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语彤在公司大群里转发了我的离职申请，附了个笑脸。
一百四十三个人看见了，二十七个秒赞。
我端着泡面站在打印机旁边，汤洒了半只鞋。
六天前，她捧着两杯奶茶来我工位，说想学习我的设计思路。
我打开源文件给她看，图层都没锁。
她把我的名字删掉，换成她的，交给了甲方。
现在甲方来了电话，问了一个只有我才知道的细节。
钟语彤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甲方说了一句话，设计部所有人转头看向我。
1
我入职那天，钟语彤第一个来跟我打招呼。
她扎着高马尾，笑起来露两颗虎牙，端着咖啡站在我工位旁边。
“你是新来的？我叫钟语彤，坐你对面，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我说谢谢。
她在我对面坐下，探头看了我电脑一眼：“哇，你桌面好整洁，连快捷键都排得整整齐齐。”
我没接话。我不太会跟人聊天，从小就这样。我妈说我嘴笨，但凡能少说一个字，绝不多说半个字。
入职第一周，钟语彤每天给我带早餐。周一豆浆油条，周二鸡蛋灌饼，周三皮蛋瘦肉粥。
“别客气，新人之间互相照顾嘛。”
我有点不好意思，想付钱，她摁住我的手：“你要是给我钱，我生气了。”
周四早上，她没带早餐。
她端着咖啡靠在我桌边，压低声音：“你知道你为什么能进这家公司吗？”
我愣了一下。
“我听人说，你是走了关系进来的。HR那边说的，陈总亲自打的招呼。”
我摇头：“我是校招进来的，笔试面试三轮，没走任何关系。”
“行吧，我就是提醒你一声。”她拍了拍我肩膀，“大家都在传，你自己注意点。”
后来我才知道，“大家”就是她自己。
设计部一共十二个人，除了我，全是她一个人编出来的消息。
她跟张哥说“听说程书宁是关系户”。
她跟小李说“程书宁好像有背景”。
她跟方姐说“你别惹她，人家上面有人”。
一个月之内，整个设计部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
吃饭不叫我，开会不让我发言，好活儿轮不到我，脏活累活全往我桌上堆。
我去找钟语彤问，她叹了口气：“我也没办法，大家心里都这么想，你不如去找陈总聊聊？”
陈总。我一个校招生，连陈总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但我没去找任何人。我低头干活。
每天加班到九点，别人不给我的项目，我自己做练习。公司历年优秀设计案例，我从头到尾拆解了四十多套。
第二个月，甲方发了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过来，要全公司竞标。
设计部开会分活儿，裴行舟——我们设计总监，三十岁出头，话不多，穿灰色衬衫——把任务分了三组。
我和钟语彤分在一组。
她笑了：“太好了，咱们搭档。”
那天下班，她拉我去吃火锅。
“书宁，这个项目咱们一起做，你负责前期方案，我来做后期呈现，行不行？”
我说好。
我不知道这是她第一次“分工”。后来我知道了，她的“分工”永远是她拿结果，我干苦力。
那天晚上火锅吃了三个小时，她一直在问我以前做过什么项目，学过什么软件，导师是谁。我一一回答了。连本科毕业设计做的什么题材，都告诉她了。
她掏出手机记了一长串笔记，我看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她笑着收起手机。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命名：商业综合体初稿程书宁。
我开始画了。
那三个月，我每天加班到十一点。钟语彤准时六点下班，走之前总来拍拍我肩膀：“辛苦啦，咱们一起加油。”
我把设计方案从草图做到三维建模，每一版都存了源文件。我的习惯是在每个设计稿右下角藏一只睡觉的小猫，这是从大学开始就有的签名习惯，老师说我幼稚，我一直没改。
方案做到第九十一天，终于完成了。
那天晚上我发了条朋友圈，配了张局部预览图，写了一句：三个月，终于做完了。
钟语彤秒赞。
然后她给我发消息：“书宁，明天能不能把你那版方案给我看看？我想学习一下你的设计思路，咱们不是搭档嘛。”
我说好。
我把源文件打开给她看，连图层都没锁。
她坐在旁边，一边看一边拍照，一边问我每个细节的考量。我全都说了。光影逻辑，动线规划，材质选择，每一处为什么这么做，我都讲了一遍。
她听完，抱了抱我：“书宁你太厉害了，我跟你学到好多。”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发现工位上贴了张纸条。
“请到会议室一趟。”
我端着豆浆走进会议室，里面坐了六个人。裴行舟，方姐，张哥，小李，HR的刘姐，还有钟语彤。
钟语彤眼睛红红的，在哭。
2
我还没坐下，刘姐就开口了。
“程书宁，有同事反映，你抄袭了钟语彤的商业综合体设计方案，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我手里的豆浆差点没拿住。
“什么？”
钟语彤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书宁，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这样……那个方案我做了三个月，每天加班到很晚，你上次说想看看我的思路，我就给你看了，没想到你居然……”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背擦眼泪。
我脑子嗡了一下。
“那个方案是我做的。”
方姐在旁边叹气：“小程啊，年轻人要脚踏实地，抄别人的东西走不远的。”
张哥摇头：“我就说嘛，她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一个校招生哪来这么成熟的设计？”
小李没说话，低着头看桌面。
我转头看钟语彤。
她哭得梨花带雨，抽噎着说：“我不怪她，可能是她太想表现了……书宁，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明明有自己的能力，为什么要抄我的？”
我血压冲上头顶。
“钟语彤，那个方案是我画的，你三天前来我工位看我的源文件，我全部打开给你看的，你忘了吗？”
钟语彤抬起头，眼泪挂在睫毛上，表情困惑：“书宁，你说什么呢？那个方案我从第二周就开始做了，你每天加班，我也每天加班啊，你是在旁边帮我参考的，我很感谢你，但你不能说这个方案是你做的。”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出一个文件，展示给所有人看。
文件名：商业综合体终稿钟语彤。
创建日期：三个月前。
我手心出汗了。
我的文件创建日期也是三个月前，但我的源文件存在本地硬盘里，没有上传公司系统。而钟语彤在上周把“她的”方案提交了公司内网，时间戳比我的早。
不对。她上周提交的，怎么可能是三个月前创建的？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那三个月，每次来我工位看我做图，回去之后就把我说的内容复述成她自己的，重新建一个文件，把日期往前填。她问了我每一个细节，等于我手把手教她复制了一份。
但她复刻不了我的设计功底，她只是把我的思路和结构搬过去，重新画了一遍。
不过对在座的人来说，两个方案放在一起，结构思路一模一样，而她的文件时间更早。
刘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钟语彤，合上笔记本。
“根据现有的文件记录，钟语彤的方案创建时间更早。程书宁，你有没有其他证据证明方案是你先做的？”
我张了张嘴。
我确实没有上传记录。我的源文件在我自己的硬盘里。我能证明的，只有我自己电脑上的文件。
但谁能证明我没自己改过日期？
钟语彤又擦了一下眼泪，声音软得不行：“书宁，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我教你都行，别再做这种事了，好不好？”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裴行舟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钟语彤一眼。
最后他说：“这件事先到这里，程书宁写一份情况说明交给我，后续再定。”
散会。
我走出会议室，腿有点软。
钟语彤追出来，拉住我袖子，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书宁，对不起啊，但这个项目对我真的很重要，你就当帮帮我，好不好？”
我甩开她的手。
她看着我的背影，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回头的时候看见了。很短，但足够我看清楚。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赢了的笑。
3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坐了三个小时，盯着电脑屏幕。
源文件还在。图层还在。每一笔的修改记录都在。
我打开文件属性，创建日期，修改日期，一层一层的时间线，全是我的。
但这有什么用？没有人会信我。
我把文件截图发给了一个大学同学，她是学法律的，我问她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她说：“你有原始源文件和修改记录，理论上可以做电子取证。但公司内部的事，走法律途径太慢了。你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找到对方复刻你方案的痕迹。”
痕迹。
我开始回忆。
钟语彤那三个月，每次来看我做图，都会拍照。她手机里一定存了大量我设计过程的照片。但我不可能去翻她手机。
还有什么？
我打开她的方案PDF，一页一页看。
结构和我的几乎一模一样。动线规划，光影逻辑，材质搭配，全部是我跟她说过的内容。
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我设计的方案右下角，有一只睡觉的小猫。很淡，藏在地砖纹理里，不放大根本看不见。
钟语彤的方案里没有。
她看了我三个月的设计，问了我每一个细节，但她不知道那只猫。因为那只猫是我最后一天才加上去的，加完就发了朋友圈。她看到了我的朋友圈，但局部预览图里没有右下角。
我把这个发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她的方案没有猫。
第二天到公司，我的工位被换了。
从靠窗的位置搬到角落，旁边是打印机，整天嗡嗡响。
钟语彤坐了我的位置，对着窗户，阳光照进来，她的桌面干干净净，摆了一盆多肉。
方姐路过我工位，看了一眼，欲言又止，走了。
小李偷偷给我塞了瓶水，什么都没说就跑了。
钟语彤拿着咖啡来找我：“书宁，你搬到这边也挺好的，离打印机近，打印方便。”
她笑着说这话的时候，我盯着她的眼睛。
“钟语彤，你知不知道我的设计里右下角有一只猫？”
她端咖啡的手停了零点几秒。
然后她笑了：“什么猫？你说什么呢？你设计的方案里有猫？我怎么不知道。”
“我的每个设计里都有。大学开始就有的习惯。”
她表情没变，但我注意到她放咖啡的频率快了一点点。
“哦，那可能是你后来的版本加的吧，你看了我的方案之后加的？”
她在试探。她不确定我到底知道多少。
我没再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下午，裴行舟把我叫到办公室。
“程书宁，你的情况说明我看了。你说方案是你做的，钟语彤的版本是复刻你的。”
“是。”
“你有证据吗？”
“我有源文件，有修改记录，有完整的时间线。”
“钟语彤也有。”
“她的文件时间可能是改过的。”
裴行舟沉默了几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程书宁，我跟你说句实话。你的设计水平，我看过你校招时的作品集，确实比钟语彤强。但这件事，我没有办法只凭你的话就推翻钟语彤的文件记录。”
我点头。我知道。
“但是，”他顿了一下，“如果甲方那边对方案有反馈，需要原创作者解答设计细节，到时候谁答得上来，谁就是真的作者。”
他把这句话说完，低头继续看文件了。
我听懂了。
他在告诉我：等。
等甲方来验收的那天。
4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设计部的隐形人。
没人给我派活儿。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帮人打印、整理资料、给会议室订盒饭。
钟语彤每次路过我工位，都会客客气气地说：“书宁，辛苦了啊。”
有一次她甚至帮我订了杯奶茶，放在我桌上，贴了张便利贴：给最辛苦的人。
方姐在旁边看着，跟张哥小声说：“你看人家小钟，被人抄了方案还这么大气。”
张哥点头：“格局大。”
我低头喝奶茶，一口没剩。
这期间我做了一件事：我开始把我的源文件上传到云盘备份。
每个版本的修改记录，每次保存的时间戳，我全部截图存档。大学时期的课程作业，毕业设计，参加工作后做的每一个练习稿，全部整理成时间线。
我的设计签名——那只睡觉的猫——从大二的课程作业就开始出现，每一份作品里都有，位置不同，姿态不同，但都是同一只猫。
我把这些全部备份了三份。
云盘一份，U盘一份，邮箱发给自己一份。
一个月后，公司来了一个新项目。裴行舟分活儿的时候，没分给我。
钟语彤分到了主设计的位置，在部门会上意气风发地讲方案思路。我坐在角落，听她把我教给她的东西，一字一句说出来。
“动线设计上，我采用了回字形结构，让消费者在空间里形成自然的流动轨迹……”
这是我跟她说的原话。一个字没改。
我攥着笔，手心全是汗。
会议结束后，小李凑过来，小声问：“程姐，你还好吗？”
我说没事。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之前看到钟语彤在打印机那边打印过你的文件，就是你加班做的那个项目的文件名，我当时没多想……”
我看着他：“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她提方案之前大概一周吧，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文件名特别长，叫什么‘终稿真的终稿这次真的不改了甲方求你了v23’。”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确实是我的文件名。我起名的时候确实有点放飞自我。
“谢谢你，小李。”
他挠挠头走了。
我把这条信息也记在备忘录里。
打印机有使用记录。公司打印机每次使用都会自动存日志，文件名、打印时间、使用人工号，全有。
钟语彤的工号我知道。她每天用打印机打方案，工号绑定的。
如果她打印过我的文件，日志里一定有记录。
但我没有权限查打印机日志。
有权限的人是谁？IT部的赵哥。他负责公司所有设备的维护和日志管理。
赵哥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总坐角落，面前永远放一碗酸辣粉。
第二天中午，我端着盒饭坐到了他旁边。
5
赵哥是个话少的人，跟我不相上下。
我买了瓶可乐放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没推。
“赵哥，我想查一下打印机的使用日志，上个月二十号到月底那几天的，能帮我吗？”
他嗦了一口酸辣粉：“查日志干嘛？”
“有人用打印机打了我的文件，我想确认一下时间。”
“哪个文件？”
“商业综合体初稿程书宁，那个项目的。”
赵哥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拿出手机敲了几下。
“公司打印机日志保留三个月，你要的那个时间段还在。但我不能直接导给你，这是公司设备，得走流程。”
“什么流程？”
“得有部门负责人签字，或者IT部主管批准。”
部门负责人是裴行舟。
我没去找裴行舟。不是因为他不信我，是因为我不想打草惊蛇。钟语彤在部门里人缘好，如果她知道我在查打印机记录，一定会想办法销毁。
我想了两天，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公司有一台公共复印机，在一楼大厅，不绑定工号，但每次使用会拍一张操作记录的照片存到后台。那台机器赵哥说不用审批就能查，因为是公共设备，没有隐私问题。
但那台机器在一楼大厅，钟语彤不可能用那台打我的设计稿。
我卡住了。
转机出现在第三周。
钟语彤被通知去甲方做方案汇报。
设计部全体加班帮她准备，连我都叫上了，负责排版和打印资料。
钟语彤站在会议室排练，我帮她打印PPT的时候，她凑过来小声说：“书宁，这次汇报你跟我一起去，万一甲方问技术细节，你帮我答。”
我抬头看她。
她笑得很甜：“毕竟你最了解这个方案嘛。”
我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她让我去帮她答技术细节。她偷了我的方案，还让我去给她当技术支撑。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想起三个月前她给我带皮蛋瘦肉粥的那个早上。
“好。”我说。
汇报定在周五。
周三下午，钟语彤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感谢大家帮我准备方案，特别感谢程书宁帮我整理技术资料，她虽然是新人，但很努力。”
十二个人，八个回了竖大拇指的表情。
方姐在下面跟了一句：“小钟真大气，换了别人早不理那种人了。”
我截图存了。
周四晚上，钟语彤拉我加班到十一点，把方案里每一处技术细节问了一遍。
“书宁，这个材质为什么选哑光不选亮面？”
“因为这个空间采光偏暗，哑光材质能减少反射，让空间看起来更通透。”
“那这个动线为什么是回字形不是直线？”
“因为这个商业体入口在西北角，出口在东南角，回字形能让消费者经过更多商铺，提高坪效。”
她全部拿手机录了下来。
我看着她录音，心想：你录吧，录得越全，到时候越说明问题。
周五早上，我穿了自己最好的一件白衬衫，跟钟语彤一起坐公司车去了甲方办公室。
甲方这边对接的人叫陆时安，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不快，但每个问题都问到要害。
钟语彤打开PPT，开始讲方案。
讲得很好，流畅，专业，每个点都踩到位。
毕竟那些话都是我说的，她录下来背了一遍。
陆时安听完，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钟设计师，我注意到你们方案里地面铺装的纹理设计很有意思，右下角那个区域有一处很淡的图案，能说一下那是什么吗？”
钟语彤的笑容僵了。
6
钟语彤的嘴角抽了一下。
“什么图案？陆总您说的是哪个区域？”
陆时安手指点在效果图右下角：“就这里，地砖纹理里藏着一个很小的图案，看起来像一只动物？”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钟语彤低头看屏幕，放大那个区域，仔细找。
她找不到。因为她的方案里根本没有那只猫。
“陆总，这个区域可能只是渲染时产生的噪点，不是刻意设计的图案。”
陆时安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眼。
“不是噪点。这个轮廓很清晰，是一只猫，趴着睡觉的猫。我之前见过这个设计签名。”
他转头看助理：“你查一下，去年全国青年设计大赛的金奖作品，作者叫什么来着？”
助理翻手机，翻了一会儿，抬头说：“程书宁。金奖作品的右下角有一只睡觉的猫，评委会特别提到过这个设计签名。”
陆时安看着我：“程书宁？你是程书宁？”
我点头。
“你就是去年那个金奖得主？”
我又点头。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
陆时安放下眼镜，靠在椅背上，看着钟语彤：“钟设计师，你刚才说这个方案是你做的？”
钟语彤脸色发白：“陆总，这个方案确实是我主导的，程书宁是协助我的，她参与了一些细节处理。”
“协助？”陆时安指了指屏幕，“那为什么你的方案里没有这只猫？如果一个设计师连自己作品里藏的设计签名都找不到，这个方案到底是不是她做的？”
钟语彤嘴唇在抖。
她转向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慌。
“书宁，你来说说，这个猫是不是你后来加的？”
我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放大了右下角区域。
“陆总，这只猫是我从大二开始就使用的设计签名。每一份我经手的设计作品，不管是课程作业、比赛投稿还是商业项目，都会在右下角藏一只睡觉的猫。位置不同，姿态不同，但都是同一只。”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出我从大学到现在所有作品的合集。一张一张划过去，每一张右下角都有那只猫。
“这是我的设计习惯，也是我的版权标记。”
陆时安看了半天，转头问钟语彤：“钟设计师，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方案里没有这个签名吗？”
钟语彤张了张嘴。
“可能……可能在后期渲染的时候被覆盖了。”
“被覆盖了？”我开口了，“钟语彤，你做方案的时候用的是我教你的每一处细节，动线、光影、材质，全是我跟你讲的。但你在复刻的时候，没有看到最后一步，因为我加猫的那一步是在你来看我工位之后做的。”
“你没有看到，因为你那天走的时候，猫还没加上去。”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陆时安的助理在旁边疯狂记笔记。
陆时安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程设计师，去年那个金奖项目我关注过，我当时就想找你合作，没想到你在这家公司。这个商业综合体项目，我希望由你来主导。”
他转头看钟语彤：“至于钟设计师的部分，我们需要和你们公司重新沟通。”
钟语彤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发抖。
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
我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
7
回到公司，钟语彤去找了裴行舟。
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第二天，裴行舟把我叫到办公室。
“程书宁，昨天甲方那边的情况我了解了。陆时安点名要你主导项目，这个消息对公司来说是好事。”
“但钟语彤那边提出申诉，说你在甲方面前抢了她的方案展示权，还说你有意隐瞒设计签名，等她出错再站出来邀功。”
我差点笑出来。
“裴总，她偷了我的方案，我在甲方面前说的是事实。”
“我知道。”裴行舟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但这件事不能只靠一面之词。钟语彤在公司干了两年，她的方案在内网有完整上传记录，而你之前没有上传过任何版本。”
“因为我没来得及上传，她就来要看了。”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你怎么证明你的源文件不是事后伪造的？”
我沉默了。
他说的没错。我的源文件只有本地记录，虽然时间戳是对的，但对方可以说我自己改过系统时间。
“给你三天时间，准备你的证据。三天后设计部开内部评审会，你和钟语彤当面对质。”
裴行舟说完就让我出去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想了想，掏出手机给赵哥发了消息。
“赵哥，那个打印机日志的事，能帮我走个流程吗？裴行舟签字就行。”
赵哥秒回：“你去找裴行舟签字，我这边随时能调。”
我又去找了裴行舟。
他听完我的请求，沉默了一会儿，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他说了一句：“程书宁，我不是不信你。但程序就是程序，证据到位了，我才能帮你。”
拿着签字单去找赵哥，他十分钟就调出了日志。
上个月二十三号，下午四点十七分，工号0027——钟语彤的工号——打印了一份文件。
文件名：商业综合体初稿程书宁终稿真的终稿这次真的不改了甲方求你了v23。
日志里清清楚楚。
钟语彤用打印机打印了我的文件，时间在她提交自己方案的前五天。
我把这条日志截图存了。
但我还缺一个关键证据：钟语彤的方案和我的方案到底有多像。光看成品不够，得对比源文件。
而钟语彤的源文件在内网系统里，我没有权限访问。
有权限的人，除了裴行舟，还有方姐。方姐是设计部的资料管理员，所有项目的源文件都归她管。
方姐之前对我不友好，但我决定试试。
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遇到方姐。
“方姐，能帮我一个忙吗？”
她端着饭盘看了我一眼：“什么事？”
“能把钟语彤提交的那个方案源文件导出来给我看一眼吗？”
方姐筷子停了：“你让我违规调别人的文件？”
“不是违规，是裴总让准备对质材料的。”
这句话半真半假。裴行舟确实让我准备证据，但没说让方姐配合。
方姐犹豫了。
“方姐，如果那个方案真是钟语彤做的，我看完什么也说不出来。但如果是我的，你帮的不是我，是帮一个被偷了东西的人。”
方姐看了我半天，把饭盘放下了。
“我帮你弄，但你别说是我给的。”
“不会。”
当天下午四点，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附件是钟语彤的源文件。
我打开看了三个小时。
她的图层结构和我的几乎一样，但有几处关键区别：她的图层命名很乱，我的命名有固定格式，用的是日期加序号。她的图层里有一些空白层和废弃层，那是她复刻我方案时尝试失败的痕迹。我的方案里没有这些废弃层。
最关键的是，她的图层修改记录显示，大量图层是在同一天创建的。而我的修改记录跨越了整整三个月。
我把对比结果整理成了一份文档，每一处差异都标注了截图和时间戳。
三天时间，够了。
8
内部评审会定在周四下午两点。
会议室坐了十个人。裴行舟主持，方姐记录，刘姐代表HR，设计部全员到场。
钟语彤坐在桌子右边，我坐在左边。
她穿了一件新衬衫，头发做了造型，看起来状态不错。
我穿着那件白衬衫，洗了三遍了。
裴行舟开门见山：“今天这个会的目的是厘清商业综合体方案的原创归属。双方各自陈述和举证，最终由我综合判定。钟语彤，你先说。”
钟语彤站起来，声音平稳：“这个方案是我从入职第二周开始做的，历时三个月完成。我有完整的文件创建记录，也在公司内网上传了每一版修改稿。程书宁是后期加入协助的，她参与了一些细节讨论，但核心设计是我的。”
她打开电脑，展示内网上传记录。第一版上传时间是三个月前，中间修改了十七版，最后一版就是现在提交给甲方的。
时间线看起来很完整。
裴行舟转向我：“程书宁，你的陈述。”
我站起来，打开我的电脑。
“我的方案从入职第二个月开始做，历时三个月。我没有上传内网，因为当时还没做到需要上传的阶段。但我的源文件有完整的修改记录，每一版图层都在。”
我把源文件的修改记录投到大屏幕上。从第一版草图到最后定稿，修改时间从三个月前跨度到最后一天，每一版之间间隔不超过三天。
“钟语彤说她做了三个月，内网上传了十七版。但她的源文件图层显示，大量核心图层是在同一天创建的。”
我切到钟语彤的源文件截图。
“这里，三十二个核心图层中，有二十七个创建时间是同一天，上个月二十三号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其余五个图层是后来补的。”
钟语彤脸色变了。
“一个做了三个月的方案，核心图层怎么可能在同一天集中创建？”
会议室没人说话。
我接着放第二条证据。
“这是公司打印机使用日志。上个月二十三号，下午四点十七分，工号0027打印了一份文件。”
屏幕上显示日志截图。
文件名：商业综合体初稿程书宁终稿真的终稿这次真的不改了甲方求你了v23。
钟语彤的椅子发出一声响，她往后靠了一下。
“工号0027是钟语彤的工号。她那天打印了我的文件，时间正好是她源文件大量图层创建的时间段。”
裴行舟看着屏幕，没说话。
刘姐开始记笔记。
我放了第三条。
“去年全国青年设计大赛金奖作品，获奖者程书宁，作品右下角有睡觉的猫作为设计签名。这是我从大二开始的设计习惯，每一份作品都有。”
我把大学至今所有作品的合集放到屏幕上，一张张划过去。
“钟语彤提交的方案里没有这只猫。如果她做了三个月，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个签名。她没有，是因为她复刻我的方案时，猫是最后一步加的，她没看到。”
钟语彤咬着嘴唇，手在桌子下面攥着。
“最后一条。”
我切到图层命名对比图。
“我的图层命名有固定格式：日期加序号加内容描述。钟语彤的图层命名没有规律，但有大量空白层和废弃层。这些废弃层的内容痕迹显示，她在复刻过程中做了多次失败尝试。一个原创作者不会在自己的方案里留下这种痕迹，因为每一步都是自己设计的。只有复刻别人方案的人，才会反复试错。”
我把所有对比截图一张张放完，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裴行舟看了一眼钟语彤：“钟语彤，你有什么要说的？”
钟语彤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但还在撑。
“这些证据不能说明什么。她可能是看了我的方案之后，反向制作了一份‘证据’。她的文件都在本地，谁知道是不是后来做的。”
“打印机日志呢？”裴行舟问。
“我打印她的文件是因为她让我帮忙看排版，这很正常。”
“那为什么你的源文件核心图层创建时间和打印时间完全吻合？”
钟语彤没回答。
刘姐在旁边翻了一个文件，抬头说：“钟语彤，我这边需要补充一个信息。你入职时的推荐人是公司HR总监郑姐，对吧？”
钟语彤的脸一下子白了。
9
刘姐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钟语彤。
“你的入职简历上写的是社招渠道，但推荐人栏填的是郑姐。郑姐是你什么人？”
钟语彤嘴唇动了一下：“她是我姨。”
方姐在旁边“哦”了一声，声音有点大。
小李在角落里小声说了一句：“所以她才是关系户？”
钟语彤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刘姐继续说：“这件事我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钟语彤入职走的是内部推荐通道，这个渠道不需要走校招三轮面试，直接入职。而程书宁走的是校招，笔试面试三轮，由裴行舟亲自面签。”
她翻了翻文件：“程书宁的校招简历里附了全国青年设计大赛金奖证书和评委评语，评委会特别提到了那只猫的设计签名。这些在入职时就备案了。”
裴行舟接过话：“所以从一开始，程书宁的设计能力和作品签名都有记录在案。而钟语彤的入职是通过内部推荐，没有经过设计能力评估。”
钟语彤站起来，声音发尖：“裴总，我是公司员工，我的能力不比任何人差。这个方案就是我的，她那些所谓的证据都是伪造的。我也可以在本地改文件时间。”
“你改不了。”我说。
她瞪着我。
我切到最后一页，是赵哥帮我调出的一条系统日志。
“公司内网上传的文件会自动生成哈希值，每上传一版都会记录文件的底层编码。你的十七版文件里，前十六版的核心哈希值变动极小，说明核心内容没有实质修改，只是在微调。但第十七版——也就是你提交给甲方的版本——哈希值出现了大幅变动，说明核心内容被替换了。”
“替换的时间，就是你打印我文件的那天。”
钟语彤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打印了我的文件，把我的设计内容导入你的方案，替换了原有的核心图层，然后重新上传了第十七版。所以你的内网上传记录看起来是完整的，但第十七版的内容不是你做的。”
我把打印日志和内网上传日志并排放在一起。时间完全吻合。
钟语彤的腿开始发软，她扶着桌子才没坐下去。
裴行舟看了她一会儿，合上笔记本。
“钟语彤，根据现有证据，商业综合体方案原创归属为程书宁。你的行为已构成抄袭和伪造工作成果。这件事我会上报公司处理，同时你的内部推荐入职渠道也会重新评估。”
钟语彤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但不是之前那种表演式的哭。是真的撑不住了。
她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嘴里断断续续说着：“我只是想做好一个项目……我做了两年了，一个拿得出手的项目都没有……我妈天天说我没出息……我就是想证明一次……”
我没看她。
我在收拾电脑。
裴行舟宣布散会，让我留下。
会议室空了之后，他看着我说：“你的证据准备得很充分。”
“因为方案是我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
他点头：“甲方那边我会去沟通，项目由你主导。另外，钟语彤的事，公司会走流程处理。”
我问他：“她会怎么样？”
“抄袭和伪造成果，按公司制度是解除合同。她姨那边，HR也会处理。但这是公司内部流程，你不用操心。”
我收拾好东西，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碰到方姐。
她拦住我，表情有点复杂，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小程，之前的事……我信了她的说法，对不住。”
我看着她，想了想，说：“没事。”
她追了一句：“以后你有方案，记得先上传内网。别再存在本地了。”
我差点笑出来。这是她能说出的最实在的话了。
小李在工位上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走回角落里的工位，坐下来，面前还是那台嗡嗡响的打印机。
三天后，HR发了通报。
钟语彤因抄袭同事设计成果、伪造工作文件，予以解除劳动合同。
她姨郑姐因在招聘环节未如实披露亲属关系，给予严重警告处分。
钟语彤走的那天，来收拾工位。她把那盆多肉留在了桌上。
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抬头看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10
钟语彤走后第二周，我搬回了靠窗的工位。
阳光照进来，桌面干干净净。那盆多肉我没动，浇水的时候顺手给它浇了。
方姐看见了：“你还养她的花？”
我说：“花又没招我。”
商业综合体项目由我主导推进。陆时安很满意，说：“早该这样了。上次那个金奖作品我看了三遍，空间感和细节处理都很好。你们公司有你不给你项目做，是浪费。”
我笑了笑，没接话。
项目推进到中期，甲方又追加了一个二期工程的设计委托，合同金额翻了一倍。裴行舟把二期也交给了我。
小李成了我的助手，帮我做辅助设计。他干活踏实，话不多，图纸整理得比我还规整。
有一天加班到九点，他问我：“程姐，你大学的时候就开始在设计里藏猫了？”
“大二。当时课程作业要求做一个签名元素，我随手画了只睡觉的猫，老师说我幼稚，我就一直留着，每份作品都放。”
“后来成了习惯，也成了我的标记。”
小李笑了：“所以钟语彤偷了你的方案，但偷不走你的猫。”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天晚上回出租屋，打开电脑，看了一眼我的作品合集。从大二的课程作业到现在的商业项目，右下角那只猫一直都在。位置不同，姿态不同，有时趴着，有时蜷着，有时打哈欠。
我打开新的项目文件，开始画二期方案。
画到右下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然后画了一只站起来的猫。
方姐路过看了一眼：“这只有点不一样。”
“嗯，这只站起来了。”
公司年会上，裴行舟把年度最佳设计师的奖杯递给我。底下鼓掌的人里有方姐，有小李，有赵哥。
方姐拍手拍得最大声。
我在台上说了句谢谢，没多说别的。我妈说得对，我嘴笨。
但嘴笨的人也能把活儿干好。
会后裴行舟找我聊了几句：“明年公司要推一个独立设计工作室的编制，我报了你。你有兴趣的话，可以自己带队。”
我问：“工作室叫什么名字？”
“你起。”
我想了三秒。
“叫什么？”
“猫角。”
他没问为什么。
有些事不用解释。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在新项目的文件夹里建了一个源文件。
文件名：猫角工作室一期工程程书宁初稿v1。
右下角的位置先空着，等定稿了再画猫。
窗外有阳光，桌面干干净净，打印机不嗡嗡了。
它在我隔壁。我搬了位置。
我打开软件，开始画。
第一笔下去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陆时安。
“程设计师，三期项目的地刚批下来了，你准备好了吗？”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一边画一边说。
“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