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二月二十八号，下午三点。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财务报表。
今年公司营收1.2亿，净利润3400万。
去年同期，营收4000万，净利润800万。
翻了三倍多。
我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给每个员工准备的年终福利清单。
除了法定年终奖，我额外准备了：
每人一台最新款手机。
每人一张价值5000的购物卡。
每人三天带薪年假。
技术部门每人多发两个月工资的项目奖金。
销售部门按业绩再发提成奖励。
行政后勤每人发1万块的辛苦费。
我算了算，这笔钱加起来接近200万。
但我觉得值。
员工跟着我辛苦一年，公司赚了，他们也该得到回报。
我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是公司的停车场，几辆车零星停着。
我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烟雾在玻璃窗前散开。
手机突然震动。
我拿起来看，是行政经理陈姐发的微信。
“刘总，员工群里有人在闹事，您看一下。”
我点开公司大群。
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
最上面是一个叫许照的00后员工发的。
“听说今年公司赚了不少，结果年终奖还是按最低标准发？”
“我打听过了，法定年终奖就是一个月工资，其他公司都发三个月起步。”
“刘总开的什么破车啊？奔驰S级吧？我们呢？”
“资本家就是吸血鬼，赚了钱全装自己口袋里。”
下面几个新员工跟着附和。
“对啊对啊，我朋友公司年终奖发了五个月。”
“我们公司今年业绩这么好，老板肯定赚翻了。”
“克扣员工血汗钱，良心不会痛吗？”
我看着这些话，烟头在指尖烧到了滤嘴。
烫了一下，我才反应过来，摁灭在烟灰缸里。
再往下翻。
有几个老员工也开始发言了。
“许照说得对，今年确实辛苦，应该多发点。”
“我女儿明年要上大学，就指望这笔钱交学费呢。”
“刘总，您看着办吧。”
群里消息还在不断刷新。
我站在窗边，看着手机屏幕。
胸口有股气憋着，上不来下不去。
我给陈姐回了条消息：“稍等。”
放下手机，我走回办公桌前。
打开那个福利清单文件，盯着看了一分钟。
然后点开公司邮箱，新建邮件。
收件人：全体员工。
主题：关于年终奖及福利调整的通知。
正文我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
“各位同事：
鉴于近期公司群内部分员工对年终奖发放标准提出质疑，认为公司克扣员工福利，经管理层研究决定，现做出如下调整：
一、年终奖严格按照劳动法规定发放，即一个月基本工资，按时足额打入各位账户。
二、原计划发放的手机、购物卡、带薪年假、项目奖金、提成奖励、辛苦费等额外福利，全部取消。
三、以上调整即日生效，后续不再做任何补充说明。
感谢各位一年来的辛勤付出。
刘铭泽
2024年12月28日”
我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
光标停在发送按钮上。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点了下去。
邮件发送成功。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中央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手机震动起来，一下接一下，像疯了一样。
我没看。
点了根烟，慢慢抽。
烟雾在头顶盘旋。
大概过了五分钟，敲门声响起来。
“进。”
陈姐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刘总，员工群炸了。”
“炸就炸吧。”我弹了弹烟灰。
“他们说……说您太绝情了。”
“绝情？”我笑了一声，“他们骂我吸血鬼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绝情？”
陈姐张了张嘴，没说话。
“还有事吗？”
“没……没了。”
“那先出去吧。”
陈姐走后，我打开手机。
公司大群消息已经999+。
我没点开。
直接把群消息设置成免打扰。
然后打开微信通讯录。
找到财务总监老王。
“老王，福利那笔钱不用准备了，按邮件里说的，只发法定年终奖。”
老王秒回：“收到。不过刘总……这样会不会……”
“没事，按我说的办。”
“好的。”
我关掉微信，起身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暗下来。
路灯亮起来，一盏接一盏。
停车场里的车多了几辆。
应该是下班的员工来取车。
我看着楼下，又点了根烟。
手机又震起来。
这次是电话。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张伟。
公司的技术总监，跟了我五年的老员工。
我接起来。
“刘总。”张伟的声音有点急。
“嗯。”
“您那个邮件……是认真的吗？”
“当然。”
“可是……可是大家都在等着那笔钱啊。”
“等着那笔钱就不该骂我克扣。”
张伟沉默了几秒。
“刘总，许照他们是新人，不懂事，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不懂事？”我吸了口烟，“不懂事就能胡说八道？不懂事就能带节奏骂老板？”
“他们也是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我也可以。”我打断他，“我现在一时冲动取消福利，不过分吧？”
张伟又不说话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应该是张伟的老婆。
过了一会儿，张伟开口：“刘总，我们这些老员工，跟着您这么多年，您看在我们的面子上……”
“张伟。”我打断他，“你今天也在群里说话了。”
“我……我就是随口附和了一句……”
“附和的是什么？”
张伟不吭声。
“你说‘许照说得对’。”我一字一顿，“你觉得我克扣你们？”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张伟声音低下去：“刘总，我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
“我……”
“行了。”我摁灭烟头，“就这样吧。”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
这次是销售部经理孙建。
我没接。
直接挂断。
接着又是行政部的小李。
我还是挂断。
电话一个接一个进来。
我全部挂断。
最后干脆关机。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我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
邮箱里已经有十几封回复邮件。
我一封都没点开。
全部拖进垃圾箱。
然后起身，拿起外套。
准备下班。
刚走到门口，门突然被推开。
许照站在门外。
那个00后员工。
他脸涨得通红，眼睛瞪着我。
“刘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没说话。
“您是故意针对我们？”
“针对？”我笑了，“我只是按照你们的要求办事。”
“谁要求您取消福利了？”
“你啊。”我指着他，“你说我克扣年终奖，吸血鬼。”
“我……”许照噎住。
“现在我不克扣了。”我往前走了一步，“严格按照法律规定发，一分不少，一分不多。”
“可您之前明明准备了其他福利……”
“那是我准备的。”我打断他，“不是你们应得的。”
许照瞪着我，嘴唇抖了抖。
“刘总，您这样不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
“您……您这是在报复我们！”
“报复？”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只是尊重你们的意见。”
许照脸更红了。
“您……您太过分了！”
“过分的是谁？”我往前又走了一步，“我准备给你们发福利，你们骂我吸血鬼。现在我不发了，你们又说我报复。”
“我……”
“许照，你今年几月份入职的？”
“九月。”
“干了四个月。”我看着他，“公司今年业绩翻三倍，你有什么功劳？”
许照不说话。
“销售是老员工跑出来的，技术是老团队熬出来的，你呢？”
“我……”
“你每天上班摸鱼，下班准点走，周末从不加班。”我一字一顿，“现在跳出来要分蛋糕，脸呢？”
许照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我……我确实没什么功劳，但是……但是大家都辛苦了一年……”
“所以我准备了福利。”我打断他，“但你们不领情。”
许照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行了，出去吧。”我绕过他往外走。
“刘总！”许照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
我走进去。
回头看了一眼。
许照还站在办公室门口，盯着我。
眼睛红红的。
电梯门关上。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
胸口那股气还憋着。
电梯到了一楼。
我走出公司大楼。
夜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拉紧外套，走向停车场。
刚走到车旁，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
张伟站在不远处。
“刘总。”
“怎么？”
“我……我想再跟您谈谈。”张伟走过来，“福利的事……”
“没什么好谈的。”我打开车门。
“刘总，您消消气。”张伟拦在车门前，“大家真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哪个意思？”
“就是……就是觉得今年辛苦，想多拿点……”
“多拿点就直说。”我看着他，“为什么要骂我？”
张伟语塞。
“张伟，你跟了我五年。”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对你怎么样？”
“很好……很好……”
“你儿子住院，我垫了十万块医药费，催过你还吗？”
张伟摇头。
“你老婆生二胎，我特批了三个月陪产假，扣过你工资吗？”
张伟又摇头。
“去年你想买房，我借了你五十万首付，要过利息吗？”
张伟低下头。
“今天你在群里说什么？”我声音提高了一点，“‘许照说得对’？”
张伟脸涨红了：“刘总，我……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就是一时糊涂……”
“糊涂？”我笑了，“跟着别人骂我，这叫糊涂？”
张伟不说话了。
低着头，肩膀抖了抖。
我看着他，深吸一口气。
“行了，回去吧。”
我绕过他，坐进车里。
发动引擎。
张伟还站在原地。
我倒车出库，开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张伟的身影越来越小。
路上车不多。
我开得很慢。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年确实赚了。
我本来想着，大家辛苦一年，多给点。
让员工们开心过个年。
结果呢？
被骂吸血鬼。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红灯亮起。
我停下车。
掏出手机，开机。
消息瞬间涌进来。
未接来电37个。
微信消息500+。
短信十几条。
我一条都没看。
直接关掉手机。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
我到公司的时候，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
平时这个点，最多来一半人。
今天看来都来齐了。
我锁好车，往公司大楼走。
刚进大厅，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
“刘总早。”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我点点头，走向电梯。
电梯里已经有几个员工。
看见我进来，都安静了。
往角落缩了缩。
我站在电梯门口，没说话。
电梯一层层往上升。
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叮。
六楼到了。
我走出电梯。
办公区里，所有人都坐在位置上。
没人说话。
没人玩手机。
甚至连键盘声都听不见。
所有人的视线都黏在电脑屏幕上。
但我知道，没人在干活。
我径直走向办公室。
经过技术部的时候，张伟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圈是红的。
我没理他。
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
关门。
坐下。
打开电脑。
邮箱里的邮件已经堆到80多封。
全是关于福利的。
有求情的。
有道歉的。
有解释的。
我一封一封删掉。
删到第三十封的时候，敲门声响起。
“进。”
陈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刘总，这是今天的考勤。”
“放这儿吧。”
陈姐把文件放在桌上，没走。
“还有事？”我抬头看她。
“刘总……”陈姐犹豫了一下，“今天氛围有点不太对。”
“我知道。”
“大家……大家都很紧张。”
“紧张什么？”
“怕您……”陈姐顿了顿，“怕您开除人。”
我笑了一声：“我像那么小气的人？”
陈姐不说话。
“行了，出去吧。”我挥挥手，“告诉他们，好好干活，别想那些没用的。”
“好的。”陈姐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
“嗯？”
“财务那边年终奖准备得怎么样了？”
“老王说今天下午就能打到账户上。”
“嗯，让他按时发。”
“好的。”
陈姐出去了。
我继续删邮件。
删到一半，手机震动。
是个陌生号码打来的。
我接起来。
“喂？”
“请问是刘铭泽先生吗？”
“是我。”
“您好，我是劳动监察大队的，有人举报贵公司克扣员工年终奖，我们需要核实一下情况。”
我愣了一下。
“举报？”
“是的，举报人说贵公司承诺发放额外福利，但临时取消，涉嫌违反劳动法。”
我深吸一口气。
“我们公司年终奖严格按照劳动法发放，一分不少。”
“那额外福利呢？”
“那是公司的自主福利，不是法定义务。”我一字一顿，“公司有权根据情况调整，不违反任何法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样啊……那麻烦您把相关文件发一份到我们邮箱，我们需要存档。”
“可以。”
对方报了个邮箱地址。
我记下来。
挂了电话。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举报我？
呵。
行啊。
我打开电脑，找到公司的规章制度文件。
还有员工合同模板。
还有劳动法相关条款。
全部整理成一份PDF。
发到劳动监察大队的邮箱。
发完之后，我又打开公司群。
消息还是999+。
我滑到最底下，看了最新的几条。
是许照发的。
“劳动监察大队已经介入，大家等消息吧。”
“法律会给我们一个公道。”
下面有几个人附和。
“对，法律不会偏袒资本家。”
“等着看刘总怎么收场。”
我看着这些话，笑了。
笑得肩膀都抖起来。
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笑了一会儿，我擦了擦眼角。
深吸一口气。
打开微信，找到公司法务顾问老周。
“老周，帮我查一下，员工恶意诋毁公司名誉，散布不实言论，可以走什么程序。”
老周很快回复：“可以起诉诽谤，也可以按公司规章制度处理，严重的话可以开除。您这边有证据吗？”
“有，聊天记录。”
“那好办。您把截图发我，我整理一下。”
我截了几张许照在群里发言的图，发给老周。
老周收到后说：“明白了，我下午给您一份法律意见书。”
“好。”
我放下手机。
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里，有辆车正在倒车入库。
倒了三次才停好。
我点了根烟。
烟雾飘出窗外，被风吹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中午十二点。
陈姐又敲门进来。
“刘总，有几个员工想见您。”
“谁？”
“张伟，孙建，还有行政部的小李。”
“让他们进来。”
陈姐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三个人推门进来。
张伟走在最前面。
“刘总。”他叫了一声。
“坐吧。”我指了指沙发。
三人坐下。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们。
“说吧，什么事。”
张伟和孙建对视一眼。
最后还是张伟开口：“刘总，我们是来道歉的。”
“道歉？”
“昨天的事，我们确实做得不对。”张伟低着头，“不该跟着瞎起哄。”
“现在知道不对了？”
“知道了。”孙建也接话，“刘总，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们。
三个人都低着头。
气氛有点尴尬。
过了一会儿，小李突然抬头。
“刘总，福利的事……还能不能商量？”
我看着她。
小李眼圈红红的，声音哽咽：“我……我真的需要那笔钱。”
“需要钱？”
“嗯。”小李点头，“我弟弟明年要上大学，我爸妈身体不好，家里就指望我……”
“所以呢？”我打断她。
“所以……所以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我盯着她，“能不能看在你可怜的份上，把福利再发给你？”
小李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刘总……”
“小李。”我叹了口气，“你入职多久了？”
“两年。”
“这两年，公司对你怎么样？”
“很好……”
“你生病请假，扣过你工资吗？”
小李摇头。
“你加班，给过你加班费吗？”
“给过……”
“你过生日，公司送过你礼物吗？”
“送过……”
“那昨天你为什么跟着骂我？”
小李哭出声来：“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声音提高了一点，“你在群里说‘刘总良心不会痛吗’，这不是故意的？”
小李哭得更厉害了。
张伟和孙建坐在旁边，不敢说话。
我起身，走到窗边。
背对着他们。
“你们走吧。”
“刘总……”张伟还想说什么。
“出去。”我没回头。
三个人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伟又停下。
“刘总，我知道您现在很生气。”他声音有点抖，“但是……但是大家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行了。”我转过身，“但错了就要承担后果。”
“什么后果？”
“你们自己选的。”我看着他，“我只是尊重你们的选择。”
张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最后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天阴沉沉的。
看样子要下雪了。
【第三章】
下午三点。
手机震动。
老王打来的。
“刘总，年终奖已经全部发放完毕。”
“好。”
“不过……”老王犹豫了一下。
“不过什么？”
“财务部的几个人找我，问福利的事……”
“怎么说的？”
“我说按照您的指示，福利取消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老王顿了顿，“就哭了。”
我没说话。
“刘总，要不……”老王小心翼翼地问，“要不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
“可是……”
“老王。”我打断他，“你是财务总监，执行公司决定就行，别管其他的。”
“我明白。”老王叹了口气，“那我先挂了。”
“等等。”
“嗯？”
“今天有人举报公司克扣年终奖。”
“啊？”老王声音拔高了，“谁？”
“不知道。”我说，“不过劳动监察大队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你把相关财务记录整理一下，随时准备应对检查。”
“好的，我马上办。”
挂了电话。
我打开电脑。
公司群里又炸了。
“年终奖到账了，就一个月工资。”
“之前不是说有其他的吗？”
“别想了，都取消了。”
“我手机白期待了……”
“购物卡也没了，我还想着给我妈买件羽绒服呢。”
我往下翻。
看到有人@我。
是许照。
“@刘铭泽，您这样合法，但不合理。”
“我们辛苦一年，就换来这点钱？”
“资本家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下面几个人附和。
“对，太寒心了。”
“以后谁还敢卖命干活？”
我盯着屏幕，深吸一口气。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还是没发。
关掉微信。
打开工作文档，开始处理事情。
敲门声又响起来。
“进。”
陈姐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刘总，出事了。”
“什么事？”
“许照在公司门口拉横幅。”
“什么？”我站起来。
“他拉了条横幅，写着‘黑心老板克扣员工福利’，就在公司门口。”
我快步走出办公室。
坐电梯下楼。
出了大楼。
公司门口，许照真的拉着一条横幅。
红底白字。
“黑心老板克扣员工福利”。
几个路人围在旁边看热闹。
还有人在拍照。
我走过去。
许照看见我，声音更大了。
“大家看看，这就是黑心老板！”
“公司赚了钱，全装自己口袋，员工一分不给！”
“这就是资本家的嘴脸！”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拿出手机拍视频。
我站在他面前。
“许照，收起来。”
“我不收！”许照瞪着我，“我就要让大家看看，你是什么人！”
“你这是诽谤。”
“我诽谤？”许照冷笑，“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
“你说我克扣福利？”
“难道不是吗？”
“那些福利是公司额外给的，不是法定义务。”我一字一顿，“公司有权调整，不需要跟你解释。”
“公司有权，员工就没权了？”
“你有什么权？”
“我有劳动权！”许照声音更大，“我有拿到应得报酬的权利！”
“你应得什么？”我盯着他，“你入职四个月，做了什么？”
许照语塞。
“你每天上班迟到，下班早退，周末从不加班。”我继续说，“公司交给你的任务，你完成了几个？”
“我……”
“技术部的项目，你参与了吗？销售部的业绩，你贡献了吗？行政部的工作，你帮过忙吗？”
许照脸涨红了。
“我……我是新人，还在学习……”
“学习四个月，学会了什么？”我冷笑，“学会了带节奏？学会了骂老板？学会了举报公司？”
“我……”
“许照，你知道那些福利是给谁准备的吗？”
许照不说话。
“是给那些跟着公司一起拼命的老员工。”我一字一顿，“是给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技术人员。是给那些跑断腿的销售。是给那些默默付出的行政。”
“那我呢？”许照声音有点抖，“我就不是员工吗？”
“你是。”我看着他，“但你不配。”
周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许照眼圈红了。
“刘总，您太过分了。”
“过分的是谁？”我往前走了一步，“你煽动员工，散布谣言，举报公司，拉横幅诽谤。现在跟我说我过分？”
“我……”
“收起你的横幅，回去上班。”我盯着他的眼睛，“否则我现在就开除你。”
许照握着横幅的手抖了抖。
“您……您不能开除我！”
“我为什么不能？”
“我……我没犯错！”
“你现在就在犯错。”我指着横幅，“诽谤公司，影响公司声誉，这不是错？”
许照咬着嘴唇，不说话。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小伙子有点过了吧……”
“公司发不发福利是人家的事，这样闹不合适。”
“就是，法律规定的都发了，还想怎么样？”
许照听见这些话，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看周围，又看看我。
最后把横幅撕下来，扔在地上。
“行！我不干了！”
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我叫住他。
许照回头，眼睛瞪着我。
“还有什么？”
“横幅捡起来。”
“凭什么？”
“这是公司门口，你弄脏的，你捡起来。”
许照愣了一下。
“我……”
“捡起来。”我重复了一遍。
许照站在原地，没动。
我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气氛僵持着。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过了大概一分钟。
许照弯下腰，把横幅捡起来。
团成一团，塞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转身往公司走。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我走进大楼。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这老板够狠的……”
“不过那小伙子确实有点过分。”
“现在的年轻人啊……”
电梯门关上。
这些声音被隔绝在外。
【第四章】
回到办公室。
我坐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
手有点抖。
刚才那场对峙，消耗了我不少精力。
我点了根烟，慢慢抽。
烟雾在空气中散开。
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
“进。”
老周推门进来。
“刘总，法律意见书整理好了。”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许照的聊天记录分析，还有相关法律条款。”
我拿起来看。
文件里详细列出了许照在群里的发言。
还有这些发言可能涉及的法律问题。
诽谤罪。
扰乱公共秩序。
恶意诋毁公司名誉。
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相关法律条款和案例。
“如果要起诉，胜率有多少？”我问。
“百分之九十以上。”老周很肯定，“他的言论已经构成诽谤，而且证据确凿。”
“需要多久？”
“如果走民事诉讼，大概三个月。如果走刑事，可能要半年。”
我点点头。
“先准备着吧。”
“好的。”老周顿了顿，“不过刘总，我建议您慎重考虑。”
“为什么？”
“这种事如果闹大，对公司名誉也有影响。”老周说，“而且许照毕竟是新人，年轻气盛，可能只是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就能诽谤公司？”我打断他。
老周不说话了。
“老周，我知道你是为公司好。”我摁灭烟头，“但有些事，必须较真。”
“我明白。”老周叹了口气，“那我继续跟进。”
“麻烦你了。”
老周走后，我靠在椅背上。
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又震动起来。
这次是条微信消息。
孙建发来的。
“刘总，许照走了，技术部的气氛有点低迷，您看……”
我没回。
直接退出微信。
打开工作邮箱，处理正常业务。
一封一封看。
一封一封回复。
时间慢慢过去。
窗外天色暗下来。
办公区里的人陆续下班。
脚步声，关门声，电梯运行的声音。
最后都安静下来。
我看了眼时间。
晚上八点。
该回家了。
收拾东西，关掉电脑。
走出办公室。
办公区里已经空了。
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还亮着。
我走向电梯。
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
里面站着一个人。
张伟。
“刘总。”他叫了一声。
“嗯。”
我走进电梯。
两个人并排站着。
电梯门关上。
开始往下降。
气氛有点尴尬。
张伟几次张嘴，又咽了回去。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
我走出去。
张伟跟在后面。
“刘总。”他又叫了一声。
我停下，转身。
“什么事？”
“我……我想跟您道歉。”张伟低着头，“昨天的事，是我不对。”
“嗯。”
“我不该跟着瞎起哄。”
“知道就好。”
“刘总……”张伟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我真的需要那笔钱。”
“我知道。”
“我女儿明年要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加起来要十几万……”
“所以呢？”我打断他。
“所以……所以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我盯着他，“能不能把福利再给你？”
张伟咬着嘴唇。
“张伟，你跟了我五年。”我一字一顿，“我以为你了解我。”
“我了解……”
“了解我什么？”
“了解您……了解您是个好老板……”
“既然知道我是好老板。”我往前走了一步，“为什么还跟着骂我？”
张伟低下头，不说话。
“你在群里说‘许照说得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
“你说你需要钱，那些福利我准备了吗？”
“准备了……”
“准备了你还骂我？”
张伟眼泪掉下来。
“刘总，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用吗？”我转身往外走，“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刘总！”张伟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推开大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传来张伟的哭声。
我没停。
一直走到停车场。
打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
开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张伟还站在公司门口。
佝偻着背，像个老头。
我收回视线。
一脚油门，开上主路。
路上车很少。
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我打开车窗。
冷风灌进来。
吹在脸上，有点疼。
手机又响了。
我看了一眼。
又是张伟。
我没接。
直接挂断。
然后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专心开车。
红灯。
停车。
我点了根烟。
烟雾从窗口飘出去，被风吹散。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
车继续往前开。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我停好车，坐在车里没动。
就这么坐着。
一根接一根抽烟。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手机又震动起来。
我拿起来看。
还是张伟。
这次是微信消息。
“刘总，我知道您现在不想理我。”
“但我还是想说，我真的知道错了。”
“您对我的好，我都记得。”
“我就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跟着瞎起哄。”
“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这些话。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回。
关掉手机。
推开车门，下车。
往楼上走。
打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
我没开灯。
就这么站在玄关处。
站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
照在地板上，映出我的影子。
很长，很孤独。
【第五章】
第三天早上。
我照常去公司。
停车场里的车少了一些。
我锁好车，往公司走。
刚进大厅，前台小姑娘又躲闪着眼神跟我打招呼。
我点点头。
坐电梯上楼。
电梯门打开。
办公区里，气氛还是很压抑。
所有人都埋头干活。
没人说话。
连键盘声都小心翼翼的。
我走进办公室。
打开电脑。
邮箱里又多了几十封邮件。
我一封一封看。
大部分还是道歉和求情。
我都没回。
直接删掉。
处理了一会儿工作。
陈姐敲门进来。
“刘总，有件事要跟您汇报。”
“说。”
“昨天下班后，又有三个员工提离职了。”
我抬起头。
“谁？”
“技术部的小王，销售部的李姐，还有行政部的小赵。”
“理由呢？”
“都说……都说家里有事，要回老家。”
我冷笑一声。
“家里有事？这么巧？”
陈姐不说话。
“我知道了。”我挥挥手，“按流程办理离职手续。”
“好的。”陈姐转身要走。
“等等。”
“嗯？”
“这三个人，工资结算的时候，按劳动法规定扣除相应的违约金。”
“明白。”
陈姐走后，我靠在椅背上。
盯着天花板。
胸口那股气还憋着。
三个人辞职。
呵。
这只是开始吧。
我打开公司群。
果然，消息又炸了。
“听说小王他们辞职了？”
“是啊，我刚看到离职公告。”
“这公司没法待了。”
“老板太狠了，一点人情都不讲。”
我往下翻。
看到有人@我。
还是许照。
“@刘铭泽，您满意了？”
“逼走了多少人您才肯罢休？”
下面有人附和。
“对啊，这样下去公司还怎么运转？”
“人心都散了。”
我盯着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想走的，我不留。”
发送。
群里瞬间安静了。
过了几秒，又有人冒出来。
“刘总，您这话太寒心了。”
“我们跟了您这么久，就这么不值得您留？”
我没再回复。
关掉微信。
继续处理工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中午的时候，老王敲门进来。
“刘总，财务部的小陈也要辞职。”
“批了。”
“可是她负责的账目还没交接完……”
“让她做完交接再走。”我头也不抬，“工资按天算。”
“好的。”老王犹豫了一下，“刘总，您看这样下去……”
“怎么？”
“员工走得太多，会影响公司运转。”
“那就招新人。”
“可是招人需要时间……”
“那就让现有的人多干点。”我抬起头，“加班费照发，不亏待他们。”
老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
深吸一口气。
起身走到窗边。
点了根烟。
楼下，有几个员工正在往外走。
拎着纸箱子。
应该是刚办完离职手续的。
他们走到停车场，放下箱子。
站在一起说了几句话。
然后各自散开。
开车离开。
我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视线里。
烟烧到了滤嘴。
烫了一下，我才回神。
摁灭在烟灰缸里。
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打开电脑。
继续工作。
下午三点。
陈姐又来了。
“刘总，又有人要辞职。”
“谁？”
“销售部的孙建。”
我愣了一下。
“孙建？”
“是，他刚才交了辞职信。”
“理由呢？”
“说是找到了更好的机会。”
我冷笑一声。
“更好的机会？这么快？”
陈姐不说话。
“让他来见我。”
“好的。”
陈姐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孙建推门进来。
“刘总。”
“坐。”
孙建坐下，低着头。
“你要走？”我问。
“是。”
“为什么？”
“我……我找到了更好的机会。”
“什么机会？”
孙建不说话。
“孙建，你跟了我三年。”我盯着他，“你觉得我会信你这套说辞？”
孙建咬着嘴唇。
“说实话。”
“我……”孙建抬起头，眼圈红了，“刘总，我真的干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这氛围……”孙建声音有点抖，“公司现在这氛围，太压抑了。”
“压抑？”
“大家每天上班都提心吊胆，不知道您下一步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我打断他，“我做了什么？”
“您……您取消了福利……”
“那是你们要求的。”
“可是……”
“可是什么？”我往前倾了倾身子，“你们骂我吸血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
孙建低下头。
“刘总，我知道我们做得不对。”他声音很小，“但是……但是您这样，真的太绝了。”
“绝？”我笑了，“我只是按照你们的要求办事，这叫绝？”
“您明知道大家需要那笔钱……”
“需要钱就该好好干活，而不是骂老板。”我一字一顿，“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孙建不说话了。
坐在那儿，肩膀抖了抖。
“你走吧。”我挥挥手，“按流程办理离职手续。”
孙建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
“刘总。”
“嗯？”
“您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后悔把我们逼走。”孙建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公司不是您一个人的，是大家一起努力才有今天。”
“我知道。”我看着他，“但你们不珍惜。”
“我们……”
“行了，出去吧。”我打断他，“希望你找到更好的机会。”
孙建咬着嘴唇，最后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椅子上。
盯着天花板。
胸口那股气越憋越紧。
喘不过气来。
我起身，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
我深吸几口气。
手机又震动。
我拿起来看。
是陈姐发的消息。
“刘总，今天一共有七个人提离职了。”
“人事部那边压力很大，招聘跟不上……”
我看着这条消息。
没回复。
直接关掉手机。
扔在桌上。
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
公司会不会真的垮掉？
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但是……
但是我没错。
是他们先骂我的。
是他们先不满的。
我只是……
只是还了他们一个教训。
我睁开眼。
盯着天花板。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
在墙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
时间慢慢过去。
天色暗下来。
办公区里的人陆续下班。
最后又都安静下来。
我还坐在办公室里。
没动。
就这么坐着。
一根接一根抽烟。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手机又震动起来。
我看了一眼。
是张伟。
我没接。
直接挂断。
然后关机。
起身，拿起外套。
准备下班。
走出办公室。
办公区里已经空了。
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还亮着。
我走向电梯。
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
开始往下降。
镜子里，我看到自己的脸。
憔悴，疲惫。
眼圈发黑。
我转过头。
不想看。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
我走出去。
大厅里也空无一人。
只有保安在值班室里打瞌睡。
我推开大门。
走进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很冷。
我裹紧外套。
往停车场走。
刚走到车旁。
突然看到车旁站着一个人。
张伟。
“刘总。”他叫了一声。
我停下。
“你怎么在这？”
“我……我在等您。”
“等我干什么？”
“我想再跟您谈谈。”张伟走过来，“福利的事……”
“没什么好谈的。”我打开车门。
“刘总！”张伟拦在车门前，“求您了！”
他突然跪了下来。
双膝着地。
跪在我面前。
“刘总，求您看在我跟了您五年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
心里涌起一阵烦躁。
“起来。”
“我不起来！”张伟眼泪流下来，“您今天不答应我，我就跪在这儿！”
“张伟，你这是干什么？”
“我求您了！”张伟抓住我的裤腿，“我女儿的学费……我真的需要那笔钱……”
“起来！”我甩开他的手。
“刘总……”
“我说起来！”我声音拔高了。
张伟愣了一下。
慢慢站起来。
低着头，肩膀抖个不停。
“张伟。”我深吸一口气，“你女儿的学费，我可以借给你。”
张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我继续说，“福利的事，不可能改。”
张伟眼里的光又暗下去。
“为什么……”
“因为这是原则。”我一字一顿，“你们骂我，我就取消福利，这是你们自己选的。”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我可以帮你，但不是因为福利，是因为我们五年的交情。”
张伟咬着嘴唇。
眼泪又掉下来。
“明天财务会给你打十五万。”我说，“够不够？”
“够……够了……”
“那就好。”我绕过他，坐进车里，“回去吧，别再等了。”
“刘总……”张伟还想说什么。
我关上车门。
发动引擎。
倒车出库。
后视镜里，张伟还站在原地。
弯着腰，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我收回视线。
开出停车场。
开上主路。
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我握着方向盘。
指节泛白。
胸口那股气，还是憋着。
怎么都散不开。
【第六章】
第四天。
我照常去公司。
停车场里的车，又少了几辆。
我停好车，往公司走。
刚进大厅，前台小姑娘叫住我。
“刘总。”
“嗯？”
“外面……外面有人找您。”
“谁？”
“不知道，说是您朋友。”
我皱了皱眉。
走出大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多岁，戴着眼镜，西装笔挺。
“您好，请问是刘铭泽先生吗？”
“我是。”
“您好，我是劳动监察大队的。”男人掏出证件，“有件事需要跟您核实。”
“什么事？”
“关于贵公司员工投诉的问题。”
“不是已经发过资料了吗？”
“是的，资料我们收到了。”男人点点头，“不过我们需要到公司实地核查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
“好，请跟我来。”
我带着他进了公司。
坐电梯上楼。
到了办公室。
“请坐。”我指了指沙发。
男人坐下，拿出一个平板。
“刘先生，我先问几个问题。”
“您说。”
“贵公司今年的营收情况如何？”
“营收1.2亿，净利润3400万。”
“年终奖是怎么发放的？”
“按照劳动法规定，每人一个月基本工资。”
“有没有额外的福利？”
“原本准备了，但后来取消了。”
“为什么取消？”
“因为员工对公司的年终奖安排不满，认为我克扣他们。”我看着他，“既然他们觉得我克扣，那我就按照最低标准发，这样就没人能说我克扣了。”
男人愣了一下。
“您这样做……合法，但……”
“但什么？”
“但有点不近人情。”
“不近人情？”我冷笑，“他们骂我吸血鬼的时候，有人情吗？”
男人不说话了。
低头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刘先生，我们调查的结果是，贵公司的年终奖发放符合劳动法规定，没有克扣员工工资。”
“那就好。”
“不过……”男人顿了顿，“我个人建议，您可以考虑跟员工沟通一下，缓和一下关系。”
“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这是原则。”我一字一顿，“他们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
男人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们的调查就到这里了。”
他站起来，收拾东西。
“谢谢您的配合。”
“不客气。”
我送他出办公室。
回到办公桌前。
坐下。
深吸一口气。
劳动监察大队的调查结束了。
结果是我没问题。
但是……
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公司的氛围已经毁了。
员工一个接一个离职。
留下来的，也是人心惶惶。
我靠在椅背上。
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动。
我拿起来看。
是陈姐发的消息。
“刘总，今天又有五个人提离职了。”
“现在公司总共走了十五个人。”
“人事部那边快撑不住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
没回复。
关掉手机。
起身走到窗边。
点了根烟。
楼下，又有几个员工拎着纸箱子往外走。
离职的。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
深深吸了口烟。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吐出来。
飘到窗外。
被风吹散。
就像这些员工。
来了，又走了。
留不住。
我摁灭烟头。
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打开电脑。
继续工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中午的时候，陈姐又来了。
“刘总，有个事……”
“说。”
“张伟想见您。”
我愣了一下。
“他不是昨天已经跟我谈过了吗？”
“是……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他说想辞职。”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辞职？”
“是。”
我沉默了几秒。
“让他进来。”
陈姐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张伟推门进来。
“刘总。”
“坐。”
张伟坐下，低着头。
“听说你要辞职？”
“是。”
“为什么？”
张伟不说话。
“张伟，你跟了我五年。”我盯着他，“你走了，技术部谁来带？”
“我……我对不起您。”张伟声音哽咽，“但我真的待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没脸待了。”
“什么意思？”
“我昨天跪您，求您，您借了我钱。”张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是……但是我心里过不去。”
“过不去什么？”
“我觉得自己很窝囊。”张伟眼泪掉下来，“我跟着您五年，您对我那么好，我却因为一时糊涂，跟着骂您。”
“现在您借我钱，我拿着这钱，心里……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我看着他。
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张伟。”我叹了口气，“我借你钱，是因为我们五年的交情，不是为了让你难受。”
“我知道。”张伟哭出声来，“但是我对不起您啊。”
“那就好好干活，别想那么多。”
“我……我干不下去了。”张伟摇头，“刘总，放我走吧。”
我盯着他。
沉默了很久。
最后点了点头。
“好，我批了。”
“谢谢您。”
“钱不用还了。”我说，“就当是我给你女儿的学费。”
张伟愣了一下。
眼泪流得更凶了。
“刘总……”
“行了，出去吧。”我挥挥手，“按流程办理离职手续。”
张伟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
“刘总，您……您多保重。”
我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张伟走了出去。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椅子上。
盯着天花板。
胸口那股气，突然就散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空荡荡的感觉。
很累。
非常累。
我闭上眼。
靠在椅背上。
就这么坐着。
不知道坐了多久。
敲门声又响起来。
“进。”
陈姐推门进来。
“刘总，技术部现在只剩三个人了。”
“嗯。”
“很多项目都停了下来……”
“我知道。”
“人事部说，现在招人很难，应聘的人听说公司氛围不好，都不来了……”
“我知道。”我睁开眼，“还有别的事吗？”
“没……没了。”
“那出去吧。”
陈姐走后，我起身。
走到窗边。
点了根烟。
楼下，张伟拎着纸箱子，正往停车场走。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沉重。
走到车旁，他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
站了很久。
然后打开车门，坐进去。
开车离开。
我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视线里。
深深吸了口烟。
烟烧到了滤嘴。
烫了一下。
我才回神。
摁灭在烟灰缸里。
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打开电脑。
公司群里又炸了。
“张伟也走了？”
“是啊，刚看到他拎着箱子出去。”
“技术总监都走了，这公司真的要完了。”
“刘总到底在想什么？”
我看着这些消息。
没有任何反应。
关掉微信。
继续工作。
【第七章】
第五天。
我还是照常去公司。
停车场里的车，只剩下不到十辆。
空荡荡的。
我停好车，往公司走。
刚进大厅，发现前台没人。
我皱了皱眉。
走向电梯。
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
我走进去。
电梯开始往上升。
到了六楼。
门打开。
我走出去。
办公区里，只有零星几个人。
稀稀拉拉坐在位置上。
看见我进来，都低下头。
没人打招呼。
我走进办公室。
关门。
坐下。
打开电脑。
邮箱里，只有几封工作邮件。
没有道歉的了。
也没有求情的了。
我处理着工作。
一封一封回复。
时间慢慢过去。
中午的时候，陈姐敲门进来。
“刘总。”
“嗯。”
“前台小姑娘今天没来上班，也没请假。”
“打电话了吗？”
“打了，关机。”
“那就按旷工处理。”
“好的。”陈姐犹豫了一下，“刘总，现在公司……”
“怎么？”
“现在公司只剩下八个人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八个？”
“是。”陈姐点点头，“技术部三个，销售部一个，行政部两个，财务部两个。”
“其他人呢？”
“都……都走了。”
我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刘总，这样下去……”
“没事。”我打断她，“慢慢招人就行。”
“可是……”
“出去吧。”我挥挥手。
陈姐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我靠在椅背上。
盯着天花板。
公司只剩八个人了。
包括我，九个。
从最开始的三十多个人。
到现在的九个人。
短短五天。
我起身，走到窗边。
点了根烟。
楼下停车场，空荡荡的。
只有几辆车孤零零停在那儿。
我深吸一口烟。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吐出来。
飘到窗外。
被风吹散。
手机震动。
我拿起来看。
是老王发的消息。
“刘总，财务部的小陈今天也没来。”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看着这条消息。
回复：“辛苦你了，我会尽快招人。”
放下手机。
我又点了根烟。
一根接一根抽。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时间慢慢过去。
下午三点。
陈姐又来了。
“刘总，销售部的小刘也提离职了。”
我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陈姐声音有点抖，“现在就剩七个人了。”
“我知道。”
“刘总，您真的不考虑……”
“考虑什么？”我抬起头，看着她，“考虑妥协？”
陈姐咬着嘴唇。
“成年人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我一字一顿，“这是我的原则。”
“可是……可是公司要垮了……”
“垮了就垮了。”我转过头，看向窗外，“大不了重新再来。”
陈姐愣住了。
“刘总……”
“出去吧。”我挥挥手。
陈姐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椅子上。
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公司这个月的财务报表。
营收下降了百分之三十。
很多项目都停了。
客户开始投诉。
合作方开始质疑。
公司的口碑，在一点一点崩塌。
我看着这些数据。
心里涌起一阵麻木的感觉。
好像……
好像这一切都跟我无关。
我关掉电脑。
起身，拿起外套。
准备下班。
走出办公室。
办公区里，只有三个人还在。
看见我出来，都低下头。
我走向电梯。
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
我走进去。
电梯开始往下降。
镜子里，我看到自己的脸。
憔悴，疲惫，眼圈发黑。
像一具行尸走肉。
我转过头。
不想看。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
我走出去。
大厅里空无一人。
连保安都不见了。
我推开大门。
走进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很冷。
我裹紧外套。
往停车场走。
停车场里，只剩下五辆车。
我的车孤零零停在角落。
我走过去。
打开车门。
坐进去。
发动引擎。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看。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请问是刘铭泽先生吗？”
“是我。”
“您好，我是天成集团的。”
天成集团。
公司最大的客户。
“您好。”
“是这样的，刘先生，我们这边收到很多投诉，说贵公司的项目一直没有进展……”
“抱歉，最近公司人员变动，项目有所延迟。”
“延迟多久？”
“大概……大概一个月。”
“一个月？”对方声音提高了，“刘先生，我们的合同上写的很清楚，延期超过两周，我们有权解约。”
我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那您看……”
“给我一周时间。”我深吸一口气，“一周之内，我保证项目重新启动。”
“好，那我们再等一周。”对方顿了顿，“但如果一周后还是没有进展，我们只能解约了。”
“我明白。”
挂了电话。
我靠在驾驶座上。
盯着车顶。
一周时间。
现在公司只剩七个人。
怎么启动项目？
我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然后又一口。
胸口那股空荡荡的感觉，越来越重。
我打开车门。
下车。
点了根烟。
站在停车场里。
就这么站着。
一根接一根抽。
烟头扔了一地。
夜风吹过来。
很冷。
冷得我浑身发抖。
我裹紧外套。
又点了根烟。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
陈姐站在不远处。
“刘总。”
“还没下班？”
“我……我有话想跟您说。”
“说吧。”
陈姐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刘总，我也要辞职。”
我愣了一下。
“你也要走？”
“是。”陈姐低着头，“对不起，我……我也撑不下去了。”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公司现在这样，我看不到希望。”陈姐声音哽咽，“我还有家庭要养，不能陪着公司一起沉下去……”
“我明白。”我摁灭烟头，“去办手续吧。”
“对不起。”陈姐眼泪掉下来，“对不起，刘总。”
“没事。”我转过身，“你走吧。”
陈姐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
最后转身离开。
脚步声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停车场里。
一个人。
周围空荡荡的。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我又点了根烟。
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吐出来。
飘到空中。
被风吹散。
就像这些员工。
来了，又走了。
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我看着远处的夜空。
城市的灯光，在天边勾勒出一条线。
模糊，迷离。
像我现在的心境。
【第八章】
第六天早上。
我还是去了公司。
停车场里，只剩下四辆车。
我停好车，往公司走。
推开大门。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我走向电梯。
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
我走进去。
电梯开始往上升。
很慢，很慢。
好像永远到不了终点。
叮。
六楼到了。
门打开。
我走出去。
办公区里，只有两个人。
老王，还有技术部的一个小伙子。
看见我进来，两个人都抬起头。
眼神复杂。
我点了点头。
走进办公室。
关门。
坐下。
打开电脑。
邮箱里，只有一封邮件。
是天成集团发来的。
“刘先生，今天是第六天了，项目进展如何？”
我看着这封邮件。
手指停在键盘上。
敲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回。
关掉邮箱。
我起身，走到窗边。
点了根烟。
楼下，城市还在运转。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好像一切都没变。
但我知道。
一切都变了。
敲门声响起。
“进。”
老王推门进来。
“刘总。”
“嗯。”
“我……我也要辞职。”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也要走？”
“是。”老王低着头，“对不起，刘总，我……我在这儿干了十年，但是……但是我不能陪着公司一起沉下去。”
我沉默了几秒。
“去办手续吧。”
“对不起。”老王眼圈红了，“对不起。”
“没事。”我转过身，继续看向窗外，“你走吧。”
老王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靠在窗边。
深深吸了口烟。
烟雾在空气中散开。
模糊了视线。
手机震动。
我拿起来看。
是技术部小伙子发的消息。
“刘总，我也要走了。”
“对不起。”
我看着这条消息。
没回复。
直接关掉手机。
扔在桌上。
我坐回椅子上。
盯着天花板。
公司，只剩我一个人了。
从三十多个人。
到现在的一个人。
短短六天。
我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胸口那股空荡荡的感觉，已经蔓延到全身。
我好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劲。
时间慢慢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机又震动起来。
我睁开眼。
拿起手机。
是天成集团打来的。
我接起来。
“喂？”
“刘先生，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
“我知道。”
“项目进展如何？”
我沉默了几秒。
“没有进展。”
“什么？”
“我说，没有进展。”我重复了一遍，“公司现在只剩我一个人，项目启动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刘先生，您这是……”
“按合同解约吧。”我打断对方，“违约金我会赔。”
“刘先生……”
“就这样吧。”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在桌上。
靠在椅背上。
盯着天花板。
公司，真的要完了。
最大的客户，解约了。
员工，全走了。
只剩我一个人。
我就这么坐着。
一动不动。
不知道坐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
夕阳照进来。
在墙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
很温暖。
但我感觉不到。
我起身，走到窗边。
点了根烟。
楼下，城市的灯光开始亮起来。
一盏接一盏。
像星星一样。
我看着这些灯光。
深深吸了口烟。
烟雾从口中吐出。
飘到窗外。
被风吹散。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看。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是刘铭泽吗？”
“是我。”
“我是许照。”
我愣了一下。
“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我……我想跟你道歉。”
“道歉？”
“是。”许照声音有点抖，“刘总，对不起，是我不对。”
“现在知道不对了？”
“我……我当时太冲动了，不该那样说你，不该带节奏……”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听说公司现在只剩你一个人了。”许照声音哽咽，“对不起，刘总，都是我的错。”
我沉默了几秒。
“许照，你知道吗？”
“什么？”
“我当时真的准备了福利。”我一字一顿，“手机，购物卡，奖金，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我知道……”
“但你们不领情。”我声音提高了一点，“你们骂我吸血鬼，说我克扣你们。”
“对不起……”
“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冷笑，“公司已经完了。”
“刘总……”
“挂了。”
我挂断电话。
把手机扔在桌上。
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无声无息。
顺着脸颊滑下。
滴在衣服上。
我没擦。
就让它流。
一滴接一滴。
哭了很久。
眼泪流干了。
我睁开眼。
盯着天花板。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城市的灯光，在窗外闪烁。
模糊，迷离。
我起身，拿起外套。
准备离开。
走出办公室。
办公区里，空无一人。
所有的位置都空着。
电脑关着。
椅子整齐地推在桌子下面。
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我走向电梯。
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
我走进去。
电梯开始往下降。
镜子里，我看到自己的脸。
憔悴，疲惫，眼睛红肿。
像一个失败者。
我转过头。
不想看。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
我走出去。
大厅里空无一人。
我推开大门。
走进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很冷。
我裹紧外套。
往停车场走。
停车场里，只剩下我的车。
孤零零停在那儿。
我走过去。
打开车门。
坐进去。
发动引擎。
开出停车场。
开上主路。
车窗外，城市还在运转。
灯红酒绿，热闹非凡。
但这一切都跟我无关了。
我握着方向盘。
目光呆滞。
开着车。
不知道要去哪里。
就这么开着。
漫无目的。
红灯。
停车。
我看着窗外。
路边的行人，匆匆忙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只有我。
不知道要去哪里。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
车继续往前开。
开了很久。
最后停在一个烧烤摊前。
我下车。
走进烧烤摊。
找了个角落坐下。
“老板，来二十串羊肉串，一箱啤酒。”
“好嘞！”
过了一会儿，羊肉串和啤酒上来了。
我打开一瓶啤酒。
一口气喝了半瓶。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刺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拿起羊肉串。
一串接一串吃。
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
啤酒一瓶接一瓶喝。
喝到第五瓶的时候。
我醉了。
头晕目眩。
胃里翻江倒海。
我趴在桌上。
眼泪又流下来了。
无声无息。
就这么哭着。
哭了很久。
烧烤摊老板走过来。
“兄弟，你没事吧？”
“没事。”我抬起头，抹了把脸，“结账。”
“一共一百二。”
我掏出两张红票子。
扔在桌上。
“不用找了。”
我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外走。
走到车旁。
打开车门。
坐进去。
靠在驾驶座上。
闭上眼。
就这么睡着了。
【第九章】
不知道睡了多久。
我被冻醒了。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窗外，晨光照进来。
刺得我眯起眼。
我坐起来。
头疼得像要炸开。
胃里一阵翻涌。
我推开车门。
趴在路边吐。
吐了很久。
把昨晚吃的全吐出来。
最后只剩胃酸。
苦涩的味道，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里。
我靠在车旁。
大口大口喘气。
冷风吹在脸上。
终于让我清醒了一些。
我掏出手机。
开机。
消息瞬间涌进来。
都是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
我一条一条看。
大部分是老员工发来的。
“刘总，对不起。”
“刘总，我们错了。”
“刘总，您还好吗？”
还有几条是客户发来的。
“刘先生，合同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
“刘先生，您给个回复。”
我看着这些消息。
没有任何感觉。
心里空荡荡的。
什么都装不下。
我关掉手机。
坐回车里。
发动引擎。
开车回家。
路上车不多。
我开得很慢。
慢到后面的车不停按喇叭。
我没理。
就这么慢慢开。
开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我停好车。
上楼。
打开门。
屋里还是那样。
空荡荡的。
我脱掉外套。
扔在沙发上。
走进浴室。
打开花洒。
热水浇在身上。
蒸汽弥漫开来。
模糊了镜子。
我站在水流下。
一动不动。
站了很久。
水从热变温。
从温变凉。
最后冰冷刺骨。
我才关掉花洒。
擦干身体。
走出浴室。
坐在沙发上。
盯着天花板。
就这么坐着。
不知道坐了多久。
手机又震动起来。
我拿起来看。
是张伟打来的。
我接起来。
“喂？”
“刘总。”张伟的声音有点哽咽，“您还好吗？”
“还好。”
“对不起。”张伟哭出声来，“对不起，刘总，都是我们的错。”
“嗯。”
“公司……公司现在怎么样了？”
“完了。”我平静地说，“只剩我一个人了。”
张伟沉默了几秒。
“刘总，如果……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回来。”
“不用。”
“刘总……”
“张伟，你不欠我什么。”我打断他，“好好照顾你女儿吧。”
“可是……”
“挂了。”
我挂断电话。
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孙建。
我没接。
直接挂断。
接着又是其他老员工。
我全部挂断。
最后干脆关机。
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我就这么坐在沙发上。
一动不动。
不知道坐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
又从暗变亮。
我还是坐在那儿。
像一尊雕塑。
第七天。
手机又震动起来。
我睁开眼。
拿起手机。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请问是刘铭泽先生吗？”
“是我。”
“您好，我是华远投资的，我们对贵公司很感兴趣，想谈一下投资的事……”
“不需要。”我打断对方。
“刘先生，您可以考虑一下……”
“不需要。”我重复了一遍，“公司已经完了。”
“刘先生……”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起身，走到窗边。
点了根烟。
窗外，城市还在运转。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太阳照在高楼上。
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看着这一切。
深深吸了口烟。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吐出来。
飘到窗外。
被风吹散。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愣了一下。
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群人。
张伟，孙建，老王，还有其他老员工。
十几个人，全都站在那儿。
“刘总。”张伟叫了一声。
我看着他们。
“你们来干什么？”
“我们……我们来道歉。”张伟低着头，“对不起，刘总，是我们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
“我们真的知道错了。”孙建也开口，“求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机会？”我冷笑，“你们觉得还有机会吗？”
“有的。”老王说，“只要我们一起努力，公司一定能起来。”
“起来？”我摇头，“不可能了。”
“可以的！”张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刘总，我们都回来，一起把公司做起来！”
“对！”其他人也纷纷开口。
“我们愿意回来！”
“我们不要工资，义务干！”
“求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
曾经一起拼命的战友。
曾经一起加班到深夜的伙伴。
曾经一起庆祝业绩的兄弟。
现在，他们都回来了。
带着愧疚，带着悔恨。
站在我面前。
我的喉咙，突然就哽住了。
“刘总。”张伟走上前一步，“求您了，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我们愿意用行动证明。”
我看着他们。
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点了点头。
“好。”
“刘总！”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但是。”我举起手，“有些话我要说在前面。”
“您说！”
“第一，回来可以，但试用期三个月，这三个月工资减半。”
“没问题！”
“第二，以后不许再有任何怨言，有意见直接找我，不许在背后议论。”
“保证不会！”
“第三。”我看着他们，“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这次的教训，希望你们记住。”
“记住了！”所有人齐声说。
我看着他们。
深吸一口气。
“那就从明天开始，回来上班吧。”
“谢谢刘总！”
“谢谢刘总！”
所有人都激动得眼眶发红。
张伟走上前，握住我的手。
“刘总，对不起，让您受苦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都过去了。”
“以后我们一定好好干！”
“嗯。”
送走他们之后，我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
闭上眼。
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次，不是悲伤。
是释然。
【第十章】
第八天。
我又去了公司。
停车场里，停满了车。
熟悉的车，又都回来了。
我停好车，往公司走。
推开大门。
前台小姑娘站在那儿。
看见我，立刻站直身体。
“刘总早！”
“早。”我点点头。
坐电梯上楼。
电梯门打开。
办公区里，所有人都在。
看见我进来，全都站起来。
“刘总早！”
整齐划一的声音。
响彻整个办公区。
我看着他们。
点了点头。
“开始工作吧。”
“是！”
所有人坐下。
开始工作。
键盘声，鼠标点击声，电话铃声。
办公区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我走进办公室。
坐下。
打开电脑。
邮箱里，堆满了邮件。
我一封一封处理。
敲门声响起。
“进。”
张伟推门进来。
“刘总，技术部已经重新启动了，所有项目都在推进。”
“好。”
“天成集团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他们愿意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嗯，这次别再出问题。”
“保证完成任务！”张伟立正敬礼。
我笑了。
“行了，出去干活吧。”
“是！”
张伟走后，孙建又进来了。
“刘总，销售部这边已经重新联系了所有客户，大部分都愿意继续合作。”
“很好。”
“我们会拼命干，把流失的业绩补回来！”
“加油。”
“是！”
孙建也走了。
老王又进来。
“刘总，财务部这边已经整理好了所有账目，随时可以应对检查。”
“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老王笑了，“能回来，已经很幸运了。”
我点点头。
“继续努力吧。”
“是！”
一个接一个进来汇报工作。
办公室的门，几乎没停过。
但我没有烦躁。
反而觉得，这才是正常的。
这才是公司该有的样子。
中午的时候，陈姐敲门进来。
“刘总，中午我们订了外卖，给您也订了一份。”
“谢谢。”
“应该的。”陈姐笑了笑，“对了，刘总，大家想晚上请您吃饭，您看……”
“不用了。”
“可是……”
“以后有的是机会。”我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工作做好。”
“明白。”陈姐点点头，“那我先出去了。”
“嗯。”
陈姐走后，我起身，走到窗边。
点了根烟。
楼下，停车场里停满了车。
阳光照在车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我看着这一切。
深深吸了口烟。
烟雾在空气中散开。
飘到窗外。
被风吹走。
手机震动。
我拿起来看。
是许照发来的消息。
“刘总，听说公司恢复了，恭喜您。”
“我现在在另一家公司，过得还不错。”
“但我还是想说一声对不起。”
“是我当时太冲动了，给您添了那么多麻烦。”
“希望您的公司越来越好。”
我看着这条消息。
想了想，回复：“好好干，年轻人要学会控制情绪。”
发送。
放下手机。
我继续看向窗外。
城市还在运转。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太阳照在高楼上。
反射出刺眼的光。
一切，都在继续。
我摁灭烟头。
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打开电脑。
继续工作。
键盘声响起。
一下接一下。
有节奏，有力量。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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