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废后的圣旨到坤宁宫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太监尖着嗓子念完，捧着圣旨站在我面前，等我跪。
我没跪。
我坐在妆台前，正在卸头面。
一根一根，把凤钗抽出来，放在托盘上。
"娘娘，"太监小声说，"您……"
"念完了？"
"念完了。"
"那放桌上吧。"
他愣着不动。
我转过头看他。
"李公公，我在这宫里十年，你现在让我跪，我也跪不下去。"
"腿麻了。"
那天下午，我收拾了三个箱子。
晚上，皇帝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沈氏，你就没什么要跟朕说的？"
我把最后一支簪子放进箱子里，抬起头，笑了一下。
"有。"
"说什么？"
"恭喜陛下。"
一、十年
我叫沈明棠，镇北将军沈括的女儿。
十六岁进宫，做皇后。
那年是景和三年，北边刚打完仗，我爹带兵把北狄赶出了雁门关。
班师回朝那天，皇帝亲自出城十里接他。
接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句话：
"沈将军功在社稷，朕无以为报，愿与将军结为儿女亲家。"
满朝文武都跪下了，说陛下圣明。
我爹跪在那儿，头磕在地上，很久没起来。
后来他跟我说："明棠，爹对不起你。"
我说："爹，这是恩典。"
他说："恩典个屁。"
我爹是武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
那天他坐在家里，喝了一斤酒，说了一晚上。
他说，皇上这招叫"以婚制兵"。
把你娶进宫，我这辈子就只能给他卖命。
他说，明棠，你进了宫，爹就被人捏住脖子了。
我说："爹，您别这么说。"
"我进宫，是我的命。"
"您在外面打仗，打好了，我在宫里就好过。"
"您要是打输了，我在宫里就是个死人。"
我爹那天晚上哭了。
我长那么大，第一次看见他哭。
进宫头三年，皇帝对我还算好。
他叫萧衍，比我大六岁，登基的时候才十九。
他不算昏君。
早朝不缺席，奏折当天批完，遇到灾年还会减税。
他对我，也说不上坏。
初一十五来坤宁宫，一年来二十几次，按规矩办事。
有时候会跟我说说话，问问北边的情况，问问我爹的身体。
我知道那不是关心。
那是探口风。
我都答得很小心。
"我爹身体还行，就是腿上有旧伤，一到阴天就疼。"
"北边今年雪大，军粮运不上去。"
"臣妾不懂军务，只知道这些。"
他听完，点点头，然后就走。
三年，我摸清了这个人的脾气。
他心里有一杆秤，秤上称的是江山。
谁对江山有用，他就对谁好。
谁对江山没用，他连看都不看。
我爹对江山有用，所以我是皇后。
二、我在宫里学会了什么
进宫头一年，我挨了三次训。
第一次，是走路。
宫里的规矩，皇后走路，步幅不能超过一尺，衣摆不能晃，头上的钗不能响。
我从小在军营里跑惯了，走路带风。
第一次去给太后请安，我从长廊那头走过来，环佩叮当响成一片。
太后坐在上首，皱着眉说："皇后这走法，像在操练。"
满屋子的宫女都低着头。
那天回去，教引嬷嬷拿了根绳子，绑在我脚踝上。
"娘娘，您走一步，绳子就紧一下。"
"紧到您走不动，您就知道了。"
我绑了七天。
第七天，我能走出一步一尺，衣摆不晃，钗不响。
第二次，是说话。
宫里说话，不能直着说。
想说什么，得绕三圈。
有一次，我跟萧衍说："陛下，北边军粮不够，能不能多拨一些。"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皇后倒是直接。"
我当时没听懂。
后来教引嬷嬷跟我说："娘娘，您那句话，得这么说——"
"'臣妾听闻北边天寒，将士们辛苦，臣妾心里不安。'"
"'陛下素来体恤将士，臣妾想着，若是能多拨些粮草，将士们一定感念圣恩。'"
我说："这不还是那个意思吗。"
"是那个意思。"嬷嬷说，"但是这么说了，皇上听着舒服。"
我说："我不说。"
"您得说。"
第三次，是笑。
宫里的笑，不能露齿，不能出声，嘴角最多翘三分。
我笑起来声音大，我爹说像"敲锣"。
那天我陪太后用膳，讲了个军营里的笑话，讲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满桌子人都停了筷子。
太后放下筷子，说："皇后，你如今是国母。"
"国母笑，要有国母的样子。"
那天晚上回宫，我对着铜镜练笑。
练了一个时辰。
练到脸都僵了，才找到那个"三分"。
我在宫里学会了三件事：
走路不出声，说话绕三圈，笑只翘三分。
这三件事，我学了三年。
学会了以后，我在宫里的日子就好过了。
太后夸我"端庄"。
萧衍说我"稳重"。
宫人们说"皇后娘娘性情温和"。
只有青禾知道。
有一天晚上，她给我卸妆，忽然说："娘娘，您今天笑了七次。"
"是吗。"
"七次都是三分。"
"嗯。"
"您上一次真笑，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很久。
"进宫前。"
"那天我爹打了胜仗回来，我去城门口接他。"
"他骑着马，一身血，看见我就笑，说'闺女，爹回来了'。"
"我也笑了。"
"那时候我笑得很大声。"
青禾没说话。
她把最后一支钗抽出来，我的头发散下来。
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皇后的常服，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说："青禾，你说，镜子里这个人，是谁？"
她愣住了。
"是娘娘啊。"
"不是我。"我说。
三、柳氏
柳如烟进宫，是景和六年。
她是江南织造柳家的女儿，父亲是个五品官。
她进宫那年十八，封了个贵人。
头一年，没什么动静。
第二年，连升三级，做了妃。
第三年，封贵妃。
宫里的人都说，皇上喜欢她。
喜欢她什么？
我见过她几次。
她长得不算顶美，眉眼淡淡的，说话声音很轻，走路的时候头微微低着。
她跟我不一样。
我从小在军营里长大，会骑马，会拉弓，嗓门大，脾气直。
她像一幅画。
我像一把刀。
有一年中秋，宫里设宴。
她坐在皇上右手边，我坐在左手边。
宴到一半，皇上转头看她，说："如烟，你弹一曲吧。"
她站起来，低着头说："臣妾献丑。"
她弹了一首《平沙落雁》。
弹得很好。
弹完，满殿的人都说好。
皇上笑着说："朕这宫里，也就你还会弹这个。"
那天晚上回坤宁宫，我的贴身宫女青禾跟我说："娘娘，您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往心里去什么？"
"皇上那句话……"
"他说的没错。"我说，"我确实不会弹琴。"
"我会的是拉弓。"
青禾不说话了。
我坐在灯下，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十六岁进宫之前，拉过三百石的硬弓，握过马刀，在雪地里挖过战壕。
进宫十年，这双手学会了绣花，学会了沏茶，学会了在皇帝面前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皇后，我会是什么样。
大概会嫁一个军官，跟着他在边关，住帐篷，生孩子，冬天喝烈酒，夏天晒得脸黑。
那样的日子，苦。
但是我想。
四、第一次废后
景和九年，我第一次被废。
起因是一件事。
那年北边又打起来了，我爹带兵出征。
打了三个月，败了一场。
折了两万人。
消息传到京城，朝堂上炸了锅。
有人弹劾我爹"轻敌冒进"。
有人弹劾他"拥兵自重"。
有人上折子，说"沈氏女为后，外戚势大，宜早为之所"。
萧衍把那几份折子留中不发。
但是在朝会上，他说了一句话：
"沈将军这一仗，打得不好。"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是三天以后。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如果我爹再败一场，他就得处理我爹。
处理我爹之前，得先处理我。
半个月后，圣旨到了。
说我"性非和顺，德不配位"，废为庶人，迁居冷宫。
我接了旨。
那天我跪了。
因为我爹还在前线，我不能让他分心。
我在冷宫待了四个月。
冷宫在皇城西北角，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墙很高。
那地方冬天冷，夏天闷。
下雨的时候屋顶漏，我拿盆接，一夜能接三盆。
头一个月，我还按宫里的规矩过。
早上起来梳头，穿整齐，坐在屋里等。
等什么呢？
不知道。
等有人来，等有话传，等这件事过去。
等了一个月，什么都没等到。
第二个月，我把规矩扔了。
我不梳头了。
头发散着，用根布条一扎。
我不穿那身衣服了，换了一件粗布的旧袄，是青禾从外头偷着带进来的。
我每天早上起来，在院子里走，走一千步。
那是军营里的习惯，我爹教的。
他说："不管出什么事，饭要吃，步要走。"
"人一停下来，就垮了。"
第三个月，我把院子里那块空地翻了。
种了白菜和萝卜。
我不会种地。
我是在宫里现学的，跟看守冷宫的那个老太监学。
他姓孙，六十多岁，一辈子在宫里，没出过皇城。
他教我怎么翻土，怎么下种，怎么浇水。
我问他："孙公公，你种过地？"
他说："没种过。我这也是闲着没事，看书学的。"
"什么书？"
"《齐民要术》。"
我说："你识字？"
他笑了："咱家在宫里头，伺候过三代主子，不识字怎么活。"
那三个月，我跟他学了不少。
学怎么种菜，学怎么熬药，学怎么在没人的时候，自己跟自己说话。
有一天他跟我说："娘娘，您跟别的主子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的主子进了冷宫，要么哭，要么骂，要么上吊。"
"您倒好，种上菜了。"
我说："孙公公，我哭给谁看？"
"这院子里就你我两个。"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您这个人，能活。"
四个月后，我爹打赢了。
萧衍来接我出冷宫那天，我蹲在院子里，正在拔萝卜。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我。
我抬起头，手上全是泥。
"陛下。"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明棠，你瘦了。"
"瘦了十六斤。"我说。
"朕……"
"陛下，"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臣妾这儿有一筐萝卜。"
"您要不要带回去，让御膳房做一碗汤？"
他站在那儿，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那四个月，我想通了一件事。
我这辈子，不能靠别人。
我爹打赢了，我就能出冷宫。
我爹要是打输了，我就在这儿种一辈子菜。
我的命，握在别人手里。
这个道理，我进宫第一天就该明白。
我明白了十年，才真明白。
四个月后，我复位了。
复位那天，宫里张灯结彩。
我穿着皇后的朝服，从冷宫走回坤宁宫。
一路上，宫人跪了两排。
走到坤宁宫门口，我停了一下。
那三个多月，我在这儿种菜、拔萝卜、散着头发走路。
现在我又回来了。
柳如烟来给我请安，跪在地上，说："臣妾恭贺娘娘。"
我看着她。
她跪在那儿，头低着，肩膀在抖。
我说："起来吧。"
她站起来，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我当时没看懂。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
那一眼叫做：你还会再进去一次的。
五、这一次不一样
景和十三年，我爹死了。
死在边关，不是战死。
是病死的。
那年他五十八，旧伤发作，加上风寒，撑了半个月，没撑过去。
消息传到京城，我正在给皇帝缝一件冬衣。
针扎进手指，血珠冒出来，滴在那块明黄的缎子上。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滴血，很久没有动。
青禾在旁边哭。
我说："别哭。"
"我爹不喜欢人哭。"
他这辈子送走了太多人，从来不哭。
我爹死了以后，我在宫里的位置，就变了。
这一点我很清楚。
我这十年，是靠着雁门关的三万具尸骨撑着。
尸骨没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那年冬天，柳如烟有孕。
第二年春天，生了个儿子。
萧衍大喜，封她为皇贵妃，位同副后。
那年秋天，圣旨又到了。
还是那四个字："性非和顺"。
这次不一样。
第一次废后，是因为我爹败了，他需要给朝堂一个交代。
这一次，我爹死了。
没人需要交代了。
六、那天
那天是十一月初七，下了很大的雪。
圣旨到坤宁宫的时候，我正在卸头面。
李公公捧着圣旨进来，站在我身后，念了足足五分钟。
念完，他捧着圣旨，等我跪。
我没跪。
"娘娘……"
"念完了？"
"念完了。"
"那放桌上吧。"
他站着不动。
我转过头看他。
"李公公，我在这宫里十年，你现在让我跪，我也跪不下去。"
"腿麻了。"
他叹了口气，把圣旨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我继续卸头面。
凤钗、步摇、珠花、耳坠。
一件一件，放在托盘上。
青禾在旁边，一边收拾一边哭。
"娘娘，您别这样。"
"我哪样？"
"您哭一场吧。"
"我哭什么。"
我把最后一支簪子抽出来，放在托盘上。
那支簪子是金的，我进宫那年我爹给我的。
他说这是他从北狄一个将军的尸体上摘下来的。
"明棠，你戴着它。"
"让它替爹看着你。"
那天我把它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放进箱子里。
我收拾了三个箱子。
一箱衣服，一箱书，一箱杂物。
十年，三个箱子。
七、他来了
晚上，萧衍来了。
他没让人通报，自己推门进来的。
我正坐在灯下，看着那三个箱子。
他站在门口，身上落了一层雪。
"沈氏。"
我抬起头。
"陛下。"
他走进来，站在箱子前面，看了很久。
"你就这么急着走？"
"陛下，"我说，"圣旨上写着'即日迁出'。"
"臣妾不敢耽误。"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棠，你就没什么要跟朕说的？"
我把最后一件东西放进箱子里，站起来。
"有。"
"说什么？"
"恭喜陛下。"
他的脸僵住了。
"你恭喜朕什么？"
"恭喜陛下，"我说，"终于不用再委屈自己了。"
"这十年，您每年初一十五来坤宁宫，来一次，心里就难受一次。"
"您坐在那儿，跟我说话，问我爹的身体，问北边的天气。"
"您问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我知道。"
"您不喜欢我，从来就没喜欢过。"
"臣妾进宫第一天就知道。"
八、他说的话
宫里很安静，外面的雪落在瓦上，沙沙的。
萧衍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明棠，你恨朕吗。"
"不恨。"
"为什么？"
"因为陛下从来没骗过我。"
他抬起头。
"您第一天来坤宁宫，就跟臣妾说了。"
"'沈氏，朕娶你，是因为你父亲。'"
"'你要记住这一点。'"
"臣妾记住了。"
"这十年，您从来没说过一句'朕喜欢你'。"
"您哪怕是骗臣妾一句，臣妾可能都会当真。"
"但您没有。"
"所以臣妾不恨您。"
"臣妾只是……"
我停了一下。
"只是有点难过。"
"难过什么？"
"难过臣妾这十年，不是一个人。"
"是一枚棋子。"
"棋子被人放在棋盘上，放了十年。"
"现在棋盘收了，棋子该收起来了。"
"这没什么可恨的。"
"棋子本来就是用来收的。"
萧衍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明棠。"
"如果朕说，朕后悔了呢。"
我看着他。
"陛下不会后悔。"
"为什么？"
"因为陛下是皇帝。"
"皇帝不会后悔。"
"皇帝只会算错。"
"算错了，就把账重新算一遍。"
"但是不会后悔。"
九、第二天的朝会
第二天，废后的旨意颁告天下。
朝堂上出了事。
不是我闹的。
是兵部。
我爹死了以后，北边的兵权分给了三个人。
一个是他原来的副将，姓周。
一个是我舅舅。
还有一个是朝廷派去的监军。
这三个人，跟我爹打了二十年仗。
废后的旨意下来，周副将当天就上了一道折子。
折子上只有一句话：
"臣请陛下降旨，准臣解甲归田。"
紧接着，我舅舅也上了折子。
然后是北边六镇的十七个总兵。
三天之内，二十三道折子。
萧衍把折子全压在御书房。
第四天，他把周副将召进宫。
谈了三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周副将一句话没说，直接出城回北边了。
那天晚上，萧衍又来了坤宁宫。
我那时候已经搬出去了。
搬到了宫外一处宅子，是我爹留下的。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扫雪。
"明棠。"
我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
他穿着常服，没带侍卫。
"陛下怎么来了。"
"朕来看看你。"
"臣妾这儿没什么好看的。"
他走进院子，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周崇上了折子，要解甲归田。"
"我知道。"我说。
"你怎么知道？"
"周叔是我爹的副将。"我说，"我爹死的时候，他守在床边。"
"我爹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爹说，'老周，我闺女在宫里，你替我看一眼'。"
萧衍站在那儿，没说话。
"陛下，"我说，"这十年，北边没出过事。"
"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我爹，和周叔那帮人。"
"他们守在那儿，不是因为陛下的圣旨。"
"是因为我爹临死前那句话。"
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化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棠，朕可以复你的位。"
我说："陛下，不必了。"
"为什么？"
"因为臣妾不想当了。"
十、我不想了
那天晚上，我们站在院子里，说了很久。
他说："你想要的，朕都可以给你。"
"朕可以恢复你的后位，可以给你加尊号，可以把坤宁宫重新修一遍。"
"朕还可以……"
"陛下。"我打断他。
"您知道臣妾这十年，最想要什么吗？"
他看着我。
"臣妾最想要的，是有一天，有人问臣妾一句话。"
"什么话？"
"问臣妾，'你想吃什么'。"
他愣住了。
"这十年，臣妾吃的每一顿饭，都是御膳房按规矩做的。"
"什么季节吃什么，什么节气吃什么，皇后该吃什么，不能吃什么。"
"臣妾从来没吃过一顿，自己想吃的。"
"臣妾有一次想吃一碗阳春面。"
"御膳房说，皇后不能用这种粗食。"
"臣妾就再也没提过。"
我看着他。
"陛下，臣妾不是要跟您算账。"
"臣妾只是想告诉您——"
"这十年，臣妾活成了一个'皇后'。"
"但是臣妾不是皇后。"
"臣妾是沈明棠。"
"沈明棠爱吃阳春面，爱骑马，爱在雪地里走路，爱大声说话。"
"这十年，她一句大声话都没说过。"
雪停了。
院子里很静。
萧衍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明棠，朕放你走。"
十一、出宫
景和十四年三月，我出宫。
没有仪仗，没有车马。
一辆牛车，三个箱子，一个青禾。
走到宫门口，守门的禁军统领拦住了我。
他姓赵，四十多岁，是我爹当年的部下。
他看了看我，然后单膝跪下。
"末将恭送娘娘。"
他身后，二十几个禁军，齐刷刷跪下。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我说："都起来。"
"末将不敢。"
"赵叔，"我说，"你起来。"
他抬起头。
"我不是娘娘了。"
"在我心里，您一直是。"
我没再说什么。
我上了牛车。
车走出宫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宫，红墙黄瓦，在雪后的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我在里面住了十年。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
我在那里面，学会了走路不出声，说话不带情绪，笑的时候嘴角只翘三分。
我在那里面，看着一个人从小姑娘变成一个木偶。
现在出来了。
十二、阳春面
出宫第三天，我在城南一家小面馆，吃了一碗阳春面。
八文钱。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上全是面粉。
他问我："姑娘，加不加葱？"
我愣了一下。
十年来，第一次有人问我"加不加葱"。
我说："加。"
"加多少？"
"多加。"
那碗面端上来，热气腾腾，葱花香得呛人。
我坐在那张油腻的桌子前面，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然后我就哭了。
不是难过。
是那种……被人当人看的感觉。
青禾在旁边吓坏了："姑娘，您怎么了？"
"没事。"
"是不是不好吃？"
"好吃。"
我一边哭一边吃，把那一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老板在旁边看着，说："姑娘，你这是多久没吃过面了？"
我说："十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这面，值了。"
十三、后来
我出宫以后，在城南开了个马场。
不大，二十几匹马，教城里的小姐少爷骑马。
我爹当年给我留了点钱，加上这些年攒的，够开。
马场开张那天，来了不少人。
有一半是看热闹的，想看看"废后"是什么样子。
我穿着一身骑装，站在马场上，给第一批学员讲怎么上马。
有人认出我，在旁边小声说："那就是原来的皇后。"
"真的假的？"
"真的，我在宫里当过差。"
"她怎么在这儿教骑马？"
我听见了，转过头，笑着说："因为我只会这个。"
那几个人脸红了。
马场开张第一个月，只来了三个学员。
一个是我爹旧部的儿子，一个是我舅舅家的侄子，还有一个是看热闹的商户。
我教他们上马、控缰、走圈。
教了一个月，收了六两银子。
六两。
我在宫里，一个月的用度是二百两。
青禾算完账，愁得直叹气。
"姑娘，这么下去，撑不过半年。"
"撑得过。"我说。
第二个月，我想了个法子。
我在马场门口摆了块牌子，写着：
"女眷亦可学，女师教授，无需避讳。"
那时候京城里的女眷，想学骑马，只能请男师傅。
男师傅教女学生，讲究多，很多人不愿意。
我把这块牌子一挂，第三个星期，来了七个女的。
一个是我爹旧部家的女儿，两个是商户家的姑娘，还有四个是寡妇。
有个寡妇姓方，三十来岁，男人死了三年，留了一间绸缎庄。
她跟我说："沈老板，我学骑马，不是为了玩。"
"那是为什么？"
"我每个月要去两趟城外看货。"
"坐车，一趟要一天。骑马，半天就到。"
"我一个女人，雇车夫，人家要多收我三成。"
我说："方娘子，你这话说得对。"
"学会了，你自己走。"
那年冬天，她真的自己骑马出城看货去了。
回来的时候，她给我带了一匹绸子。
"沈老板，这是谢礼。"
我说："你挣钱了？"
"挣了。"她笑，"我省下的车钱，一年有二十多两。"
"这匹绸子，五两。"
我把那匹绸子收下了。
后来我做了件骑装，穿了三年。
马场开到第二年，出了件事。
有个学员，是工部一个官员的儿子，十七岁。
学骑马学了半个月，自认为会了，偷偷把我那匹枣红马牵出去，在城外跑。
跑出三里地，马惊了，把他甩下来，摔断了腿。
第二天，他爹带着十几个人，堵在我马场门口。
"沈氏！你这是害人！"
"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这位大人，你儿子是偷牵我的马。"
"什么偷！他是你的学员！"
"他是我的学员，我教他上马、控缰、走圈。"我说，"我还没教他跑。"
"他自己偷牵我的马，跑出去三里地。"
"这事儿，去顺天府说，也是他有错。"
他脸涨红了。
"你一个废后，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说："我不是废后。"
"我是这个马场的东家。"
"你要告，我陪你告。"
"你要闹，我报官。"
"你要是动手——"
我往后退了半步，抬起手。
马场里二十几匹马，同时嘶了一声。
那是我爹教我的。
他说，马能听出人的心跳。
你稳，它就稳。
你怕，它就惊。
那天那群人站了一会儿，走了。
后来这件事传出去，京城里都说："那个废后，不好惹。"
从那以后，来我马场的人反而多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了：这地方，规矩硬。
马场开了三年，挣了点钱。
后来我又开了个铺子，卖马具。
再后来，我把马场交给了青禾管，自己去了北边一趟。
去看了我爹的坟。
坟在雁门关外的一座山上。
我爹死的时候，周叔把他葬在那儿，说"将军一辈子守着这道关，死了也守着"。
我在坟前坐了一个下午。
我说："爹，我出来了。"
"我不当皇后了。"
"我现在教人骑马，一个月挣的钱，够吃一百碗阳春面。"
"我还去了趟京城最大的马市，买了一匹枣红马，跑起来特别快。"
"爹，你要是在，肯定得说我'不务正业'。"
风从关外吹过来，把坟头的草吹得哗哗响。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
那年我进宫，我爹送我到宫门口。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明棠，你在里面，别把自己弄丢了。"
我当时不懂。
现在我懂了。
他没有让我保住后位。
他让我保住自己。
十四、去年
去年冬天，萧衍来了我的马场。
他那时候已经不是皇帝了。
三年前，他禅位给了柳如烟的儿子，自己做太上皇。
禅位的原因，据说是因为身体不好。
也有人说，是因为北边又打起来了，他压不住。
他来那天，穿了一件普通的棉袍，没带人。
我正在马场上教一个八岁的男孩上马。
他站在围栏外面，看了很久。
我看见了，没过去。
等我教完，他才走过来。
"明棠。"
"陛下。"
"我不是陛下了。"
"那我该叫什么？"
他想了想，说："叫名字吧。"
"萧衍。"
他笑了一下。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我说，"吃得香，睡得着。"
"你呢？"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棠，朕这一辈子，算错过很多账。"
"最大的那一笔，是你。"
我看着他。
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全是皱纹。
"萧衍，"我说，"你没算错。"
"你算得很准。"
"我爹在的时候，你娶我。"
"我爹死了，你废我。"
"每一步都对。"
"你只是没想到——"
"我出了宫，反而活得像个人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马场。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马背上，一片金。
远处有人在跑马，马蹄声一下一下的。
他说："明棠，我能在这儿待一会儿吗。"
"能。"我说，"一小时二十文。"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这十年，我第一次看见他真笑。
今年我四十六岁。
马场还在，青禾嫁了人，就在隔壁，天天过来串门。
我每天早上起来，先去马厩转一圈，摸摸那匹枣红马。
然后去面馆吃一碗阳春面，加双份葱。
老板现在认识我了，看见我就喊："沈老板，老样子？"
我说："老样子。"
我坐在那张油腻的桌子前面，吃面，看街上的人来人往。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座宫。
红墙，黄瓦，三千六百天。
我不恨那里。
我只是庆幸，我从那儿出来了。
一个人最怕的，不是被人当成棋子。
是当了太久，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个人。
我用了十年，才想起来。
还好，我想起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