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递来离婚协议，我签完字，顺手给她家公司下了收购单。
她二叔拍桌：一个外人，也配动陆家的钱？
律师翻过附件：抱歉，他买公司的钱，已经到账了。
我晃了晃合同：叫老公还来得及。
陆明嫣按住我的手：老公，你先看看是谁打的钱。
【第一章】
陆明嫣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时，她二叔正在分我的东西。
车留下，房子腾出来。时聿，你吃了陆家三年饭，总不能连碗都端走。
陆振业敲着桌子，又指了指我的手表。
这个，也算婚内财产。
我摘下手表，放在他面前。
您拿稳。
他嘴角刚抬起来，我补了一句。
拼单买的，八十九。表带掉色，您有医保吧？
坐在旁边的周衡律师咳了一声。
陆振业的手停在表盘上。
陆明嫣没看那块表。
时总，合作到期。
她把钢笔推过来，指尖压住协议一角。
我翻到签字页。
夫妻共同财产已经列清，没有孩子，没有共同负债。她名下的归她，我名下的归我。
比我上次取消宽带业务简单。
我签了字。
陆振业直接笑出了声。
早这样不就好了？当初让你进陆家的门，是给你脸。现在公司有新的投资人，不需要你那点小生意撑场面了。
我把钢笔扣好。
哪家投资人？
这不是你该问的。
陆振业伸手去拿协议。
我先按住了。
还有个流程。
舍不得了？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时聿，我提醒你，你们只是商业联姻。别以为结了三年婚，就真能拿自己当陆家人。
我抬头看周衡。
通知发了吗？
周衡看了一眼手机。
已发。三家股东的收购选择权同时行使，合计百分之二十六。
会议室安静了。
陆振业伸出去的手没有收回。
什么选择权？
周衡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合同，翻到附件最后一页。
三年前，陆氏现金流吃紧，时总协调供应链延期，三家股东共同签过退出安排。联姻合作终止，时总可以按约定价格收购他们持有的股份。
陆振业一把抢过合同。
周衡把手缩回来。
这份是复印件。您撕吧，我按箱印的。
陆振业盯着最后一页，脸上的肉一点点绷紧。
我拿起水杯。
您刚才说得对，我不能连碗都端走。
我打算把食堂买下来。
陆振业猛地站起来，椅脚刮过地砖，发出一串尖响。
不可能！公司是陆家的，谁允许你买？
卖方允许的。您看，三个签名，一个都没少。
他翻到下一页，动作忽然停住。
最下面还有他的签字。
周衡提醒。
当年您是见证人。您还夸这份安排周全，说时总出钱出力，退出时总要留条路。
陆振业嘴唇动了两下。
那是三年前！
我点头。
合同保质期比酸奶长。
陆明嫣终于抬起眼睛。
你早就准备好了？
她的视线落在我的签名上。
我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场面话。
什么市场行为，什么尊重契约，什么成年人各取所需。
偏偏陆振业在旁边拍桌子。
时聿，你敢动陆氏，我让你这婚离得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把合同抬起来，朝陆明嫣晃了晃。
叫老公还来得及。
周衡的笔掉了。
陆明嫣看着我，手指从离婚协议移到收购合同上。
老公。
我喝进去的水卡在嗓子眼。
她把纸巾递过来，顺手抽走合同。
别呛死。
钱是谁打的，你查了吗？
周衡捡笔的动作停在半空。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财务发来消息。
收购专项账户已收到六千万元。
付款方：明禾投资。
我盯着那四个字，抬头看她。
陆明嫣把钢笔收进包里。
那家公司，我的。
【第二章】
我把手机翻过来，又翻回去。
陆振业先回过了神。
明嫣，你哪来的六千万？
陆明嫣看着他。
卖了我自己的资产。
什么资产？
我的资产。
她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陆振业的脸就沉了下去。
你知道公司现在什么情况吗？有钱不拿出来救公司，拿去养外人？
我抬起手。
纠正一下，刚叫过老公。目前属于家养。
陆振业转头瞪我。
你闭嘴！
我看向周衡。
记一下，卖方亲属干扰买方进食。
周衡把纸巾往我面前推了推。
您先把嘴角的水擦了。
陆明嫣没接我们的茬。
她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投资协议。
十天前，明禾投资认购了你们设立的收购专项份额。合同由你的投资负责人签署。昨天完成出资审核，今天按通知打款。
我认识那份协议。
为了收购陆氏股份，我提前募集了部分资金。项目封闭运作，投资人拿收益，不干预收购主体行使权利。
名单我看过。
明禾投资也确实在里面。
问题是，陆明嫣以前名下的投资公司不叫这个。
她用指尖点了一下工商资料。
上个月完成更名。你最近看过我的朋友圈吗？
我拿出手机。
她伸手压住屏幕。
现在看，算临时抱佛脚。
我收回手。
朋友圈能屏蔽，工商登记不能。是我审核不够细。
陆明嫣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陆振业却抓住了桌沿。
你拿自己的钱，帮他收购自己家的公司？
陆明嫣翻到另一页。
我问过你三次，公司收到的项目预付款去了哪里。你让我少管。
账上八千四百万，三个月后只剩四百七十万。你说在扩大生产。
她把手机推过去。
新产线在哪？
陆振业看都没看。
经营的事，你不懂。
所以我请懂的人来。
她指了指我。
我腰背刚挺起来，她又补了一句。
至少他查账之前，不会先让我学会感恩。
我的腰背挺得更直了。
陆振业抓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你们别得意。股东愿不愿意卖，轮不到一张废纸说了算！
电话接通，他开了免提。
老贺，是我。时聿发的东西，你别签。我出比他高两成的价。
对面停了两秒。
陆董，我已经收到选择权通知了。
收到怎么了？你现在反悔，我替你赔！
周衡把合同往前推了一点。
实际损失、约定违约金，以及相关费用，条款在这里。
陆振业没看。
我赔得起！
电话那头又停了一下。
你先把欠我的一千二百万还了吧。
陆振业的手指扣紧手机。
今天谈股份，别扯别的。
我就是为了拿钱才卖股份。你让我别卖，你先给钱。
老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上周你还说，谁能让时聿掏钱谁是祖宗。现在祖宗来了，你怎么还拦着？
周衡低下头，肩膀抖了两次。
陆振业挂断电话，手机拍在桌面上。
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
我往后靠了靠。
您刚才还说，这公司姓陆。
对！
那她为什么不能买？
陆振业转头看陆明嫣。
她没躲。
二叔，我姓陆，不代表我的钱只能由你花。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好。很好。
陆振业把桌上的合同全部推开，起身走到门口。
离了婚，你就是外人。我倒要看看，一个外人，能不能走进陆氏的大门。
门被甩上。
陆明嫣的手机紧接着响了。
内部工作群里，陆振业发了一条通知。
自即日起，暂停陆明嫣全部管理权限。未经董事长许可，不得进入财务室及档案室。
下面还有第二条。
明日上午召开股东会议，审议出售东区厂房。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东区厂房是陆氏最值钱的资产。
也是三年前，我替他们保下来的地方。
陆明嫣看着那条通知，指甲压在手机壳边缘。
他要把厂房卖了。
我站起身，去拿外套。
卖给谁？
她将会议附件点开。
收购方，瑞丰实业。
我看清那个名字，外套没穿上。
周衡已经把电脑转了过来。
瑞丰的财务负责人，和陆氏是同一个人。
【第三章】
陆氏的保安把我拦在门口时，我手里还提着一袋包子。
闸机上贴了张纸。
时聿与收购方人员不得入内。
我读了两遍。
还行。
陆明嫣看过来。
哪里还行？
至少没给我配张遗照。
保安抿着嘴，不敢接话。
我指了指旁边的访客登记处。
陆氏欠我公司二百三十万货款。我来催债，登记哪个类别？
保安拿起对讲机。
十分钟后，陆振业亲自下来了。
他身后跟着财务负责人高原。
高原的衬衫领口扣得很紧，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袋。
时聿，你还真有脸来。
陆振业停在闸机另一边。
我把包子袋递给陆明嫣，拿出催款函。
脸带了。章也带了。您选一个看。
你现在搞恶意收购，还想让我给你钱？
欠款和收购是两件事。
我把盖章的函件放到前台。
您可以拒付。下午我就按合同暂停后续供货。
陆振业往前迈了一步。
你敢停？生产线停一天，损失你赔？
我指着催款函上的日期。
延期已经两个月了。再不停，我财务要把我停了。
高原一直垂着眼睛。
陆明嫣忽然开口。
高总，东区厂房的评估报告，能给我看看吗？
陆振业挡在他面前。
你已经没有管理权限了。
我是股东。
股东也不能乱看！
周衡翻开文件。
这次会议要审议资产出售，与议案相关的材料，应当提供给参会股东。您不给，我们就把拒绝提供的过程记入会议异议。
陆振业盯着他。
你到底谁的律师？
周衡指了指我。
目前按小时收费。您多聊两句，我很欢迎。
陆振业闭上嘴。
高原终于把纸袋递了出来。
评估摘要在里面。
陆明嫣刚要伸手，陆振业一把抓住纸袋。
不是让你带另一份吗？
大厅里的几个人都看向他。
高原的喉结滚了一下。
董事长，就是会议版。
我把包子袋拿回来，低头咬了一口。
肉馅烫到了舌尖。
陆振业甩开纸袋。
要看就看！
摘要只有三页。
东区厂房，设备及土地使用权，拟以四千八百万整体出售。
我把纸翻到最后。
评估范围怎么没有二号仓库？
高原没有抬头。
本次交易不包含二号仓库。
周衡打开会议附件。
买卖协议第四条，交割范围包含厂区全部附属建筑及地上设施。二号仓库在厂区红线内。
高原的耳根一点点涨起血色。
陆振业伸手来夺文件。
合同还没定！
我把文件递给周衡。
四千八百万买一送一。您这厂房是临期了？
陆振业的手抓了个空。
别在这里胡搅蛮缠！
我咽下包子。
市场询价多少？
没有可比性！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昨天下午，两家产业基金给过意向报价。最低一家，一亿一千六百万。附带原租约和员工安置方案。
陆振业眼皮一跳。
你怎么会有报价？
陆明嫣把自己的手机亮出来。
我询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
二叔，你教过我。做生意要货比三家。
我比了，你怎么不高兴？
陆振业指着她，指尖发抖。
你把公司的东西拿到外面去卖？
你可以四千八百万卖，我不能问问一亿一千六百万有没有人买？
大厅里传来一声没憋住的咳嗽。
前台赶紧低下头。
陆振业猛地转身。
都没事干了？
周衡合上材料。
我们会向其他股东发送异议及询价依据。明天会议，请您解释交易价格和遗漏的评估范围。
陆振业的眼睛从周衡脸上扫到我脸上。
最后停在陆明嫣身上。
你以为借他的手，就能把公司抢回去？
陆明嫣没说话。
我却看向了她。
抢回去？
她拿包子的手停了一瞬。
陆振业扯了一下嘴角。
他没告诉你，他三年前为什么娶你？
我的手机震了。
负责核验交易资料的同事发来一份老合同。
我点开，最上面是三年前的联姻合作安排。
往下翻。
第三页，多出一条我从未见过的承诺。
时聿承诺，于婚后向陆氏提供不低于八千万元无偿资金支持。
下面有我的签名。
字迹和我落在离婚协议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陆明嫣也看见了。
她手里的纸袋慢慢皱成一团。
你没签过这一页？
我抬起头。
我三年前，签的是八千万元供应链授信协调。
借钱给公司周转。
不是把钱送给你二叔花。
【第四章】
我们回到车里，谁都没先关门。
地下车库的排风机嗡嗡响。
陆明嫣把那份老合同放大，停在签名处。
这个，她用指尖点着屏幕，二叔说是你的聘礼。
我差点把嘴里最后一口包子喷出来。
八千万？
他说你不愿意张扬。
我指着自己的车。
我连贴膜送的洗车券都要发群里问能不能叠加。
陆明嫣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收回来。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翻出手机里一封三年前的邮件。
附件也是那份合同。
二叔说，陆氏接受你的钱，就要给你的供应链公司开放采购渠道。三年合作期，我不能干预你的业务，也不能过问你拿了多少好处。
我拿过手机。
邮件正文还有一句。
双方皆为家族利益结合，请勿以私人感情影响商业决策。
我看完，胸口堵住的那口气忽然找到了出口。
他也跟我说过。
陆明嫣看着我。
他说你不喜欢别人管。婚姻只负责对外，私下各过各的。我如果越界，就是拿恩情逼你。
车库里只剩风机的声音。
周衡坐在副驾，安全带拉到一半，又放回去。
你们俩，三年没核对过？
我和陆明嫣都没说话。
周衡把安全带扣上。
行。这个案子以后不叫商业纠纷了。
叫什么？我问。
沟通事故。
陆明嫣低头翻手机，手指划了好几次，才停住。
去年你住院，我问二叔要不要过去。他说你不想见陆家人。
去年她出差回来，我给她留了晚饭。
陆振业说她在外面应酬，提醒我别摆丈夫的架子。
当时我把饭送给了值夜班的司机。
司机夸我厨艺好，连吃三碗。
我把手机按灭。
以后有事，直接问我。
陆明嫣点了一下头。
你也一样。
周衡终于松了一口气。
先处理合同。原件在哪？
我拨通公司档案室电话，当场要求调取三年前的归档扫描件和用印登记。
半小时后，文件发来。
我签的合同只有六页。
陆振业发给陆明嫣的，有七页。
多出来的第五页写着无偿资金支持。
签名的位置，连笔锋末端那颗墨点都和第六页一致。
周衡把两处签名放在一起。
可以申请专业鉴定。仅凭图片，我们先不下最终结论。但版本差异、邮件来源、原件流转，都能固定。
陆明嫣的手握住车门把手。
想推开，又收了回来。
先别进去找他。
我压住那份打印件。
现在找，他只会说下面的人弄错了。
周衡点开另一份资料。
还有更直接的。三年前的八千万，实际由合作银行按采购合同向供应商支付。陆氏账上却有一份董事长借款说明。
借款人？
陆振业。
我看着那张说明。
资金来源写着自有资金，借给陆氏，年利率百分之十。
陆明嫣一字一字往下读。
为维持公司存续，董事长个人筹资八千万元。
我伸手揉了揉额头。
银行出钱，我协调，他当爹。
周衡拿笔画了一条线。
如果这笔借款没有真实资金流入，他却从公司领取利息，就要查钱到底去了哪里。
陆明嫣拨通高原的电话，打开录音提示。
高总，我想核对一笔账。本次通话会录音，你是否继续？
对面没有挂断。
她继续问。
董事长借给公司的八千万，入账凭证是哪一笔？
高原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陆总，这个要看当时的附件。
你做的账，附件在哪？
时间太久了。
三年，不是三十年。
高原停了很久。
最后，他压低声音。
明天的厂房款，会优先偿还董事长借款。
陆明嫣攥紧了手机。
四千八百万全部还他？
按现有方案，是。
我抬头看向后视镜。
陆明嫣的眼睛正看着我。
高原在电话那头又加了一句。
股东会议之前，董事会还有一项议案。
什么议案？
用东区厂房，为瑞丰实业提供担保。
【第五章】
第二天开会，我带了一只计算器。
陆振业看见我，先看计算器，再看周衡手里的文件箱。
你来参加会议，还是来摆摊？
我按下开机键。
来给您算寿。
会议室里没人动。
我补上后两个字。
寿险。
您这么大额对外担保，我怕您血压撑不住。
陆振业把杯盖往桌上一磕。
今天是正式会议，少耍嘴皮子。
我点头，坐到陆明嫣旁边。
正式点好。省得您说错话，还能赖气氛活跃。
三家股东通过视频参会。
收购还没交割，我暂时没有那百分之二十六的表决权，只能以被邀请的交易方代表身份列席。
陆振业把这句话强调了两遍。
我也点了两遍头。
他随后投出股权结构。
他持股百分之三十四。
陆明嫣百分之十九。
三家待退出股东合计百分之二十六。
员工持股平台百分之八。
剩下百分之十三，分散在其他股东手里。
陆振业拿起遥控器。
我已取得员工持股平台授权。公司发展不能让个别人绑架。
我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高原。
员工平台的执行事务负责人，就是他。
陆明嫣翻开议案。
先说担保。瑞丰拿贷款做什么？
收购东区厂房。
会议室里有个人抬起了头。
我把计算器往前一推。
等一下。
陆振业皱眉。
又怎么了？
瑞丰没钱买厂房，所以让陆氏用厂房给瑞丰担保。瑞丰拿到贷款，买走陆氏的厂房。陆氏收款，再把钱还给您。
陆振业没有接话。
我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推到周衡面前。
律师，看看是不是坏了。
周衡低头。
屏幕上是零。
哪里坏了？
我算了三遍，陆氏最后都只剩这个。
视频那头有人把摄像头关了。
没来得及关麦。
笑声漏出来半截。
陆振业猛地拍桌。
资产盘活，你懂不懂！
懂。
我指了指屏幕。
资产跟着您活，公司原地火化。
他脸上的肉绷紧，手指压住遥控器。
高原，把业务可行性说明念一下。
高原翻开材料。
念了两行，就被陆明嫣打断。
担保对应的银行，发过正式授信意向吗？
在沟通。
评估报告完整原件呢？
正在补充。
瑞丰实际控制人呢？
高原看向陆振业。
陆振业接过话。
合作方的信息，需要保密。
周衡把一份工商穿透材料投到屏幕上。
我们从公开登记及对方提供的交易文件中交叉核验了。瑞丰的上层持股公司，由陆董事长全资持有。
视频里连最后一点声音都没了。
陆振业站起来。
你们调查我？
陆明嫣没有抬头。
你让我用公司的厂房，担保你的公司，买走公司的厂房。
她合上材料。
你先解释这一句。
陆振业看向屏幕上的股东头像。
关联交易也不违法！价格合理，流程合规，就能做！
周衡点头。
所以现在请您说明，为什么低于现有询价近七千万。以及为什么没有在议案里披露关联关系。
我把计算器收回去。
您刚才让我正式一点。
现在挺正式。
陆振业的杯子被袖口带倒，茶水沿着桌缝往下滴。
他没扶。
高原往后缩了一点，避开流到面前的水。
陆振业盯着他。
投票！
高原拿着授权书，手背绷起筋。
视频里，一名股东先开口。
材料不完整，我反对。
另外两家跟着反对。
陆明嫣反对。
几个小股东要求延期，并补充独立评估。
陆振业手里那张表决票，被攥出了折痕。
资产出售议案没通过。
担保议案也没通过。
我刚把计算器装进包，手机就响了。
供应链融资方发来风险问询。
附件是一份举报材料。
举报我的收购资金涉嫌来源不明。
我抬头。
陆振业拿纸巾擦着手，终于又坐了回去。
时聿，收购款后天就要付清吧？
他把纸巾团扔在桌上。
你先保证自己的钱，能活到后天。
【第六章】
专项账户没有被冻。
但融资方暂停了尚未放出的那笔过桥款，要求补充核验。
距离收购交割截止，还剩三十四小时。
缺口两千万元。
我盯着电脑上的邮件，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周衡把举报材料翻到最后。
对方称，明禾投资的六千万元实际来自陆氏，被陆明嫣擅自挪用，再交给你收购公司。
陆明嫣打开银行流水。
钱来自我出售的商铺和到期理财，完税凭证都有。
证明不难。
我接过资料。
难的是对方故意挑这个时间。核验走完，可能已经超过交割期限。
周衡点头。
合同有明确期限。卖方如果收到更高报价，就可能借逾期主张解除。
我的手机接着响。
老贺发来一张报价截图。
陆振业加价了。
比原收购价高百分之十五。
陆明嫣站到我身后。
他哪来的钱？
我没回头。
他不一定有钱，只需要让卖方相信，我会没钱。
我拨通老贺的电话。
他开口就叹气。
时总，我跟你说实话，我等这笔钱还债。你们一家子吵架，我不想搭进去。
理解。
那交割能按时吗？
我看着屏幕上的时间。
能。
电话挂断，陆明嫣把一份文件放到我手边。
我还有百分之十九的股份，可以做质押。
我把文件推回去。
来不及。现在陆氏这个情况，审批只会更慢。
她又拿出手机。
房子可以先做过桥。
我抬起头。
你已经出了六千万。
我知道。
你不是来替你二叔填坑的。
陆明嫣的手停住。
我点开自己公司的资产清单。
那家公司是我做了八年的工业设备服务企业。
陆振业嘴里的那点小生意，养着几十号人，也攒下过一些能随时变现的东西。
我把其中一项圈出来。
城南仓储项目，去年有人出两千四百万买我的份额，我没卖。
陆明嫣看了看。
现在卖，要让价。
所以才叫急用钱。
我拨出电话，开了免提。
对方听完条件，没有立刻答应。
两千万，二十四小时内到账。时总，你这是让我捡便宜，还是让我跳坑？
我把最近审计报告、租约、产权材料逐项发过去。
资产没问题。折价买你的速度。
对方要派人核查。
我说可以，资料室马上开放。
电话打了四十分钟。
陆明嫣一直坐在旁边。
等我放下手机，她把杯子推过来。
水还是热的。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舌尖又烫了一下。
她伸手把杯子拿走，换了另一杯。
喝这个。
周衡从文件后面抬起头，看看她，再看看我。
我看他。
有意见？
没有。他把电脑转过去，我只是想提醒，离婚预约还没取消。
陆明嫣抬眼。
我们只签了协议，还没申请登记。
周衡点头。
那很好，少排一次队。
我想接一句，又看见她压在文件上的手指。
指节有一道被纸割开的口子。
我从抽屉里找出创可贴，推过去。
她没动。
我拆开包装，贴到她指尖。
三年了，我们坐得最近的几次，居然都在看合同。
她看着那块创可贴。
你卖仓储份额，少赚了四百万。
我按平胶布。
先别给我算这个。公司保住了，我还得靠你给我发股东红包。
我没有经营权。
所以得抢回来。
陆明嫣抬头看我。
我松开她的手，重新拨通电话。
凌晨一点，交易对方完成初步核验。
凌晨两点半，双方签署份额转让协议。
次日上午，交割前六小时，两千万元到账。
我把付款指令交给财务，整个人靠进椅背。
手机又亮了。
高原发来消息。
能见一面吗？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一份尚未签署的情况说明。
内容是，陆氏八千万元借款相关账务，由财务负责人高原擅自制作，陆振业不知情。
最下面，还有陆振业手写的四个字。
按此签字。
【第七章】
高原约在陆氏楼下的便利店。
我进去时，他面前放着三瓶水。
没有开。
周衡坐下，先说明。
我们不承诺免除你的责任。你提供什么，承担什么，都按事实处理。
高原的手抓住瓶身。
我知道。
我坐在他对面。
那就先说，你为什么帮陆振业？
他拧瓶盖，拧了两次才打开。
员工持股平台里，我自己有份额。他说公司撑过去，就安排回购。
多少钱？
我投了三十万。他答应按八十万回购。
我没说话。
高原喝了一口水，嘴唇还是发干。
后来又发了几次奖金。每次让我补材料，都说是内部调整，不会出事。
周衡把录音设备放到桌上，取得同意后开始记录。
八千万借款，真实发生过吗？
高原盯着瓶口。
没有。
我把手里的面包放下。
公司最初收到的是银行授信项下的采购支持。董事长让我另做借款挂账，说是历史出资补确认。
凭证呢？
他给了资金说明，没有银行进账回单。我提过一次，他说我不想干，有的是人干。
高原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到桌面。
后来，每个季度都按那笔借款给他付利息。
陆明嫣拉开椅子坐下。
付了多少？
高原抬头看见她，瓶盖掉在了地上。
两千一百六十万。
她把那瓶没开的水拿过来，放在自己手边。
一分都没借过，先拿走两千一百六十万？
高原低下头。
还有给瑞丰的预付款。
多少？
三千六百万。
买什么？
生产线设备。
设备呢？
没有进场。
陆明嫣握住瓶子的手一寸寸收紧，瓶身凹下去，发出咔的一声。
我伸手，把瓶子从她掌心拿出来。
高原看着那只瓶子，把随身的电脑推过来。
付款审批、对账单、邮件，我保留了。原始系统里的记录，昨天下午开始要求清理。
周衡立即按住电脑边缘。
不要再擅自改动或复制不相关资料。先把已有文件的来源、形成时间、保存过程说清楚。涉及原始系统的，我们走保全和正式调取。
高原点头，点得很快。
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看着他。
你是来求别把所有账都算到你头上。
他的下巴绷住。
嗯。
那就把你做过的，也一起说。
便利店冰柜的压缩机启动了。
高原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奖金流水在这里。
二十六万。
他把信封往前推。
我可以退。
陆明嫣没有碰。
退钱不能替你抹掉做过的事。
我知道。
他的手缩回去，压在膝盖上。
员工平台的授权，我已经通知撤回。按平台协议，这种重大资产处置需要合伙人会议同意，我之前没开。
周衡抬眼。
把通知记录提供出来。撤回是否生效、之前授权是否有效，都要核对。
高原又点头。
这次没再找借口。
手机在桌上震起来。
陆振业打来的。
高原看向我们。
周衡示意他自行决定，不作诱导。
高原按下接听，提醒了录音。
陆振业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在哪？让你签的说明呢？
我不能签。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高原，你跟我讲这个？
账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你拿奖金的时候怎么不说？
高原的嘴唇抖了两下。
奖金我会退。
退？
陆振业笑了一声。
你拿什么退？你家里那点钱够不够请律师？我告诉你，材料都是你签的，我一句不知道，你就得自己扛。
陆明嫣把手伸向手机。
我按住了她的手腕。
高原的眼睛一点点红了，声音却比刚才稳。
审批也是你签的。
那又怎么样？公司是我的，我拿回自己的钱，需要跟你解释？
周衡抬起头。
我也抬起头。
高原张了张嘴。
什么叫自己的钱？
陆振业的声音突然拔高。
我替陆家守了十几年公司，拿点钱怎么了！她陆明嫣凭什么生下来就有股份？你又凭什么分八十万？
他喘了两口气。
现在回来，把字签了。不然，你就等着替他们当狗，看他们能保你多久！
电话挂断。
高原坐了半分钟，才弯腰捡起瓶盖。
他往瓶口上拧，拧了好几次，始终没对准。
我的手机亮起。
三家股份转让已完成付款确认及约定交割手续，股东名册更新完成。
百分之二十六，到手。
第二条消息跟着弹出。
陆振业召集明日上午董事会，议题为提前偿还董事长借款。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他没卖成厂房。
现在要直接拿剩下的钱了。
【第八章】
陆振业没等到第二天。
当天下午，他就让财务准备付款。
收款方是他自己。
金额，四百万元。
陆氏账上可动用的钱，已经不足五百万。
我和陆明嫣赶到财务室时，支付流程停在复核环节。
高原坐在电脑前。
陆振业站在他背后，一只手压着椅背。
点确认。
高原没动。
我说，点确认！
陆明嫣推开门。
这笔款的真实债权依据呢？
陆振业回头，看见我，眼皮跳了一下。
谁让他进来的？
我把股东名册更新通知放在桌上。
股东来了。
你才百分之二十六！
所以我没坐您腿上。您别紧张。
我把另一份文件递给高原。
就争议借款及关联款项启动专项核查的书面要求。相关证据已交律师处理，涉嫌违法的线索也已经报案提交。
陆振业的手从椅背上挪开。
你报案？
我看着他。
您都说拿自己的钱不需要解释了。换个人听听。
他抓起文件，翻了两页，忽然撕开。
纸裂开的声音在财务室里响起来。
高原往后退了半步。
我看向周衡。
第几份？
第七份。
您挺节约，陆董。我伸手，后面还有附件，一块撕完。
陆振业把碎纸砸到我脚边。
时聿，你算什么东西？你敢动我，我让你一单生意都做不成！
他拿出手机，拨给供应商，开了免提。
以后谁给时聿供货，陆氏就不用谁的东西！
对面先问了一句。
哪位？
陆振业的脖子绷住。
我，陆振业！
哦，陆董。正好，您上个月的欠款什么时候付？
我说时聿的事！
时总那边现款。您这边欠款。我们做生意，先按款说话。
我把嘴唇抿住。
周衡低头整理文件，脸埋得很深。
陆振业挂断电话，又拨了第二个。
这回对面没问他是谁。
直接说，陆董，再不给钱，我们明天就发律师函了。
他按断通话，手机屏幕差点被指甲戳碎。
陆明嫣把桌上的付款单拿起来。
你要把这四百万转走，月底工资从哪出？
公司有资产！
厂房刚才没卖出去，你忘了？
找银行！
银行的授信已经被你的关联交易拖进核查了。
陆振业转向我。
是你。都是你！
我点了一下那张付款单。
您往自己口袋转钱，也算我干的？
高原把付款申请退回。
陆振业抡起文件夹，砸在他桌上。
你敢！
文件夹弹开，一只回形针落到我脚边。
高原往后退，后腰撞上柜子。
他脸上没了血色，还是说了出来。
没有有效依据，我不复核。
陆明嫣站到两人中间。
二叔，够了。
陆振业盯着她，胸口起伏。
你爸走的时候，把公司托给我。我给你吃，给你穿，让你坐在陆家小姐的位置上。现在你找个外人来咬我？
陆明嫣拿出自己的持股证明，放在付款单旁边。
我爸留给我百分之十九。
这三年，公司没给我分过红。
她又放下一张银行流水。
你要求我借给公司的六百万，还在账上挂着。
接着是一份报销退回单。
我替公司垫的供应商款，你说一家人不必算那么清。
陆振业张了张嘴。
你吃穿哪一样不是陆家的？
我父亲留下的信托按月支付生活费。管理人不是你。
她把几份文件按齐。
你可以说你为公司做过事。做了什么，拿多少薪酬，我们按账算。
别再说你养了我。
陆振业伸手，想把文件扫下去。
陆明嫣先一步按住。
纸张在她掌下弯起一道折痕。
你现在碰的是账，不是我的脸。
陆振业的手悬在半空。
我站到她旁边。
周衡的手机响了。
他听完，抬头看我。
银行已收到公司相关风险材料，争议付款要求进一步核验。还有，其他股东同意依法启动临时股东会程序。
陆振业猛地转过头。
谁同意的？
周衡把征询回复打开。
除了您，其他股东都回复了。
陆振业盯着那一排名字，忽然笑起来。
开会？换董事？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拿到公司？
他从包里抽出一份合同，拍在桌上。
看看这个。
合同标题是设备采购终止补偿协议。
乙方，瑞丰实业。
补偿金额，三千万元。
签署日期，是今天上午。
【第九章】
财务室里没人说话。
陆振业把那份合同往前推。
陆氏单方终止设备采购，要赔三千万。你们不让我拿四百万，那就准备拿三千万。
高原猛地抬头。
采购根本没终止。
我今天通知终止了。
设备也没交！
订单生效了，取消就赔。你不是财务吗，这个都不懂？
陆振业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他终于找到一个能坐稳的位置。
我拿起合同。
新签的补偿协议，盖着陆氏的章。
签名是陆振业。
瑞丰那边，也是他的授权代表。
他看着我。
时聿，你会查账。你会找律师。你会收购股份。
然后呢？
公司欠着债，你们总得认。
我翻到最后一页，没接话。
陆明嫣伸手，想拿合同。
我递给她。
她读到补偿款支付期限，牙关咬住了。
二叔，你宁可把公司掏空，也不让别人管？
这是我的公司！
陆振业拍着桌子。
你爸当年负责技术，我负责销售。客户是我一个个喝酒喝来的！没有我，哪来的陆氏？
那你的百分之三十四是什么？她问。
不够！
这两个字砸下来，连他自己都停了一下。
高原握着椅背，指尖发白。
陆振业却已经收不住。
你爸死了，股份给你。我活着干了这么多年，就只配拿工资？现在你还带着男人来查我？
我把合同交给周衡。
他刚才那句，记下来。
周衡点头。
已依法留存。
陆振业转头瞪他。
你们除了录音，还会什么？
周衡翻开合同。
会看日期。
陆振业的眼睛停住。
这份补偿协议今天签署，但你们约定的设备交付期限，是下个月十五日。
我点开高原提供的原始采购合同。
原合同里，提前解除的违约责任，只适用于已经实际采购并能举证的专用设备成本。没有固定三千万的违约金。
周衡继续。
所以这三千万，不是原合同自动产生的债务。是您今天另外给自己控制的公司加上的。
陆振业往椅背上一靠。
盖章了，就有效！
周衡把电脑转过去。
盖章不等于任何交易都能对抗公司。关联方明知权限、交易背景、真实履约情况，我们会依法主张相关权利。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尤其，瑞丰的实际控制人就是您。您打算让哪一边声称自己完全不知情？
陆振业的手抓住了椅子扶手。
我指了指桌上的合同。
您这个安排有个问题。
什么？
左手骗右手，最后让脑袋出来说不知道。器官不太配合。
周衡嘴角一抽，随即继续整理证据。
陆振业的眼睛转向高原。
你给了他们什么？
高原后退了一步，又停住。
真实的东西。
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
不会。
高原的声音有点哑。
律师刚才说了，我签过的材料、拿过的钱，都要查。
陆振业张着嘴，没接上话。
高原拿出那份情况说明。
但我不替你签这个。
他把纸按在桌上。
八千万没有到账。两千一百六十万利息转给了你。瑞丰收了三千六百万，设备没交。
每一笔，我都提供审批和流水。
陆振业忽然站起来，伸手抓向他的电脑。
我挡在两人中间。
他撞到我肩膀，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
瓷片炸开，热茶溅到裤脚。
我小腿被烫得一缩，手仍按着桌沿。
周衡立刻联系了楼下负责对接的人员，说明现场情况。
陆振业盯着门，又看向陆明嫣。
明嫣。
他把声音压下来。
你让他们出去。我们一家人，关起门谈。
陆明嫣没有动。
你要管公司，我给你管。董事长让给你。钱，我慢慢补。
你准备补多少？
他嘴唇动了动。
公司现在困难，不能逼得太急。
陆明嫣把虚构借款的账目放到他面前。
这笔。
再把瑞丰预付款放上去。
这笔。
最后是刚签的三千万补偿协议。
还有这笔。
陆振业看着一层层叠起来的纸，额头冒出汗。
我已经说了会还！
先把去向说明白。
有些是经营支出。
明细。
有些是替公司应酬。
凭证。
我是你二叔！
陆明嫣手指一松。
最后一张纸落在桌上。
所以你觉得，我连账都不能问。
门开了。
来人要求陆振业配合核实相关情况，现场文件按程序固定。
周衡起身交接已有材料，逐一说明来源。
陆振业的膝盖一弯，重新跌回椅子。
他抓住桌角，手背上的筋一根根凸起来。
不是。
不是这么回事。
刚才那些话，是他们气我的。
没人替他接这句话。
他看向高原。
高原把自己拿过奖金的流水也交了出去。
又看向我。
我正在给裤脚沾到的茶水拍照，留存现场情况。
最后，他看向陆明嫣。
她站在桌边，一张张核对移交清单。
陆振业的嘴唇开始发抖。
明嫣，你爸要是在……
她停下笔。
我爸不在。
所以你才敢。
陆振业低下头，肩膀抽了两下。
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抬手去擦，手背上还沾着刚才撕合同留下的纸屑。
周衡将最后一份材料收好，走到我身边。
资产保全的申请材料已提交。另有一件事，需要你们两个人单独确认。
我看向他。
他取出最早那份离婚协议。
这份，还办吗？
陆明嫣没看协议。
她看着我。
先把三年前那份合同，也拿来。
【第十章】
临时股东会按程序开完，已经是十多天后。
陆振业被解除董事职务。
新董事会组成，陆明嫣开始主持经营。
争议借款、关联预付款、补偿协议，都分别进入核查和追索程序。
第一笔返还的钱打到公司账户时，我正坐在会议室里吃盒饭。
钱来自瑞丰尚未使用的一部分预付款。
陆明嫣看见到账通知，立刻拨给财务。
先补发拖欠工资。按名单核对，今天完成。
高原没有坐在财务负责人原来的位置上。
他已被停职，按要求配合核查。
二十六万奖金也已退回。
那份员工持股平台的授权，经核对后重新按平台协议办理，几名代表当场签了字。
我把鸡腿夹到陆明嫣盒里。
新董事长，多吃点。
她看了一眼。
你这叫关联输送。
我把鸡腿夹回来。
那避嫌。
她伸筷子，半路截走了。
已交付，不退。
周衡坐在对面，盖上饭盒。
我今天是不是来早了？
你吃得挺早。我说。
他从包里取出三份文件。
不是来吃饭的。你们让我核对的材料，齐了。
第一份，是三年前真实签署的联姻合作合同。
第二份，是被加页的版本，以及目前完成的取证材料。
第三份，是我们的离婚协议。
陆明嫣先翻开真实合同。
她看得很慢。
看到合作期限那里，手指停住。
三年期满，双方可自行决定是否延续商业合作。婚姻关系由双方依法自主处理，不与商业合作强制绑定。
她抬眼看我。
原合同这么写的？
我点头。
当时我专门让律师加的。我不想你觉得，欠了钱就得赔个人。
她把加页版本翻开。
那一版里，这句话被挪到了另一页，夹在一堆合作义务中间。
再往前，是所谓八千万元无偿支持。
陆明嫣把两份合同并排放着。
二叔给我看这个以后，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这样的人最讲回报。我少找你，三年以后就能两清。
我手里的筷子放了下来。
我当时是不是也挺招人烦？
陆明嫣看着我。
你每次回家都问，有事吗。
我以为你只有有事才找我。
我敲过你书房的门。
我记得。
你戴着耳机，开门第一句是，文件发邮箱。
我捏住眉心。
当时在跟供应商开会。
你后来也没问我拿什么文件。
我想解释，又把话咽了回去。
周衡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我去复印。
这里有复印机。我指向门边。
他提起包。
我喜欢楼下那台。
门关上，会议室剩下我们两个。
陆明嫣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蛋糕。
上面插着两根蜡烛。
数字二和九。
你二十九岁生日。我买的。门没敲开，后来自己吃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
那天我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出差？
她回复，不在家。
我就没再问。
陆明嫣把手机收回去。
我也没问你为什么一直不出来。想敲第二次，又觉得没必要。
我伸手，把那份离婚协议往自己面前拉。
我们这三年，确实过得不怎么样。
她没有说话。
合同不是全能的。你二叔说过什么，也不能把我们的责任都替掉。
我把钢笔放在桌上。
这份协议，你要办，我配合。股份不会退，投资也按合同走，没人拿婚姻换条件。
陆明嫣抬头。
你第一天不是这么说的。
我第一天犯贱。
她的嘴角压了一下。
叫老公还来得及？
我把钢笔帽扣上。
那句撤回。
来不及了，我听见了。
她打开手机，点开一段语音。
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叫老公还来得及。
紧接着，是我被水呛得咳嗽的声音。
我盯着她。
你录了？
周律师提醒过，涉及商业谈判，双方知情留存。
我想起那天进会议室时，周衡确实说过全程录音。
我还很配合地点了头。
证据链完整。
受害人是我。
陆明嫣把语音关掉，将离婚协议拿过去。
她没有撕。
只是用文件袋装好，写下暂不办理四个字，签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把袋子推到我面前。
商业合作可以继续。
我没伸手。
婚姻呢？
她把钢笔递过来。
我想重新谈。
不按你二叔的版本？
不按合同的版本。
我接过笔，在她名字旁边签下自己的。
陆明嫣盯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抬手把文件袋拉链合上。
先从一件事开始。
什么？
今晚回家，别问有事吗。
我点头。
我问欢迎光临。
她把空饭盒推到我面前。
时聿。
在。
你真的很容易被离婚。
我把饭盒叠起来，拿到门口。
周衡正站在外面看手机。
看见我，他把屏幕按灭。
复印好了？我问。
机器坏了。
哪台？
楼下那台。
我们楼下是食堂。
周衡停了两秒。
难怪它只往外出小票。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给公司财务发消息，安排核对仓储份额交易的后续事项。
陆明嫣跟了出来。
那个项目以后还能买回来吗？
对方刚捡了便宜，短期不会卖。
四百万，我记着。
我把手机收好。
记什么？我自己决定的投资，亏赚自己认。
她没接话，只把我袖口往上挽了一点。
小臂上还有那天挡陆振业时擦出的痕迹。
结了痂。
她用指尖避开，重新把袖子放好。
下次别拿手挡。
不挡，他抢电脑。
让律师挡。
周衡在后面抬起头。
我按小时收费，不按部位收费。
我和陆明嫣一起转过去。
他拎起包，走得很快。
别送，电梯我会坐。
晚上回家，我把门打开，侧身让陆明嫣先进。
她把鞋放好，站在玄关没动。
我差点顺嘴问她有事吗。
话到了嘴边，硬拐了个弯。
陆总，吃点什么？
她看了我两秒。
生日蛋糕。
今天不是我生日。
补的。
我拿出手机。
多大？
她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人的。
蛋糕送来时，我把餐桌上的合同全部收走。
陆明嫣拆开盒子，从袋里拿出店家赠送的生日帽。
给我戴上。
她看了一眼，伸手调整松紧带。
我坐得端正。
怎么样？
挺好。
她拿出手机。
我立刻伸手挡镜头。
别拍。我现在也是陆氏大股东。
她把我的手拉下来。
没事。
她按下快门，转过屏幕。
照片里，我头顶一顶金色纸皇冠，脖子被松紧带勒出一道印子。
旁边还有她刚打上的一行字。
收购成功，董事长家属。
我盯着家属两个字，手没再挡。
陆明嫣把手机放到一边，切下一块蛋糕。
我接过盘子，清了清嗓子。
所以现在，叫什么？
她把奶油勺递过来。
时总。
我没接。
她托着下巴，看了我一会儿。
老公。
我嘴角刚往上抬，头顶的纸皇冠啪地崩开。
松紧带弹上鼻尖。
陆明嫣手一抖，奶油蹭了我半张脸。
她咬住嘴唇，肩膀抖得连叉子都拿不稳。
我把断开的皇冠放到桌上，抽了一张纸。
别笑。
她笑得更厉害，额头抵住我的肩膀。
我举着纸，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最后只好把蛋糕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吃。
这次我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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