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堂屋正中的土墙上，挂着三面褪色的奖状。
李建德端坐在掉漆的长条凳上，手里捏着一个缺了豁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可见底的苞米榛子粥，几粒发黑的豆子沉在碗底。他身上的洗旧军装打了四个补丁，针脚密密麻麻，肘弯处的粗布早已磨得发亮。
县机械厂那个转正招工名额，你退了吧。
李建德的声音不高，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他将瓷碗轻轻放在满是油垢的八仙桌上，没有发出一点撞击声。
隔壁前沟大队的支书找过我三次，他家二小子去年修水渠砸断了半条腿，屋里五个娃张嘴要饭吃。咱们虽然苦，但好歹四肢健全，能上山下地。做人不能只盯着自家一亩三分地，要把好处让给更需要的人。
八仙桌对面，李向远低着头。
他的手掌按在满是毛刺的桌沿上，粗糙的木刺扎进指腹，渗出一颗暗红的血珠。
这一幕，在前世发生过一模一样的情形。
前世的他，将李建德奉若神明。李建德负伤退伍，主动把县武装部干事的岗位让给同排战友；退伍安置费三百六十块，转头全送给了阵亡烈士的寡母；回到李家凹二十年，年年评劳模，家里的口粮却常年接济邻里鳏寡孤独。
李向远当年就是听了这番大义凛然的说辞，含泪把机械厂招工表交了出去。
结果呢？
瘸腿二小子进了机械厂，第二年就成了正式八级工。而李向远在土里刨食三十年，为了供养李建德的亲生儿子李小宝进城读大学、买婚房，他在采石场被塌方的巨石砸烂了半截身子。
临死那天，浑身化脓生蛆的李向远蜷缩在漏风的柴房，迷迷糊糊听见主屋里传来数钱的脆响。
李建德压低的声音钻进门缝：
老大快咽气了。省城那位大人物寄来的这笔汇款，正好给小宝在省城买套带暖气的三居室。二十年了，那位大人物官越做越大，每个月五十块的抚育金从来没断过，存折上的数目我都数不过来。
那时的李向远，在极度冰冷的冻雨中，活活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现在，时间回到了秋风萧瑟的这一天。
他重新活过来了。
桌上的玉米粥冒着微弱的热气，李建德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正凝视着他，眼神里写满了高尚的期待，等待着长子的顺从与崇拜。
爹说得对。
李向远抬起头，脸上没有前世的委屈与不甘，反而涌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
李建德握着瓷碗的手指微微松开，嘴角刚要习惯性地上扬，李向远的声音却骤然拔高，震得泥土墙皮簌簌往下落。
不仅要让，咱们还要轰轰烈烈地让！
李向远一步迈到屋子正中，胸膛挺得笔直，双眼放光地盯着李建德：
爹，您是全公社立起的高风亮节模范！机械厂的名额算什么？咱们不仅要把名额让给前沟大队的残疾兄弟，我建议，明天公社召开模范表彰大会，您亲自在台上宣布，把咱家今年分到的两百斤秋粮，也分给村头的五保户王瘸子！
李建德身子猛地一震，握碗的手指关节瞬间泛白，瞳孔剧烈收缩。
向远，你这孩子粮是全家糊口的，怎么能胡来？
爹！您糊涂了！
李向远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动，言辞恳切得滴水不漏：
平时您是怎么教我的？别人困难的时候，能帮一把是一把！精神富足胜过万贯家财！前天您还给全村做报告，说只要有一口气，就不能看着阶级兄弟挨饿！如果咱们藏着粮食自己吃，邻居却在饿肚子，咱们良心能安吗？您那全国优秀退役军人的牌匾，还能挂得踏实吗？
李建德的喉头疯狂上下滚动，脸色从蜡黄硬生生憋成了青紫。
他张了张嘴，舌头仿佛被烫了泡，愣是一个反驳的字都吐不出来。
平日里用来绑架全家、绑架大伙的高调，全被李向远原封不动地砸了回来，砸得他胸口发闷，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
小宝还要长身体后娘赵玉珍从里屋挑帘子冲了出来，手里攥着擀面杖，尖嘴猴腮的脸上满是急怒，粮食全捐了，小宝吃什么？喝西北风啊？
娘！
李向远转过脸，目光灼灼地盯住赵玉珍，声色俱厉：
小宝是爹的儿子，生来就带着模范的血统！别人家的孩子啃树皮都能活，小宝怎么就不能吃糠咽菜？爹当年在战场上啃雪球，才换来今天的荣誉！小宝要是贪图这一口苞米碴子，传出去公社怎么看咱家？县里怎么看爹？这不是在往爹的脸上抹黑吗？
赵玉珍被噎得直翻白眼，擀面杖杵在泥地上，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李向远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建德狠狠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狂跳的心脏压回嗓子眼。他站起身，拍了拍洗得发白的军装下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向远的思想觉悟很高，这很好。但凡事都要讲究循序渐进，不能搞极端。招工名额的事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去公社把表格交上去。你们两个，在家里好生待着，别添乱。
说完，李建德背着手，快步迈出堂屋门槛，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恶鬼在撵。
看着养父那道略显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李向远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没有丝毫迟疑，转身直接钻进了东屋正房。
那是李建德和赵玉珍住的屋子，平时锁得严严实实，除了打扫卫生，李向远连门槛都不能踩进去半寸。但今天，李建德为了躲避李向远的高调逼宫，慌乱之下竟然忘了拔掉门鼻子上的挂锁。
李向远推门而入，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老陈醋和旱烟叶子味。
土炕贴着北墙，炕席泛着陈旧的黄光。
前世李向远在柴房听得清清楚楚，李建德数钱的声音，是从炕洞夹层里传出来的。
他拉上窗帘，抄起门后的一把生锈火钳，直接钻到了炕沿下。
北方的土炕年年要掏烟道，炕洞边缘留有一块活络的土坯。李向远用火钳轻轻撬动最内侧的那块青砖，泥灰簌簌掉落，露出了里面干燥的内壁。
伸手往深处探去，指尖触碰到了冰冷坚硬的铁质边缘。
摸到了！
李向远手臂发力，将那个藏在炕洞深处、足有半米见方的铁皮饼干箱狠狠拽了出来。
箱子沉重得惊人，压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箱盖上挂着一把厚重的三环牌黄铜锁，锁头上早已落满了黑色的草木灰。
李向远冷笑一声，根本没有去找钥匙的打算。他提起靠墙的铁镐，镐尖对准铜锁的锁鼻，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下砸去！
当啷一声脆响！
火星在阴暗的屋子里崩起三尺高。
已经锈蚀的木箱搭扣应声断裂。
李向远猛地掀开沉重的铁盖。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刺目的光芒，但箱子内部整齐排列的一切，足以让任何一个经历过八十年代的人彻底窒息。
最上层，是厚厚的三大捆十元面额的大团结，崭新挺括，油墨香气扑鼻而来，捆钞纸上还盖着省城中国人民银行的红色印章，连拆都没拆过。
在大团结下方，是码得严严实实的票证。
全国通用粮票，足足有半尺厚！
紧接着是上海缝纫机票、永久牌自行车票、北京电视机票、纯羊毛呢料兑换券，甚至还有好几张极为罕见的特种侨汇券！
在这些令人瞠目结舌的财富底层，整整齐齐叠着四本大红色的邮政储蓄存折，以及一大叠泛黄的信封。
李向远的手掌按在最上面的存折上。
翻开第一页。
户名：李建德。
结存金额：陆仟捌佰元整。
翻开第二本。
结存金额：伍仟肆佰元整。
第三本、第四本四本存折加在一起，再加上箱子里的现金，总数竟然超过了两万三千元！
一九八四年的两万三千元！
那是可以在省城中心地段买下整整两条街小院的通天巨资！
村里最富裕的万元户，全家拼死拼活干了三年，连他的零头都比不上。
而这些年里，李建德让全家啃咸菜疙瘩，让他李向远穿着露脚趾的烂胶鞋，在冬天的雪水里冻得双脚流脓溃烂！
李向远拿起最底下那一沓厚厚的信封。
信封上的寄信地址赫然写着：省军区大院二号楼，顾远山。
每一个信封里，都附带有一张五十元的汇款收据存根，以及一张信纸。
李向远抽出一封信展开。
建德老弟：
向远吾儿安好？见字如面。
当年边境突围，向远母亲临产牺牲，我重伤垂死，只得将襁褓中的幼子托付于你。二十年来，我自囚边陲，愧对骨肉。知你不肯收受大额赠予，故按月汇去五十元抚育之资，务必保证向远衣食丰足、入校求学。
待我旧伤稍稳，必定亲自赴晋，接回吾儿，当面重谢老弟再生之德。随信附上向远生母遗留长命金锁图案，望好生珍藏。
兄：顾远山，谨启。
每一封信的内容都大同小异。
生父以为李向远过着衣食无忧的大少爷日子，以为李建德是舍己为人的托孤忠臣。
生父并不知道，李建德不仅每个月把这笔能够养活一家五口阔绰日子的巨款私吞入库，甚至连一张白面饼都没舍得给李向远吃过。
更毒辣的是，李建德为了防止李向远考上好大学脱离掌控，暗中改动了李向远的高考志愿，硬生生把一个全县前三名的高才生，扣在了李家凹当一辈子农民！
老东西，你可真是一尊活着的人民菩萨啊。
李向远看着满箱子的证据，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他没有暴怒，没有像寻常农家子弟那样哭天抢地去找李建德拼命。
他知道，如果现在撕破脸，李建德完全可以推说这些钱是生父寄来托他保管的，赵玉珍再在村里打滚撒泼，最后倒霉的只会是毫无根基的自己。
想毁掉一个伪善者，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推到他自己亲手搭建的最高神坛上。
然后，抽掉底座。
李向远动作极快。
他将信件、汇款单存根、存折全部用油纸包好，塞进贴身的旧军大衣内衬。紧接着，他从家里找来两个用来装化肥的粗麻袋，把箱子里的所有现金、粮票、侨汇券一股脑倒了进去。
沉甸甸的麻袋被扎上粗麻绳。
李向远提着麻袋走出房门，把正房重新锁好，甚至细心地用草木灰重新抹在了门缝周围。
赵玉珍正在后院喂鸡，伸长脖子喊了一声：老大，鬼鬼祟祟扛着麻袋干啥去？
去公社磨面！
李向远头也不回，大踏步走出了院子。
他没有去磨坊，而是直接拐进了村口的小树林。
李家凹距离红星公社大院只有五里地。今天是个大日子，全公社二十个大队的支部书记、民兵营长、优秀社员代表全部汇聚在公社礼堂。
今天是全省模范退役军人巡回表彰大会的第一站。
李建德作为全县唯一的特等典型，此刻正在礼堂的休息室里，等待着接受县委大领导和军分区代表亲自佩戴大红花。
公社大院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巨大横幅：
向老英雄李建德同志学习！艰苦朴素，舍己为人！
李向远扛着两个化肥袋，身上的破棉袄沾满了泥浆与灰尘，脚步飞快地冲进了大院。
公社派出所就设在大院的西侧偏房。
李向远没有直接去礼堂，而是先拐进了派出所的值班室。
值班民警老张正低头记录着卷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皱眉看着浑身破烂的青年：同志，你找谁？办户籍还是报案？
警察同志，我要投案。
李向远一把将两个沉重无比的化肥袋摔在长条木桌上。
沉重的撞击声让实木桌子剧烈颤抖，袋口散开，里面的东西顺着桌面稀里哗啦滚落了一地。
大团结。
数不清的崭新大团结。
成卷的全国粮票。
还有花花绿绿的进口侨汇券。
老张手里的英雄牌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墨水在白纸上晕开老大一团。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整个人如遭雷击，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你你抢银行了？！
警察同志，我叫李向远，李家凹大队的。
李向远神情肃穆，站得笔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背诵公文：
这些东西，是我刚刚在我爹李建德同志的炕洞底下起获的。除了这两万多现金和特种票据，还有四本总计两万四千块的定期存折，以及二十年来省军区长官寄给我的所有汇款底单与信件。
老张倒吸一口冷气，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李建德？那个天天穿烂鞋、连一分钱退伍安置费都要捐给烈属的活雷锋李建德？！
他哪来的这么多钱？！老张的声音都在发飘。
这就是我投案的原因。
李向远从大衣里掏出那叠泛黄的信件与存折，轻轻放在桌案正中：
我爹高风亮节了一辈子，全公社都知道他穷得吃不起盐。现在家里突然起出了来路不明的巨额财富，并且还涉嫌非法侵占、冒领国家现役高级将领寄给烈属后代的抚育专款！我作为一名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的进步青年，大义灭亲是我的本分。
老张的冷汗瞬间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信封上的红字大印做不得假，省军区大院二号楼这几个字，在那个年代拥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份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偷盗或者隐匿家产，这是足以捅破全县天花板的惊天大案！
你你先别动！我立刻去请所长和县委督导组！老张抓起桌上的警帽，跌跌撞撞地朝外跑去，甚至在门槛上重重绊了一跤。
李向远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火已经点着了。
现在，该去给礼堂里的好父亲添上一把柴了。
红星公社大礼堂内，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台上坐着县委常委、副书记刘振华，以及驻军政治部的代表孙干事。
李建德胸前戴着一朵洗脸盆大小的绸缎大红花，端坐在主席台正中央。他的脸上刻着恰到好处的谦卑与慈祥，腰杆微微弯曲，展示着常年劳作留下的沧桑。
台下的广播喇叭正发出刺耳的高亢声响：
李建德同志二十年如一日，甘当老黄牛，宁肯自己全家啃糠咽菜，也要把光明留给阶级弟兄！这就是我们新时代的脊梁！
掌声雷动。
坐在台下的村支书和社员们拼命鼓掌，甚至有人感动得抹起了眼泪。
县委刘副书记站起身，拿起铁皮话筒，情绪饱满地大声宣布：
鉴于李建德同志的卓越品格，经县委研究决定，不仅要号召全县干部群众向他学习，更要由财政出资，为李建德同志翻修危房，发放特困英模补助
等等！
一声穿透力极强的怒吼，突然从礼堂大门口炸响。
掌声戛然而止。
整个礼堂数百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大门。
李向远手里举着那面李建德最引以为傲的全国优秀退役军人铁皮牌匾，迈着大步穿过礼堂正中的过道，一路狂奔上台。
他的眼眶通红，泪水顺着满是污泥的脸颊狂奔而下，情绪激动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刘副书记愣住了：这位小同志，你是谁？你有什么事？
李建德看清来人是李向远，原本慈祥的面孔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他的屁股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猛地站了起来：向远！你发什么疯？这是全县大会，滚下去！
爹！我不走！
李向远扑通一声跪在主席台正中央，膝盖砸在坚硬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这一跪，把全场的领导和观众全都跪懵了。
李向远仰起头，指着脸色煞白的李建德，声音哽咽，字字泣血：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我今天来，是为了圆我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为了向全县人民展示，我爹的高风亮节，究竟伟岸到了何种地步！
李建德的心脏猛地一抽，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他想冲上去捂住李向远的嘴，可台上的县领导和台下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动弹不得，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向远，别胡说八道！家里的事回家说！
不能回家说！这种功德无量的大事，必须让全县老百姓作见证！
李向远霍然站起，转身面向台下数百名目瞪口呆的群众，声嘶力竭地大喊：
我爹，李建德同志！为了不给国家添麻烦，为了帮助全公社的贫困群众，背着所有人，省吃俭用，在炕洞底下偷偷攒了整整两万块钱！
轰！
整个礼堂像落下一颗重磅炸弹。
两万块？！
台下的社员们猛地站起了一大片，所有人都在倒抽冷气，窃窃私语声瞬间汇聚成巨大的蜂鸣。
刘副书记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小同志，不要开这种违背常理的玩笑！李建德同志的家境全县皆知，是建档立卡的特困模范，他怎么可能有两万块？
刘书记！我没有开玩笑！
李向远一挥手，礼堂侧门猛地被推开。
派出所所长带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干警，快步走了进来。干警们手里抬着那两个沉重无比的化肥袋，直接抬到了主席台的大桌子上。
袋口哗啦一声全部倾倒开来。
那一捆捆崭新挺括的大团结，那铺满半个主席台的全国粮票、特种侨汇券，在礼堂几百支瓦斯灯的照耀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孙干事的眼睛直了，刘副书记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形，半天合不拢。
李向远指着那些钱，满脸狂热的崇拜，眼泪横流：
我爹说了！吃苦在前，享受在后！这二十年来，他宁肯让我从小光着脚在冰水里插秧，宁肯让我弟弟营养不良，宁肯让我娘天天吃咸菜咽树皮，他老人家硬是用血汗，替公社、替国家抠出了这两万块巨款！
李向远一把拉住李建德冰凉透顶的手，高高举起：
我爹昨天对我说，公社修水库缺水泥，前沟大队建学校缺砖瓦，阶级弟兄缺粮缺钱！他攒下这笔钱，就是为了今天！他要在全县人民面前，把这两万三千块现金、四本存折，连同所有的侨汇券，全部无偿捐献给红星公社修筑水利大坝！
李向远转头，目光直视着李建德那张毫无血色的死人脸，大声催促：
爹！您还在等什么？这是您毕生的夙愿啊！您快当着全县领导的面表态啊！您快把这笔钱捐了啊！
李建德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世界在剧烈摇晃。
他的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甜腥味。
两万三千块！
那是他这辈子藏在炕洞深处、每天夜里趁老婆孩子睡熟后，偷偷拿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的命根子啊！
那是他准备用来给亲生儿子李小宝铺路、去省城买洋房、享受人上人生活的全部积蓄啊！
现在，李向远把这些钱全部倒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如果他承认这些钱是自己的，一个全县皆知的苦行僧模范，凭什么攒下两万块巨款？这笔巨款从何而来？他立刻就会被冠以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投机倒把的罪名当场逮捕！
如果他否认这是自己的积蓄，顺着李向远的话说是为了全县人民攒的那么这两万多块钱，就会在几十秒钟之内，被全数充公！
横竖都是死！
李建德的身子剧烈颤抖，嘴唇哆嗦得像是在打摆子，两只眼珠子凸出眼眶，布满了血丝。
我我这钱我
李向远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余地，猛地转头对刘副书记大喊：
刘书记！您看！我爹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老人家高尚的情操，难道不值得全场起立鼓掌吗？！
刘副书记猛地一拍桌子，满面红光，激动得浑身发抖：
好！好一个李建德！好一个模范英雄！全公社干部社员，全体起立！向李建德同志的崇高境界，致敬！
哗啦啦！
全场数百人齐刷刷站了起来，雷鸣般的掌声排山倒海般向主席台压了过来。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与掌声中，李建德看着那些属于自己的钞票被干警们迅速装箱封存，听着大坝建设专款这几个字从广播里传出。
噗！
李建德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从口中狂喷而出，溅了满桌红花。
老英雄吐血了！快叫卫生院大夫！
老英雄这是为人民积劳成疾啊！
台下一片大乱，人们满脸崇敬与惊慌地往前涌。
在混乱的人群核心，李向远缓缓俯下身子，凑在瘫软在地的李建德耳边。
他的嘴角挂着极为平静的弧度，轻声说道：
爹，这两万块捐得舒坦吗？别急着晕，生父顾远山长官的二十年抚育底单，我已经交到省纪检同志手里了。属于我的账，咱们慢慢算。
李建德听到顾远山三个字，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凝固。
他的身体猛地绷直，紧接着像一滩烂泥般，彻底瘫倒在被鲜血染红的主席台上。
主席台上的混乱持续了整整半个钟头。
公社卫生院的两个大夫提着白漆木药箱，一路小跑着冲上台，给人事不省的李建德掐人中、灌藿香正气水。赵玉珍得知消息从村里一路哭嚎着跑来，鞋底跑丢了一只，披头散发地扒在台沿上，死活要去抓那两个装满钱的化肥袋子。
我的钱！那是我们小宝的钱啊！天杀的贼啊，谁动了俺家的钱！
赵玉珍撒泼打滚，两只手在半空乱抓，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派出所老张冷着脸，上前一步将她干瘦的手臂反剪在身后，厉声喝道：
赵玉珍！注意你的言辞！这是李建德同志觉悟高深、主动捐献给公社修水利的大公无私专款！全县领导和几百名群众都在这里看着，你口口声声说是你家的私钱，你当着刘副书记和纪检同志的面说说，你们家在李家凹种苞米，一年工分不到七十块，哪来两万三千块巨款？！
赵玉珍被这一声断喝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虽然泼辣无知，但投机倒把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这两个大罪名在当年是要掉脑袋的。
她惊恐地看了一眼面沉似水的刘副书记，又看了一眼台下几十个目光灼灼的社员，嘴唇剧烈哆嗦着，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嚎丧咽回了肚子里，喉咙发出嗬嗬的抽噎声，一口气没顺过来，直接翻着白眼软倒在过道里。
李向远站在主席台侧翼，冷眼看着这对前世吸干他骨髓的夫妻在地上丑态百出。
他的内心没有丝毫波澜。
前世他被塌方的石头砸断双腿，躺在柴房等死的时候，赵玉珍连半碗热水都不肯端给他，甚至当着他的面把生玉米面粥倒进猪槽，嘴里骂着李向远是个占地方的短命鬼。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刘副书记此时已经从极度的震撼中恢复过来。他常年在基层工作，政治嗅觉远比普通干部敏锐得多。李向远刚才交上去的那一沓信件和存折，已经被派出所长悄悄送到了他的手里。
当刘副书记看到信封上省军区大院二号楼的朱红印信，以及落款处顾远山三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时，他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顾远山！
那是刚刚调任省军区常务副司令员、在边境作战中屡立奇功的大人物！
这位大人物留在民间的唯一骨肉，竟然在红星公社被当成童工折磨了整整二十年，不仅每月五十块的巨额津贴被侵吞得干干净净，甚至差点被剥夺了进厂招工的前途！
刘副书记的手指微微颤抖，将信件小心翼翼地收进皮公文包的最内层。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侧台的李向远。
那青年虽然衣衫褴褛，浑身泥污，但脊背挺直如标枪，眼神明亮锋利，没有半点寻常山村青年的瑟缩与怯懦。
好苗子啊。
刘副书记在心底暗暗惊叹，难怪是大人物的血脉，仅凭这一手反客为主的借刀杀人，就把李建德这个经营了二十年完美名声的老狐狸活活逼得吐血三升，不仅吐出了所有的脏钱，还不得不硬生生吞下这个哑巴亏。
李向远同志。刘副书记亲自走下台阶，握住李向远粗糙冰冷的手掌，语气温和得几乎带着一丝敬重，你的情况，组织上已经全部掌握了。你放心，党纪国法，绝不会埋没一个功臣之后，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欺世盗名的蛀虫。
多谢刘书记主持公道。李向远不卑不亢地收回手，语气沉静，我只想拿回我生母留给我的信物，以及我本人的户口档案。
这件事，县委特事特办！刘副书记当场拍板，转头对身后的干警下令，立刻派车，送李向远同志去县招待所安顿！另外，李建德同志虽然处于昏迷状态，但鉴于案情重大，由县公安局和纪检委联合组成专案组，对李建德住宅进行全面查封搜查，所有涉案账目、信件，全部就地封存！
是！
两个小时后。
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车轰鸣着开进了李家凹大队。
警笛声虽然没有拉响，但那刺目的车灯和全副武装的干警，瞬间惊动了整个村子。
上百个村民端着饭碗围拢在李建德家的小院外，伸长脖子指指点点。
院子里，赵玉珍刚被邻居用板车拉回来，正坐在泥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着胸口，而那个被全家人娇生惯养、生得白白胖胖的李小宝，正缩在门槛后面，手里抓着一个白面馒头，眼神呆滞地看着冲进院子的警察。
搜！
老张面无表情地一挥手，四名干警直接冲进东屋正房。
不准搜！那是俺家的房子！你们凭啥搜老模范的家！赵玉珍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去咬干警的胳膊。
老张一把推开她，厉声喝道：李建德涉嫌长期侵占现役军人专项抚育金、伪造烈属遗孤身份，这是县检察院开出的搜查令！阻拦执法，一律按妨碍公务拘留！
赵玉珍一听到拘留两个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猪圈旁，手里的破鞋底掉进了粪坑里。
屋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翻箱倒柜声。
干警们的动作极其专业，不仅撬开了李建德藏在柜顶夹层的暗格，甚至连地砖缝隙、灶膛深处都没有放过。
十分钟后，搜查结果一件件摆在了院当央的石磨上。
生母遗留的赤金嵌玉长命锁一把，重两分八厘，上面刻着向远永安四个小字。
上海牌全钢机械手表两块，全新未拆封。
李向远当年的高中毕业证书、全县三好学生奖状，以及本该在三年前就发到李向远手里的省重点农业大学录取通知书！
那张大红色的录取通知书，早已经受潮发霉，上面赫然写着：兹录取李向远同学入植物保护系深造。但在通知书的备注栏里，李建德用钢笔代签了一行冰冷的大字：该生自愿放弃入学，留乡务农支援建设。
围观的村民们看到这一幕，全都炸了锅。
天爷啊！向远当年考上大学了？！
不是说差了三分落榜了吗？建德当年还拿着向远的落榜单在村口叹气，说向远这孩子命苦！
原来是他李建德给按下了！亲手把娃的前程掐死了啊！
还有那金锁！那表！李建德天天穿带补丁的裤子，全家吃苞米面，暗地里藏着金子！这哪里是老模范，这是披着人皮的狼啊！
听着四面八方的唾骂声，蜷缩在门槛边的李小宝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手里的白面馒头滚落进泥水里，被村里的黑狗一口叼走。
而此时的县招待所内。
李向远换上了一身干净合体的灰色中山装。
他坐在宽敞明亮的房间里，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纯肉臊子面，油汪汪的汤面上撒着碧绿的葱花。
房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李向远放下筷子。
门被推开，一位身材极其高大、身穿没有领章的新式军装的中年军人快步走了进来。那军人面容刚毅如刀削，右侧眼角有一道寸许长的弹片疤痕，整个人带着一股经历过真正血与火淬炼的威压。
但在看到李向远的一瞬间，军人那双钢铁般冷硬的眼眸，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
像太像了。中年军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双脚在门前猛地收拢，立正，敬礼！
李向远站起身。
向远同志，我是省军区警卫连连长陈铁山。中年军人放下手臂，两步抢到李向远面前，双手死死按住李向远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肩胛骨捏碎，首长他在省城总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刚刚苏醒，听到消息后，命令我开专车连夜接你回去！
李向远看着这位铁骨铮铮的军人眼中滚落的泪水，轻轻点了点头：陈叔叔，我准备好了。
当夜，十一点四十分。
县人民医院内科病房。
李建德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苏打水的消毒气味充斥着鼻腔，头顶的白炽灯晃得他眼球生疼。
他猛地转过头，看到了坐在病床边的老张，以及两位面无表情的纪检干部。
建德同志，你醒了。纪检干部翻开黑皮笔记本，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宣读判决书，鉴于你身体状况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有些问题，你需要现在交代清楚。
李建德的心脏猛地一抽，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向远呢？那孩子是在胡闹！那两万块钱不能捐那是我的
那确实不是你的。纪检干部冷冷打断了他，省军区保卫部和省纪委的联合调查组半小时前已经正式进驻县委。顾远山首长亲自签发的公函已经送达，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隐匿烈士遗孤身份、长期侵占国家特级战略伤残军人生活津贴、私自扣押国家高等院校录取通知书。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建德的天灵盖上。
李建德的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抓着被单：不我是模范我是战斗英雄！顾远山当年把孩子托付给我，这是私人委托！你们不能定我的罪！
私人委托？
房门猛地被推开。
刘副书记陪着面色铁青的县委常委、武装部长大步走了进来。
武装部长一把将一份泛黄的军籍档案摔在李建德脸上：
李建德！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当年边境战役，你临阵畏缩，借口负伤滞留后方，顾司令员为了保全你的军籍，才让你护送向远回乡！这二十年里，司令员每个月给你的不仅是抚养费，还有国家发给向远的特等烈属抚恤金！你拿着用战士鲜血换来的抚恤金，在家里立生祠、装菩萨，你配穿这身军装吗？！
李建德的视线落在那份档案上。
那是他隐藏了一辈子的最大秘密。他根本不是什么主动放弃工作的英模，他是因为胆怯被除名的逃兵！
这层镀在他身上二十年的金身，在此刻，被彻底剥落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里面腐烂发臭的淤泥。
李建德瘫在枕头上，脸色灰败如死灰，喃喃自语：向远向远那孩子心软，他是我的养子，他不会看着我坐牢的他不会的
养子？纪检干部合上笔记本，眼中闪过一丝鄙夷，顾向远同志在一小时前，已经正式签署了脱离收养关系的法律文书，恢复本名顾向远。他的户口已经调入国防科技大学特招保密班。现在的他，已经在去往省城的高干专列上了。
走走了？李建德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他留给你一句话。纪检干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彻底崩溃的老人，他说，多谢父亲二十年的言传身教，让他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大公无私。希望你在监狱里，也能继续发扬风格，把牢饭让给更困难的狱友。
噗！
李建德喉头再次喷出一团鲜血，整个人直挺挺地抽搐起来，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窗外，秋雨初歇。
开往省城的特快列车在夜色中呼啸向前，车轮撞击着铁轨，发出铿锵有力、节奏明快的巨响。
顾向远坐在整洁温暖的软卧车厢内，窗外倒退的李家凹已经化作一片漆黑的虚无。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被擦拭得金光流转的长命锁。
前世那冰冷窒息的柴房、受尽折磨的三十年，终于彻底留在了身后。
列车长推着餐车走过，礼貌地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麦乳精。
小同志，去省城上学啊？
顾向远端起杯子，热气扑在他年轻坚毅的脸上，嘴角扬起一抹灿烂而锐利的笑意：
不，去接我爹回家。
夜色破晓，东方天际翻出一抹如血般绚烂的朝霞。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