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柜子深处的照片
老周的衣柜最里面，压着一张卷了边的杂志彩页。
不是什么名贵画报，是十年前一本过期的国家地理，被他折了两折，小心翼翼夹在一件很久没穿的厚外套口袋里。外套是结婚的时候亲戚送的，料子厚实，颜色是沉闷的藏青，平日里舍不得拿出来穿，只有过年大扫除的时候，才会从衣柜顶层拖下来拍一拍灰尘。
彩页上面印着贡嘎雪山。
第一眼看见这张照片的时候，老周正在县城的工地打工，中午蹲在钢筋堆旁边吃盒饭，工友扔过来一本旧杂志，随手翻到了这一页。
那一瞬间工地上嘈杂的搅拌机声、钢筋碰撞的哐当声、大太阳晒在安全帽上滚烫的感觉，全都好像一下子退远了。
画面里的雪山拔地而起，主峰尖锐地捅破蓬松的云层，山顶积雪洁白，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图片下面一行小小的字：贡嘎，蜀山之王，海拔七千五百五十六米。
老周捏着那页纸，盒饭里的土豆片凉透了，他一口都没有再吃。
他今年四十二，妻子叫李桂英，比他小两岁。夫妻俩住在川南一座小县城的老居民楼里，房子是九十年代单位分的二手房，一共不到六十平米，墙面有些地方已经起了霉斑，卫生间一到阴雨天就泛着一股潮湿的味道。老周常年在周边各个工地做木工，手艺稳，工钱是按天结算，有活的时候一天两百六，遇上雨季或者工地停工，就只能在家歇着，一分收入都没有。李桂英在小区门口的生鲜超市上班，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才回家，每个月到手三千二，几乎没有休息日。
两个人有一个正在读高二的女儿，住校，每个月生活费、资料费，一笔一笔都要精打细算。家里没有车，电视机用了快十五年，开机要等半分钟画面才慢慢亮起来，冰箱嗡嗡响，夏天不敢一次性放太多东西。他们很少出门旅游，长这么大，两个人一起出过最远的门，就是女儿中考的时候，一家人坐大巴去隔壁市里的游乐园，当天来回，连一晚酒店都舍不得住。
晚饭的餐桌很小，铺着一层洗得发白的塑料桌布。这天晚上，李桂英一边扒着米饭，随口说起楼下张两口子报了旅游团去海边，来回五天。
“团费一个人一千八，两个人就要三千六，还不算路上自己花钱。”李桂英夹了一筷子清炒萝卜，轻轻叹了口气，“真是舍得。”
老周扒饭的动作顿了顿。
他犹豫了很久，筷子在碗边轻轻磕了两下。
“桂英，”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到什么，“我想去一趟贡嘎。”
李桂英抬起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疑惑：“贡嘎？哪里啊？”
“川西，西边，蜀山之王，一座很大的雪山。”老周放下碗筷，起身走到卧室衣柜，踮脚把那件藏青色旧外套搬下来，从内侧口袋，取出那张卷边的彩页，递到妻子手里。
李桂英把彩页摊开，小心翼翼抚平卷曲的边角。
巨大的雪山扑面而来。山峰陡峭冷峻，云层缠绕在半山腰，峰顶白雪皑皑，安安静静立在画面里，隔着一张薄薄的纸，都能感觉到一股冰凉辽阔的气息。她从前只在电视上见过雪山，大多是玉龙雪山，或者四姑娘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锋利孤绝的山。
“就是这座？”
“嗯。”老周坐到她旁边，眼睛看着那张彩页，“我十年前就看见了，一直想着，要是能亲眼看一看。尤其是想看它早上的日出，日照金山。天还没亮的时候等在山前面，太阳一出来，金光铺到山顶，整座雪山变成金色。”
房间里很安静，老式吊扇慢悠悠转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李桂英指尖摸着纸上雪白的山体，心里快速地盘算起来。
路费、住宿、吃饭，两个人去一趟川西，要花多少钱？女儿下个月就要交教辅资料费，家里热水器有点漏水，早就打算换，还攒着一笔钱。超市这个月绩效奖金还不知道能不能拿到。
她没有立刻回绝，也没有马上答应，把彩页放到桌子上。
“远不远？坐车要多久？路好不好走？高原会不会缺氧？我们两个人，都从来没有上过高原。”一连串的问题慢慢问出来。
“我这段时间有空就刷手机查，”老周看见她没有直接拒绝，眼睛一下子亮了，拿出他那台屏幕裂了一道缝的旧智能手机，打开存了很多网页截图的相册，“从我们县城，先坐大巴到成都，成都再坐长途大巴往康定走，康定再转车，往贡嘎那边。路程很远，来回路上就要花掉好几天。高原海拔高，会有高反，不能跑不能跳，慢慢走。多带厚衣服，氧气瓶路上可以买。”
李桂英静静听着。她认识老周快二十年，很少看见他对一件事情这样上心。老周平日里是个很务实的男人，干活踏实，不爱幻想，不抽烟，酒也很少喝，唯一的爱好就是闲下来刷短视频，看看外面的山河。这么多年，他几乎从来没有主动提过想要去哪里玩，想要给自己买点什么贵重东西。木工的活很累，每天蹲在工地锯木板、钉框架，腰早就落下毛病，阴雨天经常疼得直不起身子。
“要不少钱吧。”
“我算了一笔账，”老周早就在心里算了一遍又一遍，“尽量省着花。不找贵的酒店，找农家客栈，吃饭就吃本地简单的家常菜，坐班车，不包车，不去收费的景区。主要开销就是路费和住宿。省一省，两个人大概两千七八，应该能够。”
两千七八。这笔钱，对于他们家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差不多是李桂英一个月的全部工资。
家里存折上面的存款，一共一万四千多，大部分是留给女儿将来读大学的储备金，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从来不想动这笔钱。
“那这笔钱，从哪里拿？”
“我最近工地还有活，做完这一批，工钱拿到手，能攒下一千多。我平时打零工还有一点零碎收入。我们尽量不动女儿上学的存款。”老周声音认真，“我想攒两个月。慢慢攒。我们慢慢准备。”
夜里躺在床上，李桂英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老周已经轻轻打起了呼噜。
结婚这么多年，日子一直紧紧巴巴。他们省吃俭用，衣服反复穿，很少买新的，买菜总是等到傍晚超市打折，捡一些降价的蔬菜。所有心思都放在女儿读书、家里日常开销上面。好像人到了中年，所有的愿望都自动收起来了，心里只剩下家人的温饱、孩子的前途，至于自己想看什么风景，想去什么地方，自然而然放到最末尾，甚至直接忘了。
可是她看着身边熟睡的男人。老周年轻的时候也喜欢爬山，十几岁的时候，还爬过老家后面很高的大山。后来成家，被生活压着，日复一日埋头干活，那些爱好一点点被搁置。
她悄悄伸手，轻轻碰了碰老周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
第二天一早，李桂英起床做早饭，煎了两个鸡蛋。等老周坐到餐桌前，她一边盛稀饭，轻声开口。
“老周，那我们攒钱。我们一起去看看那座贡嘎雪山。”
老周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妻子，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里面像是落了星光。
“真的？桂英？”
“嗯，真的。但是我们说好，一分一分省，不借钱，不动留给丫头读书的存款。路上一切从简，不能乱花钱。高原上面一定要小心，不能硬扛身体不舒服。”
“好！全部都听你的！”老周笑得嘴角扬起来，脸上一道道常年风吹日晒刻出来的纹路全部舒展开。
早饭的稀饭冒着热气，窗外是小县城灰蒙蒙的楼房，街道上传来早点铺吆喝的声音。一张卷边的贡嘎彩页，平平整整压在餐桌的塑料桌布下面。属于两个普通人奔赴蜀山之王的计划，就这样，在一间狭小老旧的屋子里，悄悄开始了。
第二章 攒路费的日子
攒钱的日子，比想象里更慢，也更细碎。
老周更加勤快地找活。周边几个工地，只要有人喊木工，哪怕工钱稍微低一点点，只要时间能排开，他都一口答应。从前中午休息，他还会找个阴凉地方眯二十分钟，现在中午吃完饭，就直接拿起工具继续干活，多干一点，就能多赚一点。
木工的活并不轻松。木板很重，电锯轰鸣，木屑漫天飞舞，一天干下来，浑身都是木粉，头发里面、衣领里面全是细细的木渣。长时间弯腰拉锯，腰上的旧伤时不时发作，疼起来的时候，他就悄悄扶着立柱站一会儿，咬咬牙忍住，不跟李桂英多说。他不想妻子担心，也不想因为腰疼，耽误了攒路费。
李桂英在超市，也主动申请多排加班。超市节假日客流量大，加班有额外的补贴。本来她一个月可以休息四天，她主动跟店长商量，改成每个月只休息一天，其余时间全部上班。理货、搬箱子、给蔬菜水果称重，一站就是一整天，晚上下班，小腿胀得发麻，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打一盆热水泡脚。
夫妻俩专门找了一个旧的铁皮饼干盒，放在衣柜最下层。饼干盒上面印着早就过时的水果图案，盖子有点变形。这就是他们去往贡嘎的路费存钱罐。
每一笔攒下来的钱，都会放进去。老周拿到一笔工钱，抽出两百、三百，平整放进去；李桂英拿到加班补贴，一百、五十，也塞进去。零钱、硬币，全部一股脑丢进去。晚上吃完晚饭，两个人会把饼干盒拿出来，打开盖子，数一数里面的钱，一笔一笔记在一个薄薄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是女儿用完剩下的旧作业本，背面空白页拿来记账。
7月12日，老周工地工钱存入300，合计 460
7月18日，桂英加班补贴160，合计620
7月24日，零散零钞72，合计692
一笔一笔，写得工工整整。
有时候，生活总会冒出一些意料之外的支出，打乱计划。
七月下旬的一个雨夜，家里那台老冰箱突然“咔哒”一声，彻底停机了。
李桂英早上起来，打开冰箱门，里面的冷藏室慢慢回温，昨天买的猪肉、青菜，全部开始发软变质。老周拆开后盖简单看了看，压缩机坏了，修的话维修费几乎可以买一台二手冰箱。
两个人站在厨房，看着不再制冷的冰箱，一时沉默。
买一台普通的冰箱，最少也要一千出头。这笔支出完全不在预算之内。家里不能没有冰箱，买菜、存放饭菜都需要。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饼干盒放在中间，里面已经攒了九百多块。
“要不然，贡嘎这次不去了，这笔钱拿出来添一点，买冰箱。”李桂英轻轻开口。
老周没有说话，手指摩挲着饼干盒生锈的边角。他盯着桌布下面压着的那张贡嘎彩页，锋利的雪峰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冰箱我们买个二手的，便宜一点。我去旧货市场问问，几百块应该能拿下。存钱盒里面的钱，尽量不动。”
第二天一大早，老周骑着家里那辆骑了十几年的旧电动车，跑遍县城的旧货市场。中午的时候，他兴冲冲回来，真的淘到一台二手冰箱，外观有点划痕，但是制冷一切正常，六百五十块。他自己掏了一部分平时口袋里面留着的零花钱，没有动饼干盒里面的贡嘎路费。
冰箱拉回家，插上电源，嗡嗡地重新启动。李桂英看着老周满头大汗，心里又心疼，又感动。
日子继续往前，存钱盒里面的数字一点点上涨。他们同时也开始慢慢准备出行要用的东西。
川西高原的早上很冷，尤其是看日出的时候，气温很低，可能接近零度。他们没有昂贵的冲锋衣、专业的登山服。老周翻出来多年前打工的时候工地发的加厚棉外套，有点笨重，但是很厚实。李桂英找出女儿以前的旧羽绒服，女儿长大了穿不下，洗干净收在柜子里面，刚好可以用上。
鞋子是家里现有的运动鞋，鞋底有点磨薄。老周拿到巷口修鞋摊，花十块钱重新钉一层橡胶鞋底，防滑耐磨。
他们刷短视频，一点点搜集去贡嘎看日出的攻略。很多人自驾去，开着越野车，装备齐全，带着帐篷、昂贵相机。也有少数人像他们一样，坐班车，穷游，去贡嘎的观景台等候日照金山。
网上很多人提醒高原反应。有的人上去头疼呕吐，很难受，严重的还要赶紧下撤。
“要不要买点红景天提前吃？”李桂英刷到一条视频，问老周。
老周查了很久，很多网友说红景天作用有限，最重要是上高原不要跑跳，慢慢走路，备好氧气瓶。红景天价格不算便宜，两个人的份要一百多。商量之后决定不买，路上到康定再买便携氧气瓶，性价比更高。
他们还准备干粮。路上班车时间长，吃饭不方便，打算带上面包、卤蛋、袋装咸菜、巧克力，饿了可以垫肚子，省下不少吃饭的钱。
女儿知道爸妈打算一起去川西看雪山的时候，非常惊讶。
周末女儿从学校回家，看见父母摊在客厅地上收拾厚衣服，一眼看见了那张雪山图片。
“贡嘎？蜀山之王！地理书上提到过！”十七岁的小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爸，妈，你们真的要去这里？很远，海拔很高的！”
“嗯，我们打算去看看。”李桂英笑着点头。
“你们两个要小心高反，不要逞强。多带点厚衣服，山上很冷。”女儿叮嘱他们，还主动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把网上查到的高原注意事项一条一条抄下来交给爸妈。“不要一下子跑，多喝水，不要喝酒，晚上早点休息。如果头很疼，一定要往下走，不要硬扛着等日出。”
老周接过女儿手写的纸条，小心翼翼折好，放到钱包里面。
女儿还把自己用的充电宝拿出来，塞给老周：“带上这个，路上手机没电麻烦，你们路上每天晚上记得跟我发消息报平安。”
收拾行李的时候，两个人没有大行李箱。家里最大的行李箱，是女儿上初中买的，轮子坏了一个，拉起来歪歪扭扭。他们最后找了两个大号的帆布双肩包，老周背一个大的，李桂英背小一点的。背包里面衣服、洗漱用品、干粮、保温杯，一点点塞进去。
时间走到九月初。铁皮饼干盒打开，两个人数里面的纸币和硬币。
一共两千六百八十一块七毛。
老周拿笔在记账本最后一行郑重写下：合计2681.7元。
钱，差不多够了。
他们挑选出行的日子，避开节假日。节假日客栈涨价，班车也更拥挤。选在九月中旬，川西的雨季刚刚收尾，晴天概率更高，看见日照金山的机会更大。
出发前一晚，家里忙忙碌碌。李桂英煮了十几个茶叶蛋，用保鲜袋装好塞进背包；把保温杯洗干净，准备路上随时装热水。老周检查背包背带，把松动的缝线拿针线重新缝牢。
临睡前，老周把那张卷边的贡嘎彩页，折成小小的方块，贴身放在上衣内侧口袋。
“明天一早，我们出发。”
窗外夜色沉沉，小县城安安静静。两个人躺在床上，都有点睡不着。心里藏着一点点紧张，更多的，是很久很久都没有体会过的期待。他们大半辈子困在这座小小的县城，工地、超市、学校、菜市场，是生活全部的版图。明天，他们将要向着西边，向着七千多米的蜀山之王，奔赴一场清晨金色的约定。
第三章 一路向西
凌晨四点半，闹钟响了。
天完全是黑的，整个小区还沉在睡梦之中。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两个人背上沉甸甸的双肩包，轻轻关上家门，没有惊动邻居。
县城最早一班开往成都的大巴，五点二十发车。车站很小，昏黄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候车大厅。寥寥几个乘客，大多是早起拉货的生意人。
大巴车发动机轰鸣，缓缓驶出车站。熟悉的楼房、街道一点点向后退去，很快消失在晨雾里面。
一开始，道路两边是连绵的丘陵，稻田、竹林，南方湿润的景色。车子一路向西，越往前走，地貌慢慢变化。低矮的丘陵不见了，大山一座接着一座出现，山势越来越巍峨，公路沿着河谷蜿蜒盘旋。
长途大巴坐起来很累。座位狭小，一路颠簸。李桂英靠在车窗边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山，慢慢有点晕车。老周赶紧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橘子，剥了橘子皮放到她鼻子旁边，让她闻一闻。保温杯拧开，倒出一点点温水。
“难受就靠着我歇一会儿，还有很久才到成都。”
坐了接近七个小时，中午十二点多，大巴终于驶入成都汽车站。
成都车站人来人往，喧闹嘈杂。他们很少来大城市，看着四通八达的通道、密密麻麻的人群，一时间有点茫然。没有在成都停留游玩，出了车站第一件事情，就是去买下午去往康定的长途班车票。
去往康定的班车，走川藏线。山路更多。
上车之后，海拔开始缓缓爬升。树木种类慢慢变化，湿润的阔叶树林变少，针叶林越来越多。天越来越蓝，云朵很低，大块大块浮在山头。
车子翻越折多山。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往上绕，弯道一个接着一个。很多乘客开始出现高原反应，有人头晕，有人恶心想吐。李桂英的额头慢慢冒出细汗，脑袋闷闷的，有点发胀。
“是不是头不舒服？”老周紧张起来，赶紧从背包里面拿出提前在康定车站买的便携式氧气瓶，递到她手里，“吸两口，慢慢呼吸，不要着急。”
李桂英拿着小小的氧气瓶，浅浅吸了几口清凉的氧气。慢慢调整呼吸，不再往车窗外面飞快移动的路面看，闭上眼睛靠着背包休息。
老周自己也觉得脑袋沉沉的，只是他忍着不说，一直留意妻子的状态。他记得女儿手写纸条上的叮嘱：高原反应不要紧张，大部分人适应一阵就会好转，最重要不要焦虑。
班车翻过折多山垭口，视野一下子豁然开朗。漫山的草甸，远处连绵的山脉，风很大，彩旗在垭口迎风飘动。停车短暂休息几分钟，很多乘客下车拍照。老周扶着李桂英慢慢下车，不敢快走。
空气稀薄，吹在脸上的风凉丝丝的，完全没有县城里面闷热的气息。
“你看，天好蓝。”李桂英抬起头，望着漫天舒展的白云，头胀的感觉缓和了不少。
短暂停留之后，班车继续向下，傍晚时分，终于抵达康定。
康定坐落在山谷之中，穿城而过的河水哗哗流淌。小城依山而建，街道两边到处是客栈、餐馆，路上能看见很多背着大包的游客。高原的天黑得比老家晚，晚上七点多，天边还留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晚霞。
他们找了一家很朴素的农家客栈，一间小小的房间，一张大床，没有华丽装修，干净简单，一晚八十块。这是他们提前打听好的，性价比很高。放下沉重的背包，两个人出门找晚饭。
街边小店，点两碗素面，加一份煎蛋，简简单单吃完。不敢吃得太饱，高原吃得太多容易不舒服。吃完沿着河边慢慢散步，河水冰凉湍急，水声隆隆。
街上有人穿着冲锋衣，拿着专业单反相机，聊着贡嘎、观景台、日出。老周路过的时候，悄悄停下脚步听了几句。那些人计划自驾上子梅垭口，是一处非常经典的贡嘎观景平台，可以直面完整的贡嘎主峰。
老周提前查过，子梅垭口位置很好，直面蜀山之王，是很多摄影人拍日照金山首选的地方。但是交通不方便，没有直达班车，如果没有自驾，想要上去很难。
他们没有车。
晚上回到客栈房间，两个人坐在床边商量。
“如果去不了子梅垭口，还有其他观景台可以看见贡嘎主峰，比如冷嘎措，还有玉龙西村那边的平台。但是冷嘎措还要徒步一段路，海拔更高，徒步对我们来说有点吃力。”老周翻着手机里面存下的攻略，慢慢说道。
“有没有班车能直接靠近的？”李桂英问。
“班车只能到沙德镇，之后剩下的路，没有公共交通。镇上可以找本地村民的面包车，送上观景的地方，但是要花钱。包车的价格，我们之前没有算进去。”
老周之前做预算的时候，原本想着尽量依靠班车，但是越靠近贡嘎，公共交通就越少。大山里面的村子之间相隔很远，没有大巴通行，本地人出门大多靠私家车或者面包车。
夜里，老周躺在床上反复刷当地人的帖子。看见有人说沙德镇有农户，自家的面包车，偶尔拉游客上玉龙西村附近的观景台，价格比专门的旅游包车便宜很多。他记下对方留的联系方式，试着发消息询问价格。
很快收到回复：沙德镇上到观景平台，一趟两个人，来回一共三百五十块。
三百五十块。两个人对视一眼。这笔钱不在最开始的预算里面。如果拿出这笔包车费，他们剩下的钱就要紧巴巴，吃饭、路上备用资金都会变少。
“要不要，我们换一个近一点、不用包车的观景点？就怕太远，看见的贡嘎没有那么完整。”李桂英轻声说。
老周拿出贴身放的那张彩页。彩页上贡嘎主峰完整挺拔，七个山峰一字排开，最中间那座主峰巍峨高耸。他想要亲眼看见的，就是这样完整的蜀山之王，不是远远隔着重重群山，只露出小小的山尖。
“既然我们大老远过来，尽量去能完整看见主峰的地方。包车三百五，咬咬牙。干粮我们多吃一点，路上少买点零食，把这笔钱挤出来。”
李桂英看着他期待的眼神，轻轻点头。
第二天一早，坐班车继续向西，去往沙德镇。越往贡嘎方向走，人烟越发稀少。公路旁边村庄稀疏，大片的草原、灌木，河流在山谷里面蜿蜒流淌。偶尔能看见牦牛慢悠悠在草地上吃草，看见汽车过来，也不慌张，慢悠悠抬一下头。
中午抵达沙德镇。镇子很小，一条主街道，两边寥寥几家小店、客栈。他们联系上昨天沟通好的本地师傅。师傅四十多岁，皮肤黝黑，常年在这一带跑，对每一条山路熟得不能再熟。面包车很旧，车身有几道划痕，底盘很高，适合跑山间土路。
“两位，是去看贡嘎日出对吧？要晚上提前上山，在山上的村子住一晚，第二天凌晨起来等日出。山上气温很低，夜里零度上下，厚衣服全部穿上。”师傅一边检查车子，跟他们叮嘱，“山上没有什么饭馆，吃饭最好自己备好。信号断断续续，手机有时候没有网络。”
“嗯，厚衣服都带上了，干粮也准备好了。”老周连忙应声。
上山的路，一部分是硬化路面，后半段变成坑坑洼洼的土路。面包车一路颠簸，车身时不时哐当响，一边往海拔更高的山上盘旋。越往上，植被慢慢变少，低矮灌木丛慢慢消失，只剩下枯黄的高山草甸。视野一下子打开，一重一重连绵的大山铺向远方。
转过一道巨大的山弯，师傅抬手朝远处一指。
“你们看！那就是贡嘎！”
老周和李桂英猛地往前探身子，朝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远远的，在层层山脉尽头，一座巨大、陡峭的雪山，刺破天边的云，静静矗立。
是贡嘎。
隔着几十公里，依旧能感受到它庞大压迫的气势。主峰尖锐挺拔，山体是坚硬岩石，顶部覆盖终年不化的皑皑冰雪。云层缠绕在山腰，一半山体藏在云雾之间，只露出主峰的上半部分。远远望去，孤高、冷峻，带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沉默。
李桂英下意识屏住呼吸。老周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尖微微发抖。
十年。从他在工地看见那一张杂志彩页，到亲眼遥遥望见贡嘎真身，整整十年。
面包车继续沿着山路向上开，贡嘎主峰时不时从山谷缝隙里面露出来，又被山体遮挡。半个多小时之后，车子抵达玉龙西村，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的土房子。师傅帮他们找了一户本地村民家里暂住，是简单的农家客房，一个房间两张小床，一晚上一人五十块。没有独立卫生间，厕所在院子外面。
把背包放到小屋里面。房东是一对藏族老夫妇，待人很和善，给他们端来滚烫的酥油茶。两个人道谢，轻轻抿了一口，咸香温热，一路坐车带来的疲惫舒缓很多。
下午还有很长时间才到夜晚。他们走到村子外面的草坡上，找一块大石头坐下，遥遥望着贡嘎的方向。
风从雪山吹下来，冷冽干爽。草坡上开着星星点点蓝色、紫色的高山小花。空气稀薄，两个人不敢走快，慢慢踱步。
贡嘎大部分山体被厚厚的云层裹住，只有主峰尖顶偶尔冲破云层露一下脸，很快又被云遮住，像是不肯轻易展露全部的面貌。
“真的好高，看着好远。”李桂英望着远方，轻轻开口，“好像安安静静，千万年一直就在这里。”
“七千五百多米，比我们这边所有山都高很多。”老周低声说，“千年冰雪一直在山顶睡着。风吹上去，雪就在上面安安静静待着。”
云层流动，时而散开，时而聚拢。贡嘎像是一位沉默威严的巨人，任由云雾在周身翻涌，不动声色。
傍晚，夕阳往西边沉下去，天边染成淡淡的橘紫色。气温快速往下掉，两个人把厚外套、羽绒服全部穿上。简单吃一点背包里面的面包、茶叶蛋，早早回到农家小屋。高原上消耗体力很大，需要早点休息，第二天凌晨三点就要起床，再坐面包车继续往更高的观景平台上去，等候日出。
躺在床上，房间很安静，窗外能听见山风吹过草地的呼呼声响。两个人都没有太多睡意，心里装着明天清晨的期待，又藏着一点忐忑。
“明天，能不能顺利看见日照金山？万一，明天早上全部是大雾，把主峰遮住了怎么办？”李桂英小声说出心里的担忧。很多奔赴贡嘎的人，上山等了好几天，一直大雾弥漫，连贡嘎的山顶都没能看见，只能遗憾下山。
老周伸手，轻轻握住妻子冰凉的手。
“我们尽力过来。能看见，是我们的福气。就算云遮住了，能走到这里，远远望见过贡嘎，也不算白跑一趟。”
夜色铺满整片山谷。远处贡嘎巨大的山体隐入黑暗之中，只有高高的峰顶，还残留着一点雪反射出来的微弱白光。蜀山之王沉入漫长的夜晚，峰顶千年冰雪，沉沉睡去，静静等候清晨那一束越过天际的光。
第四章 黎明前的等候
凌晨三点，手机闹钟轻轻震动。
村子一片漆黑，万籁俱寂，只有风声。两个人立刻起身，迅速套上所有厚衣物。帽子、手套全部戴上，背包背好，拿上手电筒。房东老人家已经起床，给他们烧了一壶滚烫的开水，灌满两个保温杯。
“山上风很大，非常冷，氧气瓶记得带上。看好主峰的方向，天气看着不错，今天看见金山的希望很大。”老人低声叮嘱。
面包车师傅已经发动车子在院子外面等候。车子驶出村子，继续沿着陡峭山路，向着观景平台爬升。四周完全是深夜的浓黑，只有车头两道车灯撕开黑暗，照亮前面坑洼的土路。四周是沉沉的大山，看不见底的山谷就在道路旁边。
一路盘旋向上，二十多分钟之后，车子终于停在一片开阔的山巅平台。
这里就是直面贡嘎主峰的观景台。海拔四千多米。
下车的一瞬间，凛冽的山风猛地扑过来，像冰水一样打在脸上。两个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帽子拉紧。气温低到零下，呼出的气息立刻变成一团白白的雾气。平台上面，已经早早来了几个其他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