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毕业那年，江鸣借了我三千块钱，说下周一还，然后把我拉黑了。
十年后，他开了辆兰博基尼来参加同学会。
全班女同学冲出去合影，男同学排队递名片。
他揽着我前女友的腰，从人群里望过来，说：“顾尧，混得还行吧？”
我没动。
只是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那辆车的车牌。
短租平台，日租三千八，取车时间昨天下午四点，明天下午六点还车。
这种聚会，就应该有我这种人。
我在银行风险管理部门待了七年。
1
同学会是班长徐欣张罗的，她在群里发了两个月的消息，订了市里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包间，拉了横幅，挂了气球，订金三万，人均均摊下来大概四五百块，到场十七八个人。
我来的时候已经快六点，停车场停了一排车，丰田、大众、别克，还有一辆宝马，停得还算规整，大家都找了角落的位置，没人往最显眼的地方停。
我把车停到靠墙那排，刚推开门，就听见停车场另一头响起一声引擎轰鸣。
那种声音跟普通车不一样，是那种低沉的、压着喉咙往外拱的轰响，整个停车场地面都跟着抖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了那辆橙色的兰博基尼。
车停到了停车场最显眼的位置，斜着停的，占了两个车位。
江鸣从驾驶座出来，西装笔挺，头发抹得发亮，衬衣领口卡了一枚金色领带夹，皮鞋锃亮，从上到下都是精心打点过的。他往周围看了一圈，神情是那种从容的、胸有成竹的样子，像是在等鼓掌。
然后周思雨从副驾座出来了。
她穿了件酒红色连衣裙，踩着十厘米的细跟鞋，挎着一只皮包，绕到江鸣身边，站定了，往停车场里扫了一眼。
我们两眼对上了，大约有三秒。
然后她把脸转过去，贴近了江鸣耳边说什么。
我站在自己车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短租查询平台，把那辆车的车牌输进去。
等了大约十秒，结果出来了。
车型：Lamborghini Huracán。
日租金额：3800元。
当前订单状态：已取车，取车时间昨日下午四时，明日下午六时还车。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酒店大厅走。
旁边出现了卢峰，他小跑着追上我，穿了件他自认为“很正式”的格纹衬衫，前两个扣子没扣，头发用水压了一下，还是翘着，整个人还带着点修车厂的气息——他今天特意洗了三遍手。
他抬下巴朝那辆橙色的车努了一下：
“那车，租的吧？”
“3800一天，租了两天。”我说。
他愣了一下，算了算：
“7600……他来一顿饭，花了快八千的面子？”
“停车费另算。”
他沉默了两秒，说：
“这人有病啊。”
我说：嗯。
他跟在我旁边走了几步，突然又说：
“他借你三千块不还，结果花八千租车来见你，算一下……他净亏了五千。”
我说：你数学挺好的。
他说：我就是这么觉得他有病。
2
进了包间，大家三三两两坐着，徐欣在招呼人，服务员在上茶，气氛还算热络。
江鸣一进来，全包间都热闹了。
好几个男同学站起来打招呼，女同学拍照的拍照，问好的问好，徐欣笑着给他安排了主位，他也不推辞，就这么坐下了，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翘了个二郎腿，往后靠着，很有点一家之主的意思。
周思雨跟在他旁边坐下，包放在腿上，低头看手机。
我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卢峰挨着我坐，把筷子拿起来，叮叮咚咚地敲了两下杯子，说这个包间隔音挺好的。
菜还没上，江鸣就开始说话了。
他端起茶杯，扫了全桌一圈：
“大家这十年，不容易，混出来的，混不出来的，都是老同学，今天高兴，好好吃。”
这话说得，很有点上位者体恤的意思，像是在安慰一群混得不如他的人。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江总说得对，大家能聚到一起，本来就不容易。”
“江总最厉害，我们都是给人打工的，哈哈哈。”
“江哥，你那个新能源项目现在怎么样了，之前听说进展好？”
江鸣摆了摆手，笑道：
“还行，慢慢来，急不得。这行讲究的是眼光，不是着急的，急了就容易出问题。”
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说实话，确实很能唬人。
旁边三四个人都点着头，眼神带着崇拜，像在听讲座。
这时候周思雨侧过脸，对着我说：
“顾尧，你现在还在那个……银行？”
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比较安静，前后几个人都听见了。
“嗯。”
“还是当时那个部门？”
“对，风险管理。”
“哦，”她点了点头，转过脸去，说了一句，“稳定也好。”
这个“稳定也好”，说得非常有技巧。意思是：你就是个铁饭碗打工人，不上不下，能稳定就不错了。
江鸣没错过这个时机，笑着接话：
“顾尧脑子好使，当年理科全班第一，在银行发挥一下也不错。”
他停了一下，拍了拍周思雨的手，意味深长：
“就是路子可能保守了点，不过每个人追求不一样，能稳住也是本事嘛。”
周围几个人跟着笑了，附和了几句。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
“江鸣，你当年借我三千块，还记得吗？”
包间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江鸣愣了半秒，立刻哈哈笑起来：
“哎哟，这点陈年旧账，你还记着呢？”
“记着呢。”
他大手一挥：
“行，改天转你，算我欠的，三千，我给你凑整，转五千，当利息了。大家都看着，我江鸣从来不赖账。”
说完，冲着全桌人笑：“我这人就是这样，债主上门，从不赖账。”
周围人笑得很配合。
卢峰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碰了我一下，我侧过脸，他做了个“你忍得住？”的表情。
我给他回了个眼神：现在不是时候。
他端起茶杯咕咚喝了一大口，低声说：
“行，我陪你忍。”
3
菜上来了，热闹了一阵，江鸣一直是场子的核心。
他聊他的项目，聊他最近在某个城市拿了块地，聊他投了个新能源的标的，三年翻了多少倍，聊他最近在谈一个海外合作，对方是某知名基金。
每说一件事，周围都有人跟着感叹，气氛被他带得很热。
说到激动处，他从西装内侧摸出一沓名片，一张一张往旁边几个人面前推：
“我们公司现在在做一个定向募集，只面向熟人圈子，门槛五十万起，年化十五个点，外面排着队进不来。”
陈佳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
“十五个点……这能稳吗？”
“我敢跟你说吗？”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稳的我不敢开口。你看我这几年，干什么赔过？没有，对不对？”
周航在旁边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插嘴问：
“门槛能不能低一点？我手头闲了三十万，够不够进？”
“门槛是五十，但你是老同学，三十万我跟你说，可以先进来感受一下，年底一起结算，你先把钱拿到手，到时候再追加不迟。这叫什么，这叫信任，外人进来我还不这样说呢。”
周航点点头，掏出手机，好像在算什么，把存款页面翻出来看了一眼，往江鸣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问怎么操作。
旁边陈佳也把名片翻来翻去地看。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下筷子，掏出手机，悄悄打开了企业信息查询软件，把名片上的公司名输了进去。
鸿达远景新能源投资有限公司。
搜索结果出来了。
我把信息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注册资本：100万。
注册时间：七个月前。
参保人数：0。
年报状态：未报，经营异常。
法人代表：江鸣。
股东：江鸣，出资比例100%。
被执行人信息：3条，涉及民事判决，累计金额约87万元，全部未履行。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吃菜，把那盘红烧肉夹了一块。
旁边卢峰凑过来，压低声音：
“查到什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扫了一眼，把手机还给我，然后把嘴里的东西慢慢咽下去，往后靠了靠椅背。
他说：
“顾尧，他欠了八十七万没还，自己公司连社保都没交过，现在在拉我同学的钱……”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先看看有没有人已经给他打钱了。
他端起茶杯，咕咚喝了一大口，说：
“好，我忍，但你动作快点，我忍不了太久。”
4
趁着大家吃菜的间隙，我借口去厕所，出了包间，站在走廊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我同事宋哥，他在反诈中心有对接的朋友，逢年过节一起吃饭，关系不错。
我把江鸣公司的基本信息发过去，说了一下情况，请他帮我查一下有没有在册的投诉或者案件记录。
宋哥说：你在干嘛呢。
我说：同学会，遇到个可能在搞非法募资的人，正在当场拉同学入股。
他说：金额多少。
我说：现场知道的一个十万，另外有人差点打三十万出去。
他沉默了两秒，说：
“你等我十分钟，我发消息给你。”
我挂了电话，回到包间。
江鸣的攻势已经升级了。
他开始逐个点人，问在座同学有没有闲置资金，说不用急着决定，今晚可以留个联系方式，改天单独聊，聊完觉得不合适拉倒，没关系。
听起来很贴心，很不强求。
有几个同学在犹豫，表情是那种感兴趣但没确定的状态。
周航已经把手机银行页面打开了，把存款数字翻出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跟江鸣说着什么。
陈佳坐在旁边，捏着那张名片，不说话。
我夹菜，吃饭，等着手机震动。
大约等了十二分钟，宋哥的消息来了。
我打开看。
他说：有问题，外省三个地方，六起正式投诉，其中一起已刑事立案，金额三百多万，江鸣是主要涉案人，目前是限制高消费状态，人还没被拘，案子在推进中。
他问我：你在哪，要不要帮你联系当地？
我回他：在处理了，谢谢。
然后我放下手机，抬起头，把筷子放到筷架上，看了一眼江鸣正在跟周航讲解“投资步骤”的背影。
我说：
“江鸣，你们公司在哪儿办公？”
5
他扭过头来看我，笑了一下：
“陆家嘴，金融中心那边，整层，视野好，你有机会去坐坐。”
“哪栋楼？”
他停了一下，眼神收了收：
“……汇融大厦，整层，风水好。”
我在手机上搜了一下，把屏幕举起来，转向旁边几个人，让他们能看到：
“汇融大厦从今年二月起整栋征用，是民政局的临时办公点，正在装修，楼内没有任何注册企业。这是本地官方媒体的新闻，昨天刚发的。”
包间里的声音小了很多。
旁边有人把手机拿过去自己查了一遍。
江鸣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
“地址是以前的，我们最近在换楼，新地址还没来得及更新名片。”
“那新地址在哪儿？”
他顿了一下：
“这个……你有什么必要知道这么清楚？”
“你在给大家推介投资产品，五十万的门槛，大家当然要知道清楚，这是正常的尽职调查，不过分吧？”
旁边的周航把手机屏幕朝下按了，没动了。
陈佳把名片翻了个面，低头看着，不说话。
江鸣脸上的笑一直挂着，但嘴角开始不太对劲了，他把茶杯放下，对我说：
“顾尧，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在问办公地址，这是做投资前的基本核实，你不会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问题吧？”
“你是在怀疑我？”
“我在问你公司在哪里。”
他把名片从陈佳手里抽回来，捏在手上，冷声说：
“你在银行当个小职员，懂什么叫投资？”
“懂一点，”我说，“我做风险管理的，本职工作就是识别金融风险。”
他又停了一下，这次停的时间有点长。
我继续说：
“你的公司注册七个月，参保人数零，被执行金额八十七万，三条未履行的民事判决。这些信息都是公开的，企业信息查询软件上查得到，我刚才查的，大家都可以自己查一下。”
这次包间里真的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连旁边隔壁包间传来的说话声都显得很清晰。
6
江鸣站起来了，手指点着我：
“你是故意来找事的，你从进来就盯着我，你就是红眼病，眼红我混得好——”
“陈佳，”我打断他，把脸转向陈佳，“你有没有给他打过钱？”
陈佳的手攥紧了放在桌上的手机，低着头，没说话。
“陈佳。”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上个月……十万，他说三个月后本金加利息一起结，我当时觉得……我当时……”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停了，她低下头去。
包间里所有人都看向江鸣。
江鸣把嘴里准备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把视线落在周思雨身上，用眼神示意：走。
周思雨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了。
她站在那儿，没回头，也没再走，就那么站着，像是陷在某个选择里出不来。
江鸣走过来，拽了她一下，她把手抽开，轻声说：
“你先说清楚。”
江鸣脸色变了。
这时候卢峰举起手机，清了清嗓子：
“哦对，我也查了个东西。那辆兰博基尼，车牌是粤A打头，外省牌照，本地停车场。但短租平台上显示，这辆车是昨天下午四点在本地取的，明天下午六点要还，租了两天，三千八一天，合计七千六。”
他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往桌上传了一圈。
传到周航手里的时候，周航看了很久，才把手机递出去，说了一句：
“……我当时差点就给你转了三十万。”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但脸上的表情绝对不是平静。
江鸣把眼前剩下的名片一张张拢回来，往西装内袋里揣。
我看着他这个动作，知道他以为这样就能消除证据。
我把手机拿起来，拨了110。
7
110接通了。
“您好，我要报警，涉嫌非法集资，当事人正在现场……”
我把地址说清楚，把江鸣的名字、公司名、在场人数、已知受害金额一一说了一遍，说明外省已有刑事立案的情况，请求派人到场处理。
江鸣站在那里，没动。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打。
电话挂掉，包间里安静得只有外面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
陈佳捂着脸，肩膀抖了一下，旁边的女同学给她递了包纸。
周航把手机攥在手心里，一直低着头，表情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凝重。
徐欣坐在角落，神情写的是：我只是想办个同学聚会，这不是我的锅，对不对，不是吧，不是吧，真不是吧。
周思雨还站在门口附近，没走也没回来，像是陷在某个选择里出不来。
江鸣突然开口，声音很低：
“顾尧，你让我先走，这事我处理。”
“处理什么？”
“陈佳的钱，我还她。”
“你名下有三条未履行的民事判决，累计八十七万，你还得出来吗？”
他没说话。
“还不出来的，对不对。”
他还是没说话，把视线移到别处。
我说：
“那就等警察来。”
包间里又安静下来。
江鸣重新坐下，把茶杯拿起来，又放下去，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去，像一个不知道该拿什么的人。
周思雨最后走回到桌边坐下，没坐回江鸣旁边，坐到了对面的空位上。
8
警察来得很快，大约十五分钟。
来了两个人，一个便衣，一个制服。
敲门进来，扫了一眼在场的人，问谁打的110。
我举了手。
便衣让大家不要离开，先听他们了解情况，然后把江鸣叫到一边，把他手机暂时扣下来，让他跟着走一趟，说是去做个笔录，说明情况。
江鸣走之前，对着我看了一眼。
那眼神我认识，在工作里见过，就是那种：你等着，这事没完。
我点了个头，意思是：好的，我等着。
他被带出包间，门关上了。
周思雨在包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我旁边，坐下来，小声说：
“你是早就知道他的事？”
“今晚才查的。”
她低着头，说：
“我不知道他在骗人，我真不知道……他跟我说公司做得很大，我以为……”
“我知道，”我说，“但陈佳知道，周航知道，你最好也去跟警察说清楚，把你们之间的情况说明白，对你自己好。”
她点点头，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顾尧，对不起。”
我想了想，说：
“三千块打我原来那个账户就行，本金就好，利息不用算了。”
她愣了三秒，扑哧笑出来，捂住嘴，眼眶更红了，笑完低下头，不再说话。
卢峰从旁边凑过来，扯了扯我袖子，小声说：
“哥，这最后一句……说的是人话吗？”
我说：是。
他说：你整这一大圈，最后要的是三千块？
“本来就是我的钱。”
他侧过脸想了想：
“好，逻辑闭环了，有道理，我服。”
然后他想了一会儿，又说：
“不过……他花了七千六的面子，结果还是得把你三千块还回来，算一下，他这次纯亏一万零六百。”
我说：停车费还没算。
他：“……”
他说：这人病得不轻。
9
在包间里又等了大约半个小时，配合警察录了口供，每个人都说了自己知道的情况。
陈佳的情绪平稳了一点，说清楚了转账时间、金额和当时江鸣给她看的所谓收益截图，都在手机里存着，原原本本交给了警察。
周航说他差点打出去三十万，但最终没有，说完这句话，他明显松了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说了一句：
“出门前我老婆让我别太冲动，我当时还不服气，现在……”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大家都懂。
徐欣全程配合，问一句答一句，全程憋着一张脸，散会的时候把我拉到走廊里，说：
“顾尧，对不起，今天我没安排好。”
我说：你没做错什么，这不是你的问题。
她摇摇头：
“我不该把主位给他的……当时就是觉得他厉害，到现在才知道，原来真的厉害的人，是不声不响坐角落里查车牌的那种。”
我说：我只是职业习惯。
走出酒店的时候，停车场里那辆橙色兰博基尼还停着，斜在那儿，占着两个位，车钥匙在江鸣身上，明天下午六点要还，不知道能不能如期归还了。
卢峰站在它旁边，掐着腰看了一会儿，说：
“这辆车今天还产生了停车费，你说他这会儿在里面，停车费谁来付？”
我说：押金里扣吧。
他“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所以他来这顿饭，吃了个寂寞，连停车费都可能是自己倒贴的。”
我说：差不多。
他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烟蒂，小声嘀咕：
“借三千块耍人，骗八十七万不还，租辆兰博基尼来骗投资，结果被一个查车牌的人顺手举报了……”
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
“顾尧，你知道吗，你这就属于那种，平时看起来人畜无害，实际上是个随手捡垃圾的人。”
我说：谢谢。
他说：这是夸你。
我说：我知道。
我们在酒店门口等了一会儿，各自叫了车，他先走。
周思雨出来，从我旁边走过，停了一下，说：
“顾尧，好好的。”
我点了个头。
她往前走了，没回头。
10
后来的事，我是陆陆续续听说的。
江鸣那晚做了笔录，当天没被当场拘，但手机被扣了，外省那起刑事立案的情况，警方在核实和对接，后续会进一步处理。
陈佳的十万按正常追偿程序走，能追回多少还不确定，但至少有了正式记录，不是就这么算了。
周航那天回家，第二天就把他存款账户的转账功能关掉了，他自己说的，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以后饭局上谁跟我谈投资，我直接走人，不解释。”
底下收了一堆赞。
那辆兰博基尼到时间被短租平台催着还车，停车费欠了两天，自动从押金里扣了，押金不够，剩的部分另行结算。这个细节是卢峰告诉我的，他托朋友查了一下，查到就给我发了条消息，只写了一句：
“停车费也欠的，逻辑完整了。”
周思雨发过来一笔转账，三千块，备注：当年那笔，和迟到的谢谢。
我看了一眼，收下了，没回。
有些账，不是非得讨说法才算结清。
有些事，你帮了，不是因为对那个人还有什么，只是因为那件事就是该做的。
陈佳后来发了条朋友圈，没提江鸣，只说：
“人活着，睁大眼睛比什么都重要。”
我点了个赞。
徐欣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后续同学聚会，不再搞主位排座这个规矩了，大家随便坐，好好吃饭。
这条消息底下，大家回了很多个好的。
我在最后也回了一个。
过了两天，卢峰在群里@我：
“顾尧，下次聚会你先查一下来的人的车牌，给我们排个雷。”
旁边几个同学回了一堆哈哈哈。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
“行，我负责查车牌，你负责查谁借过我们钱没还。”
这条回复发出去，收到了一堆大拇指，还有人@了江鸣的名字。
江鸣那个账号，早就没有动静了。
有些人消失了，你才看清楚，当年坐你旁边的那些，才是值得留着的人。
这顿同学会，大概是我这十年里，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三千块的事，我没有再提了。
江鸣最后应该会出问题，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