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上，周凯端着茅台笑我。
“陆展啊，年年奖学金的，跑去搬家具了？”
满桌哄笑，我前女友唐若低头搅奶茶不说话。
我没吭声，埋头剥虾。
这顿饭一万六千八，周凯抢着买单，扫码，屏幕弹出：余额不足。
他信用卡逾期九十一天了。
我知道，因为催收每天给我打三通电话。
他办卡填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我号码。
周凯笑着说银行系统卡了。
我没拆穿，起身下楼，打开接单软件。
有个急单，备注：今晚必须搬完。
我点了接单，看到地址。
唐若家。
1
周凯在同学聚会上端着茅台，西装袖口的标签没剪干净，露出一截白线头。
他举杯的时候我看见了，没说。
“陆展啊，当年年年奖学金，现在给人搬家具？”
三十多号人挤在包厢里，空调开得足，笑声比空调还足。
唐若坐在我对面，低头搅奶茶，不说话。
她和新男友交往三个月了，是周凯介绍的，姓孙，做投资的。
我没抬头，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这茶叶不行，梗太多。】
周凯还在输出。
“不是我说，你好歹985毕业的，去搬家具，是不是浪费了？来我公司干呗，我给你安排个后勤主管，管仓库那种。”
他说这话的时候对着全桌说，但每句话都往我身上戳。
同桌的赵磊打圆场：“行了行了，人家陆展那叫自主择业。”
“对对对，自主择业。”周凯接话快得很，举起杯子，“来来来，敬陆展，敬你的自主择业。”
满桌人笑，有几个跟着举杯。
我端起茶杯碰了一下，喝完没说话。
旁边坐的方糖凑过来小声问：“你真去搬家具了？”
方糖是大学室友，毕业以后考了公务员，现在在街道办上班。
我点头。
“为啥啊？你不是在广告公司干得好好的？”
“裁了。”
方糖张嘴要说什么，周凯那边又开始了。
“你们知道不，我上个月谈了个项目，投了五百万，半年回报率百分之三十。”
满桌人“哇”了一声。
周凯很享受这个声音，往后靠了靠，胳膊搭在椅背上。
“这种项目一般人拿不到，我看在老同学面子上，有兴趣的私下找我。”
我剥了只虾塞嘴里。
【五百万的项目，你花呗还欠着三千二。】
赵磊问：“凯哥，你这公司叫什么来着？”
“凯盛财富，注册资金三百万。”周凯说得很顺。
我筷子顿了一下。
三百万的注册资金，和五百万的项目，他一个毕业四年的人，哪来的本钱？
唐若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我假装没看见。
结账的时候来了。
一万六千八。
周凯站起来抢着扫码：“我来我来，说了我请客。”
他掏手机的动作很潇洒，扫码，等待。
收银台“嘀”了一声。
屏幕弹出四个字：余额不足。
包厢里安静了。
周凯反应快，笑着摆手：“银行系统的事儿，最近老出问题。你们先下去，我换张卡搞定。”
大家陆续出了包厢。
我在走廊尽头等着，看见周凯在收银台磨蹭了五分钟，最后翻出手机开了花呗。
分期，十二期。
一万六千八，分十二期，每期一千四。
利息多少我没算，但我知道他还不上的概率挺大。
我转身下楼，没让任何人看见我。
停车场里，我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手机响了，是催收的电话。
“您好，请问是周凯的紧急联系人吗？周凯先生有一笔信用卡欠款逾期九十二天——”
“我知道。”我说。
“您能帮忙联系一下——”
“联系不上。”
我挂了电话，打开接单软件。
有个急单弹出来，距离两公里，备注写着：今晚必须搬完，加钱也行。
我点了接单。
地址跳出来。
江宁路117号，金色家园3栋802。
唐若家。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车挂了挡。
“行吧。”我说。
2
我到金色家园楼下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催收，是我舅老贺。
“小展，接了单？802是吧，我跟阿坤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到。”
我舅老贺开了个搬家公司，就他加阿坤两个人，三辆金杯面包车。
我去年被裁以后，在家躺了两个月，我妈急得天天念叨，我舅说别躺着了来帮忙，搬家公司缺人。
我当时觉得搬家具有什么难的，去了才知道，难得要命。
第一天搬一个三居室，沙发卡在楼梯拐角，我硬扛了四十分钟，胳膊肿了三天。
阿坤在旁边笑得蹲地上起不来。
“陆哥，你985的脑子怎么就不算算这个角度呢？”
我没理他，揉着胳膊继续干。
干了两个月，胳膊不肿了，腰也不疼了。
我甚至开始觉得搬东西有点上瘾。
【可能是搬出了节奏感。】
到了802门口，我按了门铃。
门开了。
唐若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
她看见我，愣了。
“陆展？”
“你好。”我说，往屋里看了一眼，“你搬家？”
唐若的表情很精彩，从惊讶到尴尬，再到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我……我用那个搬家软件叫的，不知道会派到你……”
“没事。”我说，“搬哪些？”
她让开身，我看见客厅里堆了七八个纸箱，还有一个拆卸好的衣柜板子靠在墙边。
“就这些，搬到新住处，开车二十分钟。”
我点头，往屋里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往后退了半步。
【退这么远干嘛，我又不咬人。】
老贺和阿坤到了，三个人开始搬。
阿坤嘴碎，一边搬一边聊天。
“姐，这些东西挺重啊，你一个人住搬这么多？”
唐若说：“对，搬到新租的地方。”
“哦哦，换房子啊，好事好事，换大房子了吧？”
唐若没接话。
我搬起一个纸箱，感觉不对。
轻得很，但箱子不小。
我看了眼封口胶带上的标记——衣服，秋冬。
全是秋冬的衣服，一整个季节的量。
不是搬家，是搬走。
从谁家搬走？
我忽然想起，唐若前两个月在朋友圈发过照片，在一个江景房的阳台上拍日落。
配文是：“新家。”
那条朋友圈我看了三秒就划走了。
现在拼起来——江景房，周凯的。
唐若从周凯家搬走。
我没问。
搬完最后一箱，唐若站在新住处门口，掏出手机要付钱。
软件上显示费用，她直接点了对公付款。
“谢谢。”她说，站在门口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不客气。”我说。
老贺和阿坤已经下楼了，我在门口换鞋。
唐若忽然开口：“你……在那边干得开心吗？”
我抬头看她。
她问的不是搬家的事。
“还行。”我说，“比上班强。”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那就好。”
我下了楼。
阿坤在车上等我，坐副驾嗑瓜子。
“陆哥，那女的谁啊？你前女友？”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又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我前女友跟我分手那天也那样。”
我没接话。
手机响了，一条微信消息。
周凯发的，在同学群里。
“今天聚会的照片我传上来了，大家看看！”
我点开群，九宫格照片刷了一屏。
最后一张是合影，周凯站C位，西装笔挺，笑得最灿烂。
我站在最后一排角落，穿着搬家公司的工装外套，袖口沾了灰。
照片下面周凯配了一行字：“老同学聚齐了，一个不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退出群聊。
阿坤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嚯，这谁拍的？你站最后面都快看不见了。”
“没事。”我说，发动车子。
“陆哥，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他把你拍那么小。”
“我本来就不高。”
阿坤想了想，“也是。”
3
第二天的公司搬迁是个小公司，做电商的，二十来个人，从老写字楼搬到新写字楼。
三层楼，桌椅板凳电脑打印机，加一堆杂七杂八的文件和样品。
我舅开了两辆金杯过去，加我和阿坤，三个人搬了一整天。
搬到最后，那个公司的老板站在新办公室里发愁。
“这办公桌怎么摆？文件柜放哪？会议室这个朝向好不好？”
他手底下几个员工你看我我看你，没人会摆。
我搬了三个月的家具，什么样的办公室都见过。
我看了一眼新办公室的格局，开口了。
“老板，你这个门对着走廊，进来直接看到工位，不太舒服。把文件柜横在门口，当个屏风。会议室朝南那面墙留白，光线进来开会不刺眼。打印机别放角落，放过道旁边，大家拿东西顺手。”
老板看了我一眼。
“你是搬家的？”
“对。”
“你还懂这个？”
“搬了三十多个公司了，看多了。”
老板想了想，“行，你帮我摆。”
我花了半个小时把主要家具摆好。
老板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拍了下大腿，“还真行，比之前那个行政给我摆的好。”
他多给了两百块，说是辛苦费。
我舅没要，说搬家就是搬家，不干别的。
出了写字楼，阿坤问我：“陆哥，你刚才那个摆法，谁教你的？”
“没谁教，看多了就会了。”
“那你以前在广告公司不也干这个？”
“差不多，我做空间设计的。”
阿坤“哦”了一声，瓜子嗑完了，把壳拢成一堆。
“那你可以自己接活啊，搬家加摆放一条龙。”
我看了他一眼。
阿坤这人，脑子不算灵光，但偶尔蹦出一句在点子上的话。
那天回去以后，我在出租屋里算了一笔账。
搬家一趟平均收费三百到五百，一天最多跑三趟，一个月撑死两万。
加上摆放和收纳，客单价能翻一倍。
关键是不用投资，不用开公司，不用雇人，我自己接单就行。
我用接单软件接搬家单，同时在另一个平台上挂了一个“搬家收纳整理”的服务。
名字写的是：搬家加摆放加收纳一条龙。
价格写的是：面议。
挂上去第一天，没人理。
第二天，还是没人理。
第三天，来了一个人咨询。
对方是个女生，备注写“单身女青年第一次租房”。
“你好，请问你们是搬家还是也帮忙收拾房子？”
“都做。”
“能帮我把新租的房子收拾好吗？东西不多，就是不知道怎么摆。”
“可以，地址发我。”
这是个一居室，老小区，四十平。
女生叫孟佳，刚毕业，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东西确实不多——三个行李箱，两个纸箱，一个折叠桌，一把椅子。
但全堆在客厅地上，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花了两个小时，把东西归位。
衣柜调整了方向，让出了窗边的空间。折叠桌靠墙放，椅子对面就是窗户。
女生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我怎么不知道我的房间能这么大。”
她拍了照片发了小红书，配文是：“花两百块请了个搬家小哥，他把我租的狗窝变成了家。”
帖子当天晚上阅读量过了两千。
我没在意这个。
我在意的是，她给我转了两百块，还多加了五十块红包。
备注写：太值了。
第二天，我的服务页面多了三个咨询。
都是从那篇小红书来的。
我打开手机，给阿坤发了条消息。
“阿坤，你那句话说得对。”
“哪句？”
“一条龙。”
4
那篇小红书的帖子一周后阅读量破了一万。
孟佳追发了一篇：“后续来了，搬家小哥帮我收的衣柜，三个月了还是这么整齐，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评论区炸了。
“求联系方式！”
“这种服务哪里找的？”
“两百块？我以为至少要两千。”
我看了眼评论区，打开计算器算了算。
如果客单价从三百提到五百，一天接两单，一个月就是三万。
去掉油钱和材料费，到手两万出头。
比我之前在广告公司工资还高。
我在这行才干了三个月。
我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了。
白天搬家，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写服务介绍，拍整理前后的对比照，用以前做广告的经验做了几张图。
不会拍视频，就用手机支架凑合录，录了删删了录，折腾了两个晚上。
阿坤看了我拍的视频，“陆哥，你这镜头抖得我晕车。”
“你闭嘴。”
我把视频传上去，第一天播放量一百多。
第二条好一点，三百多。
第三条开始有人转发了。
有个本地家居博主转了我的视频，配文说“南京有个搬家小哥兼收纳师，两百块帮你重整人生。”
转发那条过了五千播放。
我的私信开始每天有人问了。
接单量从一天一单变成一天两单，又变成三单。
我舅老贺都纳闷，“你小子接的单怎么越来越多了？”
我没解释。
忙到第二周的时候，接了一个单子。
客户是个年轻夫妻，刚买了二手房，要搬进去。
男的说：“我们看过你那个视频，搬家加收纳是吧？帮我们把新家弄好。”
我说好，约了周末。
周六一早我过去，两口子的东西装了一卡车。
搬了两个小时，到新房开始摆。
摆到一半，男的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什么？对方撤资了？不是上周说好了吗？”
他挂了电话，女的问怎么了。
“投资方临时撤了，说大环境不好。”
我蹲在地上拧螺丝，没说话。
男的在客厅来回走，忽然停下来看我。
“兄弟，你是做这个的，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觉得现在做实体还能做吗？”
我把最后一个螺丝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不知道别人。我从去年开始搬家，三个月攒了第一批客户，现在靠回头客和口碑吃饭。投不投资我不懂，但我客户都是实打实付了钱的。”
男的看了我一会，没接话。
他老婆拍了拍他，“行了，先收拾家吧。”
我把新房收拾完，两口子站在门口看。
女的说：“比我想象中的好太多了。”
男的加了我微信，说以后有朋友搬家推荐给我。
我点头说好。
出了小区，我看手机，周凯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新动态。
照片是一张合同，打了马赛克，配文：“新一轮融资完成，三百万到账，感恩信任。”
底下十几个同学点赞。
我看了三秒，划走了。
因为我刚从那对夫妻家出来，男的说“投资方临时撤了”。
周凯的朋友圈里，合同上的日期和金额我放大了看——打马赛克的地方有破绽。
合同模板是网上免费下载的那种。
我没说。
【他骗谁呢。】
晚上八点，催收电话准时响了。
“您好，周凯先生的欠款已转入法务流程——”
我挂了。
打开接单软件看明天的单子。
排满了。
5
周凯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这周六搞个小型交流会，有几个好项目想投资的朋友聚一聚，有兴趣的来。”
群里炸了。
“凯哥牛逼！”
“有内部消息吗？”
“能带带我吗？”
赵磊私聊问我去不去。
“不去。”我说。
“给个面子呗，我也去，你来了咱俩坐一起。”
我本来不想去，但赵磊说了一句：“听说周凯现在搞的那个项目，好几个同学都投了，方糖投了五万。”
方糖投了五万。
方糖在街道办上班，一个月到手四千五，攒一年半才五万。
我回了赵磊：“几点？”
周六晚上，我穿着搬家公司的外套去了。
周凯包了一个茶楼的包间，桌上摆着几份装订好的方案。
到场的有七八个人，两个是周凯的“合作伙伴”，穿着西装，看着挺正经。
其余都是同学。
方糖坐在角落，手里端着茶杯，表情紧张。
周凯站起来开讲。
“这个项目是做社区团购供应链，简单说就是打通从产地到社区最后一公里。”
他讲了二十分钟，PPT翻得飞快。
我坐在最后一排，听了五分钟就知道不对。
不是说他讲得差，而是他讲的东西我在广告公司的时候见过——这种PPT模板我们公司做过，给一个早就暴雷的P2P平台做的。
话术一样，结构一样，连“最后三天名额”的催单方式都一样。
讲完以后，周凯的“合作伙伴”开始单独跟人聊。
一个穿条纹衬衫的凑到方糖旁边。
“方先生，您看了方案觉得怎么样？五万起步，三个月回本，年化百分之四十。”
方糖搓了搓手：“百分之四十？这么高？”
“我们做这行八年了，稳得很。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少投点，三万也行，先试试。”
方糖看了看我。
我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方糖犹豫了一下，“我再想想。”
那个条纹衬衫笑了笑，没说什么，去找下一个人了。
散场的时候，周凯叫住我。
“陆展，你等等。”
我停下来。
他走过来，手搭在我肩上。
“兄弟，你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坏话？”
“什么坏话？”
“今天方糖本来要投的，你跟他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
周凯盯着我看了几秒，笑了。
“行，那我信你。不过我提醒你啊，搬家这行干不长的，该想后路趁早想。”
我没接他的话。
“你那个投资公司，营业执照注册了吗？”我问。
周凯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当然注册了，你当我是野鸡公司？”
我点头，“那就好。”
出了茶楼，方糖在门口等我。
“陆展，你刚才摇头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百分之四十的年化收益，正常吗？”
方糖沉默了。
“我查了查，”我说，“他公司叫凯盛财富，注册资本十万，法人叫周凯。”
“十万？”
“对，十万。你见过做供应链金融的公司注册资本十万的吗？”
方糖的脸白了。
“你的五万还没打吧？”
“没，我说回去想想。”
“那就别打了。”
方糖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谢谢你。”
我走了。
走到停车场，手机震了一下。
唐若的微信。
“陆展，你能帮我搬个东西吗？不是搬家，就是几件家具，我从朋友那搬出来，自己搬不动。”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两秒。
“地址发我。”
6
唐若发的地址是一个老小区，不是之前那个江景房，也不是上次的新住处。
第三个地方了。
我到的时候，她在楼下等我。
手上抱着一箱东西，旁边立着两把折叠椅和一个落地灯。
“就这些？”我问。
“还有两箱在上面。”
我上楼搬了剩下的东西。老小区没电梯，五楼，搬完两趟出了一身汗。
唐若在楼下等我，递给我一瓶水。
“谢了。”
我拧开喝了两口。
她站在路边，看着搬下来的东西。
“你最近还好吗？”她问。
“还行。”
“我看你那个小红书了，有人转给我的。”
“哦。”
“你真的在做搬家加收纳？”
“对。”
她笑了一下，“你以前在广告公司就想做空间设计，现在算是做上了。”
我没接话。
她又说：“周凯那个投资公司，你知道了吧？”
“知道一点。”
“我跟他在一起三个月，他带我见了几个合作伙伴。后来我发现那些人都是他找来演戏的。”
“你怎么发现的？”
“其中一个投资人是他在闲鱼上请的，两百块一次，陪吃饭装客户。我在他手机里看到的聊天记录。”
我看了她一眼。
“你没投钱进去？”
“没有，但我想搬出来的时候发现，他用我的名义借了两万块的网贷。”
我手里的水瓶拧紧了。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在调查。”
唐若把头发别到耳后，“陆展，我不是来找你诉苦的。我就是想搬东西，找别人不好意思，你干这个的。”
“行了，东西搬完了。”我说，“你要搬到哪？”
“就附近，租了个单间。”
我把东西搬上金杯，开到她的新住处。
一个老小区的单间，十五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
我帮她在墙上安了个折叠桌，平时放下来当桌子，不用的时候翻上去。
她试了试，“正好。”
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
“陆展。”
“嗯？”
“周凯办信用卡填的紧急联系人是不是你？”
“你怎么知道？”
“他手机里看到的。催收打给你了？”
“打了。每天三通。”
唐若咬了咬嘴唇，“对不起。”
“又不是你的事。”
我下楼，手机响了。
是周凯。
“陆展，唐若是不是找你搬家了？”
他声音里带火气。
“对。”
“你什么意思？跟我前女友搞到一起了？”
“她搬东西，我接单，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等着。”
挂了。
阿坤在旁边听了全程，“陆哥，这人是不是脑子有包？他前女友找你搬家，关你什么事？”
“他心情不好。”
“他心情不好关你什么事？”
“说得对。”
第二天，周凯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提醒大家一下，有些人表面搬家，背地里撬人女朋友，注意甄别。”
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我。
群里安静了一分多钟。
然后方糖说话了。
“周凯，你用别人名义借网贷的事，警察还在查吧？”
群里炸了。
7
周凯在群里炸了。
“方糖你说什么呢？什么网贷？谁用别人名义借网贷了？”
方糖发了一张截图，是唐若的报警回执。
上面写着：周某某，涉嫌冒用他人身份信息申请贷款，已立案。
群里沸腾了。
“卧槽周凯你这是犯法的吧？”
“唐若也太惨了，被借网贷？”
“等等，那个投资公司是真的假的？”
周凯开始刷屏。
“都是谣言！唐若就是我前女友，分手了报复我！你们信她？”
赵磊问了一句：“那你注册资本十万的公司，搞几百万的项目，你自己信吗？”
周凯没回。
五分钟后，他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爱信不信，我问心无愧。”
然后退群了。
阿坤给我看这条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个客户装书架。
“陆哥，你那个同学退群了。”
“嗯。”
“他是不是要完了？”
“不知道。”
我把书架最后一块板子卡进去，用锤子敲了两下。
客户是个退休的老教授，站在旁边看我装。
“小伙子，你这手艺不错，以前干木工的？”
“没有，搬了三个月家具练出来的。”
老教授笑了，“年轻人肯干这个，了不起。”
他给我倒了杯茶，又加了我微信。
“我有个老同事下周搬家，你能不能帮忙？”
“可以。”
老教授把我的名片推给了他的老同事。
他的老同事又推给了别人。
口碑就是这么来的。
方糖那天晚上请我吃了顿烧烤。
“今天群里的事，谢谢你。”
“谢什么？”
“要不是你提醒我，我那五万就没了。”
方糖喝了瓶啤酒，脸有点红。
“陆展，我跟你说实话，我一个月四千五，存了一年半才攒了五万。要真投进去，我媳妇能把我腿打断。”
我碰了碰他的瓶子，“没投就行。”
“你说周凯会怎样？”
“看警察查的结果吧。”
方糖叹了口气，“他大学的时候人不这样的。”
我没接话。
人变了不需要理由，有时候就是想走捷径，走多了回不了头。
第二周，我的接单量稳定在每天四到五单。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了。
阿坤主动找我，“陆哥，我跟你干吧，你给我开工资，我白天跟你跑，晚上还回你舅那边。”
“我舅同意？”
“同意了，他说你比他有脑子。”
我笑了。
阿坤跟了我以后，效率高了一倍。他力气大，搬东西快，就是嘴碎。
“陆哥，今天这个客户的衣柜里有六十多条丝巾，我数了，六十三条。她一个人怎么戴得完？”
“别人家的事你别管。”
“我就是好奇。”
“好奇也不要说出来。”
“哦。”
那天下午，我们搬完最后一单，阿坤在车上算账。
“陆哥，这个月咱俩收入加起来快两万了。”
“你算上油钱了？”
“算了，还有材料费。到手一万六。”
“你那份三千五，剩下的我留着周转。”
阿坤点头，“行，比在贺叔那边多。”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陆展先生吗？我是锦绣地产的客户服务部，我们有个新楼盘交付，想跟您合作提供入住搬迁服务，方便面谈吗？”
锦绣地产。
本地前三的开发商。
我看了看阿坤，“明天上午十点，我过去。”
挂了电话，阿坤问我谁打的。
“一个大客户。”
“多大？”
“如果谈成了，你那三千五可能变成六千。”
阿坤瓜子掉了。
8
跟锦绣地产的谈判比我想象的顺利。
他们的新楼盘交房以后，业主需要一个从毛坯到入住的一条龙服务。之前合作的那家公司做得糙，业主投诉多。
我带了我拍的整理前后对比照，还有客户评价截图。
锦绣的客服总监翻了翻，问了一个问题。
“你一个人做得过来？”
“目前两个人，如果签了合同，我会扩到六个人。”
“多大规模？”
“一个小区交房三百户，按百分之三十的转化率，九十户。每户客单价五百到一千，半年内做完。”
她看了我一眼，“你做过广告？”
“做过。”
“难怪。”
合同签了。
不是独家，是优选供应商。也就是说他们推荐我给业主，业主自己选。
第一批业主交房那天，我和阿坤穿着统一的工装，在小区门口摆了张桌子。
旁边的物业公司还以为我们是干吗的。
“你们是搬家的？”物业大叔问。
“搬家加收纳加摆放，一条龙。”我递了张名片过去。
大叔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你这名片设计得不错，谁做的？”
“我做的。”
“你们这行还做名片？”
“以后都做。”
第一天签了八户。
阿坤在旁边乐得不行，“陆哥，一户一千，八户八千。”
“别高兴太早，活还没干呢。”
干了一个月，锦绣地产的客服总监给我打电话。
“陆先生，业主反馈很好，投诉率为零。我们想续签下一期。”
“好。”
“还有个事，你们的服务能不能加上软装？就是帮业主选窗帘、挂画、摆件那种。”
我想了想，“我试试。”
挂了电话，我打开招聘网站，发了条信息。
招两个人，一个会软装搭配，一个会木工安装。底薪加提成。
两天收到四十份简历。
我挑了两个人，一个叫陈姐，做了十年软装。一个叫老吴，木工出身，手艺扎实。
团队从两个人变成四个人，加我五个。
阿坤管搬，陈姐管摆，老吴管装，我管接单和客户。
公司连名字都没有，我花了一个晚上想了想，注册了个个体户。
名字叫“稳当搬家服务部”。
阿坤说太土了。
“土就对了，搬家这个行当，你叫‘优居美学’人家反而不信。”
阿坤想了想，“也是。”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
直到那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急单。
地址是滨江一号，16楼。
滨江一号是江景房，月租一万二起步。
我到楼下的时候，阿坤已经在搬东西了。
“陆哥，这个客户东西不少，三居室全搬。”
我上了楼，推开门。
屋里乱七八糟，纸箱堆满了客厅。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收拾东西。
他抬起头。
周凯。
他看见我的时候，手上还拿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某个投资人的合影。
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灰。
“怎么是你？”他声音干涩。
“接单派过来的。”我说。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换一家。”
“随便你。”
我转身要下楼。
“等等。”他叫住我。
我回头。
他站在满地纸箱中间，穿着皱巴巴的T恤，三天没刮胡子。
“你能便宜点吗？”
9
周凯最终没有换公司。
因为其他搬家公司的报价都比我的高。
我给他报的是正常价，三百块。
他别的公司问下来，最低的也要五百。
“你怎么这么便宜？”他问我，语气里带着不信。
“我本来就是这个价。”
他没再说话，蹲回去继续收拾。
我和阿坤开始搬。
他的东西不多，但全是些充面子的物件——假名牌包，一套茶具，一个空气净化器，还有三套西装。
没有衣柜，没有书架，没有锅碗瓢盆。
阿坤搬纸箱的时候小声跟我说：“这人住这么好的房子，连个锅都没有？”
“可能不做饭。”
“那吃什么？”
“外卖。”
阿坤看了一眼厨房，灶台上落了一层灰。
搬到最后，我发现一个纸箱里装的全是合同。
假的合同。
跟他朋友圈发的那种一模一样，马赛克下面的内容是空的。
我把箱子封好，搬上车。
周凯全程没怎么说话，偶尔指挥一句“这个轻点”。
到了新住处，是个城中村的单间。
月租八百。
三居室江景房变成了城中村单间。
我帮他把箱子搬进去，放在地上。
他给我递了一瓶三块钱的矿泉水。
“谢了。”他说。
“不客气。”
我转身要走。
“陆展。”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信用卡逾期的事？”
我看着他。
“催收每天给我打电话，你觉得我知道不知道？”
他愣了。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你也没跟我说你用唐若的名义借了两万网贷。”
周凯不说话了。
“那个事。”他开口，又停了。
“警察在查，你等着通知吧。”
我下了楼，阿坤在车上等我。
“陆哥，他现在混得还不如咱俩。”
“别跟人家比。”
“我就是说一说。”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发现孟佳那个小红书又更新了一篇。
不是她更新的，是有人转载她的帖子到了微博，配了个标题。
“南京搬家小哥月入两万，靠的居然是帮人摆家具。”
阅读量过了五十万。
我的私信爆了。
全是咨询的，有客户，有媒体，有想加盟的。
我没理那些媒体和加盟的。
我把客户咨询一条条回了，一直回到了凌晨一点。
第二天醒来，锦绣地产的客服总监又给我打电话。
“陆先生，下一期的合同我们想改成独家。”
“可以谈。”
“另外有个业主想请你帮他设计全屋，不是摆家具那种，是连家具一起买了让你摆。预算八万。”
“八万？”
“对，他看了你在小红书上的整理案例，说就找你了。”
我挂了电话，给陈姐打了个电话。
“陈姐，有个全屋软装的活，八万预算，你能不能接？”
“能，材料人工算下来毛利有三万。”
“行，分你一万五。”
“够意思。”
第二天下午，唐若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微信，是短信。
“陆展，我想了很久，能不能见一面？有些话当面说。”
我看着这条短信，坐了很久。
回了一个字。
“好。”
10
我和唐若约在一家面馆见面。
不是什么讲究的地方，就在她新租的房子楼下，她选的。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点了两碗面。
“这家的牛肉面不错。”她说。
我坐下，没客气，吃了一口。
确实不错。
唐若没动筷子，看着我吃。
“陆展，我就直说了。”
“你说。”
“我那时候跟你分手，是因为你在广告公司被裁了，我看不到未来。”
我筷子没停，继续吃面。
“不是嫌你穷，是我自己也慌。我们在一起三年，工资加起来不到一万五，房租就要四千。我想要的生活不是大富大贵，但至少不用算着钱过日子。”
“嗯。”
“我分手以后跟了周凯，以为他条件好，结果被骗了。现在网贷的事还没处理完，征信也花了。”
“警察在查。”
“嗯。”她低头，“我找你不是要复合，就是想跟你说清楚，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我放下筷子。
“唐若，你没有对不起我。你选了你觉得对的路，只是那条路走不通。”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了。
“你现在过得好吗？”
“还行，搬东西搬出了一家小公司。”
她笑了一下，“你那个稳当搬家服务部，我看到了。”
“你搜到了？”
“嗯，小红书推给我的。”
我有点意外。
“算法觉得我们认识？”我说。
唐若没笑，“陆展，你是个好人。”
“别这么说，好人搬不动家具的。”
她终于笑了出来。
吃完面，我付了账。
出了面馆，她往左走，我往右走。
“陆展。”她回头。
“嗯？”
“如果当初我没走，现在会怎样？”
我想了想。
“大概还是会搬家具，只不过多了一个人帮忙。”
她笑着摆了摆手，走了。
我走到车旁边，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南京本地的。
“您好，请问是稳当搬家服务部吗？”
“是。”
“我想问问你们招不招人？我什么苦都能吃，搬东西也行。”
“请问贵姓？”
“周凯。”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看着对面红绿灯变了好几次。
“你简历发我邮箱。”
“好，我马上发。”
挂了电话，我坐进车里，没急着走。
打开备忘录，看了一眼我的收入账单。
上个月，稳当搬家服务部总收入四万二。
这个月的订单已经排到了下个月。
阿坤现在月薪六千，陈姐按项目走，老吴日结四百。
我自己的工资没定，有什么剩的算什么。
但够活了。
比在广告公司的时候够活。
我发动车子，打开接单软件。
今天还有最后一单。
客户是个刚毕业的女生，第一次租房，东西不多，就是不知道怎么摆。
备注写了一行字：“听说你能把狗窝变成家。”
我看了眼后视镜里自己沾了灰的脸，笑了一下。
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