔之举。薛姑娘将你托付于我，实乃我裴少卿此生之幸。
顾七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发现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反派有多阴险，而是身边最聪明的人一直在疯狂帮你脑补！
夜幕降临。
京城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墨色之中。
侍郎府西院内，顾七安裹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门窗紧闭的房间里，忽然起了一阵微弱的风。
房顶上传来一声细微如飞鸟落瓦的咔哒声。
顾七安虽然不会武功，但从小在破庙和市井摸爬滚打，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他瞬间睁开眼，屏住呼吸。
屋顶的瓦片被轻轻掀开一角，一根细长的竹管探了进来，一缕青灰色的烟雾袅袅飘落。
迷魂香！
顾七安头皮一炸，魏王的死士动手了！
他一把抓过床头的夜壶，把里面的隔夜茶水倒在帕子上，死死捂住口鼻，随即猫着腰滚下床底。
下一瞬，窗棂被薄刃挑开。
三道矫健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翻进屋内，手中泛着幽蓝光芒的淬毒匕首，直奔床铺而去！
噗噗噗！
匕首狠狠刺入锦被之中，却只扎出漫天飞舞的鸭绒。
不好，中计了！领头的黑衣人低呼一声。
就在三人准备撤退的瞬间，角落里的顾七安抄起桌上白天没吃完的一大盆热腾腾的螺蛳粉——那是他特意让厨房用重盐、陈醋、还有他私藏的大剂量巴豆熬出来的重口味宵夜！
贼子受死！
顾七安从床底猛然暴起，端着滚烫浓烈、臭气熏天的螺蛳粉汤，劈头盖脸朝三人砸了过去！
哗啦——！
啊——！
滚烫的辣油和带着剧毒巴豆的汤汁，结结实实泼了三个杀手满头满脸！
那股惊天地泣鬼神的恶臭与辣椒油的剧烈灼烧感，瞬间让三名顶尖杀手丧失了视线，惨叫声撕心裂肺！
敌袭！抓贼啊！顾七安扯开破锣嗓子拼命敲打铜脸盆。
侍郎府的护卫瞬间被惊动，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西院。
三个杀手被辣得涕泪横流，双眼剧痛，慌不择路地破门而逃。然而还没翻过院墙，巴豆那排山倒海般的药力，轰然在他们的腹中爆发开来！
噗噜噜——
一声惊天动地的异响在院墙根下炸响。
领头的杀手双腿一软，脸色从黑转白，又从白转青，捂着肚子噗通跪倒在地，整个人剧烈抽搐。
另外两个杀手也没好到哪儿去，手中的利刃当啷落地，双手死死提着裤腰带，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呻吟：茅……茅房在哪儿……
金吾卫和侍郎府护卫冲上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诡异至极的画面：
三个江湖上一等一的夺命死士，趴在院墙根底下，提着裤子，眼泪鼻涕混着臭汗，哭爹喊娘地往茅房方向爬。
裴少卿披着长衫快步赶来，看着眼前的景象，整个人僵在原地。
顾七安手里拿着铜盆，站在台阶上，惊魂未定地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大人，他们说想吃宵夜，我好心请他们喝了碗粉，他们怎么就拉脱水了？
第六章
顺天府的大牢里，三名死士连夜交代了一切。
没办法，顾七安那盆特制螺蛳粉里的巴豆剂量太猛，三个人在牢房里拉了整整一夜，连苦胆水都快吐出来了。顺天府尹还没动刑，三个人就哭着喊着招认是魏王府暗卫统领派来的，只求给一口干净水喝。
翌日清晨，整座京城再度哗然。
魏王私蓄死士行刺朝廷命官，人证物证俱在。皇帝在朝堂上勃然大怒，直接剥夺了魏王辅政之权，将其禁足王府，无旨不得出。
而侍郎府的门槛，快要被京城勋贵送来的拜帖踏破了。
所有人都在传，裴侍郎身边那位顾客卿，不仅能点石成金，更精通奇门遁毒之术，仅凭一碗符水，便让三位武林高手当场废去武功、俯首认罪。
西院偏厅里，顾七安生无可恋地看着堆积如山的礼单。
大人，我真的只是顺手倒了盆剩饭。顾七安第无数次向裴少卿辩解。
裴少卿坐在对面，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七安，在北境军中，有一种战术叫‘因地制宜’。随手之物皆可为兵刃，这才是真正的大才。
顾七安揉了揉太阳穴，决定放弃挣扎。
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不过，裴少卿面色微敛，魏王虽被禁足，但北方的战事吃紧。今日午后，北狄使团将抵达京城议和。
议和？顾七安眨巴两下眼睛，跟咱们中书省有啥关系？那是鸿胪寺和兵部的事儿吧？
北狄此次遣使，名为议和，实为试探虚实。裴少卿凤眸中透出一丝凝重，北狄国师耶律宗亲自带队。此人不仅用兵如神，更是通晓中原经义，狡诈多端。陛下特命我中书省与鸿胪寺一同负责接待。
顾七安立马摆手：大人您去，草民身体不适，草民告假！
不可。裴少卿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置疑，耶律宗扬言，要在大宁朝堂上与天下文人论道。若大宁输了，北狄便要岁贡加倍，否则三十万铁骑南下。陛下点名让你随行。
顾七安脑子嗡的一声：皇上点我？他老人家闲得慌啊！
你那日殿上辩驳王崇山，言辞犀利，直击要害。裴少卿看着他，陛下说，对付蛮夷之辈，正人君子的规矩没用，就得用你这种……不拘小节的俊杰。
顾七安嘴角疯狂抽搐。
说白了，就是皇帝也觉得北狄人难缠，想放一条疯狗出去咬人！
而自己，就是那条被精挑细选出来的狗！
午后，四夷馆。
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内，气氛肃杀。
大宁文武百官分列左侧，右侧则坐着十几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北狄大汉。
为首一人，身披灰白色狼裘，头戴金冠，面容消瘦如鹰隼，双眼闪烁着冰冷锐利的光芒。
正是北狄国师，耶律宗。
酒过三巡，耶律宗缓缓站起身，端起金樽向龙椅上的皇帝微微一躬，神态狂傲：
大宁皇帝陛下，我北狄铁骑纵横草原，向来敬重饱学之士。此次南下，臣特带了三道治国难题，想请教大宁满朝宿儒。若大宁无人能解，那这每年的岁贡……恐怕得往上翻三番，否则我草原儿郎的弯刀，在鞘里憋得发慌！
满朝文武面色剧变。
几个翰林学士气得浑身发抖，拍案而起：狂妄！蛮夷小儿，岂敢辱我天朝文华！
耶律宗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两名北狄随从立刻抬上一座巨大的沙盘。
沙盘之上，是用泥土塑造的山川河流，两军对垒，红蓝旗帜犬牙交错。
此乃我北狄大军与大宁黑水河对峙之局。耶律宗傲然道，大宁兵力三倍于我，却被我卡住粮道，进退维谷。敢问大宁诸公，三日之内，大宁如何破局？
大宁兵部尚书快步走上前，死死盯着沙盘，额头冷汗直冒。
这沙盘上的局势极其凶险，地势险要，水源断绝，完全是个死局。
兵部尚书推演了半个时辰，推演出十七种打法，无一例外，全军覆没。
耶律宗眼底的嘲弄之色更甚：诺大天朝，竟无一人懂得兵家之道？看来大宁的江山，该换人坐坐了！
满殿死寂。
文武百官低垂着头，皇帝的面色也沉得能滴出水来。
就在这时，坐在裴少卿身后的顾七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嘟囔了一句：
多大点事儿啊，至于愁成这样吗？
大殿极静，这句不大不小的嘟囔，瞬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顾七安身上。
耶律宗眼神微眯，鹰隼般的目光如刀锋般刮向顾七安：这位年轻大人，有何高见？
顾七安拍了拍屁股上的浮灰，晃晃悠悠走出席位。
他走到那座精致的兵推沙盘前，抓起沙盘上代表大宁军队的红色旗帜，在手里转了个圈。
国师大人，这沙盘上的大宁统帅，叫什么名字？顾七安问。
耶律宗一愣，皱眉道：推演沙盘，何须管统帅姓名？
当然要管。顾七安翻了个白眼，要是统帅是我，我第一天就投降了，还推演个屁。
噗——
百官队伍里，户部侍郎没忍住，一口酒水直接喷在身前同僚的官袍上。
耶律宗脸色铁青：荒谬！军国大事，岂容你在此儿戏！
急什么？顾七安冷笑一声，随手把那面红旗插在沙盘正中央的大宁帅帐上。
你刚才说，大宁军队三倍于你，水源断绝，粮道被卡，三日之内必死无疑，对吧？
正是！耶律宗傲然抬头，此局无解！
谁说要解了？
顾七安突然伸出两只手，一把抓住沙盘边沿，腰马合一，使出吃奶的力气——
轰隆！
整座重达两百多斤、耗费北狄匠人三个月心血雕刻的精致沙盘，被顾七安当着满朝文武和北狄使团的面，直接掀了个底朝天！
泥土、沙石、河流模型、旗帜木人，稀里哗啦砸在地上，摔成了一滩烂泥！
第七章
整个四夷馆大殿，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
北狄武士的手已经按在了弯刀柄上。
耶律宗浑身颤抖，脸色由青转紫，指着顾七安的鼻子，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你……你竟敢毁坏推演沙盘？！两国交兵，你竟然掀桌子？！
顾七安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挑眉看着他：
国师大人，兵者，诡道也。
你三倍兵力把人家围在绝境，人家大宁的主帅要是没长脑子，才跟你按部就班地下棋！
顾七安迈步跨过地上的烂泥堆，走到耶律宗面前，气势汹汹地逼视着对方：
我大宁三十万大军被围，反正也是个死，为什么还要守着这破沙盘的规矩？
换作是我，断水断粮第一天，我就下令三军把所有营帐、辎重全烧了！三十万人化整为零，不带一粒粮，一人一把铁锹，分八百路直奔你北狄王庭老家！
你卡我的粮道，我就去吃你北狄牛羊！你断我的水源，我就把你王庭的井全给填了！
大家一起把桌子掀了，谁也别想过安生日子！看看是你北狄二十万铁骑回防得快，还是我三十万光脚不怕穿鞋的亡命徒先把你家祖坟给刨了！
耶律宗的瞳孔疯狂地震！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人，脑海中疯狂推演着这种完全不要命的流氓打法。
三十万正规军一旦放弃阵地，化作三十万不要命的流匪涌入草原王庭……
那不是打仗，那是蝗虫过境！
北狄的主力都在前线，后方极度空虚。如果大宁统帅真敢这么干，大宁军队固然全军覆没，但他北狄王庭也必然被彻底踏平，从此从草原除名！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二的疯狗战法，兵书上从未记载过，却偏偏在逻辑上狠辣到了极致！
你……你这是同归于尽的疯子行径！耶律宗额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声音发颤。
怕了？顾七安嗤笑一声，双手抱胸，兵凶战危，你拿个泥巴捏的玩具就想吓唬我大宁岁贡翻倍？国师，出来混，要讲信誉，更要不怕死。你敢赌，我大宁就敢掀桌子，你敢吗？！
耶律宗连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竟然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好！
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猛然一拍龙案，大声喝彩：好一个不怕死！好一个掀桌子！大宁将士何曾惧过生死！
文武百官顿时热血沸腾，齐声高呼：大宁万岁！陛下万岁！
方才那股压抑屈辱的气氛，在顾七安这蛮横霸道的流氓逻辑面前，瞬间被撕得粉碎！
耶律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咬牙道：好……好一个大宁俊杰！这第一局，算你破了！
第二局！耶律宗从袖中掏出一柄漆黑如墨的匕首，拔出鞘来，寒光逼人，此乃我北狄玄铁神兵，削铁如泥。中原素称匠造无双，可敢当场寻一柄大宁凡铁，与我对斩三次而不折？！
大宁工部尚书面露难色。
北狄盛产寒铁，冶炼之术更是独步天下，大宁的佩刀虽然精良，但要说对斩三次不折，根本不可能。
顾七安眨巴两下眼睛：对斩三次不折？
正是！耶律宗冷笑，若不敢，就承认你大宁百工技不如人！
顾七安转头看向守在殿门口的一个金吾卫小兵：小哥，借你的佩刀用用。
那小兵赶紧解下腰刀递了过去。
大宁普通的制式腰刀，价值不过两银子一把。
耶律宗见状嘲讽道：此等劣铁，一击即碎！
顾七安握着腰刀，却根本不拔出刀鞘，而是连鞘带刀直接递到耶律宗面前：
来，你砍。
耶律宗一愣：你不拔刀？
拔什么刀？顾七安翻了个白眼，你就砍，三次。
耶律宗眼中寒芒一闪，运足力气，挥动玄铁神匕，狠狠斩向那柄大宁腰刀！
当！
一声清脆的爆响！
火星四溅！
那柄价值不菲的玄铁神匕，砍在裹着厚厚鲨鱼皮和生铁铜箍的硬木刀鞘上，竟然只砍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反倒是那柄锋利无比的匕首刃口上，崩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耶律宗眼珠子瞬间暴凸：这……这怎么可能？！
当！
耶律宗不信邪，再次发力，第二刀狠狠斩在同一个位置！
咔嚓一声脆响！
那柄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北狄玄铁神匕，在连续两次承受反震之力后，承受不住刀鞘内部精铁的挤压，直接从中断成两截，半截断刃打着旋儿飞了出去，擦着耶律宗的头皮钉在大柱上！
耶律宗握着手里的半截断刃，呆若木鸡。
顾七安慢条斯理地收回腰刀，还给门口那个已经看傻了的金吾卫小兵，拍了拍手：
国师大人，你读书读傻了吧？
天下兵刃，锋利者必脆，刚硬者必折。你那匕首淬火过了头，硬是够硬，但也脆得跟琉璃瓦似的。
我这刀鞘外面是软韧的鲨鱼皮卸力，里面是百炼生铁硬抗，你拿那么薄一片脆铁往死里砸铁疙瘩，它不断谁断？
顾七安凑近耶律宗，压低声音，笑得极其欠揍：连‘以柔克刚’的道理都不懂，还跑来中原装什么铁匠？承让承让，两局全胜，国师大人，第三局还比吗？不比的话，今年的岁贡，你们北狄是不是得往大宁送几万头肥羊压压惊啊？
耶律宗喉咙一甜，一口老血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他死死瞪着眼前这个笑嘻嘻的年轻人，眼前一黑，高大魁梧的身躯晃了晃，竟然直接在满朝文武面前，气得仰天栽倒！
国师！快传太医！北狄使团顿时乱作一团。
大宁百官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与欢呼。
裴少卿站在人群中，看着被满朝官员簇拥在中央、笑得嘴角咧到耳后根的顾七安，眸光闪动，嘴角扬起一抹极深的笑意。
然而，这笑意深处，却悄然滑过一丝隐秘的沉重。
夜深。
侍郎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顾七安怀里揣着皇帝御赐的玉如意和五千两银票，哼着市井小调推门而入。
大人！今日草民表现如何？是不是英武不凡？是不是威震敌胆？
书房内没有点大灯，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
裴少卿背对着房门，负手立在窗前，背影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孤寂与单薄。
七安，你过来。裴少卿的声音有些沙哑。
顾七安收起嬉皮笑脸，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走上前去，只见书房的案几上，摆着一方明黄色的卷轴。
那卷轴边缘已经泛黄磨损，上面盖着鲜红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大印，但落款的年号……竟然是先帝的建文年号！
先帝密诏？！顾七安瞳孔微缩。
裴少卿转过身，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着顾七安，低声开口：七安，你今日在大殿上掀了桌子，名扬天下。但你可知，明日天亮之后，这京城的天，就要塌了。
第八章
顾七安浑身的汗毛倒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大人，您别吓我。草民胆子小，不经吓。
七安。裴少卿指了指桌上那道明黄色的密诏，你知道先帝为何会突然暴毙，而当今陛下为何能以藩王之身入继大统吗？
顾七安眼角狂跳：不知道！草民一点都不想知道！大人您闭嘴，草民这就失忆！草民是个聋子！
裴少卿没理会他的鬼哭狼嚎，自顾自说了下去：
因为先帝临终前，立下的皇太弟，根本不是当今陛下，而是薛令仪的父亲，当年的镇国大将军薛远。
顾七安的脚步彻底僵住了。
薛家满门忠烈，执掌天下兵权。先帝深知当今陛下性情阴鸷猜忌，恐其登基后祸乱朝纲，故将传位密诏与兵符，尽数交由薛大将军保管。
然而十年前，薛家军在北境全军覆没，薛大将军战死沙场。裴少卿眼底翻涌着沉痛与冰冷的恨意，世人皆以为是北狄所为，唯独我知道，是当今陛下暗中切断了粮草，勾结外敌，谋害了忠良！
顾七安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那……那薛令仪……
令仪是薛家唯一的活口。裴少卿闭上眼睛，两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薛家灭门那夜，薛伯父用命护着她逃出京城。这十年来，她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就是为了把这道藏在血肉里的密诏送回京城，交到我手上。
她被拐子掳走，根本不是意外。是宫里的密探顺藤摸瓜找到了她，暗中下了剧毒！
裴少卿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顾七安：
七安，你以为令仪临终前塞给你的，仅仅是一方定情帕吗？
顾七安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那方绣着水鸟的金线丝帕，此时正贴肉放在他的内衬里。
那方帕子上的水鸟，是用薛家秘传的金丝编织而成。拆开金丝，里面藏着半块能调动北境三十万薛家旧部的黑铁虎符！
裴少卿一字一顿，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令仪死前，满室之人，唯独你给她喂了那口水。她将身家性命、将薛家满门的血海深仇，全赌在了你身上！
而我之所以要八抬大轿娶你，之所以要把你推到天下人瞩目的风口浪尖，不仅是为了全她的遗愿，更是为了护你周全！
在这京城里，越是荒诞不经，越是惹人讥笑，你就越安全。皇帝以为你是个市井无赖，百官以为你是个弄臣，魏王以为你是个棋子……唯有如此，他们才不会怀疑，那半块能打败大宁江山的兵符，就在你身上！
轰隆！
窗外忽然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惊雷！
大雨倾盆而下，暴烈地砸在青瓦之上。
顾七安呆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半瓢水。
自己仅仅是因为看不下去一个快死的小姑娘干渴难忍，顺手分了她半瓢浑水。
结果，自己竟然被卷进了一场谋逆、篡位、满门血仇的惊天杀局之中！
怪不得……
怪不得裴少卿第一眼看到自己是个男儿身，震惊之后依然咬死要娶自己。
怪不得他放任自己在朝堂上胡闹、在京城里折腾。
他是在用整座侍郎府的声誉，用他自己的仕途性命，给顾七安打掩护！
大人。顾七安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有些发干，既然虎符在我这儿……那另外半块呢？
在魏王手里。裴少卿冷声道，当今陛下虽然夺了皇位，但名不正言不顺。魏王表面跋扈，实则一直在暗中搜寻薛家遗孤。今夜北狄国师落败，皇帝在四夷馆大宴群臣，皇宫守卫空虚。魏王已经联合禁军统领，准备在今夜子时……逼宫！
逼宫？！顾七安跳了起来，那咱们还不跑？！连夜扛着火车……不，扛着马车跑啊！
跑不掉了。裴少卿惨笑一声，侍郎府周围，已经被魏王的死士围得水泄不通。魏王逼宫之前，第一件事就是屠灭侍郎府，夺取薛家密诏与虎符。
顾七安深吸一口气，冲到案几前，端起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闭上眼睛，市井街头摸爬滚打十几年练就的那股子狠劲，被这绝境彻底逼了出来。
子时逼宫？还有半个时辰。
七安，你从密道走。裴少卿推开书架，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暗门，暗道直通城外。你带上密诏和帕子，去北境找薛家旧部。我留下断后，替你争取时间。
顾七安看着黑漆漆的暗道，又看了看一身单薄青衫、手无缚鸡之力的裴少卿。
他忽然笑了。
笑得极其讽刺，极其市井，极其无赖。
裴少卿，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裴少卿一愣。
你让我一个连马都不会骑的穷书生，大半夜揣着造反的密诏跑北境？顾七安走上前，一把扯住裴少卿的衣领，老子刚出城门，就得被狼叼走！
再说了，老子在侍郎府赚了十万两银子！十万两！我还没来得及花呢！我凭什么跑？！
裴少卿凤眸圆睁：七安，现在不是贪财的时候……
谁跟你谈财了？老子谈的是命！顾七安一把夺过桌上的先帝密诏，粗暴地塞进怀里，跟那方丝帕贴在一起。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走向书房大门：
魏王要造反，皇帝是个狠毒的伪君子，禁军统领是个二五仔，对吧？
正好，老子最擅长的，就是把原本规规矩矩的局，彻底搅成一锅烂粥！
裴少卿急问：你要干什么？！
顾七安推开房门，任由暴雨淋在自己脸上，嘴角咧开一个极其疯狂的弧度：
干什么？
老子要在京城这块破沙盘上，再掀一次桌子！
第九章
深夜，子时。
倾盆大雨撕裂了京城的夜幕。
紫禁城宣德门外，两千名身披黑色重甲的禁军死士肃立在雨中，刀出鞘，箭上弦。
魏王身披金锁连环甲，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面色狰狞。
殿下，时辰到了。禁军统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压低声音，宫内的内应已经得手，御林军被调离，只要破开宣德门，大事可成！
侍郎府那边呢？魏王冷声问，薛家密诏拿到没有？
统领冷笑：三千精兵合围，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裴少卿和那个姓顾的市井无赖，此刻怕是已经被剁成肉泥了！
好！魏王拔出腰间长剑，遥指宫门，破门！诛暴君，清君侧！
杀——！
两千重甲死士爆发出震天的咆哮，推着巨大的撞木，疯狂冲向宣德门的朱红城门！
轰！
第一声撞击，地动山摇！
宣德门的门栓发出刺耳的呻吟，眼看就要承受不住第二轮冲击。
然而，就在撞木再次后拉、准备发起致命一击的瞬间——
踏踏踏！踏踏踏！
宣德门前的御道两侧，突然亮起了数以千计的火把！
但这火把并不是御林军的红色。
而是一片五颜六色、花里胡哨的杂乱火光！
伴随火光而来的，不是战马的嘶鸣，而是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铜锣声、唢呐声、以及破锣嗓子的叫骂声！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打劫啦！抓反贼啦！抓一个魏王赏银万两，抓一个统领赏猪两头啦！
魏王在马背上猛烈一晃，差点一头栽进泥水里：什么动静？！哪来的兵马？！
雨幕中，一支画风极其诡异的狂暴大军，从御道两侧包抄而来！
冲在最前面的，不是骑兵，而是上百辆装满了滚烫温汤硫磺水的巨大水车！水车后面，跟着数百个膀大腰圆、赤裸着膀子的铁匠和挑夫，手里拿着的不是长枪大戟，而是大粪勺、生石灰包、还有连夜从工部拆下来的攻城喷火龙！
而坐在第一辆水车车顶上的，正是披着一件大号蓑衣、手里拎着个铜脸盆拼命敲打的顾七安！
给老子泼！往死里泼！顾七安扯着嗓子大吼。
哗啦——！
上百道滚烫的硫磺温汤混着浓稠的生石灰水，借着水车的机括之力，如同暴雨般狠狠喷射在魏王叛军的阵型之中！
生石灰遇水生热，加上滚烫的硫磺泉水，瞬间在雨幕中爆发出遮天蔽日的刺鼻白烟！
啊——！我的眼睛！
好烫！烫死我了！
重甲死士们引以为傲的铁甲，在此刻成了最致命的铁锅，滚烫的药水顺着甲胄缝隙钻进去，烫得两千死士鬼哭狼嚎，阵型瞬间大乱！
放箭！快放箭！禁军统领歇斯底里地咆哮。
放你奶奶个腿！
街道两侧的屋顶上，突然冒出数百名身手矫健的身影——那是白天被顾七安用一万两银子从京城各大镖局、武馆、甚至黑帮码头重金雇来的江湖亡命徒！
这些亡命徒根本不讲军阵规矩，一捆捆浸了猛火油的绊马索、捕兽网、甚至成桶成桶的黑火药，劈头盖脸往下砸！
轰！轰！轰！
宣德门前火光冲天，爆炸声此起彼伏，两千重甲死士被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街头乱战打得抱头鼠窜，自相践踏！
妖法！这是妖法！魏王吓得魂飞魄散，拨转马头就要逃跑。
然而一道雪亮的剑芒撕裂雨幕！
安平郡主赵灵萱一身火红战甲，手持长剑，骑着烈马从斜刺里杀出，一剑将魏王的战马头颅斩落！
魏王惨叫着滚落泥潭。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沾满泥巴的破草鞋狠狠踩在了他的脸上！
顾七安从水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从裴少卿书房顺来的先帝密诏，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里扑腾的魏王：
王爷，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儿来拆迁呢？
顾七安！魏王吐出一口带泥的血水，目眦欲裂，本王是皇室贵胄！你敢动我？！
我动你怎么了？顾七安啪的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老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连北狄国师都被老子喷吐血了，你算哪根葱？！
宣德门嘎吱一声缓缓开启。
全副武装的御林军如潮水般涌出，将残存的叛军尽数拿下。
面色铁青的皇帝在龙骧卫的簇拥下走上城楼。
当他看到城门下那片被生石灰、硫磺水、大粪勺彻底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御道，以及被踩在泥地里的魏王时，皇帝的面部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裴少卿一身白衣胜雪，缓步从雨幕中走来。
他走到顾七安身侧，撩袍跪倒在城楼之下：
臣裴少卿，救驾来迟。幸得客卿顾七安调度有方，借城南御泉与民间义士之力，平定叛乱，生擒反贼魏王！
城楼之上，皇帝深深地看了裴少卿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泥水里、手里还拎着半块石灰砖的顾七安。
良久，皇帝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魏王谋逆，证据确凿。但皇帝更清楚，裴少卿手里握着先帝密诏，而顾七安手里握着薛家的虎符。
今夜，顾七安没有带兵破门去勤王，也没有亮出密诏去逼宫，而是用这种极其荒诞、滑稽、却又无比高效的市井流氓手段，把魏王按死在宫门之外。
这是在给皇室留脸面，也是在给彼此留退路。
顾七安这一砖头，砸碎了魏王的野心，也彻底砸平了朝堂上这盘死局。
平乱有功。皇帝的声音穿透雨幕，沙哑却宏大，中书侍郎裴少卿，护驾有功，加封太子太保。
顾七安。
臣在！顾七安立刻把砖头扔在泥里，规规矩矩跪下。
皇帝看着这个满身泥浆的小子，嘴角抽搐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
赐黄金万两，良田千顷。晋中书舍人，准……准佩剑入朝。
谢主隆恩！顾七安磕头磕得比谁都响亮。
黄金万两！良田千顷！
这辈子彻底不用努力了！
第十章
三个月后。
京城的初夏，微风和煦，杨柳堆烟。
魏王党羽被连根拔起，朝堂彻底肃清。北狄使团在见识了顾七安的狂暴手段后，乖乖签下了三十年互不侵犯的和约，甚至每年自愿进贡骏马万匹。
而顾七安这个名字，已经成了整个大宁朝最传奇的代名词。
有人说他是文曲星下凡，有人说他是鬼谷子再世，更有人说他是天生的兵家奇才。
但侍郎府西院的下人们都知道，这位名震天下的顾舍人，平日里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搬个小板凳坐在墙根底下，就着大葱啃杂面馒头，顺便跟扫地的大爷为了一文钱的斗地主账目争得面红耳赤。
此时的西院正房内。
老管家裴忠喜气洋洋地捧着一套崭新的大红吉服走进来：
顾大人！吉时已到啦！
顾七安正躺在凉席上剔牙，闻言差点被牙签戳破嘴皮子：什么吉时？什么大红吉服？谁要结婚？
裴忠笑得满脸褶子像朵菊花：大人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今日是您与少爷的大喜之日啊！
噗——！
顾七安一口凉茶全喷在裴忠脸上：
大喜之日？！老裴你疯了还是我聋了？！魏王都死了，北狄都服了，皇帝都封我当舍人了，我和裴少卿那档子破事儿不早就过去了吗？！
裴忠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理直气壮道：
怎能过去？少爷说了，令仪姑娘临终托付，一字千金！当日在匪窝地窖，少爷亲口当着满营金吾卫的面发过誓，要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迎您过门！
少爷乃是正人君子，言出必行！如今天下太平，朝局稳固，少爷昨夜已经向内阁递了婚书，今日便要在府内大摆筵席，拜天地，入洞房！
入……入洞房？！
顾七安的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脑门上冷汗刷的一下全下来了。
他以前以为裴少卿拿这事儿当幌子，是为了保护他，为了朝堂斗争。
合着这个死心眼的纯爱战神，从头到尾……是玩真的？！
他真的要完成薛令仪的遗愿，哪怕对方是个带把儿的男人，也要硬生生娶进门？！
少爷说了，裴忠笑眯眯地展开那件大红袍服，世俗眼光皆如过眼云烟，唯信义二字永存天地。大人，您就从了吧，少爷连交杯酒都温好了。
顾七安看着那件大红吉服，脑海中浮现出裴少卿那张冷若冰霜却又死心塌地的俊脸。
后背一阵阵发凉，腿肚子转筋。
不行！绝对不行！
老子是要回乡下娶七八个水灵小媳妇、买一千头大肥猪当土财主的！
怎么能把下半辈子搭在这个脑回路异于常人的死心眼侍郎身上？！
老裴，顾七安抹了一把脸，强装镇定，我……我肚子疼，茅房在哪儿？
大人，屋里备了恭桶。
顾七安咬了咬牙：恭桶气味不顺，影响我的道心！闪开！
顾七安猛地一把推开老管家，身形灵活得像只泥鳅，嗖的一声蹿出了西院大门！
大人！您别跑啊！少爷还在正堂等着您拜堂呢！裴忠在后面扯着嗓子大喊。
顾七安哪里肯听，脚底抹油，运足了平生吃奶的力气。
他早就留了后手！
这三个月里，他偷偷摸摸把皇帝赏赐的金票全换成了轻便的通兑银票，缝在了自己的裤衩子里！甚至在后门马厩里，天天偷偷给一匹跑得最快的大宛良驹喂鸡蛋精料！
顾七安冲到后门，一把扯断马缰绳，翻身上马！
驾！
红鬃烈马嘶鸣一声，驮着顾七安撞开后门，化作一道闪电直奔京城南门而去！
自由了！
老子的黄金万两！老子的八百亩良田！老子不伺候了！
顾七安迎着初夏清爽的微风，在马背上狂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然而，当烈马风驰电掣般冲到南城门下时——
轰隆隆！
巨大的青铜千斤闸，突然在沉重的铁链声中，轰然砸落！
地面剧烈震颤，溅起漫天烟尘！
顾七安死死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嘶鸣。
南门紧闭。
而在紧闭的城门之下，一袭大红喜服的年轻男子，端坐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之上。
男子面如冠玉，长身玉立，胸前挂着大红绸花，狭长的凤眸里带着一丝早已洞悉一切的从容与浅笑。
正是当朝太子太保、中书侍郎，裴少卿。
在裴少卿身后，密密麻麻站着五百名同样胸戴红花的金吾卫精锐，以及满脸看好戏表情的安平郡主赵灵萱。
七安。
裴少卿策马缓缓上前，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你忘了，这京城的九门提督，上个月刚换成了我的人。
顾七安坐在马背上，看着眼前这阵仗，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二两沙子：
裴……裴侍郎，您听我解释。我就是……出来遛遛马。
遛马需要把侍郎府的通兑银票全缝在裤裆里？赵灵萱在后面幸灾乐祸地补刀。
顾七安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裴少卿翻身下马，缓步走到顾七安的马前，伸出那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
他的眼神极其认真，深邃得如同盛满了漫天星辰：
七安，令仪的遗愿，我已全了。
朝堂的乱局，你替我破了。
这大宁的江山社稷，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裴少卿微微仰头，看着马背上脸色变幻莫测的顾七安，语气斩钉截铁，字字千钧：
你若想回乡种地，我便弃官随你去种地；你若想游历天下，我便辞尽繁华陪你走遍山河。
但这天地，你今日无论如何，都得跟我拜完。
顾七安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名满天下、权倾朝野、却偏偏死心眼到了极致的男人。
风吹过城楼，卷起两人的衣袂。
顾七安低头看了看裴少卿伸出的手，又看了看身后紧闭的厚重城门，忽然长长地、彻底地叹了一口气。
造孽啊。
顾七安一把拉住裴少卿的手，翻身跳下马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先说好，老子不穿女装！
还有，今晚喝交杯酒的时候，你必须自罚三杯！
裴少卿笑了。
漫天初夏的日光洒落在他如玉的脸庞上，宛如冰雪消融。
好，全听你的。
金吾卫的欢呼声与漫天的铜钱红枣，瞬间淹没了整个南门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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