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开着我送的新车去接新欢，我替她关上车门。
她笑我窝囊，说男人没钱就该认命。
一个月后，她拿着催款短信堵住我。
我指向她的签名：“五年车贷，一百万本金。你买的车，当然你还。”
她刚要撕合同，她的新男友来了。
来还我的车。
【第一章】
“车留下，你走。”
许佳宁把分手说出口时，我正替她撕掉车门上的保护膜。
交车大厅里，礼花还没落完。
她挽住旁边男人的胳膊，把那只戴了三年的银镯子摘下来，扔进我脚边的纸箱。
“周成，你别弄得太难看。”
“首付是你自愿给的。谈恋爱三年，我总不能什么都没落着。”
旁边有人收起笑脸。
负责给我们拍交车视频的唐可，举着手机没动。
许佳宁身边的男人晃了晃宾利钥匙。
“哥们儿，懂事一点。她跟着你，天天闻机油味，够委屈了。”
我把最后一片保护膜揭下来。
没有摔钥匙。
也没有问为什么。
我转头看向唐可。
“贷款合同的客户联，给她。”
许佳宁嘴角一抬。
“怕我不认账？”
“怕你以后说没看见。”
唐可放下手机，往前走了一步。
“佳宁，贷款是你本人申请的。放款前银行也跟你核实过，周先生没有共同借款，也没做担保。”
“我知道。”
许佳宁伸手，把文件袋夹进腋下。
“车是我的，贷款也是我的，听清楚了吗？别拿这些当借口纠缠我。”
我点头。
“听清楚了。”
唐可张了张嘴，又看向她身边的男人。
男人伸手接过车钥匙，手表磕在车顶，发出一声脆响。
“多少钱的月供，还值得拿出来说？”
许佳宁笑了。
她踮起脚，替他理了理衣领。
“还是顾鹏说话敞亮。”
我盯了一眼他手里的宾利钥匙。
金属扣上挂着半截黑色皮套。
皮套边缘有一处烫坏的印子。
我收回视线，弯腰捡起纸箱里的银镯子。
许佳宁的鞋尖往后挪了半寸。
“一个旧镯子，你也要拿回去？”
“你扔了，我就捡。”
我把镯子放进口袋。
“还有东西要还吗？”
她从包里拿出我租住那套房子的钥匙。
钥匙落进我掌心，齿口划了一下。
“三年了，还住楼上的宿舍。周成，我真陪不起了。”
“这辆车一百二十八万，光选装就二十多万。你为了凑二十八万首付，把自己那辆车都卖了吧？”
顾鹏笑出声。
我没纠正。
我的那辆车确实卖了。
公司更换接待用车，上一批到了处置周期，我签字卖了三辆。
她只记得我让人开走的那一辆。
我伸手去拿工装外套，许佳宁先一步压住袖口。
“等一下。”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上面打印了几行字。
首付款自愿赠与。
车辆归她所有。
分手后互不纠缠。
顾鹏用指尖敲了敲纸面。
“签了。省得以后跑来要钱。”
我看完，拿起笔。
唐可按住笔帽。
“周先生，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许佳宁脸上的笑收了。
“怎么，刚才还装大方，现在舍不得了？”
“签可以。”
我把纸推回去。
“补一句。购车贷款由借款人自行承担，我不负担后续月供，也不存在代还约定。”
许佳宁看向顾鹏。
顾鹏靠着车门，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加呗。多大点事。”
她拿起笔，写得很快。
纸张被笔尖划出几道凹痕。
我等她写完，才签上名字。
一式两份。
唐可替我们复印，回来时，把我那份压在文件袋最下面。
许佳宁伸手拿走另一份，连看都没再看。
“以后别来找我。”
我拎起外套。
“你也一样。”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顾鹏替她拉开车门。
“宝贝，你开新车，我开宾利。晚上带你认识几个人。”
大厅门升起来。
许佳宁坐进驾驶室，降下车窗。
“周成，找个跟你一样过日子的吧。别再耽误别人了。”
我站在门边，看她把车开出去。
顾鹏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宾利。
车牌最后三位，七二八。
他拉开车门时，我看见副驾驶遮阳板角上贴着一张蓝色检验标签。
我拿出手机，给公司管车辆交付的罗凯发了条消息。
七二八，当前承租人和合同，发我。
消息刚发出去，唐可就把一段视频传了过来。
“交车全程都录了。刚才她让你签字，也在里面。”
我接收文件。
“谢谢。”
唐可看了眼门外，又看我。
“你认识那个顾鹏？”
“不认识。”
手机震了一下。
罗凯发来租赁合同首页。
承租人那一栏，写着顾鹏。
我把屏幕按灭。
“但他开的车，我认识。”
【第二章】
我回到公司时，罗凯正在门口打电话。
看见我，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成哥，怎么回来这么早？今天不是陪嫂子提车吗？”
“分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
“别开玩笑。”
我把工装扔到椅背上。
“七二八怎么租出去的？”
“老客户介绍的。三个月长租，首月租金和押金都收了。”
“用途？”
“商务接待。”
“查过实际使用人？”
“顾鹏本人。身份证、驾驶证都留了。”
我翻开他递来的合同。
每月租金四万八。
押金十万。
次月租金在下个月十五日到期。
条款齐全，交接照片也齐全。
我把合同合上。
“按约执行。”
罗凯站着没走。
“他得罪你了？”
我抬起眼。
“你替他打听什么？”
“我就是怕闹误会。他最近谈投资，说要做汽车服务，手上有资源。咱们不是也想再开一个交付点吗？”
“谈合作走公司流程。”
“明白。”
他转身出去，门关到一半，我叫住他。
“公司材料，不许私发。”
罗凯的手停在门把上。
“放心。”
桌上的手机响了。
许佳宁发来一张截图。
她把刚才那份分手确认书发了朋友圈，只露出我签名和自愿赠与那部分。
配文只有一句。
成年人分开，体面最重要。
下面有人问车是不是我买的。
她回了一句。
首付而已，别问了，给他留点面子。
我把截图存下。
下一条消息跟着跳出来。
“你今天还算有担当，以前的事我就不说了。”
我没有回复。
她又发来一个付款码。
“上个月我放你那里的洗护用品，你帮我寄过来。邮费别到付。”
我回了两个字。
地址。
她把酒店地址发过来。
不是她公司，也不是她原来的住处。
我叫同城配送把纸箱送过去。
里面装着她的衣服、洗漱用品，以及她留在抽屉里的那张银行卡。
卡是她自己的。
买车前，她说要把它单独作为还款卡。
我把卡塞进透明袋，又放了一张纸。
首期还款日，以银行通知为准。
快递员离开后，我给唐可打电话。
“购车时的报价单和贷款确认材料，我能留哪些？”
“你的首付款凭证，以及你本人参与、知情同意录制的内容可以给你。她的银行隐私材料，我不能发。”
“够了。”
唐可在电话里停了两秒。
“周先生，我得问一句。她是不是以为，你以后还会帮她还？”
“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想。”
“可当时在店里，你们说得很清楚。”
“所以把我能留的那部分保存好。”
挂断电话，我打开唐可之前发来的交车视频。
视频里，许佳宁握着笔，催工作人员快一点。
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贷款写我一个人，车也写我一个人。以后要是分手，我不想扯皮。”
我把音量调低。
门被敲了两下。
罗凯探头进来。
“成哥，下个月设备款和保险一起扣，财务问新交付点的装修款要不要暂缓。”
“暂缓。”
“你个人账上能不能先周转一点？”
我把首付款凭证压进抽屉。
“公账的钱按预算走。个人钱，我另做安排。”
他扫了一眼抽屉，没再说话。
晚上，我把宿舍里多余的拖鞋扔进垃圾袋。
弯腰时，银镯子从口袋里滑出来，砸在地砖上。
我捡起来，放进铁盒。
铁盒里还有公司最早的一张维修结算单。
金额四百二十元。
我把盒盖扣上，拿起手机，撤掉了购物软件里给许佳宁设的亲密付。
页面跳出确认提示。
我点了确定。
几秒后，她的电话打过来。
“你把支付停了？”
“分手了。”
“周成，你至于吗？一个月也就几千块。”
“你的开销，你付。”
她那边传来顾鹏的声音。
“怎么了？”
许佳宁立刻换了声调。
“没事，有人后悔了，想拿钱逼我回头。”
我直接挂断。
过了十分钟，她发来一张餐桌照片。
顾鹏的宾利钥匙摆在红酒杯旁边。
她特意圈了出来。
“看见没有？人家根本不在乎这点钱。”
我看着那把钥匙，给罗凯发去工作消息。
七二八到期前，按流程提醒续付。
不要口头延期。
罗凯很久才回。
“收到。”
我正要放下手机，唐可又发来一条消息。
“佳宁来问我，贷款车能不能拿去给别人做出资证明。”
【第三章】
“你怎么没还车贷？”
一个月后，许佳宁堵在公司交付区门口。
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银行提醒。
还款账户余额不足。
本期应还金额，一万九千多。
我刚从车底出来，袖口沾着机油。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把手机往前递。
“今天最后一天扣款，你赶紧转。”
我摘下手套。
“转什么？”
“月供！”
旁边等提车的客户停下交谈。
许佳宁看见有人，声音抬得更高。
“你送我一辆车，结果贷款让我自己还？周成，你还要不要脸？”
我把手套放到工具台上。
“贷款是谁申请的？”
她咬住嘴唇。
“你别跟我绕。”
“名字是谁签的？”
“你说送我车！”
“我送你的，是二十八万首付。这句话，买车前说过，签合同当天也说过。”
她想接话，又看向旁边几个人。
我走进办公室，取出文件袋。
出来时，她已经打开手机录像。
镜头正对着我胸前的油污。
“大家看看，就是这个男人。谈恋爱说得好听，分手就算计女人。”
我把那份分手确认书铺到工具台上。
“拍清楚。”
她愣住。
我点了点她补写的那一行。
“五年贷款，一百万本金。你亲手写的，你自行承担。”
“你当时怎么不拦着我？”
我看着她。
“你让我滚。”
交付区安静了几秒。
一个客户低头咳了一声。
许佳宁伸手来拿纸，我先一步按住。
“这是我的原件。你那份，回家找。”
她的指尖刮过纸角。
“你早就等着这一天？”
“我问过你，月供接近两万，你能不能负担。”
“你说你一个月两万八，还有奖金，不需要我教你花钱。”
“你还说，顾鹏不在乎这点钱。”
她猛地把手机放下。
“你提他干什么？”
“让他转。”
她没有动。
我拿纸巾擦手，纸上很快多了一片黑。
她盯着纸巾，喉咙动了两下。
“他的钱都在项目里。”
“那用你的。”
“我的钱也投进去了！”
她脱口说完，立刻闭嘴。
我抬眼看她。
许佳宁把包带往肩上拽。
“我没必要跟你解释。今天你先转，算我借你的。”
“借多少？”
“一期。”
我把文件装回去。
“不借。”
她一把抓住袋口。
“你就这么看着我逾期？”
“银行卡拿到那天，你已经知道还款日。银行也提前提醒过。”
“你有一个月安排这笔钱。”
她的手还抓着文件袋。
指关节顶得发白。
我松开袋子的一角。
“要留下继续录，就把前后都录全。要处理月供，先去联系银行。”
她站了半分钟，忽然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你以为我真的走投无路？”
“顾鹏已经把路给我铺好了。等新店开业，我每个月拿分红，还用得着求你？”
我看见封面上的公司名称，手停在半空。
成远汽车服务有限公司。
那是我的公司。
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印章。
许佳宁捕捉到我的动作，把文件往前送。
“认识吧？你不就在这儿上班？”
“我投了三十万，顾鹏替我拿的份额。”
“你现在拒绝得痛快，等我成了股东，你还想不想干了？”
我没有接她的话。
翻到第二页，我看见了收款账户。
不是公司账户。
收款人，顾鹏。
再往后翻，附件里有一张裁剪过的合作洽谈纪要。
我见过完整的那张纸。
那是罗凯上周拿来汇报过的潜在客户清单附件。
我把文件放回工具台。
“你给他三十万，银行转账？”
“怎么，怕了？”
“回答。”
她的下巴抬起来。
“是。我自己的钱，跟你没关系。”
我拿出手机，拨通罗凯的电话。
当着她的面，开了免提。
“顾鹏拿我们公司的材料收投资款，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罗凯没有立刻回答。
许佳宁伸手就要挂断。
“你一个修车的，凭什么管公司融资？”
我扣住手机，看着她。
“因为这家公司，是我的。”
【第四章】
许佳宁先笑了一声。
“周成，你被甩以后，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我没接。
电话里，罗凯终于出声。
“成哥，我正在外面，回来跟你解释。”
“现在回来。”
“顾总那边——”
“把顾鹏一起叫来。”
我挂断电话。
许佳宁的手还悬在半空。
“你跟他串通好了？”
我打开公司公开登记页面，放在她面前。
法定代表人，周成。
她盯着屏幕，先看名字，再看照片，嘴唇一点点抿紧。
“同名的也多了。”
“公司公示栏就在你身后。”
她没回头。
我指向旁边等交车的客户。
“刚才你喊我修车的，他们没纠正，是来办业务的，不是来陪你吵架的。”
客户把提车单往前递了递。
“周总，手续我已经签完了。”
我接过来，安排值班人员交车。
许佳宁站在工具台旁边，手掌压着那份投资协议。
等客户走出去，她才开口。
“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你问过吗？”
“我带你去车库，你嫌闷。带你见客户，你嫌别人喝茶谈车没意思。”
“我说公司有十八辆运营车辆，你问我，一个管钥匙的，能挣多少。”
她眼皮跳了一下。
“那你也没说都是你的。”
“公司有贷款，有运营成本，车辆也是经营资产。”
“我没把它们算成随时能拿去买包的钱。”
她把投资协议往包里塞。
纸角卡住拉链，她拽了两下，没拽进去。
“所以你一直在防着我。”
我伸手按住文件。
“现在谈你这三十万。”
她猛地把手抽开。
“我的钱，不用你操心！”
门外传来刹车声。
黑色宾利停在交付区外。
顾鹏推门下来，罗凯紧跟着从副驾驶钻出来。
顾鹏没看我，先去拉许佳宁。
“走，别跟这种人耗。”
我挡住门口。
“车钥匙留下。”
顾鹏停住脚。
“你说什么？”
我拿出车辆租赁合同。
“今天是次月租金到期后的第四天。提醒记录、催告记录都在。你没有付款，也没有提出书面延期。”
“按合同约定，公司终止租赁。你人已经来了，车辆就在这里，办归还。”
许佳宁扭头看他。
“租赁？”
顾鹏的手从她胳膊上滑下来。
“公司之间的资产安排，你不懂。”
“那你跟我解释。”
我把合同翻到他签名那页。
“个人承租。每月四万八。你说哪里是公司资产安排？”
罗凯往前一步。
“成哥，没必要在这儿——”
“你也别替他解释。”
我看向罗凯。
“押金怎么入的账，租金怎么催的，下午一起核。”
顾鹏瞪着我。
“我正跟你们谈合作。为了几万块，把事情搞这么难看？”
“公司没授权你收任何人的投资款。”
我把许佳宁那份协议翻开。
“这张纪要原文最后两行，为什么被裁掉？”
罗凯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从内部系统调出完整文件。
末尾写着，不构成投资承诺，不授权任何个人对外募集资金。
许佳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那份。
纸张在她手里发出细响。
她转向顾鹏。
“你不是说，合同都谈好了，只差开店？”
顾鹏伸手来拿纸。
“出去说。”
“我的三十万呢？”
“还在项目里！”
我把文件抽回来。
“钱进了你的个人账户。什么项目，拿流水。”
顾鹏的脖子绷起来。
“我跟她的事，轮不到你管！”
“那先把我的车还了。”
我朝交接台抬了抬下巴。
“验车，结算。投资款，她自己决定怎么追。”
许佳宁盯着那把宾利钥匙。
顾鹏攥了片刻，甩到桌上。
金属扣弹起来，撞到她的手背。
她缩了一下。
那处烫坏的皮套翻过来，露出内侧的编号。
成远，零零七。
唐可赶到时，正好听见许佳宁问顾鹏。
“你说这车落地三百多万，也是假的？”
顾鹏没答。
唐可把我的首付款材料递过来。
“店里收到投诉，说我们跟你串通骗贷。我过来核实。”
许佳宁的手一下攥住包带。
我看向她。
“你投诉的？”
她往顾鹏身边挪。
顾鹏把她挡到身后，冲我扯了扯嘴角。
“周老板，开门做生意，名声总得要吧？”
他举起手机。
屏幕上，一条剪过的视频正在上传。
标题写着，老板假借送车，让前女友背百万贷款。
【第五章】
视频里，许佳宁哭得喘不上气。
她站在新车旁边，反复说一句话。
“他说送我的，我才签字。”
紧接着，画面切到交车大厅。
我正把钥匙递给她。
她补写贷款自行承担的那一段，被剪掉了。
银行卡还款确认，被剪掉了。
她当众挽住顾鹏，让我滚的那一段，也没了。
顾鹏把手机放回口袋。
“现在撤，还来得及。”
我看着他。
“条件。”
“她的车贷，你结清。今天这事，我们就当没发生。”
许佳宁低着头，没说话。
唐可往前跨了一步。
“贷款手续全程合规。你们这么发，会把我们店也带进去。”
顾鹏看她。
“那你们店去劝劝周老板。”
我拦住唐可。
“让他说完。”
顾鹏抬手，把袖口往上提。
“还有我的租车押金，全退。”
“你们现在突然收车，影响我谈业务，这笔损失我没找你要，已经给足面子。”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两行。
一百万贷款。
十万租车押金。
“还有吗？”
他看着纸，嘴角动了。
“赔礼道歉。”
我把纸转向许佳宁。
“你的意思？”
她没有抬头。
“我不想闹大。”
“是不是你的意思？”
她抬起脸。
“你有这么多车，还差这一百万吗？”
唐可吸了一口气。
我把便签纸收进文件夹。
“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
顾鹏伸手按住文件夹。
“少来这一套。你以为录音就能吓住谁？”
“我没拿录音吓你。”
我拨通公司的公开客服电话，让值班人员把即将举办的客户交付活动通知调出来。
顾鹏看着我的动作，眼里的笑收了。
我接着说。
“明天上午，活动照常。对这件事有疑问的客户，可以当面核实。”
“银行贷款谁签的，首付谁付的，租赁合同谁履行的，都能说清楚。”
顾鹏松开手。
许佳宁却一步上来，抓住唐可的手机。
“你录什么？”
唐可护住手机。
“这是工作手机，刚才我已经说了，要记录投诉处理过程。”
“删了！”
许佳宁用力一扯。
手机砸在地上，屏幕裂出几道白纹。
玻璃擦过唐可的掌心，留下一道红口子。
我把两个人隔开。
“退后。”
许佳宁还想往前，我伸手指向头顶的摄像头。
她停住了。
唐可弯腰捡起手机，按了两下，屏幕没亮。
许佳宁的肩膀落下去一点。
“我不是故意的。”
唐可抬头看她。
“你刚才喊着让我删。”
顾鹏伸手拽许佳宁。
“走。”
两个人走到门口，许佳宁回过头。
“周成，是你先把事情做绝的。”
我没追。
车钥匙已经留在交接台上。
他们站在路边等网约车。
风把许佳宁手里的文件吹开一角，她折了几次，才塞进包。
唐可拿纸压住掌心。
“手机坏了。”
我把医药箱放到她面前。
“先处理伤口。”
“视频还在店里的工作云盘。交车记录当天就归档了，不在这一部手机里。”
她抬起眼。
“他说送车那一段，前面还有两分多钟。”
我点头。
“明天一起放。”
她用完创可贴，重新登录工作账号。
屏幕上出现购车签约当天的录像。
视频里，我坐在许佳宁对面。
桌上是两份报价。
一份三十多万。
一份一百二十八万。
我的声音响起来。
“首付二十八万，我可以送你。后面的贷款，我不做共同借款人，也不承诺代还。”
“买贵的还是买便宜的，你想清楚。”
许佳宁坐得笔直。
“当然买贵的。”
“你要是连这点首付都舍不得，就别提送车。”
唐可把进度条往后拖了一点。
许佳宁又开口。
“我工资能还，银行都审过了，你担心什么？”
我盯着屏幕。
唐可的手指停在暂停键上。
“还有一句。”
视频继续播放。
许佳宁对着镜头，扬了扬下巴。
“以后要是真分了，也不用他替我还。车归我，贷款我认。”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公司门口多了十几个人。
有来提车的。
有被那条视频引来的。
也有人举着手机，隔着门拍我。
顾鹏先到。
许佳宁跟在他旁边，戴了一副墨镜。
她看见唐可手上的创可贴，脚步顿了一下，又往顾鹏身后站。
顾鹏指着交付区的桌子。
“都准备好了？打算拿几张纸给自己洗白？”
我把公开核验的材料摆上桌。
涉及账号、住址和证件号码的地方，全做了遮挡。
“你们发的是视频。今天就先看完整视频。”
许佳宁伸手去摘墨镜，摘到一半，又推了回去。
“我不同意你公开我的隐私。”
“你已经公开指控我和门店骗贷。”
唐可打开投影。
“这里播放的是与你指控直接相关、经过遮挡处理的部分。其他资料留给处理投诉的机构核验。”
顾鹏抬手挡了一下镜头。
“谁知道是不是拼接的？”
唐可点开文件属性和门店归档记录。
“原文件在。你可以申请核验。”
视频开始播放。
两份报价。
二十八万首付。
五年期贷款。
工作人员逐项解释费用。
我的声音、唐可的声音、许佳宁的声音，依次从音箱里传出来。
有人放下手机，转头看向许佳宁。
她站在门边，下巴绷着。
播放到她那句车归我、贷款我认时，旁边有人问。
“那不就是你自己同意的？”
许佳宁立刻转头。
“你知道什么？谈恋爱时说的话，能这么算吗？”
我把分手确认书的影印件放到投影下。
“那分手时写的，算不算？”
她猛地看向我。
我指着末尾的补充条款。
“你亲笔补写。”
“当天，是你带着打印好的确认书，逼我放弃追回首付款。”
“我签了，也照做了。”
唐可接着播放交车视频。
许佳宁挽着顾鹏。
顾鹏晃着车钥匙。
两个人说的话，一句没少。
现场有人把手机镜头从我身上转向顾鹏。
顾鹏伸手挡住。
“拍什么拍！”
有人问。
“你就是那个说月供不算钱的？”
他往前一步。
我把租赁合同放到下一页。
“这辆宾利的事，也核实一下。”
顾鹏转身就要拔投影线。
我挡住插座。
“动手之前，看清楚监控。”
他抬起的手停住了。
投影上出现租赁合同。
姓名遮去了中间一个字。
签名、车牌和交接照片能对应。
租金催告记录按日期排开。
许佳宁摘下墨镜。
她的眼睛里布着红丝，视线在合同和顾鹏之间来回挪。
顾鹏咬住后槽牙。
“租车怎么了？做生意讲现金流。谁规定有钱人不能租车？”
“没人规定。”
我换出下一张。
那是许佳宁投资协议里的收款页。
“但租我的车，拿我的公司材料，以公司股权为名收钱，需要解释。”
顾鹏的脸色变了。
“那是我跟她之间的私人往来！”
许佳宁忽然抓住他的胳膊。
“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回去谈。”
“你先说，钱在哪儿？”
顾鹏甩开她。
“你能不能分清场合？”
她被甩得后退一步，鞋跟磕上桌脚。
响声很脆。
周围几个人同时看过来。
她把包放到桌上，拉开拉链，拿出银行转账记录。
“收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说分场合？”
顾鹏伸手去抢。
纸被两个人扯开一道口子。
我按住桌面。
“这笔钱，愿意核实就留下。不愿意，我们按正式渠道处理。”
罗凯从后门进来时，正好听到这句话。
他快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成哥，先别公开投资的事。”
我转头看他。
“为什么？”
他扫了一眼顾鹏。
顾鹏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碰上，又各自移开。
我把一份内部审计导出的收款记录推到罗凯面前。
“公司没收过她这三十万。”
“但你上周收到顾鹏转来的六万。”
罗凯的嘴唇张开，又合上。
顾鹏突然指着他。
“材料全是他给我的！”
【第七章】
罗凯的脸一下绷住。
“顾鹏，你把话说清楚。”
顾鹏退到桌子另一边。
“不是你告诉我，周总同意引入投资？不是你把车库照片、车辆清单和洽谈纪要发给我？”
罗凯看了一眼周围的手机。
“有些事，去办公室谈。”
我没有动。
“公司有没有授权你对外收投资款？”
“没有。”
“有没有批准转让股权？”
“没有。”
“顾鹏给你的六万，是什么？”
他抿着嘴。
我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这是公司报销凭证。你把那六万说成垫付的场地保证金，要求公司再补给你。”
“财务没有通过。”
“现在解释。”
罗凯想拿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顾鹏在旁边冷笑。
“你看。他两头拿钱，还想装没事。”
许佳宁冲到罗凯面前。
“你也有份？”
罗凯被她逼得退了一步。
“我没跟你签过合同。”
“钱呢？”
“你问顾鹏！”
她转身去找顾鹏，顾鹏已经拿起了手机。
我看见他在翻通讯录，没拦。
门口传来一道男声。
“顾总，我们昨天已经约好了，今天来核实股权。”
两名拿着文件袋的客户走进来。
其中一人看见现场的投影，停下了脚步。
“正好，周总在？”
我走过去。
“我是周成。”
对方把合同递过来。
“我们两人合计转了一百八十万。顾鹏说，成远新交付点扩股，他有代持份额。”
我接过文件。
公司名称没错。
承诺的份额不存在。
附件里，同样是一张被裁掉末尾说明的洽谈纪要。
许佳宁看见金额，手里的转账记录落到地上。
她没有捡。
顾鹏开口。
“周总，合作本来就在谈。现在钱到了，我们把程序补上，事情就能做起来。”
我把合同递回客户。
“公司没有收到钱，也没有同意这项交易。”
顾鹏朝我走了两步。
“你开新店不是缺钱吗？”
“钱可以进公司。你拿店，我拿资源，大家都能赚。”
“你现在非要拆穿，对谁有好处？”
我盯着他。
“你收了多少钱？”
“这是商业安排。”
“你拿什么承诺的股权？”
顾鹏没答。
我指向旁边客户手里的合同。
“他们买的是你承诺的东西。你手里没有。”
“现在要我拿公司来填，你觉得我会签？”
他的呼吸粗起来。
“周成，你别把路堵死！”
我从桌上拿起一张车辆资产负担说明。
“我们的运营车辆，有融资的、有合作方委托管理的，也有已经付清的。资产和负债都在账上。”
“你拿十八辆车的照片，跟别人说公司没有负债，净资产随时可分。”
“你打算拿什么兑现？”
门口的客户脸沉下来。
他拿出手机，当场拨打报警电话。
顾鹏伸手去拦。
客户向后一步。
“你敢碰一下试试。”
罗凯忽然开口。
“我有聊天记录。”
顾鹏转过头。
“罗凯！”
“是他说，先收意向金，后面谈成再转投资。我后来发现他写成了股权款。”
罗凯掏出手机，手指点了两次，没点开。
“我让他停过。”
顾鹏扑过去抓他领口。
椅子被撞翻。
我拉开两个人，把桌子推到中间。
罗凯的衬衫扣子掉在地上。
顾鹏指着他，嗓子劈了。
“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说停？”
“你告诉我姓周的要脸，被舆论压着，最后一定会把合作认下来！”
许佳宁扶住桌沿。
她看向顾鹏。
“所以你让我发视频，是为了这个？”
顾鹏还在盯罗凯。
她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砸到他脚边。
瓶盖崩开，水溅上裤脚。
“你说话！”
顾鹏终于转头。
“你不是也想让他替你把车贷还了吗？”
她的嘴张着，半天没发出声音。
顾鹏接着喊。
“你自己说的，他舍不得你。闹一闹，肯定掏钱。”
“现在装什么？”
周围的镜头全举了起来。
许佳宁想扑过去，又被桌角挡住。
她把桌上的纸扫了一地。
“把钱还我！”
顾鹏摸出车钥匙，往门外走。
我抬手指向他掌心。
“那是她的车。”
许佳宁冲过去，一把夺回钥匙。
金属尖划破了她的手。
她攥着钥匙，血沿着指缝滴到地砖上。
“你今天哪儿也别想去。”
外面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民警走进来时，顾鹏先松开了拳头。
罗凯却把手机举了起来。
“我配合。转款记录、聊天记录，都在这里。”
【第八章】
做完笔录出来，许佳宁在走廊上等我。
她手上缠着纱布。
看见我，她站起来，想走近，又停在两步外。
“周成，我那三十万能拿回来吗？”
“看资金去向和后续追偿。”
“你不是老板吗？你认识的人多。”
“我的公司材料被他们拿去收钱。我也是来配合调查的。”
她垂下眼。
走廊里有人推门，门轴磨出一声长响。
她等那个人走过去，才开口。
“今天那些视频，你能不能让人删了？”
我看向她。
“哪一段？”
她攥住纱布边缘。
“顾鹏说我想让你还贷那段。”
“不是我发的。”
“可大家都在看我！”
她声音抬起来，又压回去。
“我同事问我，客户也问我。公司让我把事情说清楚。我一个做销售的，别人以后怎么看我？”
我把手里的笔录回执折好。
“你发我的时候，问过这句话吗？”
她的手从纱布上松开。
“我那时不知道他是骗子。”
“你知道贷款是你自己签的。”
“你知道我没有承诺替你还。”
“你还是剪了视频，说我骗贷。”
她眼里开始有水。
“我只是没别的办法。”
我看了眼她手里的车钥匙。
“你有车，有工资，有银行的联系方式。你可以卖车，可以跟银行协商，可以先收缩开销。”
“你选了让我替你承担。”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卖车要亏钱。”
“那是你买之前该算的。”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
“你是不是觉得，看我落到这一步，特别解气？”
我没回答她这句话。
“公开不实视频，删除并更正。给门店和我的损失，按事实处理。”
“后面的事，交给律师。”
她抓住我的袖口。
“你真要告我？”
我把袖子抽回来。
“昨天你要我拿一百万的时候，没问我能不能承受。”
唐可从门口进来，把手机维修报价交给她。
许佳宁低头看了看。
“一个手机也找我要？”
唐可抬起包着创可贴的手。
“是你摔的。”
许佳宁把报价单攥成一团。
“你们非要把我逼死是不是？”
走廊里几个人转过头。
唐可没退。
“我们来要求你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许佳宁盯着她，纸团被攥得越来越紧。
我先走了出去。
手机上，银行的业务提醒发给了许佳宁。
她追出门时，还在盯那条信息。
“车卖不了。”
我停步。
“什么意思？”
“有抵押。车商说，要先办结清。”
“可以问银行能否按规范走解押交易，具体流程听他们的。”
她把手机递过来。
估价单上写着九十一万。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须核验实际车况，最终以检测为准。
“买的时候一百二十八万，现在只给九十一万。”
她盯住我。
“你认识那么多车商，你把它收了吧。”
“公司不收这类车。”
“你之前明明愿意给我花二十八万！”
“那时候我们在交往。”
她的眼泪掉到屏幕上。
“那我们重新开始。”
唐可转头看了她一眼。
我没说话。
许佳宁往前挪了一步。
“我跟顾鹏没多久。我就是看你天天忙，想让你在乎我一点。”
“你现在知道了，我以后不闹了。”
她伸手碰我的手腕。
我退开。
“交车那天，我让你把贷款想清楚。”
“你说让我别耽误你。”
“我听进去了。”
她站在原地，手还抬着。
电话响了。
是检测车商打来的。
她按下接听，没关免提。
对方第一句，就让她的手落了下去。
“许女士，这车前部修过，您提供的情况不完整。九十一万那个价，不能按原报价收。”
【第九章】
许佳宁去查了维修记录。
两周前，顾鹏借她的车去谈业务，追尾了前车。
他告诉她，只是保险杠蹭了一点。
维修单上却不止保险杠。
灯组、水箱框架、机盖，全在更换清单里。
没有人员受伤。
保险按责任处理了维修。
但修过的车，再卖时就是另一个价格。
她把那张单子拍给我。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
“他连这个都骗我。”
我没有回复。
律师发来文件，问我是否确认继续追究不实指控。
我回了确认。
那段被剪辑的视频还挂着。
许佳宁把评论关了，却没有删。
她给我的理由是，事情闹得太大，突然删除会被人追着骂。
调解那天，她拿着这套说辞坐到我对面。
“我可以删除。但道歉视频能不能不露正脸？”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里，是最初那条视频的截帧。
我的脸、公司招牌、工服上的名字，全拍得清清楚楚。
她瞥了一眼，伸手把屏幕扣了过去。
“我知道了。”
唐可带着门店投诉处理结果坐在旁边。
贷款流程没有发现她所说的诱导冒签问题。
许佳宁本人申请、本人核验、本人签名。
唐可把纸推过去。
“门店的更正也要做。”
许佳宁的肩膀往下塌。
“多少钱？”
各项损失和合理费用按凭证核算，没有她想象中的一百万，也没有我临时加码的惩罚。
她看完，仍旧抓紧了笔。
“能分期吗？”
律师和调解人员核对了方案。
我同意按书面约定履行。
许佳宁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
“谢谢。”
我看着她。
“不用谢。按时付。”
她又低下头。
录更正视频时，唐可把手机架好。
许佳宁念到自己明知贷款由本人承担，却发布不实内容时，声音断了。
她抬手。
“这句能删吗？”
唐可没碰手机。
“这句就是你要更正的事实。”
她握着稿纸，纸边贴住掌心。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抬头。
“购车贷款由我本人申请并签署。周成只承担了二十八万元首付款，没有承诺承担后续月供。”
“我发布的视频删去了相关事实，对他和门店造成了影响。”
念到最后，她把纸放下，用手挡住眼睛。
手机还在录。
她哭了半分钟，才把最后一句道歉说完。
走出调解室，她把那份补充协议装进包里，手指一遍遍抹平折角。
“当初那张分手确认书，要是我没写最后一句呢？”
我停下脚步。
“银行借款人还是你。”
她看着我。
“所以我根本没办法让你还。”
“贷款不是靠谁嗓门大，就能换借款人。”
她的下巴一点点垂下去。
顾鹏和罗凯的事情，后来进入审理。
开庭那天，我到场说明公司材料的来源和授权情况。
许佳宁坐在后排，隔着两排椅子看顾鹏。
他穿着统一衣服，头发剪短了。
轮到他说话时，他仍旧强调，自己最初真想促成合作。
罗凯当庭拿出那段聊天记录。
顾鹏曾让他把文件末尾不构成授权的部分裁掉。
也明确提过，只要钱收上来，公司为了避免纠纷，最后就会认。
顾鹏看向罗凯，肩膀绷起，被提醒后才坐回去。
轮到涉案款项去向核实时，许佳宁坐直了。
已经查到的流水里，有租车款、住宿消费，也有偿还旧债和转给罗凯的钱。
她抬手捂住嘴。
顾鹏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把手放下来，没有躲。
宣判那天，两个人都因各自参与的诈骗行为承担刑责，追缴和退赔依法继续。
顾鹏听到结果，先摇头，随后抓住面前的栏杆。
他转过脸，朝旁听席找人。
“佳宁，你帮我说一句。我没想害你。”
她的膝盖抵住前排椅背。
整个人往后缩。
“你把钱还我。”
顾鹏的手从栏杆上滑下去。
罗凯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抽动。
有人催促离场。
许佳宁想起身，腿没撑住，又坐回去。
我从她旁边经过时，她抓住椅背，抬头看我。
“他什么时候能还完？”
“以追缴和执行结果为准。”
“那我的车贷呢？”
我没有再替她算。
走到门口，手机震动。
是银行和车商约定的交易确认时间。
许佳宁把那条消息也发给了我。
后面跟着一行字。
最终收购价，八十七万。
【第十章】
卖车那天，我去了唐可所在的店。
不是去接许佳宁。
唐可帮我找回了购车时寄存在店里的旧物袋，里面有我忘下的行车记录仪和一把工具钥匙。
我到时，许佳宁正坐在业务桌前。
车商的收购合同铺在她面前。
银行工作人员通过电话核对贷款结清安排。
卖车款不足以覆盖剩余贷款。
缺口需要她自己补上，才能按约完成后续手续。
她已经到处凑过钱。
工资卡里留的钱、退掉能退的消费、处置掉的首饰，全算进去了。
仍旧差一截。
她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擦着地面发出一声尖响。
“周成。”
我接过唐可递来的旧物袋。
许佳宁走过来，把计算器推到我面前。
“就差这些。”
屏幕上，四万六千。
我没接。
她盯着我的手。
“我打欠条。你可以写利息。”
“我不借。”
她把计算器拿回去，按掉，又按亮。
同一个数字重新出现。
“你给了我二十八万首付，现在不肯借我四万六？”
“那二十八万，是我为当时的决定付的钱。”
“这四万六，不是我的责任。”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最后会走到这里？”
“我知道你签了五年的贷款。”
“我不知道你会为了顾鹏，把三十万也转出去。”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车商提醒她。
“许女士，您再确认一下。今天资金不能落实，预约得重新排。车还在您名下，后续月供也要继续按合同处理。”
她攥住计算器，塑料外壳在掌心里响了一声。
“能不能再多收一点？”
车商把检测报告翻到前面。
“报价依据已经列了。您也可以再比较其他渠道。”
“我问过了。”
她说完，声音没了。
唐可把水杯推过去。
许佳宁没喝。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通话接通后，她走到门边。
“我把车卖了，还差一点。”
“不是买车，是结清。”
她背对着我们，另一只手扶住门框。
“我知道你说过。”
“我现在知道了。”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
她一直站着。
最后，她把额头抵在手背上，低低说了声好。
回到桌边时，她的手机收到了一笔转账。
资金来源，她没再向我解释。
我也没问。
银行再次核对金额。
车商安排款项按约进入指定结清流程。
许佳宁一页一页签字。
签到车辆交接确认书时，她的笔停在半空。
那辆车就停在玻璃外。
交车当天绑在后视镜上的红绳，还剩下一小截。
唐可提醒过她，开车时要拆。
她嫌拆了不吉利，留了一点。
现在，那截红绳随着车门开合抖了一下。
车商朝她伸手。
“钥匙，两把都要。”
许佳宁从包里拿出一把，又摸出另一把。
她把钥匙放在桌上，手指却压着没松。
“我当时买的时候，你们都说好看。”
没人接话。
车商等了一会儿。
她终于把手挪开。
钥匙被收进透明袋，封口贴压了下去。
她猛地抬头看我。
“要是那天我没让你走呢？”
唐可收拾文件的手停了。
我把工具钥匙装进口袋。
“那就没有今天这段话。”
她的眼泪砸在合同边缘。
“我真的没想到，你会一次都不回头。”
我看着她。
“你让我走，我走了。”
“你让贷款归你，我也没拦着。”
“现在别再问我，为什么照你说的做。”
她想伸手拉我，又把手按回桌上。
指尖压住刚签好的名字。
我提起旧物袋，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她压不住的哭声。
车商没有催。
银行的核验电话还没挂，工作人员耐着性子，再次说明结清后的手续。
她抽着气，一项项回答。
借款人姓名。
身份证后四位。
车辆信息。
每一个答案，都只能由她自己说。
我推开门。
阳光落到袋子上，里面的工具钥匙碰着行车记录仪，响了两声。
唐可追出来，把一份材料递给我。
“差点忘了。她按调解约定转的最后一笔款，到账了。”
我看过回执，折起来收好。
“谢谢。”
“你的新交付点，什么时候开？”
“下周。设备装好了，先试营业。”
“还住楼上？”
“住。早上方便开门。”
唐可笑了一下。
我走到自己的车边，把袋子放上副驾驶。
手机亮了。
许佳宁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那二十八万，你真不要了吗？”
隔着玻璃，我看见她坐在交车大厅里。
面前没有花。
没有礼炮。
只有一摞等她确认的文件。
我回了两个字。
不要。
随后删除对话，收起手机。
公司群里，值班人员发来一张照片。
新交付点的卷帘门已经装好。
他问钥匙放哪儿。
我打过去。
“留着，我马上到。”
车开出停车位。
后视镜里，许佳宁那辆车被开进了待售区。
车窗上贴着新打的价签。
她追出两步，停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贷款结清手续的回执。
我收回视线，驶过路口。
到了新店，我拿过钥匙，插进卷帘门的锁孔。
拧动。
抬手。
门一点点升起来。
我弯腰走进去，把自己的名字签在设备验收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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