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八六年深秋，天寒地冻。
红星机械厂大食堂里热气蒸腾，混着酸菜和劣质散装菜籽油的焦味。
我手里握着那把生铁打的大号炒勺，胳膊抡圆，把一大盆炒白菜倒进铁盘。
十二点整，下班哨声拉响。
几百个穿着深蓝工装的汉子端着铝饭盒，踩着沾满铁屑的胶鞋轰隆隆涌进来。
我守在三号窗口，这是荤菜兼素菜的黄金位。
打饭的队伍排成长龙，敲碗声、催促声震得房梁灰尘簌簌往下落。
陈师傅，多打点油水，下午翻砂车间要赶工！
前面的大汉把饭盒往前一递。
我手腕一抖，勺子在盆沿轻轻一磕，半勺带肉渣的白菜稳稳落进他盒子里。
得嘞，下头翻翻，油都在底下呢！
那汉子咧嘴一笑，端着盒子走了。
队伍往前挪，一个极瘦的身影移到了窗口前。
她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旧工装，袖口磨得脱了线，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
脸颊陷下去，衬得一双眼睛极大，鼻尖冻得通红。
她把一个掉了两块搪瓷的破铁盒递进来，声音细弱：
陈师傅，要两毛钱白菜，一个杂粮馒头。
又是这两毛钱。
整整三个月，天天如此。
我多嘴打听过，这姑娘叫苏秀兰，翻砂车间新来的学徒工，家里欠着外债，母亲常年吃药，全家就指望她一个月十八块钱的学徒工资。
能吃饱就算祖坟冒烟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菜盆。
今天食堂难得炖了半盆红烧肉，五花三层，油汪汪地摆在旁边，一块五一份，还要收半斤肉票。
苏秀兰的目光在肉盆上停了半秒，喉咙动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没说话，抄起铁勺，直接往白菜盆最底下掏。
勺子在盆底兜了个圈，趁着油汤浑浊，顺势往红烧肉盆里拐了半寸。
铁勺翻飞间，三块巴掌宽、炖得软烂的五花肉直接被大白菜盖得严严实实。
手腕一提，在盆沿故意狠狠一抖。
白菜落在她的饭盒里，汤汁溅起，最上面翻出两块红得发亮的肥肉。
苏秀兰身子一震，两只手端着饭盒开始发僵。
陈师傅，我……我只要白菜，没要肉。
她急得话都说不利索，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要把饭盒往回送。
我瞪起眼睛，把大勺往铁盆沿上一砸，当啷一声脆响。
后头几百人等着呢，磨蹭什么？
今儿肉多，切菜的刀钝，肉皮连着菜叶子掉进去了。
便宜你了，赶快端走，别耽误后头工友打饭！
苏秀兰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又不敢，眼眶一下子红了。
后头排队的车间糙汉扯着嗓子喊：
秀兰妹子快拿着吧，建军师傅手抖是全厂出名的，赶紧让让，我都快饿脱皮了！
苏秀兰抱着饭盒，深深看了我一眼，扭头快步走向角落的烂木桌。
我看着她用杂粮馒头小心翼翼蘸着肉汤吃，一口馒头嚼上几十下，这才舒了口气。
正准备给下一个人打饭，后背突然被人重重戳了一下。
回过头，一张横肉密布的长脸凑了过来。
食堂副主任马三德。
马三德嘴里叼着没有过滤嘴的大前门，三角眼里闪着阴鸷的光：
陈建军，你手挺大方啊？
两毛钱的白菜，你给盛三块大肉？
厂里定下的规矩，肉菜按两卖，你当这国营厂是你家开的善堂？
【第二章】
马三德是厂长小舅子的大表哥，靠着裙带关系混进食堂当副主任，平日里克扣伙食费、倒卖粮票，坏事做绝。
食堂里的大师傅都怕他，但我陈建军不怕。
我师父是厂里退下来的特级厨师，当年给抗美援朝的老首长做过饭。
我把铁勺往案板上一撂，发出一声闷响。
马主任，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给肉了？
那是熬汤剩下的肉皮子，工友们干重体力活，见点油腥怎么了？
倒是昨天采购回来的五十斤特级精猪肉，账上写着进了后厨，怎么今天全变成了大白菜？
那批肉，到底进谁家地窖了？
马三德脸色变了变，烟头烫了手，连忙甩在地上用脚碾灭。
陈建军，你少在这胡咧咧！
老子查账用得着你教？
我警告你，那个苏秀兰底细不干净，翻砂车间那帮老光棍都在传，她以前在乡下定过亲，逃荒跑来的。
以后她的窗口减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说完，马三德冷哼一声，背着手往后厨办公室晃去。
我啐了一口唾沫。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接下来的日子，我这双手病得更厉害了。
周一打土豆烧牛肉，苏秀兰的土豆底下藏着两块牛腩。
周三炒豆腐，豆腐堆里埋着炸肉丸子。
周五酸菜粉条，粉条下面压着大半截猪大肠。
每次打完，我都板着脸骂她走快点，嫌她挡路。
苏秀兰从一开始的惊慌推脱，到后来的默默承受。
她从来不多说一句话，但每次吃完饭，都会把饭盒洗得干干净净，放在窗口前的水池边。
连带着，我放在后厨外头的工作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总被洗得干干净净，上面的破洞用极其细密规整的针脚缝得死死的。
甚至连我的水壶里，每天清早都被人灌满了滚烫的高碎花茶。
我知道是她干的。
两个月后的一天下午，后厨准备晚饭。
我正在切冬瓜，后院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争吵声和碗盆砸碎的声音。
抄起剔骨刀，我几步冲出后门。
后巷的煤堆旁，苏秀兰被堵在墙角。
对面站着马三德的亲侄子赵铁柱，厂保卫科的一个小干事。
赵铁柱满嘴酒气，伸手去拉苏秀兰的胳膊：
装什么清高？
你妈在医院欠了厂里职工医院六十块钱药费，拿不出来，下周就把你妈抬出去扔大街上！
只要你今天跟老子去小树林走一趟，明儿药费我全包了！
放开！
苏秀兰死死咬着牙，手背上被抓出几道血印子。
她手里攥着一块捡来的煤核，拼命往前砸，却被赵铁柱一巴掌扇在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苏秀兰瘦弱的身子撞在砖墙上，嘴角渗出血来。
老子今天办了你，看谁敢管！
赵铁柱狞笑着扑上去。
【第三章】
我浑身的血直往脑门上涌。
脚底下一蹬，整个人如同扑食的猎豹窜了过去。
手里的剔骨刀顺势调了个头，用沉重的生铁刀柄对准赵铁柱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砰！
赵铁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捂着脑袋踉跄倒地。
回头看见是我，满脸是血地吼道：
陈建军！你个臭炒菜的敢打保卫科的人？
老子扒了你的皮！
他爬起来要挥拳，我根本不给他机会。
左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右脚勾住他的脚踝，往前猛力一送。
赵铁柱整个人飞了出去，脑袋直接扎进了旁边用来装泔水的木桶里。
泔水四溅，臭气熏天。
赵铁柱在泔水桶里拼命蹬腿，咕嘟咕嘟咽下去好几大口馊水。
我跨步上前，一脚踩在木桶边缘，把剔骨刀雪亮的刀刃拍在他的脖颈皮肉上：
赵铁柱，你再动一下，我今天就把你当成年猪给放血！
保卫科怎么了？保卫科就能在青天白日底下耍流氓？
走，跟我去厂长办公室，咱们当面问问孙厂长，机械厂什么时候改姓赵了！
冰凉的刀刃贴着脖子，赵铁柱酒醒了大半，吓得浑身哆嗦，双手撑在腥臭的地面上，连个屁都不敢放。
滚！
我抬脚把他踹翻在地上。
赵铁柱连滚带爬地跑出巷子，一边跑一边放狠话：
陈建军，你给我等着！还有苏秀兰，你们俩谁都别想在三厂待下去！
巷子里安静下来。
苏秀兰靠在墙角，大口喘着粗气，工装被扯掉了一颗扣子。
她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忍着不掉下来。
我把剔骨刀别回腰间，从兜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手绢，扔在她怀里。
擦擦嘴角的血。
她伸手抓住手绢，指节用力到发白。
陈师傅……你惹大祸了。
马三德和他侄子在厂里眼线多，保卫科副科长是他结拜兄弟。
为了我……不值当。
我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根两分钱的大丰收卷烟点上：
什么值当不值当？
老子在食堂干了五年，还没见过在后厨门口欺负翻砂工人的。
有病治病，欠债还钱，拿医药费逼姑娘就范，算什么带把的玩意儿？
这六十块钱，我借给你。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借你。
我吐出一口青烟。
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每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攒了点老婆本。
明天去财务科把账平了，别给那帮杂种借口。
苏秀兰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响，突然双膝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硬生生提了起来。
骨头硌手，轻得像片枯叶。
干什么？
新社会了，不兴磕头那一套。
以后每天中午照常来打饭，只要我陈建军在窗口一天，就少不了你那口肉。
【第四章】
第二天，我揣着六十二块钱去职工医院把苏秀兰母亲的欠款全结了。
保卫科果然来找麻烦。
赵铁柱头上缠着纱布，带着两个干事要抓我去派出所，说我行凶伤人。
但我早有准备。
翻砂车间的三十多个铁塔般的汉子端着饭盆，直接把保卫科办公室的大门给堵了。
带头的老师傅指着赵铁柱的鼻子骂：
陈师傅打得好！
你们保卫科天天抓小偷抓不着，专门欺负女工，再去惹陈师傅，全车间集体停工！
事情闹到孙厂长那里，马三德没占到便宜，反而因为侄子耍流氓被记了大过。
这梁子就算是彻底结死了。
从那天起，苏秀兰变了。
她来打饭时不再那么拘谨，只是每次我把肉扣进她碗里，她都会极认真地看着我，轻声说一句：
建军哥，谢谢你。
那声哥喊得又软又脆，听得我心口莫名发烫。
转眼到了第二年冬。
物价开始闯关，外头粮油副食品一天一个价，厂里工人的日子普遍发紧。
食堂的油水越来越少，白菜汤清得能照出人影。
唯独苏秀兰的搪瓷盒里，从来没断过荤腥。
我从自己嘴里省，把自己的员工工作餐份额匀给她。
两年的时间，这姑娘个头似乎窜了一点，原先凹陷的脸颊有了血色，皮肤白得晃眼。
穿上那件被她洗得一尘不染的蓝工装，走在厂区林荫道上，引得无数年轻青工侧目。
可她谁也不理，每天下了班，不是去医院照顾母亲，就是绕到食堂后门，帮我把后厨的脏抹布全洗了，把煤块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偶尔，她会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罐，里面装着她自己腌制的剁椒小咸菜。
建军哥，这个下饭，你尝尝。
我舀了一勺放嘴里，辣得脑门冒汗，痛快得不行。
我说：秀兰，你这手艺比我强，以后谁娶了你，天天能吃香喝辣。
她当时站在夕阳底下，洗得泛白的衣角在冷风里吹动。
她定定地看着我，眼睛黑亮得像两颗水洗过的葡萄。
她说：我谁也不嫁，我就给肯给我白菜底下藏肉的人做一辈子咸菜。
我手里握着锅铲，当场愣在原地，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还没等我回过味来，厂里的局势急转直下。
【第五章】
一九八八年春，厂里传出风声，部里要对红星机械厂进行资产清查，还要核准企业改制名单。
全厂人心惶惶。
食堂里贪污的风气达到了顶峰。
马三德变本加厉，甚至把职工专供的精细白面换成了发霉的陈化粮，工人们吃了腹泻拉肚子，后厨怨声载道。
我找马三德拍桌子理论，他冷笑着指着我的鼻子：
陈建军，你少管闲事！
改制名单已经报上去了，下个月后厨承包，我就是承包人！
第一批下岗名单里，就有你陈建军，还有那个小狐狸精苏秀兰！
你们俩卷铺盖回老家要饭去吧！
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扬起拳头刚要砸，被赶来的几个大厨死死拉住。
当天中午，打饭的铃声响了。
我站在三号窗口，望眼欲穿。
人流走了一批又一批，直到打饭窗口快关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第二天，她没来。
第三天，依然空着。
我心里猛地一沉，解下围裙直奔翻砂车间。
车间主任老周满手黑灰，叹着气对我说：
建军，秀兰三天前就没来上班了，厂办说是旷工，已经把她开除了。
我去她住的筒子楼找过，铁将军把门，屋里东西全空了！
空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好端端的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我想起前几天马三德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想起赵铁柱阴狠的冷笑。
难道是那对畜生下了黑手？
在这个年代，厂区偏僻，死个把临时工、盲流，扔在后山矿坑里几个月都没人知道！
寒气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天灵盖。
我发了疯一样跑遍了县城的职工医院、救济所，甚至连火车站都找遍了，根本没有苏秀兰的影子。
厂办工友悄悄跟我说：
建军，别找了，听说前天晚上，马主任带着保卫科的人去了她家查抄，说是怀疑她偷了厂里的生产图纸……
我眼珠子瞬间红得要滴出血来。
偷图纸？
一个翻砂车间的初级工，连图纸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分明是栽赃陷害！
我冲回食堂后厨，一把扯下腰间的剔骨尖刀，揣进皮袄内兜。
马三德，今天要是秀兰少了一根汗毛，老子把你全身的肉一片片刮下来喂狗！
【第六章】
我迈着大步，杀气腾腾地直奔行政办公楼。
走廊里的干事见我满脸煞气、怀里鼓鼓囊囊的样子，吓得纷纷避让。
刚冲到三楼厂长办公室门口，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厂办秘书一把拦住我：
陈建军！你干什么？厂长正在接待上级领导，你不能进去！
我一把推开秘书，胳膊肘一顶，办公室厚重的红漆木门被我狠狠踹开。
孙振邦！把马三德叫出来！苏秀兰到底被你们藏哪儿去了？
今天不把人交出来，老子谁的面子也不给！
办公室里极大，落针可闻。
阳光透过宽大的百叶窗洒在地板上，烟草味弥漫在空气中。
并没有马三德，也没有想象中的严刑逼供。
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红星机械厂的一把手孙厂长笔直地站着，额头上布满冷汗，手里的搪瓷茶杯都在微微发抖。
而在厂长的沙发正座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气度威严的老者，肩头披着黑色毛料大衣。
在老者身旁，站着一个年轻姑娘。
她身上穿一套剪裁极其合体的高档浅灰色列宁装，头发利落挽在脑后，脚踩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曾经蜡黄瘦削的脸庞如今莹润白皙，目光沉静凌厉，手里正握着一份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
听到踹门声，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我的脚步瞬间钉死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如同被一道炸雷劈中。
那张脸，那双眼睛……
秀……秀兰？
我怀里握着剔骨刀的手猛地一松，嘴唇哆嗦着，喉咙发干。
孙厂长吓得脸都白了，冲过来挡在前面，指着我大喝：
陈建军！你反了天了！拿的什么东西？
快把刀放下，给省轻工厅特派调查组苏组长敬个礼！
老者也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地打量着我，随后看向身边的姑娘，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秀兰，这就是你报告里提了八次的那个陈师傅？
【第七章】
苏秀兰没有理会孙厂长，也没有理会那位威严的老者。
她踩着皮鞋，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皮鞋鞋底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我的心尖上。
走到距离我半尺的地方，她停住脚步，鼻尖轻轻动了动。
你身上全是葱花和生肉味。
声音清脆，不再是以前那种怯生生的低语，而是带着一种上位者的从容。
我整个人处于极度懵逼的状态，舌头打了结：
你……你到底是谁？
你不是翻砂工吗？你妈的病……
苏组长是我父亲。
旁边的老者语气平缓地开口：
我是省轻工厅厅长苏云山。
红星机械厂近三年账目亏空巨大，职工联名上告马三德侵吞改制资金，部里高度重视。
但我几次派明察组下来，全被厂里的关系网糊弄回去了。
所以秀兰主动请缨，隐瞒身份进厂暗访。
翻砂车间连着后勤库房，是查清原材料和职工真实待遇最好的窗口。
苏云山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赞赏：
小伙子，这两年，你在白菜底下藏的肉，可不止喂饱了我闺女一个人。
她寄回省里的每一封暗访信，都记着你陈建军的一笔功劳。
我张着嘴，感觉整个世界的规矩全颠倒了。
合着我省吃俭用两年、提心吊胆生怕她饿死的学徒工姑娘，是省厅一把手的大小姐？
是握着生杀大权的特派组组长？
正当我愣神间，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马三德带着赵铁柱，领着四五个保卫科干事，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孙厂长！听说陈建军拿着刀要行凶？
马三德人还没进门，尖利的叫声先到了：
这小子平时就跟那个盲流苏秀兰不清不楚，今天苏秀兰跑了，他就敢冲击领导办公室！
必须抓起来法办！
马三德一步跨进办公室，赵铁柱手里还提着橡胶警棍，脸上全是立功心切的狞笑。
但下一秒，屋里的死寂让马三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看到了笔直站立、冷汗直流的孙厂长。
看到了披着大衣、气场骇人的苏云山。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站在我面前、一身崭新列宁装的苏秀兰身上。
马三德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嘴角的烟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苏……苏秀兰？
你怎么穿成这样……你……
马三德。
苏秀兰缓缓转过身，将手里的红头文件往红木桌上重重一拍。
一声巨响，震得马三德膝盖一软。
你刚才说，谁是盲流？
谁冲击领导？
苏秀兰眼神冷得像冰锥：
省纪委、省轻工厅特派联合清查组组长，苏秀兰。
这是我的工作证和立案批文。
【第八章】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马三德身后的赵铁柱两腿一抖，手里的橡胶警棍脱手砸在脚面上，疼得他冷汗直流，却硬是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马三德脸色惨白，整个人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伸出手指指着苏秀兰：
你天天在翻砂车间吃两毛钱白菜，你还欠着医院六十块钱医药费！
孙厂长，这是假的！她伪造国家公文！快叫保卫科把她抓起来！
闭嘴！你这个蠢货！
孙厂长终于忍不住了，反手一个耳光狠狠抽在马三德脸上，打得马三德原地转了半圈，嘴角流血。
这位是苏厅长！苏组长的任命书昨天下午刚由省委组织部加急送达！
你死到临头还敢在这放屁！
马三德彻底瘫软在地上，双眼发直，冷汗顺着下巴不住地往下滴。
苏秀兰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转头看向我：
建军哥。
两年前我借你垫付的那六十二块医药费，你留着底单吗？
我回过神来，伸手从贴身内袋里掏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布包。
里面除了医院的收据，还有厚厚一叠烟盒纸。
我把烟盒纸递过去。
这是什么？苏云山有些好奇地问。
这是两年来，食堂后厨每一笔被马三德克扣的特供物资明细。
我沉声说道：
五十六头特级生猪，两千斤一级大豆油，三百袋富强粉。
每一笔他什么时候运走的，车牌号是多少，拉到了城关哪个黑市倒卖，我都记在烟盒上了。
我怕被他搜去，每天记完就藏在后厨烟道的砖缝里。
刚才我以为秀兰出事了，把这东西掏出来，本来是打算跟他们鱼死网破的。
苏秀兰接过那一叠写满铅笔字、散发着油烟味的烟盒纸，手指微微收紧。
她眼眶泛起微红，随即深吸一口气，将东西交到身后的工作人员手中：
立刻通知市检察院和公安局，封锁马三德所有住处及库房，按图索骥，抓人！
是！
两名精干的便装人员立刻领命出门。
赵铁柱吓得当场跪倒在地，抱住孙厂长的大腿号啕大哭：
厂长！不关我的事啊！都是我叔指使我的，那些肉钱我一分没分到啊！
保卫科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吓得连连后退，生怕沾上一点关系。
不到十分钟，外头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
几名全副武装的公安干警冲上楼梯，银亮的手铐直接铐在马三德和赵铁柱的手腕上。
马三德被拖走的时候，整个人瘫软得像一摊烂泥，裤裆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骚臭味。
【第九章】
三天后，全厂召开了万人职工大会。
大礼堂里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台上横幅拉得笔直：红星机械厂整顿作风暨侵吞国家财产案通报大会。
马三德因贪污公款、倒卖国家紧缺物资，数额巨大，直接移送司法机关起诉，等待他的至少是十五年以上的牢狱之灾。
赵铁柱流氓罪数罪并罚，开除厂籍，送去劳改农场劳动改造五年。
孙厂长因为监管不力，被记大过一次，全厂通报批评。
全场掌声雷动，工人们拼命拍着手掌，翻砂车间的那帮老伙计把安全帽扔上了半空。
宣读完判决，苏秀兰站在主席台正中央的话筒前。
她换回了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工作服，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从容与威严，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低着头的瘦弱姑娘。
最后，关于红星机械厂食堂改制承包问题。
苏秀兰清脆的声音传遍整个大礼堂：
经特派组提议，厂党委会一致决定，取消原有承包方案！
食堂成立职工伙食管理委员会，由翻砂车间、金工车间推选工人代表监督！
同时，任命原后厨掌勺师傅陈建军同志，全面接任食堂主管兼总厨！
台下的掌声瞬间像炸了雷一样掀翻房顶。
无数道目光刷地一下全聚焦在我身上。
坐在前排的翻砂车间老周拼命捶着我的肩膀：
建军！好小子！以后咱们天天能吃上你白菜底下的肉了！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光彩夺目的苏秀兰，心里翻江倒海，却有些发虚。
散会后，工人们涌去食堂庆祝。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后厨切配台前，抽着闷烟。
事情结了，大仇报了，我也当上了大厨主管。
可心里空落落的。
她是省厅的大小姐，是特派组的组长，案子办完了，她迟早是要回省城大机关去的。
两年的手抖，终究只是一场大梦。
正胡思乱想着，一阵清脆的皮鞋声在后厨门口响起。
我抬头，苏秀兰站在逆光里，手里拎着一个熟悉的掉漆搪瓷饭盒。
【第十章】
她反手把后厨的大门关上，插上了门闩。
随后，她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把饭盒往案板上一撂。
陈师傅，我来打饭。
我掐灭手里的烟头，苦笑了一声：
苏大组长，别拿我开涮了。
大礼堂那边摆了庆功宴，各级领导都在，你该去坐主桌。
我不去。
她拉过一张小板凳，坐在我身侧，单手托着下巴看着我：
主桌上的菜油腻，酒气熏天，哪有建军哥的炒白菜好吃？
她把饭盒盖子揭开。
里面没有菜，只有两张红彤彤的粮票，和两毛钱纸币。
苏秀兰，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
苏秀兰收敛了脸上的调侃，神色变得极认真，直视着我的双眼：
案子办完了，我爸明天回省里。
组织上征求我的意见，是调回省轻工厅机关工作，还是继续留在一线。
我看着她，心口剧烈跳动：
你怎么选的？
我跟组织申请，红星机械厂改制试点刚启动，后勤改革是关键一环。
我申请留任红星机械厂，担任厂党委副书记兼工会主席，主管后勤和职工福利。
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往前倾，鼻尖几乎碰到我的下巴。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花香，不再是机器的铁锈味：
陈主管，以后你归我管。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为了这个破厂子，不回省城？
谁说是为了破厂子？
苏秀兰眼神不躲不闪，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心很软，指尖却带着坚决的力道，拉着我的右手往铁锅边引：
我是怕我走了，红星机械厂后厨这个掌勺的师傅，手抖的毛病突然好了。
我还没吃够呢。
往后几十年，每一顿饭，你都得负责给我把肉藏在白菜底下。
你要是敢给别的姑娘多颠一勺肉，我就以工会主席的身份处分你。
后厨炉膛里的火苗呼呼窜着，映得她脸颊绯红。
我看着眼前这个姑娘，从两年前骨瘦嶙峋的怯弱少女，到今天意气风发的年轻领导，变了身份，变了气度，唯独眼底那股子执拗，一分都没变。
我心底最后那点顾虑被这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我顺势反手一握，把她那只微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
苏主席，处分我认。
但这病我治不好了。
这辈子，我的勺子只认你那只搪瓷盒子，肉全给你，连我这个人，也是你的。
苏秀兰眼角弯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底波光流转。
她抽出手，把铁勺塞进我手里，用力推了我一把：
少贫嘴！赶紧起锅烧火！
今天我不吃大锅菜，我要吃红烧肉，五花三层、浓油赤酱的那种！
得嘞！
我系紧围裙，大火轰的一声燃起，照亮了整个后厨。
窗外的红星机械厂机床轰鸣，春意盎然，属于我们的大时代，才刚刚掀开第一页。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