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递来离婚协议，我签完字，先给岳父发了张面试表。
他把表拍在桌上：吃我家三年软饭，你还敢安排我？
律师追到门口，翻开协议背面的附件。
我晃了晃纸：叫老公还来得及。
妻子夺过笔，划掉岳父的董事长职位。
先别叫。把他工资停了，我给你加钱。
下一秒，岳父带来的财务总监，跪下了。
【第一章】
陆知宜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时，她爸正在教我怎么滚。
陆广荣敲着桌子，指尖停在我的名字上。
时越，签完字，把车钥匙留下。车是公司的，你一个马上出门的外人，别占公家便宜。
会议桌两侧坐着陆氏的股东。
投屏开着。
屏幕上八个字：合作终止，资产交割。
我拿起笔。
陆广荣往椅背上一靠：这就对了。男人得懂进退，吃了三年陆家的饭，别走的时候还扒着锅。
我签完名字，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
爸，填一下。
他扫了一眼，眉毛抬起来。
岗位竞聘申请表？
我点头：先登记。您年纪偏大，夜班保安我怕您熬不住。
会议室里有人呛了水。
陆广荣手里的车钥匙砸在桌上。
陆知宜按住我的表，指节压得发白。
时越，今天是处理我们之间的事。
我看着她。
那就我们谈。你爸在这儿主持什么？婚姻也归董事会审？
她抿住嘴，把桌上的麦克风推远了一点。
我又推回来。
不用避人。你爸都开投屏送我走了，咱不能让股东白来。
负责会议记录的周正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陆广荣瞪过去。
周律师，你笑什么？
周正抬脸：想起一个胜诉的案子。
什么案子？
还没开庭，提前高兴。
陆广荣拍桌。
周正立刻坐直，把录音设备往他那边挪了两寸。
陆知宜把协议收起来。
三年合作到期。财产按婚前约定分，没有补偿，也没有谁欠谁。
我看了眼她手边的电脑。
屏幕停在离婚登记预约页面。
日期没选。
我把车钥匙放进她掌心。
行。先散会，咱俩去办。
陆广荣终于露了牙。
早这样，大家都省事。知宜，明天把新合作方请过来，别让人家觉得你身边还有拖累。
陆知宜猛地转头。
谁答应你了？
我已经拉开门。
周正抱着文件追过来。
时总，等一下，协议背面还有一份附件。
陆广荣端起茶杯。
又有什么？
周正把纸翻过去。
婚姻关系的解除，不会自动终止商业协议。双方须先处理三年前签订的投资合作退出事项。
陆广荣的杯盖磕了一声。
周正继续往下念。
经投资方选择，相关违约事实发生后，投资方可按照事先约定的价格与程序，受让签约股东所持的陆氏百分之四十股权。
陆广荣放下杯子。
你给她离婚，她还得把公司赔给你？做梦！
周正看着他。
陆总，离婚不触发收购，挪用受限资金才触发。您别把自己干的事，算到女儿头上。
会议室静了一瞬。
我从周正手里抽出附件，冲陆知宜晃了晃。
叫老公还来得及。
这句在我脑子里排练过三遍。
声音压低，眼神稳住，最好再配一个停顿。
陆知宜盯着我两秒，拿走附件。
笔尖一划。
她把退出交接名单上的陆广荣三个字圈了起来。
先别叫。把他工资停了，我给你加钱。
我准备好的停顿，直接停成了死机。
陆广荣站起来。
你们拿什么停我的工资？
门口传来文件落地的声音。
财务总监杜衡扶着门框，膝盖弯下去，结结实实跪在了地毯上。
他盯着附件里的银行回单，嘴唇直抖。
这张回单……你们怎么会有？
【第二章】
我看着跪在门口的杜衡。
杜总，今天不是年会，红包还没备。
杜衡想站起来，手撑着门框，又滑了下去。
陆广荣一步跨过去，拽住他的胳膊。
腿不好就去医院！公司花钱请你来下跪的？
陆知宜弯腰捡起杜衡掉的资料。
最上面是一份现金流说明。
她翻了两页，把它放到银行回单旁边。
报告里写供应商货款已经全部付清。
回单里，一千二百六十万进了荣盛咨询。
她抬头。
杜总，荣盛卖什么？
杜衡咽了口唾沫。
管理……管理服务。
十二台设备的采购款，买了管理服务？
陆广荣抢过报告。
经营调整，需要跟你们逐笔汇报？
我拉回一把椅子，坐下。
需要。三年前那笔救急的钱，有专用账户，有用途限制。您签过字，还按了手印。
陆广荣盯住我。
那是你们时家投的钱，跟你一个跑业务的有什么关系？
我把手机上的出资凭证递给周正。
周正接上投屏。
屏幕里的出资主体，是我名下的公司。
旁边是三年前的银行流水。
一千八百万。
陆广荣没坐稳，椅轮往后滑了一截。
陆知宜看了看屏幕，又看我。
你不是说那是家里的钱？
我揉了下鼻子。
我自己挣的，也算家里的。
她手里的笔停住。
陆广荣指着屏幕：时家不是做物流的吗？你哪来这么多钱？
周正翻出第二份文件。
时越先生的公司做工业零件销售。陆氏三年前断供的核心零件，就是他们垫付货款补上的。财务报表、纳税记录都有，您要查哪一项？
我补了一句。
不是来路不明。来路挺苦。那年我跑了四十七个厂，最胖的时候一百四，跑完一百二。
陆知宜看向我西装袖口。
那里有一道补过的线。
她以前问过。
我说客户养的狗太热情。
其实狗是真有，货款也是真难收。
陆广荣却抓住了另一句。
既然你投了钱，三年为什么不说？
我朝他身后的屏幕抬了抬下巴。
第一年您说，自家人别谈钱。
第二年您说，自家人别查账。
第三年您说，我不是自家人。
我摊开手。
您这个亲属关系，按季度结算啊？
桌边响起一声没忍住的咳嗽。
周正把水杯放下。
陆总，还有一件事。四名小股东当年收了时先生提供的流动性支持，签过股权转让选择权协议。违约触发条件、价格公式、付款期限，都有约定。
那四名股东中的一人把手机扣下。
陆董，我刚问过我们律师了。协议有效，价格也到了，您要不先把钱的事解释一下？
陆广荣脸上的肉绷起来。
你们这是合伙逼宫！
陆知宜把那份现金流说明摊平。
先解释荣盛。
陆广荣看着她。
我是你爸。
她把银行回单压到报告上。
我问的是荣盛。
我是为了这个家！
我举了下手。
家庭会议建议关麦，财务问题建议开麦。您现在串台了。
陆广荣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朝我扔过来。
我抬手没接住。
钥匙擦过指尖，掉进了垃圾桶。
整间会议室都看着我。
我保持着抬手的姿势。
这个……就当旧车回收。
陆知宜转头咬了下嘴唇。
她没笑出声。
但她把垃圾桶往我脚边踢了一点。
我弯腰捡钥匙的时候，陆广荣已经拿出了手机。
行。你有协议，我有股份。
他按下发送键。
百分之三十八在我手里。你拿下那四成，也别想一口吞了我。
周正的电脑响了一声。
股东临时提案。
拟解除陆知宜的总经理职务，并对她任期内的采购损失启动追偿。
陆知宜按住桌沿。
采购损失？
陆广荣看着她，声音压了下去。
知宜，把这婚离了，把你那百分之二十二交给爸爸代管。
这份提案，我可以撤。
【第三章】
陆知宜没有接话。
她把手边那支钢笔扣了三次。
第三次，笔帽没扣上，掉在了桌下。
我弯腰去捡，她也低了头。
桌子底下，我们额头撞了一下。
咚。
她捂住额角看我。
你下来干什么？
捡笔。
我自己会捡。
那你先。夫妻共同劳动，也不用争先进。
她伸手抓住笔帽，指尖却没立刻松开。
我看见她拇指根部被笔夹压出一道红印。
桌面上传来陆广荣的声音。
你现在还护着他？他准备收购你家的公司！
陆知宜起身，把笔放到桌上。
我的股份不交。
陆广荣抬手指她。
你妈留下那点东西，没我养着，早没了！你这三年签过多少采购单，自己清楚。真查下来，第一责任人是谁？
陆知宜打开电脑。
那就一笔一笔查。
她把采购系统投到屏幕上。
其中一笔订单，审批人写着她的名字。
一千二百六十万。
杜衡把脸转向门口。
陆知宜点开审批详情。
电子签章。
签署时间，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她问杜衡：这个时候，我在哪里？
杜衡嘴唇动了动。
陆广荣抢先开口：你一天跑多少地方，我怎么知道？
我把手机递过去。
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她在我车里。
陆广荣看我一眼。
你说在就在？
陆知宜点开另一个页面。
高速通行记录。
她接着调出客户现场签收单，视频会议签到记录。
昨天我们去外地验收设备。
下午三点十七分，车还在高速上。
陆广荣敲桌。
电子审批在哪儿都能做！
陆知宜没看他。
她看着杜衡。
我的签章认证设备，昨天下午在公司保险柜里。取用登记呢？
杜衡的手摸向裤兜。
陆广荣转身，堵住了门。
杜总，资料不齐，先回去补。
我起身把门推开。
别堵消防通道。
时越！
公司三十八个点，也不能买断一扇门。
周正没笑。
他打开电脑里的操作日志保全回执，转向杜衡。
昨天那份采购文件通过公司合同平台签署。日志已经由平台封存，具体从哪台设备登录，会查清楚。
杜衡额头的汗落到领带上。
陆知宜伸出手。
取用登记。
杜衡想把手机递过去，又缩回来，看向陆广荣。
陆广荣的声音一下提起来。
你敢把公司的东西往外给？
陆知宜往前站了一步。
我是总经理，也是签名被冒用的人。我不算外人。
杜衡的膝盖又弯了。
我赶紧扶住他。
杜总，站着说。您这一下去，别人以为我们公司搞跪式办公。
手机最终落在陆知宜手里。
她点开杜衡与陆广荣的工作聊天。
最下面是一条语音。
她按了播放。
陆广荣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
把知宜的章用了，采购责任挂她名下。等她离完婚，时越没资格再插手，她为了不吃官司，自然会把股份交回来。
会议室里连椅轮都不响了。
陆广荣伸手来夺。
陆知宜退开。
第二条语音自动接上。
上午让她签的那份，不光是离婚协议。股权委托书放在交接文件里，一起让她签。
陆知宜低头，把刚才收好的整沓文件摊开。
第七页。
不可撤销表决权委托书。
委托期限十年。
受托人，陆广荣。
她的手停在纸上。
我也看清了。
上午她递给我的离婚协议，后面夹着两份完全不同的附件。
一份是周正要求必须处理的商业退出事项。
另一份，是她亲爸替她准备的十年卖身契。
陆广荣冲过来。
陆知宜抓起桌上的订书器，啪的一声，钉穿了那份委托书的签名栏。
钢针扎进桌垫。
她抬起头。
爸，你是让我离婚，还是让我给你顶罪？
【第四章】
陆广荣看着钉在桌上的纸。
我是为你好。
陆知宜拔起订书器。
钉子没拔出来。
她又扯了一下，整张纸被扯开一道口子。
我把她手里的东西接过来。
别折腾手。我给你找起钉器。
不用。
她抓住纸的两边，直接撕成两半。
陆广荣抬手就要往她脸上甩。
我往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腕。
爸，公司监控收音一般，收动作挺清楚。
他挣了两下。
我是她父亲！
我也是她丈夫。虽然目前属于待处理资产，但手续还没办完。
陆知宜站在我身后，忽然说：不处理了。
我侧过头。
她把那份离婚协议抽出来，递给周正。
今天不预约，也不提交。原件封存，附页分别留证。
周正接过文件。
明白。签协议不等于婚姻已经解除。
我松开陆广荣的手。
您听见了，我转回固定资产了。
陆广荣喘着气，转身抓住杜衡的领口。
那两条语音，是不是你拼的？
杜衡被勒得脸颊发紫。
陆董，是你发的……
你拿了谁的钱！
杜衡往后退，领带被扯歪。
我没拿时总的钱！
陆广荣的动作停了半拍。
我看向杜衡。
这句很好。现在请解释一下，您拿过谁的钱。
杜衡抬头，嘴闭上了。
周正把电脑转过来。
先说流程。涉嫌冒用电子签章和异常资金转移，我们会分别保全材料，并向有关部门提交。是否构成犯罪，由调查认定。
他看了眼陆广荣。
您也可以提交解释和证据。比如真实服务成果、合同、定价依据。
陆广荣松开领带。
荣盛的合同，我当然有。
那就拿出来。
现在拿不了。
我点头。
理解。合同正在加班。
陆广荣把桌上的茶杯扫了下来。
杯子砸在地毯边缘，碎瓷飞到我鞋边。
茶水溅湿了裤脚，热气顶上来。
陆知宜抓住我的手腕，往后带了一步。
陆广荣看着她的手。
你真打算帮外人对付亲爹？
她没松开。
我让你解释钱。你要我的股份。
我让你解释签章。你要打我。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我已经问过两遍了。
陆广荣盯了她一会儿，忽然把衣领抻平。
行。你们有本事，就照合同办。
他抽走周正面前的一份复印件，翻到付款条款。
四十个百分点，转让款一千八百万。行权通知送达后，三个工作日内足额进入监管账户。逾期，本次行权失效。
他看向我。
你现在拿得出吗？
我没说话。
他嘴角扯开。
你的销售公司，上个月刚压了大批货。账上现金，有多少？
陆知宜转头看我。
我没让她说话，先朝陆广荣伸出手。
谢谢关心经营。建议您关心一下自己。
陆广荣把合同甩回桌上。
我不用关心。你三年都没拿回那笔周转款，现在又要掏一千八百万买股份。时越，纸上当老板不花钱，真当，要现金。
他说完，拿起手机，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银行客户经理发来消息。
原计划今日放款的三百万授信，进入补充审查。
下一条，是陆广荣发来的。
女婿，钱不够可以叫爸。
【第五章】
陆知宜盯着我的手机。
他怎么知道你的资金安排？
我拉开椅子坐下，裤脚还在滴茶水。
上周申请融资，需要陆氏确认历史往来。财务盖章那天，他应该就看到了。
杜衡缩了一下肩膀。
我把视线转过去。
杜总，您这肩挺忙，问题还没到，先招了。
杜衡咬着嘴唇。
董事长问，我只能给。
陆知宜冷着声音：以后谁问都给，那就别做财务了，去做搜索。
周正刚喝进去一口水。
他捂住嘴。
我看向他：又胜诉？
周正摇头：这次属于庭审事故。
陆知宜没接茬。
还差多少？
三百万。
我拿出手机，打开资产列表。
我有一套婚前买的房子，没贷款。走抵押能做，但三个工作日太紧，银行现在还要补材料。
卖呢？
来不及过户。低价签急售，也不能保证钱准时到。
她看着屏幕上的房产地址。
你不是说租的？
我划屏的手停住。
她继续问。
你每个月拿工资回来，又说公司生意一般。我以为你跟我结婚，是你爸妈安排的。
我挠了下额角。
你第一次带我去股东会，你爸说我是来混饭的。我说公司是我开的，他说个体户也叫公司。
所以你就不说了？
后来我送你回家，你在车里跟我道歉。我觉得你上班已经够累了，没必要晚上再听我跟你爸吵架。
她的手从桌边收回来。
我以为你不愿意管陆氏的事。
我以为你不愿意我管。
周正拿着杯子站起来。
你俩这三年是通过漂流瓶交流的吗？
我们一起看他。
他坐回去了。
我只是从通信效率上提个建议。
陆知宜打开自己的手机。
三百万，我出。
我摇头。
你别动那笔钱。你妈留给你的房子，你也别打主意。
她看了我一眼。
谁说卖房？
她点开一个账户，把余额推过来。
三百一十六万。
工资、分红，还有我自己做产品顾问挣的钱。能说明来源，也能走借款手续。
我看着那串数字。
你不是每个月只留五千生活费？
剩下的存着。
存来干什么？
她抬眼。
防我爸。
我立刻坐直。
这笔预算有远见。
她没有笑。
三百万借给你。利息按同期合理标准写，期限一年，钱直接进监管账户。你用个人资产担保。公司的钱，一分不动。
周正把电脑拉近。
我起草。
我盯着她。
你不怕我拿下公司，也跟你爸一样？
陆知宜指了指地上的碎瓷。
刚才他要打我，你挡了。
三百万买个挡巴掌的，贵了点。
那就继续干活。
她抽了一张纸，擦掉我袖口上的茶水。
别让我亏。
我的手搭在桌上，想握住她的指尖，又停住。
她把纸团塞进我掌心。
别闲着，签借条。
气氛很快回到了财务频道。
周正打印合同的时候，我收到了一段视频。
陆广荣已经在股东群里发言。
他站在公司门口，眼眶抹得通红。
我女儿被人骗了，女婿拿婚姻胁迫她，把她的积蓄都掏空了。三年，我养出一个白眼狼。
紧跟着，一份文件被发进客户群。
关于陆氏经营权争议及资金风险的紧急告知。
几秒钟后，我的手机开始连着震。
三个主要客户，暂停新订单。
陆知宜低头看完，直接拨了她爸的电话。
她按下免提。
爸，你造谣之前，为什么没问问，我的钱要拿去干什么？
陆广荣在那头冷笑。
不是给他收购我的公司？
她看着我，伸手点开另一份已经拟好的提案。
是给你换老板。
【第六章】
陆广荣挂了电话。
客户暂停订单的通知还在往群里弹。
我把领带扯松。
他这一手不是为了把我骂走。
周正接上话。
是压估值，制造经营异常，让小股东觉得卖给你也未必收得到钱。
陆知宜点开资金计划。
也让你担心，买下的是空壳。
我抬头。
他敢砸自己的公司？
她把陆广荣那份个人资产申报推过来。
他在陆氏的持股，没有全部实缴。外面还有个人借款。他怕的是这笔钱查到底。
杜衡站在门边，手指抠着公文包。
我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坐吧。站那儿半天，摄像头还以为我们罚站。
杜衡没坐。
时总，我能不能先去趟洗手间？
手机放桌上。
他脸皮抖了一下。
周正抬头。
不是扣你手机。你随时可以走，我们也没权限制你。但你刚才亲口说愿意配合提供公司资料，现在如果要联系谁删改证据，后果请自己考虑。
杜衡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他坐下了。
陆知宜把一份服务合同打印出来。
荣盛的，上午系统里还没有，刚上传。
我翻到签署日期。
两个月前。
再看文档生成时间。
十一分钟前。
周正摘下眼镜。
电子时代补作业，最好关一下自动显示日期。
杜衡抬头。
不是我做的。
我点开公司的文件流转记录。
上传账号是董事长办公室，附件里还有验收意见。
验收负责人，陆知宜。
陆知宜笑了一声。
这家公司真体贴。我不去上班，工作也能自己完成。
我给几个暂停订单的客户分别回了电话。
不解释家事。
先核库存，再核交期，再发仓单。
其中一个客户在电话里问：时越，老陆说你要掏空陆氏，真的假的？
我看着桌上的资金监管合同。
我要掏空它，先往里塞一千八百万干什么？练臂力？
对方沉了两秒。
也对。
我把电话转给陆知宜。
她报出生产批次、剩余工时和交付节点。
每说一项，杜衡就把对应的财务单据抽出来。
订单没立刻全部恢复。
但两个客户同意派人现场核验，一个先放开了半数订单。
陆知宜挂掉电话，掌心压着水杯，半天没喝。
我把杯子拿走，换成凉一点的。
别烫着。等会儿还得骂人。
她接过杯子。
我不骂人。
我看了眼杜衡。
杜总，你怎么看？
杜衡把椅子往后挪。
我什么都没看。
周正整理完材料，在股东群和必要的业务联系人范围内发出正式澄清。
附上资金监管安排。
附上现有生产与订单执行证明。
再附一段经过遮盖无关信息的会议录音。
陆广荣那句把采购责任挂她名下，完整地响了出来。
群里没人接话。
三分钟后，一位股东问。
陆董，你说时越掏空公司，那荣盛的钱是怎么回事？
陆广荣撤回了先前的视频。
我把手机拿给陆知宜。
你爸手速还行。
她盯着那条撤回提示。
三年了。
他第一次在股东面前撤回说过的话。
话音刚落，杜衡的手机亮起来。
陆广荣发来一行字。
我办公室抽屉里有你的签字，别忘了谁让你坐上财务总监的位置。
杜衡把手机倒扣，指甲刮过桌面。
紧接着，他抬头看向我们。
荣盛的实际控制人，是陆董自己。
一千二百六十万，没有全进他的账户。
我放下杯子。
剩下的呢？
杜衡嗓子里挤出一句。
有六十万，进了我的卡。
【第七章】
杜衡说完，会议室里只剩打印机在响。
一张张纸从出纸口滑出来。
陆知宜没碰那些纸。
你拿六十万，替他把责任挂到我身上？
杜衡把头埋下去。
他说只是临时周转，等年底补上。我房贷快断了，我……
她抓起那份采购报告，拍在他面前。
所以我的名字，就比你的房子便宜？
杜衡肩膀一缩。
我想还的。
我拉开抽屉，把笔放到他手边。
还钱和说明事实，都从现在开始。别用想字，那个字不走银行。
周正把情况说清楚。
我们不会承诺替你免除责任。你提供什么、退回多少、是否主动配合，都会如实记载。剩下的由有关部门判断。
杜衡拿起笔，又放下。
陆董还有我别的签字。
那就一起说。
我说完，他会让我在行业里待不下去。
我指着那份假采购单。
你现在这个业务水平，已经在主动退出行业了。
杜衡抬起脸看我。
我没笑。
陆知宜也没笑。
他终于打开电脑，把原始邮件、审批记录和转账凭据按日期导出来。
第一封邮件，是陆广荣要求把受限资金转入荣盛。
第二封，是让杜衡暂缓支付设备尾款。
第三封，是要求补做陆知宜的审批手续。
杜衡一边导，一边解释。
电子签章设备是我取的。密码我以前见陆总输过。那天董事长让我在他办公室操作，说出了问题，他负责。
周正问：他用什么方式说的？
杜衡点开一段原始录音。
陆广荣的声音出来。
你怕什么？知宜是我女儿，她还能真把我送进去？钱周转回来，谁都没损失。
陆知宜把水杯放下。
杯底碰到桌面，响得发脆。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
我跟过去。
她没回头。
时越，我上午递协议的时候，真以为到期就该结束。
嗯。
我爸说，你收购的准备从去年就开始了。你从来没把我当自己人。
我没接话。
她转过身。
所以我想，你要退出，就都退干净。我还能把公司撑住。
我看着她。
去年你们财务第一次晚付供应商款，我就让周正核了合同。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那天刚从厂里回来，说你爸只是周转，让我别担心。
她张了下嘴。
我补了一句。
我后来没再说，也有问题。我觉得说多了，你又得夹在中间。
她的手从门把上松开。
所以我们两个，各自当了三年哑巴。
我想了想。
也不全是。我还当了三年司机。
她抬脚踢了我一下。
力气不大。
我低头看鞋尖。
收费啊。
她抓住我的领带，把我往旁边带了一步，给抱文件出来的周正让路。
周正盯着自己的鞋。
我没看见。你们继续修复通信故障。
我刚要开口，手机响了。
监管银行确认，三百万已到账。
加上我原本安排的一千五百万，股权转让款足额进入监管账户。
周正核完回执，当场向各方发送付款完成通知。
当天下午，四名转让股东到场签署交割文件。
核身份。
核资金。
核股权无质押状态。
陆广荣赶来的时候，最后一名股东刚盖完章。
他猛地按住文件。
我不同意！
周正抬头。
您早已收到转让通知，也书面表示不按同等条件购买。章程要求的程序已经履行。
陆广荣翻找自己的手机。
我什么时候说过？
周正放出他的语音。
谁愿意收这四成谁收！别来找我要钱！
我点头。
措辞有点随意，意思非常完整。
陆广荣伸手去夺公章。
陆知宜先把章拿起来，放进文件袋。
爸，剩下的是公司的手续，不是你一个人的手续。
陆广荣看看她，再看看我。
行。你们有百分之六十二。
他抻了抻袖口。
那就明天股东会上见。
离开前，他把一张设备抵押清单拍在桌上。
你们先看看，公司还有几台机器，是你们能动的。
【第八章】
抵押清单一共四页。
第一页，是厂区生产线。
第二页，是新购设备。
第三页，是担保合同。
第四页，陆知宜的签名。
我把第三页抽出来，递给周正。
周正翻完，脸上的笑没了。
担保对象不是陆氏，是陆广荣个人控制的另一家公司。债权方和陆氏有没有真实沟通、是否核验过决议，需要马上查。
陆知宜按住第四页。
这也不是我签的。
杜衡往门口看了一眼。
董事长上个月让我找过公司章程。
他说要做什么？
贷款。
为什么没进财务报表？
他说是他个人的。
我拿出手机，照着合同上的联系方式打过去。
对方很快接通。
我说明身份，请求核验担保材料。
电话那头停了停。
时先生，我们今天已经收到陆先生通知。他说公司经营权发生恶意变动，让我们尽快采取措施。
我看着陆知宜。
动作真快。
电话里的人接着说。
不过公司为股东提供担保，决议程序是我们重点核查的事项。我们需要重新核验，你们也尽快提供材料。
周正接过电话。
对照合同。
确认文件来源。
登记对方已收到异议。
我没再插嘴，拿起外套往厂区走。
陆知宜跟上来。
去哪里？
先保交货。官司不管今天的设备会不会停，客户只管明天有没有货。
厂区门口，两个待装车的批次已经贴了封条。
那不是法院封条。
是陆广荣让仓库贴的内部停止出库通知。
我拿着通知，看了半天。
董事长口头决定。
陆知宜把通知拍下来。
她拨通仓储负责人的电话，开了免提。
口头指令是谁下的？
电话里报了陆广荣的名字。
她接着问。
客户货款到没到？质量检验过没过？停货依据是什么？
三个问题问完，对面没再接话。
我蹲下，检查托盘上的标签。
机器的轰响从车间里传出来，地面跟着震。
胶带粘在掌心，扯开时拉得皮肤发紧。
陆知宜在旁边下了书面指令。
合同内正常交付继续执行。存在权属争议的资产不擅自处分。所有额外指令走留痕审批。
周正赶来时，我正帮着推一车货。
他伸手想接，又被车轮卡了一下。
我扶住车把。
周律师，法律可以推动社会，你先别推动这个，四百公斤。
他退开两步，把文件举起来。
查到了。那份股东会决议上，四名小股东的签字，有三名明确否认。
陆知宜接过复印件。
第四名呢？
人在外地，正在核实。他说签过一份续租同意书，没签过担保。
我把托盘推过门槛。
陆广荣不是只有女儿一个倒霉蛋。
他把整张股东名单都用上了。
陆知宜看着那些签名，突然给她爸打电话。
你拿设备替自己的公司担保，还伪造股东会决议？
陆广荣没否认。
知宜，你现在收手，我就跟他们谈。否则债主上门，你们拿着百分之六十二有什么用？
你拿公司逼我？
我是在教你！离了你爸，你连个厂门都守不住！
陆知宜的指节贴着手机边缘。
我伸手接过电话。
爸，厂门有保安。您别抢人工作。
陆广荣在那头喘了一声。
明天的会，你敢开试试。
我看了眼正在驶出的货车。
车厢封闭。
司机按了一下喇叭。
我说：准时来。您那张竞聘表，还空着。
电话挂断后，周正把另一张纸递过来。
不是担保材料。
是一份准备在明天会议上宣读的财务说明。
落款人，杜衡。
说明里，他将承认所有异常操作均由自己实施，与陆广荣无关。
我抬头看向杜衡。
他站在车间门口，嘴唇发白。
纸上的字，是我的。
但后面那页，不是我签的。
【第九章】
第二天，陆广荣提前半小时到了会议室。
他穿了套新西装。
胸口别着公司的纪念章。
坐到主位后，先把我面前的名牌翻了过去。
时越，工商登记没办完，别急着坐这儿。
周正把公司已更新的股东名册和交割文件放到桌上。
股东资格与变更登记的效力，请按法律和公司章程分别判断。今天的会议通知、议案、出席资格，我们都核过。
陆广荣没看。
他指着杜衡。
先让杜总说明情况。
杜衡站起来。
手里两张纸，边角被捏得起皱。
陆广荣往椅背上一靠。
这些年，我用人不察，让个别财务人员钻了空子。今天当着股东的面，必须查清楚。
我看着他胸前的纪念章。
那上面刻着四个字。
诚信立业。
我伸手把自己的名牌翻回来。
陆广荣瞪我。
我指了指纪念章。
您扣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反。
哦，那可能是字反了。
周正用文件挡了一下嘴。
杜衡把那两张纸摊在桌上。
这份说明，第一页是我写的。
我承认拿了六十万，也承认违规操作电子签章。
陆广荣点头。
犯错不可怕，肯认错，还有救。
杜衡接着说。
第二页写，所有资金转移由我个人决定，陆董并不知情。这一页，我没签过。
陆广荣猛地抬头。
你昨天怎么说的？
杜衡打开手机。
您昨天说，让我替您扛下来。六十万不用还，再给我一百万。
录音响起。
陆广荣的声音透过音箱传遍会议室。
你不认，六十万就是你自己贪的。你认了，我请律师替你争取。你老婆孩子以后怎么办，不用我提醒你吧？
陆广荣一把扯掉麦克风线。
音箱没停。
周正抬手指了指投屏电脑。
走的是蓝牙。
陆广荣僵了半秒，冲向电脑。
我伸手把电脑合上。
录音停了。
他刚喘过一口气，周正又拿起手机。
文件已经保全，也已经提交。现场播放只是让股东了解情况。
陆广荣指着杜衡。
我给你工作，给你工资，你反过来咬我？
杜衡把一张转账回执放到桌上。
六十万已经按要求退入指定账户。我的责任，我自己承担。
你退了，就能装好人？
不能。
杜衡的声音很低。
但我再替你签一页，我家才真没了。
陆广荣抬起手，纸张扫了一地。
陆知宜蹲下，一张张捡起来。
陆广荣低头看她。
知宜，你现在让他们停下，爸不怪你。
她捡起最后一张。
是电子签章的操作日志。
她把纸放到他面前。
昨天下午，我问你是不是让我顶罪。你没答。
我现在再问一遍。
你伪造我的签名，是不是想让我替你承担采购责任？
陆广荣的喉结动了两下。
一家人，什么你我！
她把银行流水压在日志上。
荣盛收的钱，是不是用来还你的个人借款？
我那是周转！
那为什么不从你自己的股份里出？
陆广荣拍着桌子站起来。
我的股份动了，我还拿什么管公司！
会议室静下来。
他呼吸粗了，领口勒出一道肉褶。
陆知宜看着他。
所以动我的名字，动我的股份，都可以。
陆广荣伸手指向我。
要不是他撺掇，你哪有胆子这么跟我说话？我辛辛苦苦养你，你不嫁人，我怎么让时家拿钱救陆氏？现在翅膀硬了，钱来了，公司活了，你们想把我踢开？
我的手指压住桌沿。
陆知宜站着没动。
周正看了一眼录音设备。
红灯还亮着。
陆广荣也看见了。
他的手猛地缩回来。
刚才那段删掉。
没人动。
他说得更快。
这是家里的话，不算数。我是气的，你们不能拿这个做文章。
陆知宜拉开椅子。
开始表决。
陆广荣抓住她的椅背。
你敢！
她坐下，把股东表决票展开。
第一项，解除陆广荣董事职务，并依照章程完成后续职务调整。
第二项，对关联资金往来、担保文件和印章使用开展专项审计。
第三项，依法向相关责任人追偿。
陆广荣想抢她的笔。
我用文件夹挡住他的手。
爸，投票讲持股比例，不讲手速。
他转头看我。
你别得意！没有我，这些客户谁认你！
周正打开订单系统。
昨天暂停的三家客户，已有两家恢复全部订单，另一家完成现场核验后恢复部分订单。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刚来的消息。人家认交货，不认岳父。
陆广荣盯着屏幕，嘴唇一张一合。
他转身看向那四名已经卖出股份、受邀说明历史事项的原股东。
你们说句话！
其中一人把担保决议复印件推回去。
你先说说，我没签过的字，怎么在这里。
陆广荣退了一步，腿撞上椅子。
他坐下去，又想站，撑着桌沿没撑起来。
表决结果出来。
赞成，百分之六十二。
反对，百分之三十八。
陆广荣低着头，开始扯胸口的纪念章。
扣针勾住西装。
他扯了两下，布料撕开一条口子。
知宜。
他抬起脸，眼角挤出水。
爸就是想留点钱。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
陆知宜把她母亲留下的持股证明放到自己面前。
这百分之二十二，是她留给我的。
你昨天要我交给你十年。
陆广荣伸出的手停住。
她起身，绕开那只手。
周正合上文件。
相关材料已经提交。接下来请您按正式通知配合，不要再处置公司文件和资产。
陆广荣抓住桌沿，嘴里反复念着几个字。
不至于。
一家人，不至于。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被敲响。
有人请他出去，配合核实资金转移和签章情况。
陆广荣没起身。
我走过去，替他把椅子往外拉了半寸。
他抬头看我，脸上的水滴到领口。
时越，你真不肯叫我一声爸了？
我看了眼地上那枚掉下来的纪念章。
亲戚可以慢慢算。
账，今天先查。
他扶着桌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知宜，晚上回家吃饭。
陆知宜握住我的手。
我看见她指尖还在抖。
她没有松开。
今天不回。
门合上后，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了那份离婚协议。
递到我面前。
还有最后一件事。
【第十章】
我低头看协议。
签名在。
附件在。
上午被订书器戳穿的那份委托书，也单独装着。
我握着她的手，没放。
你说。
陆知宜把协议翻到最后。
三年前，你签合作协议的时候，为什么没跟我说，那一千八百万是你自己挣的？
我看了眼还没离开的周正。
周正立刻收电脑。
我去检查一下外面的门，是否具备关闭条件。
他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陆知宜把椅子拉到我面前。
今天别再说怕我夹在中间。你说你自己的。
我用拇指蹭了一下她的指节。
你爸当时说，联姻是给我进陆氏的机会。我如果当场说钱是我的，你会怎么想？
她想开口，又停了下来。
我接着说。
我怕你觉得，是我拿钱换了你。
陆知宜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你后来为什么还住客房？
你第一晚跟我说，合作归合作，生活互不干涉。
她盯着我。
我说的是不要干涉我的工作，不要替我爸监视我。
我抬起头。
后面还有这句？
你电话响了。
我想了半天。
想起来了。
那天客户半夜问一批轴承能不能赶上交付。
我接电话下楼，回来时，她已经关了房门。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陆知宜看着我的脸。
时越，你这三年不会只听见前半句吧？
我没吭声。
她伸手捏住我的脸。
你给客户听需求，漏过后半句吗？
没有。
我还不如一批轴承？
我赶紧摇头。
你贵。
她松开手，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我立刻补充。
不是价格，是地位。
文件夹还是拍在了我胳膊上。
不重。
我低头看那份离婚协议。
所以，你今天递这个，也是因为合作到期，觉得我会走？
陆知宜把自己的手机解锁，推过来。
聊天框里，是我们昨晚的对话。
她问：明天有空吗，把到期的事办了。
我回：有，资料都带好了。
她问：你都准备好了？
我回：准备半年了。
我盯着那六个字，眼前一黑。
我说的是收购资料。
她抬手捂住额头。
我以为你说离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拿起手机，给周正发消息。
能不能起诉三年前那个半夜问轴承的客户？
周正回得很快。
不能。建议起诉你自己的阅读理解。
陆知宜看见了。
她靠在椅背上，肩膀开始抖。
我第一次见她在公司里笑成这样。
开始还咬着嘴唇，后来实在压不住，抬手挡住了眼睛。
我也跟着笑。
笑完，嗓子发干。
桌上的水凉了，我喝了一口。
她把那份离婚协议拿过去。
这份怎么处理？
我没有去抢。
你决定。公司是公司的事，婚姻是我们的事。
她看了我片刻。
随后，她拿出一张白纸。
重新谈。
我坐直。
你说。
以后有话当面说，不许只回前半句。
好。
钱归钱，感情归感情。三百万的借条继续有效，别想赖。
我点头。
利息照付。
她写下第三条。
遇到我爸的事，不许替我隐瞒，也不许替我原谅。
我看着那行字。
好。
她把笔递过来。
你的呢？
我接过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取消客房长期租赁。
她看了一眼，把纸抽回去。
这个待审。
我撑着桌子。
总得给个审核期限吧？
她拿起我的手机，把我们昨晚那句准备半年了删掉，重新发来一条。
今晚回家，带行李。
我抬头看她。
从客房搬到主卧，也要带行李？
牙刷，枕头，还有你那个睡觉抱着的颈椎枕。
我捂住手机。
你怎么知道我抱颈椎枕？
她起身，把外套搭在胳膊上。
半夜送药的时候看见的。
我跟着站起来。
哪次？
你发烧那次。
我记得那晚。
床头有水，有退烧药。
第二天她只说保洁来过。
我看着她的背影，伸手握住门把，先一步挡在门前。
陆总，你这个信息披露，也有重大遗漏。
她抬起眼。
怎么，准备追责？
我把她手里的外套接过来。
准备续约。
她没有回答，手却伸过来，扣住了我的手指。
会议室门打开，周正站在外面。
怀里抱着一摞文件。
他目光往下一落，又抬起来。
审计机构进场时间定了，印章和网银权限也要按决议交接。杜衡会配合调查，后续财务工作先由外部团队接手。
陆知宜点头。
正常经营别停。员工工资、供应商货款，按已经核过的计划走。
周正把两份待签文件递过来。
还有，涉嫌虚假的担保材料已经提交异议。是否有效、责任怎么承担，要继续按程序处理，不能因为换了董事长就当它不存在。
我接过来。
知道。该打的官司一件不漏，该交的货一天不拖。
周正看了眼我们牵着的手。
那私事呢？
陆知宜晃了下白纸。
也按程序处理。
周正低头看见取消客房长期租赁那一行，嘴角压了压。
审核标准挺严格。
我把纸收起来。
商业机密。
离开会议室前，陆知宜停在垃圾桶旁。
昨天掉进去的车钥匙，我洗过了，正放在她手里。
她按了一下。
楼下传来车锁的提示声。
车还是公司的。
她看向我。
以后用车照章登记。
我点头。
公私分明。
然后她把钥匙塞进我掌心。
但今晚你开。
我凑近一点。
能不能顺便叫一声？
她看向走廊。
周正抱着文件，背对我们，站得笔直。
我补充。
他听不见。
周正头也没回。
我耳朵还没离职。
陆知宜笑着推了我一下。
下楼。
到了电梯口，我替她按键。
门开了，里面空着。
她走进去，转过身，伸手拉住我的领带。
老公。
我一脚踩进电梯，另一只脚没跟上，差点把自己留在外面。
她扶住我的胳膊，笑出了声。
我刚要低头，电梯门又开了。
周正挤进来，怀里还是那摞文件。
等一下，漏了一张。
我闭了闭眼。
周律师，你有没有考虑过转行？
他把纸递过来。
陆广荣的岗位竞聘申请表。
陆知宜接过去，扫了一眼。
直接放进了旁边的废纸回收袋。
我看着她。
不给机会？
她按下一楼。
保安要看门。
他爱搬家产。
电梯往下走。
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银行的补充审查通知。
旁边还有陆广荣昨天那句，钱不够可以叫爸。
我关掉聊天框，打开借款记录。
给陆知宜转了第一笔利息。
她手机震动，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提前付？
我握紧她的手。
新老板上任，表现一下。
她收了钱，随即转回来两百。
我看向她。
她把车钥匙往我掌心压了压。
司机加班费。
今晚不许住客房。
电梯到了一楼。
门刚打开，我抬腿就走。
领带却被她拉住。
时越。
我回头。
她指了指自己还被我握着的手。
老板还没下车。
我站回她身边，替她拎好外套。
陆总请。
她走了两步，又靠过来，声音压在我耳边。
叫老婆。
我握着钥匙，按错了键。
停车场里，车喇叭响了整整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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