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放学这天，段黛皙找遍车棚，都没找到自己的车子。
车棚周遭充斥着同学的嬉戏打闹声，好吵。
吵得找不到车的段黛皙心情更烦闷了。
“雅琪，我的自行车不见了。”段黛皙焦急地朝身旁的朋友田雅琪哭诉。
“不会是……你那个死对头季淮故意搞你的吧？”
段黛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远处季淮和他好兄弟正并肩闲谈，背影渐渐走远。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车是哪辆。”段黛皙朝她叹了口气。
田雅琪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也对哦。”
“会不会被人挪位置了？别着急我们再找找。”田雅琪又温声宽慰着她。
说着便拉起段黛皙的手在车棚从头到尾又找了一遍。
“都没有，会不会被人骑走了？”段黛皙崩溃地蹲在地上抹眼泪。
田雅琪似乎想起了什么蹲在她旁边问：“你车子上锁没有？”
“没有。”她猛抬头望向田雅琪。
“纳尼？为什么不上锁啊？”田雅琪满脸震惊。
她嘟着嘴委屈得不行：“我锁坏了嘛，我也没想到一天不锁就被人偷了啊！”
初三是全校放学最晚的年级，她们找自行车又耽搁了不少时间，现在车棚里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段黛皙蹲在地上思索了几秒，看着橙色的晚霞渐渐染透天空，她得赶紧回家去。
她直起身子，抬眼朝田雅琪示意：“雅琪，你先走吧，不用管我。”
田雅琪就住在学校附近小区，走路几分钟就到了。
而段黛皙的家比较远，每天都要骑车或坐公交上学。
田雅琪也突地站起来：“那你呢？慢慢走回去？”
段黛皙一把拭去眼角的泪，看着街边路灯已经稀疏亮起来，她收拾好心情准备走。
“我没事，大不了跑回去。”
“跑？你认真的？”田雅琪瞪大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
段黛皙无奈摆手：“不然？”
“可是……你家很远啊，要半个多小时。”她垂了垂眼满脸担忧的神情，“而且天都要黑了，我担心你安全。”
段黛皙拍了拍她的肩膀哭笑不得：“诶呦我的傻闺闺，我明天要是没来你就给我报警吧好吗？”
田雅琪听了这话抬手假装要打她。
“别给我说胡话，你现在就抓紧跑吧，明天咱去学校再说。”
段黛皙比出一个OK的手势，转身拔腿就跑了，只留给她一个渐渐模糊的背影。
一路上，她看着树影子越来越浓，远处房屋的灯陆续亮起来。
但很少有人或车经过，说实话，她心里是有点发慌的。
于是她使劲朝家的方向狂奔，跑得整个人气喘吁吁。
万一碰上歹人对自己做什么不好的事，生命就终止在花季少女时期了。
她使劲摇了摇头晃醒自己，不过是影视剧看多了，纯属自己吓唬自己。
终于终于，看到家里的亮光那一瞬间，她松了一口气。
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奶奶脸色焦灼朝她走过来：“皙皙，你今天咋这么晚回家啊，奶奶怎么等都不见你回来，快要急死了。”
段黛皙冲上去一把抱住奶奶，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她是个泪失禁体质。
她喉咙像是被堵住，嗓子哽咽着发声：“奶奶，呜呜……我自行车不见了。”
“车子没了就没了，平安回家了就好，咱先洗手吃饭。”奶奶轻抚着她的后背，慈祥安慰着她。
段黛皙和奶奶吃完晚饭，帮着奶奶收拾完就去写作业了。
段黛皙是留守孩子，父母在外边上班，她从小和奶奶两个人生活。
在奶奶身边长大的她，和奶奶很亲很亲。
当她看到亲爱的奶奶佝偻着身子，在家门口等待晚归的自己时，她感觉到心脏在喷血。
她好想骂人，骂死那个偷骑她自行车的人。
不仅害得她狼狈跑路回家，还让自己的奶奶跟着心急如焚。
她内心涌动了一万个草泥马等待着到学校爆发。
“偷骑我车那个人，你给劳资等着，弄不死你。”段黛皙咬牙攥紧手上的笔，由于用力过猛，笔尖直接把作业本戳破了个洞。
她洗漱完，躺在床上思考着明天到校要怎么解决这件事。
不出意外的话出意外了，因为她想着想着竟然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她坐公交车来到学校。
清晨的风吹得人还有点冷，校园里到处都是赶早自习的脚步声。
进学校路过车棚的时候，诡异事件发生了。
她的自行车又回来了？！
她尖叫了一声：“谁干的？”
此刻段黛皙内心五味杂陈，失而复得的欣喜，但更多的是怒火。
她凑近一看，车子的坐垫被人为调高了。
所以她的车是……昨晚被人偷骑走，然后今早又骑了回来？
她简直火冒三丈，感觉自己被戏耍了。
她抓起书包冲到教室，眼神扫了一下田雅琪的身影。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同学，吵吵闹闹的。
田雅琪一回头和她眼神对上了。
几乎是一瞬间，她们同时开口：“我有话和你说！”
段黛皙走过去到她旁边位置扯了板凳就开始坐下。
“你知道我刚看见什么了吗？我的车子回来了！”
“诶黛皙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我知道谁偷骑了你的自行车。”
俩人都激动万分。
段黛皙使劲拍了拍桌子：“快说快说，谁谁谁。”
田雅琪凑近她的耳朵旁：“是罗源。”
“我靠，是他？胆子真是肥嘟嘟的啊。”段黛皙生气地拍了桌子一巴掌。
田雅琪今天来教室特别早。
好巧不巧，她正好听到罗源和其他几个男同学讲话。
罗源搁那儿洋洋得意，大肆炫耀自己昨晚骑了一辆别人的自行车回家，说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听了简直让人非常有想揍他的冲动。
“黛皙，你要怎么办？咱要不收拾收拾他。”田雅琪戳了戳她的衣服。
“咱自己私下收拾他不太好办，先告老师看看怎么处理。”
“行，我支持你任何决定。”田雅琪朝她挑了挑眉。
此时，季淮手里抱着作业本从她们旁边经过。
“你俩数学作业呢？赶紧交。”
段黛皙啧了一声，这死对头非要来触她霉头。
她张了张嘴：“急什么？少不了我俩的。”
2
段黛皙和季淮是死对头，全年级都知道。
一切的一切都要追溯到初二那年。
新学期刚开学，她正和田雅琪在食堂排队打饭。
她看到另外一个窗口人更少，就拉着田雅琪掉头走。
就在段黛皙转身的一个瞬间，不小心撞翻了一个同学刚打好的饭菜。
菜的油渍染到了这个同学衣服上，餐盘哐当一下重重砸在了地上。
是哪个同学这么倒霉呢？是季淮。
谁懂那个餐盘落地的声音，真是难听呢。
“what the fuck?”
她还没来得及道歉，对方却抢先一步。
季淮眼眸恶狠狠盯着她：“没长眼睛？”
她刚想张嘴，被田雅琪伸手拉了一下。
田雅琪用手挡着在她耳旁悄咪咪说：“黛皙，他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学神，数学天才来的，他家在本地很有地位，他爸爸是做大老板的，家里很有钱。”
她心里嘀咕学神咋了？学神不是人？说话这么难听。
转念又一想，好吧，的确是自己撞翻他的餐盘。
算了，忍了。
段黛皙连忙开口：“哦不不不，不好意思啊同学，我再给你打一份饭吧。”
“学神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计较好不好。”
季淮看她变脸速度堪比过山车。
张嘴吐了一句：“冒失鬼一个。”
旁边站着的许墨川作为季淮的兄弟，也赶紧发力：“下次走路小心点啊同学。”
然后俯身往她耳边说了一句：“他这个人可睚眦必报了。”
说完立马做出一个饶有意味的表情。
段黛皙满是错愕的脸，显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她又重新给季淮打了一份饭，然后找食堂阿姨要来了工具，清扫满地的狼藉。
田雅琪碰了碰她的胳膊：“不用自己弄呀，待会阿姨会来打扫的。”
段黛皙转头看向她：“本来就是我撞翻的，我马上收拾好，你先去坐着吃饭，待会我来找你。”
“好……好吧。”
食堂，饭点，人来人往。
喧闹的人声混杂着餐盘碰撞的响声。
她弯腰独自清理着被打翻的饭菜。
路过的同学偶尔停住脚步，小声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
食堂的一个角落里。
季淮坐在板凳上看着段黛皙一个人蹲在那儿打扫，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她重新打来的饭菜。
瞬间没了胃口。
“季淮，你怎么不吃啊？”许墨川边吃边问他。
他假装找了个借口：“呃，我不是很饿。”
“靠，那你给我吃啊，浪费粮食你。”许墨川说完就把筷子往他餐盘里夹。
自食堂那件事之后，段黛皙和季淮就好似命运非要彼此相撞。
下课铃刚响，走廊里全是同学们来回穿梭的身影。
段黛皙抱着一摞英语作业往前走，季淮正跟旁边的同学追逐打闹着。
他们跑得太快没看路，迎面撞上段黛皙，还往她胳膊狠狠肘击了一下。
这一肘不要紧，关键是把她手里的作业本撞洒了一地。
她看着满地凌乱的本子，惊呼一声。
猛地抬眼看到又是这个人，她好无语。
“季淮！真是倒了血霉了，遇见你准没好事。”
她怒气值猛升，眼神凶得要吃人。
“这次是你先撞我的吧，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全部捡起来。”
季淮刚要开口，被远处一个同学声音喊住。
“季淮，数学老师找你商量你竞赛的事，赶紧去办公室。”
季淮应了一声，转头望向她：“老师找我，得赶紧去，耽搁不起。”说完望着她邪笑了一下。
然后又垂眼扫了一下地面：“只能麻烦你自己捡了。”
他抬腿跨步就走了。
留段黛皙一个人愣在原地。
“你……简直……你完蛋了。”
“此仇不报非君子。”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此仇此恨绵绵无绝期。”
段黛皙把脑子里能想到的都说了个遍。
她咬牙蹲下来一本一本捡起来，心底暗暗发誓，从此和季淮势不两立。
季淮从此进了她的黑名单。
管他什么狗屁学神。
对他完全没有一点好感。
至此，俩人的矛盾就开始了。
凡是遇到，准没好眼神给对方。
一次期末考，学校安排了学生上台领奖合照。
颁奖台的光又大又晃眼，台下密密麻麻站满各班的学生。
单科颁奖环节，段黛皙拿英语二等奖，季淮是数学一等奖，俩人名单排在一起，只能被迫并肩站着。
台下好多同学都在看，她小心挪了挪脚步，不想多靠近季淮一点。
年级主任这个话唠还在讲话，相机架在前面等着合影。
季淮把头往段黛皙那边偏了偏。
“费那么大劲学，还是差我一截。”
段黛皙脸上那点应付场面的笑瞬间僵住了，冷冷对他说：“不过是运气好。”
“运气？”季淮扬了一下嘴角，“你要是一直把输归结为运气，永远追不上。”
这话戳得她火冒三丈，她咬着牙回：“用不着你来教训我。”
“我只是实话实说。”
“……”
段黛皙内心又是一万个草泥马奔涌而过。
快来个人把这个叫季淮的拖着吧。
快门咔哒响了。
照片里两个人挨在一起，看着都是乖乖领奖的好学生，只是脸上的笑容很假很假。
下台阶的时候，段黛皙刻意加快脚步，想要甩开他。
季淮一跨两步：“下次别还是只能站我旁边拿二等。”
段黛皙猛地停下，转头看向他：“季淮，你能不能别总拿成绩压人？我真的很讨厌你这样。”
“讨厌就讨厌，”他神态自若，“有本事就超过我。”
“激我？我告诉你俩字，没用！”说完她头也不回走了。
又一次上体育课，季淮作为体育课代表，组织全班同学做操。
操场上的太阳晒得人发昏，广播体操的音乐还在循环播放着。
段黛皙就是不想听他指挥。
她就看不惯他那副样子。
反正她站在最后一排，寻思他也看不见她。
她就随意动了动胳膊和腿，准备敷衍了事。
她仰头望着蔚蓝的天空，不禁感叹好美。
下一秒，自己的名字便被季淮点出来。
“你不好好做操，往天上看什么呢？”
段黛皙被吓了一跳，悄悄对他比了个中指，嘴唇微张，吐出四个字：“关你屁事。”
季淮显然看懂了她的唇语，瞬间皱眉。
但也没过多搭理她。
结束休息的时候，她和田雅琪坐在操场上聊八卦，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季淮身上。
“季淮就是爱装模作样，还总摆一副冷脸给谁看啊，脾气还拽得二五万八。”
“季淮？他长得又帅，学习又好，家里又有钱，就是脾气比较臭。”
“臭雅琪，你怎么还夸他呢，我和他可是死对头！”
段黛皙抓起操场上的橡胶小石头就朝她丢过去。
田雅琪直接就是一个起身准备逃跑，段黛皙紧跟着站起身追赶她。
3
时间飞逝就这么来到了初三。
直到昨天段黛皙的自行车被人偷骑。
上数学课的时候，看着黑板上的知识点，段黛皙听不进去任何。
她趴在课桌上，满脑子都在寻思如何把自行车的事告诉老师。
她换了个姿势侧趴着，结果头一歪，猝不及防对上了季淮的视线。
她真是后悔换这个方向，于是朝季淮翻了个白眼，又换回去趴着。
她苦思冥想，终于想出来要怎么办了。
她飞快抽出一张草稿纸，握着笔就开始写。
段黛皙要写一封举报信，直接捅到校长那去儿。
在数学课上写举报信，刺激。
段黛皙简直是思如泉涌啊，洋洋洒洒写了整整一页。
举报信里清楚交代了自己自行车被偷骑的事实。
从她放学到车棚发现自行车不见，一个人又是走又是跑回家，再到今早知道车子是被人偷骑。
最后她还希望校长严厉打击这种不良风气，批评同学的恶劣行为。
字里行间都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希望校长为自己主持公道和正义。
实名举报，当然少不了附上举报人和被举报人的班级姓名。
完美。
下课后，她拉着田雅琪一起去校长办公室。
“雅琪，我写了封举报信，打算放在校长办公室。”
田雅琪明显愣了一下。
“你知道校长办公室在哪？”
段黛皙拽着她的手：“诶呀，这不是叫你和我一起来嘛，你肯定知道。”
说完她俩就跑向校长办公室的那栋楼。
到了门口，发现办公室根本没人。
这不巧了，段黛皙一个闪身步溜进去。
她认真把举报信周正地摆在桌面上，很显眼，一进去就看到那种。
她放好了出来，牵着田雅琪撒腿就跑。
为什么？因为课间10分钟很短。
她们还要去上厕所，从校长办公室这栋楼绕到教学楼那边，很远。
下午上自习课的时候，段黛皙写完作业百无聊赖，就偷偷翻看小说。
“段黛皙，班主任让你来趟办公室。”
罗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面前。
她猛抬头，把小说快速塞进了课桌里。
难道自己自习课看小说被发现了？
罗源面无表情说完就走了，没有留下半句解释。
段黛皙一头雾水，转头朝田雅琪递去求助的眼神。
田雅琪也是一脸茫然，对着她无奈摆手摇头，表示自己一无所知。
她真的不喜欢办公室，不喜欢老师找自己。
段黛皙还是平复了下心情，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每一个步子迈得都很艰难。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连门都不想敲。
办公室只有几个老师在，其他可能去上课了。
几张质量很好的木桌上面堆满了纸张课本，还有茶水杯冒着淡淡的热气。
她走到班主任位置旁边，看到罗源也在。
班主任是一个教英语的女老师，段黛皙还记得每天放学，老师都会说一句：“go home！”
那是一天最开心的时候。
罗源双手背在身后，站得很直。
“段黛皙，你自行车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段黛皙看不出班主任脸上的神情，好还是坏？
班主任又开口：“罗源，你给段黛皙道个歉。”
说完罗源就扯着嗓子说了一句对不起。
段黛皙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看着班主任的神态，罗源敷衍的姿态，这并不是她心里期待的处理结果。
还没等她讲话，教她语文的一位男老师走过来伸手拍了拍罗源的脑袋。
“又是你，罗源，怎么又惹事？一天天不学好就会调皮捣乱。”
说完他拿起水杯跨步走出了办公室。
剩下段黛皙呆呆望着班主任。
“校长找我谈了这件事，我也严肃批评过罗源了。”
“都是同学间的玩闹，你也不要太生气。”
听完这些话，段黛皙已经明白了。
班主任在和稀泥。
校长虽然看到举报信并且找班主任沟通，但把整件事交由班主任自行处置，最后就换来这样一个轻飘飘的处理。
段黛皙似乎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随后班主任简单交代了罗源几句，就让他回教室去了。
自己的自行车被别人私自骑走，她为此委屈落泪，一路狼狈跑回家。
她写下实名举报信递交校长办公室。
到头来只是换来男生一句敷衍的道歉，这事就完了？
是她小题大做？
是她没事找事？
是她敏感多想？
她不懂。
她是不是该在教室宣扬整件事情？
她是不是该在办公室大吵大闹？
她是不是该不满这个处理结果？
然而段黛皙什么都没做。
班主任最后和她说的话，她一句都没听清。
她感觉自己脸颊好烫，鼻尖泛酸，泪水好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明明是受委屈那一个，她为什么要哭？
她可能觉得自己很懦弱，对于不满意的结果，没有为自己争取一下。
只是无声承受着。
可她又想得到一个怎样的结果呢？
她也不知道。
她得到了一声道歉。好可笑。好丢人。
有些事放在心里太大了，说出来又太小了。
段黛皙无言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她一路闷声哭着。
楼梯拐角处。
段黛皙碰上了她的死对头。
还在上自习课，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季淮站在那儿，歪着身子，双手插兜。
他扯了扯嘴角：“受委屈了？”
段黛皙没好气：“关你屁事。”
“那你哭什么？”
她咬牙切齿又重复了一遍：“关你屁事。”
“和我说，我去帮你解决。”
段黛皙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泪。
“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她不想继续和眼前这人拉扯，转身就走了。
季淮摇了摇头，无奈叹气。
“真是不知好歹。”
这时许墨川走了过来，手自然搭在季淮肩膀上。
“帮我去打听她为什么哭着从办公室走出来。”
“……纳尼？你没事吧？她不是你死对头吗？打听她事干嘛？”
季淮瞪了他一眼：“让你去就去，完事了我请你去网吧。”
“得勒！那这事不好说嘛，等着。”
说完便一溜烟跑走了。
此时季淮还停在原地，脑子里全是她哭泣的模样。
段黛皙回了教室，一直趴着闷声哭到了自习课结束。
田雅琪赶忙冲到她座位旁边。
“雅皙，你咋哭了呀，你去办公室干嘛了？”
她抬头泪眼婆娑：“班主任让罗源给我道了一个歉。”
“没了？”
段黛皙苦笑着：“你也觉得神奇吧。”
“别难过宝子，我请你吃零食去。”说完田雅琪摸了摸她通红的脸颊。
“好诶，还是雅琪宝宝最好。”
她张开双手给了田雅琪一个大大的拥抱。
两人挽着手去了小卖部。
季淮坐座位上，低头演算习题。
许墨川一个箭步飞过来：“打听到了，就是罗源昨晚偷骑了段黛皙的自行车，班主任只让罗源道了歉，她就哭着出来了。”
季淮沉默了两秒。
“出校门后，叫上两个兄弟，拦住罗源。”
季淮头都没抬，握着笔在本子上快速划过。
下午最后一节课，教室里的广播响了起来。
是校长的声音。
原来，校长上午就看到了那封举报信。
他马上就召集了所有年级班主任开了一个短会。
广播里，校长着重强调自行车停放管理问题。
反复提醒同学们，务必给自行车上锁，妥善保管个人财物。
同时表示车辆丢失，自身没有上锁，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
段黛皙坐在座位上，心里暗想：这话听着好像是在说我。
阴阳我呢？就差指名道姓了。
都说学校是个小型社会，她就当被现实狠狠上了一课吧。
放学铃声响了，校园又开始喧嚣个不停。
离校后段黛皙就去商店买了把锁，骑上自行车回家了。
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第二天早上去学校的时候，她一脚踏进教室门，收到了罗源双手递过来的一张纸。
他挠了挠头：“段黛皙，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该给你好好写一封道歉信，希望你原谅我的过错。”
说完他就迅速抽身了。
段黛皙拿起纸张认真瞅了一眼。
好家伙，这封道歉信的篇幅，竟然比她当初写的举报信还要长。
难道罗源真的良心发现了？！
4
没过多久，中考来临。
全班要统一搭乘公交车，去往别的学校参加考试。
恰逢段黛皙在生理期，田雅琪就陪着她先去了厕所换卫生巾。
公交车上闹哄哄的，满车都是去中考的同班同学。
她们上车时座位全被抢光了，只能抓着扶手站在过道。
生理期的痛感一阵一阵往上窜，她脸色发白，悄悄按住小腹，尽量不显眼。
后座的季淮早就看见了。
他戳了戳旁边的许墨川，和他说：“咱俩起来给那俩女生让个坐。”
许墨川懵懵地站起身来。
心想他啥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他挤到段黛皙旁边，语气凶巴巴的：“喂，你俩过来坐。”
段黛皙抬眼看见是他，硬撑着回：“不用，我们站得住，谁要你的好心。”
这俩向来是死对头，她可不想落他人情，回头又被他拿这个调侃。
季淮眼神有点别扭，没戳破她肚子疼的事，只放好拐着弯说：“少嘴硬，等会儿车子颠得厉害，待会儿考场上蔫了，输我一头，别到处赖我不给你让座。”
田雅琪在她耳边悄声说着：“黛皙，咱收了这好意吧，我可不想一直站着。”
季淮往旁边让开半步，摆明了不打算收回这个位置，还顺手隔开旁边挤过来的人。
“赶紧坐，我可不想等下你站不稳摔了，麻烦得很。”
段黛皙疼得实在扛不住，心里纠结半天，才作罢：“算我欠你的，考完再说。”
季淮靠在旁边扶手上，别开脸不看她，淡淡丢下一句：“不知道长嘴干什么的，净会逞强。”
她显然没有听见这句话。
段黛皙朝身旁的田雅琪投去疑惑的眼神：“他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田雅琪赶紧扶她一起过去坐着。
“诶呀你别管了，当他日行一善吧。”
中考考完结束，她显然是忘了这回事。
悠闲过了一个暑假，去了高中报到。
分班结果贴在公告栏，前面挤了一堆看热闹的学生。
段黛皙和田雅琪挤在人群里，好不容易才看清名单，她在3班那栏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松了口气。
段黛皙和田雅琪好巧又分到了一个班。
“黛皙！啊啊啊好开心！”
“雅琪，我们又又可以一起上下课了。”
两个女孩激动不已。
她们顺着往上扫，突然眼眸撞进来一个名字。
季淮，1班。
她心里咯噔一下，拉着田雅琪的手转身就要走。
结果一转头，就看到了季淮。
真不是冤家不聚头。
他倚着墙，单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许墨川站在旁边跟他说笑。
段黛皙扯了扯田雅琪的衣袖。
“看见没？又在装。”
听见动静，季淮瞅着她们，慢悠悠朝这边走过来。
周围嘈杂的人声好像淡了不少。
他停在她面前半步远，个子高出她一大截。
“真巧啊，段黛皙，又在一个学校了。”
段黛皙没好气地回：“谁想跟你巧，最好这辈子别碰见。”
“是吗？”季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可我还挺期待的，以后走廊、食堂、月考榜单，到处都能看见你。”
田雅琪在旁边悄悄拉了拉段黛皙的袖子，小声提醒她别吵架。
段黛皙伸手指着他，不肯示弱：“你少得意，就算同校，也不同班，井水不犯河水。”
季淮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听得她心里发紧。
“井水不犯河水？”他挑眉，“初中那些事，你都忘了？我可没忘。”
这话一出，段黛皙脑海里浮现出初中的无数个画面，她都不知道季淮说的到底是哪些事。
“季淮！”
“别急。”他往后退了半步，“好好考试，别到时候年级榜上，被我甩得太远。”
许墨川在后面吹了声口哨。
段黛皙面无表情回了他三个字：“你做梦。”
“等着瞧。”季淮也淡淡丢下三个字，转身带着许墨川往1班的方向走。
上课第一天，她们挽着手进了3班的教室。
教室宽大敞亮，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新生们都吵嚷着四处打量新环境。
段黛皙和季淮的两个教室隔着一条走廊，平时各上各的课，碰面大多是在走廊，食堂或者操场。
很快高中的住宿生活就这么过了半学期。
一次轮到段黛皙值日，要打扫教室卫生。
田雅琪先回宿舍洗头发去了。
她就打算收拾完教室，再去食堂给雅琪带晚饭。
可天公不作美，突然下雨了。
她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翻遍书包也没摸到伞。
就这么瞅着大雨哗啦啦砸在地面上。
灰蒙蒙的雨雾瞬间笼罩了整个学校。
她看着来往的人一个个走掉，心里莫名有点烦躁。
这时季淮刚写完题从楼梯口走下来，他瞧见了还杵在原地等雨的段黛皙。
他脚步顿了顿，磨蹭半天才走过来。
“你去哪，我用伞送你。”他说得很生硬。
段黛皙抬眼看他，本来想直接拒绝，可雨实在太大，还要买晚饭。
她犹豫几秒，开了口：“行，谢谢。”
伞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时不时碰到。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路上没什么别的声音。
季淮刻意把伞往她这边偏，他自己半边肩膀慢慢被雨打湿。
他没说，但段黛皙余光看见了。
一路上俩人没斗嘴，安安静静的。
她又偷偷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刚从食堂买完晚饭，隔壁班一个女生从旁边跑过来，扬声喊季淮，问他能不能等下借伞送自己去旁边的小卖部。
季淮随口回了一句：“等我把这边送完。”
就这一句话，段黛皙内心刚刚燃起的一点动容瞬间被浇灭了。
原来不是特意停下来帮她，他的伞，谁都可以一起撑。
她自尊心强，受不了这种说不清的落差。
突然，她把晚饭往怀里一塞，稳妥护着，尽量不被淋湿，然后直接扎进雨里。
“不用送了，我自己跑回去。”
季淮一愣，伸手想去拉她，只抓到一片空气。
“段黛皙！你干什么！”
她没有回头，踩着积水往前跑，校服很快湿了一大片。
他撑着伞站在原地，半边身子淋着雨。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他才转头看向那个女生，语气冰冷：“我不借。”
但段黛皙已经听不到了。
她跑回宿舍的时候，浑身湿乎乎的，像个落汤鸡。
刚刚撑伞走过的那一小段路，她差点以为，他们不用一直当死对头。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可笑。
带着和季淮扯不清的针锋相对，一堆没解完的误会。
乱糟糟又热闹的高一，就这么匆匆结束了。
高二校运会很快来了。
段黛皙架不住3班同学起哄，报了1500米。
“黛皙，你要是跑不动也别硬跑，咱就慢慢来啊。”田雅琪这边细声安慰着她。
班里的体育课代表反倒说：“所有人都要卯足劲跑，不能给咱班丢脸。”
段黛皙无语白了他一眼，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雅琪啊，我和你说，待会你看我要奄奄一息的时候，你就给我人工呼吸知道吗？我还不想英年早逝。”
田雅琪瞪了瞪她：“你又胡说八道，我说了你跑不动就别硬撑，咱主打一个身体第一。”
操场上彩旗飘扬，看台上坐满了各班学生。
轮到段黛皙上场，号令响起，同学的呐喊声阵阵袭来。
1500米跑道上，她跑到后半程，体力透支得厉害。
她意识到自己呼吸加重，一股反胃想吐的感觉涌上来，甚至喉咙发疼发干。
段黛皙眼看就要栽倒在跑道上。
看台上，1班和3班的看台离得不远。
谁都不知道，从段黛皙上跑道到现在，季淮眼睛一直在她身上。
下一秒，他直接从1班看台起身，越过围栏，快步冲进跑道，赶紧扶住快要摔倒的段黛皙。
全场瞬间响起同学的各种起哄声，还有口哨声混杂在一起。
段黛皙靠在他胳膊上，浑身发软，脸颊烧得厉害，她赶紧推开季淮：“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季淮扶着她，语气很强硬：“站不稳就别硬撑，没人逼你逞强。”
“……”
季淮扶着她走到休息区，田雅琪几乎是尖叫着朝她跑来。
“黛皙啊啊啊啊，你说季淮为什么会去扶你啊啊啊，英雄救美来的!”
“雅琪……我真希望来扶我的那个人是你。”
段黛皙累晕了，闭眼靠在她身上。
田雅琪拧开一瓶水递给她：“我怎么能抢了季淮学神的帅气时刻呢！你都不知道看台上全是讨论你们两个的。”
段黛皙喝了一口水，又叹了叹气：“造孽啊!”
田雅琪安慰她：“没事啊黛皙，咱本来就是被硬拉来凑数的。”
“我是那么脆弱的人吗？我可一点没放心上。”
段黛皙拍了拍她肩膀让她放一百个心。
运动会结束，一切又回归正常。
这周数学小测，段黛皙感觉到有一些吃力。
她疯狂想找补数学成绩。
她准备跑去向雅琪打听打听。
“雅琪，咱这年级，除了季淮数学特别好之外，还有谁呀？”
“年级第二啊，周正凯，他和季淮一个班的。”
田雅琪很疑惑：“你为什么要除了季淮？第一不好吗？”
“我和他关系不好呀，你懂的。”
田雅琪懵懂点了点头。
OK呀，有了目标就要开始行动了。
隔天下课，她就去1班找周正凯。
一路上，她拉着田雅琪给自己壮胆。
她站在1班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站在教室后门的许墨川看到段黛皙来1班了，赶紧去叫了季淮过来。
段黛皙随机找了一个正要进教室的人。
“同学你好，我找你们班周正凯，麻烦能帮我叫一下吗？”
随后男生扯着大嗓门在讲台上喊了一句：“周正凯，有个美女同学找你。”
1班所有人都哇声一片。
段黛皙此时内心无疑是崩溃的。尴尬的。社死的。
田雅琪拽着她的胳膊哈哈笑个不停。
周正凯出来了。
“同学，你找我什么事？”
“你好，我是3班的段黛皙，我听说你数学很好，想请教你给我补补数学可以吗？”
段黛皙眨了眨她那双桃花眼睛，眼神里满是乞求。
不得不说，她长得的确很美。
眉眼生得精致立体，眉形是淡淡的远山眉。
眼睫又密又长，鼻梁秀气挺翘。
唇形饱满圆润，肤色干净透白。
青春期的男生面对漂亮女生的虚心请教应该不会拒绝吧？
“好啊，我们可以约个时间。”
看到周正凯爽快地答应了，她开心极了。
和田雅琪手挽手就回到了3班教室。
这一幕被远处的季淮尽收眼底。
他心里又酸又堵。
段黛皙宁愿找一个陌生且成绩没他好的男生补数学，都不找他？
许墨川在旁边刚要调侃，就看见季淮一言不发，快步走向栏杆边的周正凯。
“刚才段黛皙找你补习？”
周正凯点头：“对啊，她问我能不能帮她讲题。”
“别帮她补。”季淮看着他，“你自己理科底子都不稳，讲错思路，只会耽误她。
周正凯有点不服：“我尽力讲好就行，这是我们俩说好的事。
“你厉害还是我厉害？你第一还是我第一？”
周正凯还想争辩两句，被季淮两句说得没法反驳，只能答应晚点跟段黛皙回绝。
打发完周正凯，季淮站在3班门口，深吸一口气。
他抬脚走进去，停在段黛皙的课桌前。
段黛皙正撑着下巴，和田雅琪商量补习的时间，抬眼撞见他，直接就是大吼：“你来干什么？”
季淮语气很轻：“我跟周正凯说了，他没法帮你补课。”
段黛皙脸色一沉：“季淮，你凭什么干涉我？我找谁补习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我没资格管你。”他沉默好久，还是开了口，“但你与其找一个自身都不稳的人浪费时间，不如找我。”
“你不是最爱拿成绩打压我，嘲讽我吗？”她满脸带着戒备，“我才不要找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以后不挖苦你，不拿成绩跟你较劲，不凶你。”他认真看着她，“黛皙，让我来帮你补好不好。”
段黛皙愣住了，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我不想。”段黛皙偏过头，狠心拒绝，“我宁愿自己慢慢啃题。”
他没有走，依旧停在桌边，语气带着恳切：“算我求你了，好不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帮你补数学，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田雅琪在旁边安静看着，真是震惊她一下又一下。
她何时见过季淮学神这个样子？！
第二人格爆发了？！
段黛皙转头重新看向他，然后她咬了咬下唇：“……你要是讲题的时候又阴阳怪气，我立刻就不听了。”
季淮眼神一亮：“我保证，绝对不会。”
“但是，我要雅琪跟着一起补课。”
田雅琪给她使了一个眼神：“好闺蜜！在心中。”
接下来季淮只要有时间，就带着段黛皙和田雅琪去图书馆补课。
她俩的数学成绩上涨了不少。
“黛皙，你别说，这季淮学神的教学方式还挺见效。”
田雅琪翻着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段黛皙看着自己手上的试卷，摆了摆手：“也就那样吧，他讲题节奏太快，我有时候还要回头自己再捋一遍。”
田雅琪歪头一笑：“嘴硬什么，上次卡好久的题型，现在你都能独立做出来了。人家还特意抽空带着我们两个，多不容易。”
段黛皙反驳她：“这是他自己求来的好吗，可是他求着给咱俩补课的。”
又一次补课结束，三人在走廊核对错题。
季淮之前反复跟段黛皙强调过一道高频大题的易错点。
怕她考试踩坑，特意整理了单独的笔记给她，叮嘱她一定要吃透。
结果田雅琪去洗手间的时候，季淮无意间瞥见，段黛皙转手把他辛苦整理好的手写错题笔记，递给了旁边过来问问题的周正凯。
她还笑着跟周正凯说：“这上面的解法挺清楚的，你拿去参考看看，看完记得还给我就行。”
季淮听完这话直接愣住，他握紧拳头，生气地朝两人走去。
周正凯刚伸手要接本子，被季淮抢先一步夺了过来。
他转头看向段黛皙，眼里压不住的火气：“我专门写给你的东西，你随便就给别人？”
段黛皙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就是一份笔记而已，他不会这道题，我借他看看怎么了。”
“而已？”季淮的声音发紧，“我熬夜一点点整理，挑的全是你最容易出错的地方，是单独给你梳理的思路，不是让你随手拿去当人情送人的。”
段黛皙也有点不服气：“笔记又不是什么私人物品，分享一下有问题吗？你没必要这么小题大做吧。”
“在我这里就不行。”他盯着她，“我花那么多心思给你整理，你根本没放在心上。
田雅琪回来远远看见气氛不对，不敢上前。
段黛皙被他这副样子说得心慌：“不就是一本笔记吗？我以为你没那么在意，大家都是同学，他问我，我顺手借一下怎么了？”
“顺手？”季淮捏着本子吼得特别大声，“里面标注的那些易错点，是我对照你每次卷子上的错题一条一条整理的，每一处批注都是专门写给你的，根本不是通用的习题答案。”
他现在根本控制不住情绪，一字一句朝她说清楚：“我抽晚上的时间一点点写，想着帮你避开陷阱，你转头轻轻松松拿出去做人情。”
“我没有要拿它做人情。”段黛皙声音软了一点，“我只是觉得解法很好，给他参考一下，看完他就还给我了，我又不是送给他。”
“那也不行。”季淮丝毫不肯松口，“这是给你的。”
田雅琪看着这俩人吼来吼去，很是懵逼。
段黛皙说话更温柔了一点：“我知道你是好心整理的，是我考虑不周。”她又缓了一下，“下次我不会随便往外借了，行不行？”
季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怒火没有一下子全消：“不是一句下次不借就完事，你至少该明白，有些东西，是不能随便分享的。”
他把笔记收进自己的书包，没再递给她，丢下一句：“今天先到这。”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段黛皙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她第一次清楚察觉到，季淮放在她身上的心思，远比她以为的要重得多。
隔天午休，段黛皙揣着颗忐忑的心，绕到1班门口。
她远远看见季淮靠着窗台，低头翻书，侧脸冷冷淡淡的。
昨天闹僵之后，他一直没再来找她们补课。
她轻轻喊了一声：“季淮。”
季淮抬眼望过来，合上书本走出来，站在她面前，没主动开口。
段黛皙拿着手里刚买的柠檬糖，准备递给他。
“昨天的事，我再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我之前没多想，忽略了你是专门给我整理的笔记，是我不对。”
他瞅了眼那颗糖，没有立刻接。
“你没必要特意过来。”
段黛皙好想脱口而出一句：季淮我给你好脸了？
但想归想，为了哄好这个傲娇男，一个字，忍。
“要的。”她抬眼看他，“我后来翻了一遍笔记，才看见旁边好多小字标注，都是我独有的毛病。是我粗心，不该随便借给别人。”
季淮这个死傲娇终于绷不住了。
“知道就好，那本笔记，我还没补完批注。”
段黛皙把糖递在他手心里：“那……你还继续给我们补课吗？我跟雅琪都习惯你的思路了。我保证，之后你的东西我不会再自作主张往外借。”
季淮说：“可以继续，但下不为例。再有一次，我不会再花时间整理这些。”
“好嘟。”
季淮又补了一句：“放学图书馆老地方，我把笔记带给你，新增了几道同类型的变式题。”
段黛皙点点头，正要转身回3班，又听见他自己呢喃了一句。
“那本笔记，本来就只打算给你一个人看。”
她自然当作没有听到。
盛夏六月，学校为庆祝高考顺利落幕，特意在小操场举办了一场烟花盛宴。
伴随着夏天燥热的凉风，小操场上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
天黑透之后，第一簇烟花直接冲上夜空炸开。
烟花虽然转瞬即逝，但学校一筒接着一筒的放。
烟花一朵接一朵绚烂坠落，照亮了整片操场。
“黛皙，你看那朵烟花！好漂亮啊！”田雅琪拉着段黛皙的手激动呐喊着。
这一刻，所有人都很开心。
季淮抬眼扫了一下烟花，眼睛又落到了段黛皙的身上，她牵着田雅琪肆意欢呼着的模样，很美好。
其实季淮不太在意烟花好不好看，只是觉得，能看见她不用憋着情绪，开开心心的样子，挺好的。
一声巨响。
段黛皙仰头，又是一朵巨大的烟花炸开，绚烂夺目。
5
时间就这么来到了高三。
上完最后一节课，教室里所有同学都跑去干饭了。
校园小道上，段黛皙刚和田雅琪分开，一个2班的男生拦在了她前面。
这个男生叫邓琦，之前就递过情书给段黛皙。
今天又堵在这里，手里还捧着一大束花。
“黛皙，我喜欢你很久了，你就答应我好不好？我知道你还没有男朋友。”
段黛皙无奈又心烦：“你别这样，我跟你说了，我不想谈恋爱，你把花拿回去。”
“给你我就没打算拿回去。”邓琦说着还想伸手去碰她，“我是真心的，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离她远点。”
季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远处，书包单肩挎着，眼神凶狠。
他几步走过来，直接挡在段黛皙身前。
他抬眼看向邓琦，满脸怒气。
邓琦愣了一下，有点不服：“关你什么事？我跟段黛皙表白。”
“她明确拒绝你了，听不懂？”季淮瞪着他，“她不想收，你还一直往前逼，这样已经算是打扰了。”
邓琦大声朝他喊：“我追求她是我的自由！”
“追求不是逼着别人接受。”
“看她刚刚的样子，你没发现她很害怕？再纠缠她，我直接去找你们班主任。”
邓琦满脸不爽，咬着牙说：“段黛皙，我不会放弃的。”
等人走远，路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季淮立刻转头看向段黛皙：“没事吧？有没有碰到你？”
段黛皙双手抱紧自己：“我没事，就是有点吓到了。”
“他之前就堵过你？”
“嗯，之前送过信，我以为说清楚就好了，没想到今天会这样。”
季淮叮嘱她：“以后放学别一个人走，要么等田雅琪，要么你跟我说一声。”
段黛皙有点疑惑：“你刚好路过吗？”
“算是。”他眼神躲闪，不想承认自己是特意绕过来的。
他又郑重开口：“下次再有人这样逼你，不要想着委婉拒绝，直接大声喊人，不用怕得罪人，要学会保护自己知道吗？”
“我知道了，刚刚谢谢你，季淮。”
他被突如其来的道谢愣住了。
“走了，我送你，免得又被人拦着。”
几个周后，不知道是谁拍到一张两人的照片，传到年级的闲聊群里。
没多久，就开始传段黛皙和1班的季淮在谈恋爱。
闲话越传越离谱，走在路上，都有人悄悄打量着。
一次大课间，又有别的班同学拿这件事起哄。
段黛皙急忙开口：“你们别乱讲，我和季淮只是死对头，一点关系都没有。”
好巧不巧，这话被路过的季淮听到了。
他本来已经想好怎么委婉帮她澄清，结果被她这句话刺激到了，直接张嘴就来：“嗯，是我追她，她不乐意而已。”
一句话直接让流言炸得更厉害。
段黛皙转头瞪他，脸色难堪得不行，连忙走回了3班教室。
之后好几天，两人就算在走廊撞上，也谁都不搭理谁。
高三第一次大型全市模拟考，成绩按年级大榜统一公示。
段黛皙发挥失常，心里堵得难受。
她独自留在教学楼走廊看排名，刚好撞上出来看成绩的季淮。
他一眼扫到了她的名次。
“把你答题卡拿出来。”
“什么？”
“我给你看看有哪些问题。”
段黛皙从书包里掏出来伸手递给他。
季淮直接点出她答题里好几处致命漏洞，话说得很直白，一点情面不留。
段黛皙本来就低落委屈，只觉得他专门过来，看准她考砸了来看笑话。
她压着火气和他吵起来，两人闹得很僵。
她不知道，季淮不擅长安慰人，只会用自己的方式提醒她正视短板。
当天晚上，他在草稿纸上整理了满满几页对应的解题思路和易错点。
本来想借着课间，绕到3班门口递给她。
但吵架之后，只好把那叠纸默默收进了书包。
某次他们几个初中熟人约着聚餐闲聊，大家聊着初中旧事，田雅琪随口提起当年中考去考点的公交车。
“说起来，当初季淮还主动给我们让座呢，现在想想还挺意外。”
段黛皙笑了笑，一直以为那只是他一时兴起。
旁边的许墨川大声吐槽着：“哪是顺手啊，他那时候一眼就看出来段黛皙肚子疼，特意拉我起来腾位置的。”
说完，段黛皙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
她转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季淮，他却假装专心玩手机，不肯接话。
又是一个中午，午饭时间食堂人声嘈杂。
段黛皙和田雅琪端着餐盘找位置，刚好撞见独自打饭的罗源。
罗源看见她，表情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想绕开。
田雅琪眼快，直接喊住他：“罗源，站住。”
罗源只能停下，抓着餐盘边缘局促地站着。
段黛皙看着他想打趣一番：“之前那封道歉信，你后来是想清楚了？”
罗源被问得心里发慌，又想起之前被季淮拦下来的场景，脑子一乱，没管住嘴。
“那……那封信不是我自己想写的啊！当初放学在校门口，季淮带着人堵我，逼着我写的，还说必须写诚恳点，第二天交给你，我哪敢不写……”
这话一出，段黛皙整个人愣住。
她一直以为那是罗源良心发现，认真反省之后写下的话，从来没往季淮身上想。
田雅琪也惊了：“什么？居然是季淮逼你的？”
“对啊，他没动手，但我不敢惹他，回去熬到很晚才写完……”罗源说完，生怕季淮找过来。
他匆匆说了句：“我先走了”，端着餐盘就跑了。
段黛皙坐在座位，心里很乱。
原来从头到尾，那封让她稍微释怀一点的道歉信，是季淮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安排好的。
他做完这些，半个字都没跟她提过，继续和她维持着死对头的样子。
结果她抬眼，就在食堂另一边看见了季淮。
他和许墨川坐在一桌，低头吃饭，好像完全不知道这边她刚捕捉到的真相。
季淮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他抬眸望过来，对上段黛皙的眼神，他歪了歪头，像是疑惑她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
段黛皙没有再看他，心里五味杂陈。
看着餐盘里的食物，没有一点食欲。
田雅琪嚼着嘴里的糖醋里脊疑惑不解：“黛皙，你说季淮当时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也想知道理由，那年我们的关系并不好。”
下晚课后，她朝1班教室走去。
走廊上人来人往。
季淮正靠在教室门框上，听许墨川说着什么，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笔。
看见段黛皙直直朝自己过来，他停下手中的动作。
“你过来一下。”段黛皙朝他招了招手。
季淮对许墨川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先回班里。
然后跟着她走到走廊的窗边，避开来往同学。
“找我干什么？”
段黛皙看着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碰到罗源了，他跟我说那封道歉信，是你拦着他，逼着他写给我的？”
季淮没有否认：“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有点哽咽，“当初我还以为是他自己想通了，愧疚才写的信，合着从头到尾都是你安排好的？”
“他做错了事，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太敷衍。”季淮认真看着她，“我只是让他好好跟你赔罪。”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段黛皙问，“你大可以直接跟我说，没必要藏在背后，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季淮侧过头，看向楼下的香樟树，随口说着：“我没打算让你谢我，本来就只是他该受的，我不想你觉得，我是刻意卖你人情。”
他又补上一句：“别多想，我不是帮你，我只是看不惯他做事没分寸。”
段黛皙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有气，又好像生不起来。
“季淮，”她慢慢开口，“这种事，你知不知道会让我很别扭？”
“知道，但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你要是不舒服，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说完，他没再多停留。
转身走回1班教室，留下段黛皙一个人站在窗边。
风卷着几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段黛皙心里一团乱麻。
季淮转身离开之后，没过多久，校园广播缓缓飘出旋律，是她熟悉的那首《好喜欢你》。
段黛皙双手撑在冰凉的栏杆上，呆呆看向远方。
一句句歌词轻轻在她耳边响起：
我问你却什么都不说，
我想保护你不再受伤，
我总是对你的逞强和假装，
无能为力，
我爱你爱你胜过爱自己。
她又想掉眼泪了。
为什么呢？可能是这首歌太戳人好听，可能今天的黄昏太温柔，可能……因为季淮刚刚的模样。
6
等到月末放假的时候，全校学生陆续拖着行李箱离校。
校门口人声嘈杂，到处挤满了车流，周围还有许多摆摊卖小吃的。
唯独段黛皙孤零零站在校门口的街边。
田雅琪昨天就有事请假先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她今天一早就莫名腹痛。
她习惯性逞强忍着，想着撑到回家就好。
可越临近放学，痛感越剧烈。
更窘迫的是，她手机上周坏掉送去维修，身上空空如也，联系不到家人。
她脸色惨白，浑身无力，根本站不稳。
万般无助之下，她只能慢慢挪到街边服装店门口，向陌生的服装店老板借手机。
老板心肠温和，爽快把手机递给她。
段黛皙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手捂着绞痛的小腹，疼得浑身发抖。
她拨通父亲的电话。
“爸……我肚子特别疼……有点撑不住了。”
电话那头的父亲听出她状态不对，连忙安抚她：“你别急，我让你姑姑马上过去接你，你乖乖在原地等着。”
“好……”
她虚弱地挂断电话。
蹲在地面的那几秒，巨大的无助和酸涩朝她席卷而来。
人来人往，所有人都结伴而归，笑语盈盈。
只有她一个人腹痛难忍，孤立无援。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影子停在她身前。
她艰难抬眼，视线朦胧，是……季淮？
段黛皙愣了愣。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放假回家了吗？”
季淮根本没回答她的问题，迅速蹲下身，看着浑身发抖的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哪里不舒服？”
“我……肚子疼，特别疼。”
她再也撑不住所有逞强，泪水决堤。
季淮几乎没有一秒犹豫。
“我送你去医院。”
段黛皙拒绝：“不用……我姑姑马上就来了，我忍忍就好。”
季淮看着她难受的样子，他的心都要碎了，大声吼她：“忍什么？能忍就不会蹲在这里发抖了。听话，我带你去。”
他蹲在她面前：“上来，我背你。”
那一刻，喧闹的校门口仿佛瞬间静音。
全世界的热闹都与她无关，只有他，在她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准时出现。
季淮，你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我每一个落魄的时刻。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医院床上了。
她做了阑尾切除术，要住院一周。
段黛皙抓紧床单慢慢开口：“姑姑，送我来的那个男生呢？”
“那个男生啊，看你做完手术就走了。”
段黛皙想了想打算主动提：“姑姑，他就是我一个同学。”
姑姑笑了笑没说话。
出院后，段黛皙回到学校，田雅琪知道她做了手术后，担忧得不行。
无论段黛皙干什么事情都要陪着她。
“黛皙，疼不疼，是不是老害怕了。”
说着说着她就要哭了出来。
段黛皙赶忙安慰她：“我现在不活蹦乱跳嘛，别担心。”
最近很久没见到季淮了。
上次背她去医院还没有和他道谢。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段黛皙，晚自习找你说点事。”
季淮朝她走过来丢下这么一句就走了。
晚自习结束。
教学楼灯光大多都熄灭了，只剩下几个教室的灯还亮着。
“黛皙，那我先回寝室了，拜拜。”田雅琪说完朝宿舍楼走去。
段黛皙在教学楼的一个楼梯口等着季淮。
结果没等来季淮，邓凯却冒了出来。
“黛皙？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等我的吗？”邓凯两眼放光朝她走去。
“谁给你的脸啊？我没事等你干什么。”
段黛皙看着眼前这个经常骚扰她的人，很是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显然邓凯被她这些语言刺激到了。
他贴上来就开始对段黛皙动手动脚。
段黛皙大声怒斥他：“邓凯，你给我立马住手，我做了手术还没完全恢复呢，你疯了吗？”
“段黛皙，我对你很忍让了啊，你就这么不想做我女朋友？”
“你想屁吃呢邓凯，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招笑。”
段黛皙边说边使劲挣脱他。
“段黛皙。”
突然有人大声喊住了她的名字。
邓凯明显慌了神，段黛皙趁机摆脱他。
只见季淮一个大跨步，冲上去就往邓凯脸上挥了一拳头。
“滚，再让劳资看见你，你就等着被退学处理。”季淮咬牙切齿，脸色难堪得不行。
邓凯吓得赶紧撒腿就跑了。
季淮转身去看段黛皙。
“黛皙，你有没有事？”
段黛皙生气推开他，盯着他说：“你要再晚来一步，等着给你死对头收尸吧。”
“别胡说，对不起，我的错。”
段黛皙没好气朝他吼：“是你有事找我？还让我等你这么久？你怎么这么烦人。”
季淮把头埋得很低，不敢看她。
“对不起，老师突然有事找我。”
“算了，你有什么事我也不想听了。”段黛皙拔腿就要走。
季淮一把拉住她的手，目光恳切，似乎在说不要走。
“段黛皙，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很讨厌你？”
“觉得我爱跟你比、爱堵你、爱管你、莫名其妙对你脾气差。”
“那我今天全部告诉你。”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从初中看见你一个人在走廊哭，硬撑不肯示弱那天开始，我就彻底放不下你了。”
“我跟你争排名，跟你较劲，不是看不起你。”
“是我太想被你看见。”
“我除了成绩，没有任何底气站在你身边。”
“我不让你找别人补课，拦着别的男生靠近你。”
“吃醋吃到发疯，一次次自我折磨，不是我霸道无理。”
“是我占有欲早就因为你失控了。”
“我给你整理专属笔记、挤时间陪你补课、忍着脾气教你一遍又一遍、怕你被欺负、怕你受委屈。”
“我所有的克制、所有的腹黑、所有的口是心非、所有的别扭。”
“全部都是因为喜欢你。”
“我不敢说，不敢表露，只能装成死对头留在你身边。”
“我怕我说破了，你会躲我、厌我、远离我。”
“你永远不知道。”
“你随便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委屈的样子，能影响我整整几天。”
“段黛皙。”
“我不是讨厌你。”
“我喜欢你四年，疼你四年，盯着你四年，自我折磨了整整四年。”
“我不想再做你的死对头了。”
“我想护着你，不是以较劲的方式，是认认真真，明目张胆护着你。”
“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此刻的季淮不再傲娇、不再嘴硬、不再伪装。
第一次毫无保留摊开所有真心。
季淮憋了好几年的心里话，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段黛皙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完了？松手。”
她扫了一眼被他抓着的手腕。
“我们的事，高考后再说。”
季淮的手一点点从她手腕挪开。
他没再说一句话，也没有抬头，安安静静朝楼梯走去。
看不出情绪，只是背影看着单薄。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尽头，段黛皙还站在原地。
整栋教学楼空荡荡的。
突然无数零碎的画面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她一直傻傻以为，季淮是真的讨厌她。
以为他事事跟她攀比、处处挖苦她、对她脾气差、控制欲又强，从来都看她不顺眼。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大悟，是她从头到尾都想错了。
从她收到的那封道歉信开始，季淮就已经在意她了。
公交车上特意让的座、跑步摔倒时及时伸出的手、明明嘴硬却主动求着给她补数学、每次她被人纠缠时第一时间赶来解围、她肚子疼痛难忍时默默背着她去医院……
一桩桩，一件件。
那些她当初疑惑过、诧异过、草草略过的瞬间。此刻都清晰明了的摊在她面前。
可她不敢当场给他答复，高考摆在眼前，她赌不起。
7
高三下学期，大家都抓紧时间学习，冲刺高考。
可高三，压抑紧绷，窒息沉闷。
午后的校园原本很安静，突然有重物砸向地面，发出巨大声响。
6楼，有高三的学生不堪高压，一跃而下。
瞬间，整栋教学楼的学生疯狂涌出来。
乌压压的人群堵满了走廊和楼下空地。
四周布满了细碎又恐惧的窃窃私语。
嘈杂、慌乱、压抑、猜疑，铺天盖地砸过来。
“真的跳下来了？”
“压力太大了吧，高三太熬人了……”
“怎么办啊，人还有意识吗？”
“别围了别围了，太吓人了……”
杂乱的议论声，惊恐的吸气声，慌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段黛皙站在人群后方，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耳膜嗡嗡作响，强烈的耳鸣覆盖了所有声音。
她猛地拨开拥挤的人群，不顾一切冲上前，直直跪倒在地上同学身侧。
她手抖得厉害，声音带着崩溃的颤抖，她俯身问：“同学？你还好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地面冰凉，还有一股风扫过，吹得人身体发颤，而躺着的少年毫无回应。
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段黛皙猛地回头，朝着围观麻木的人群撕声呐喊：
“你们别光看着！快去叫老师！快打120啊！快点！”
可周遭所有同学，全都站在原地。
所有人面露惶恐、迟疑、无措，没有一个人动一步。
没有人敢上前，没有人敢帮忙，没有人愿意沾染这桩麻烦。
所有人都在围观，所有人都在退缩。
冰冷的无助，刺骨的悲凉，巨大的崩溃瞬间压垮了她。
她眼泪兜不住地一滴接一滴，砸在冰冷的地面。
她哽咽着，肩膀剧烈颤抖，濒临崩溃。
就在她手足无措，孤立无援，快要撑不住的那一刻。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是季淮。
他穿过慌乱的人群，蹲下身，认真对她说：
“黛皙，你守着他，别慌。”
季淮轻声安抚她：“我去叫老师打急救电话，我很快回来。”
喧闹依旧刺耳，人群依旧麻木。
可在这片窒息又冰冷的绝望里
所有人都在退缩围观的时候。
只有季淮，永远站在她身后，替她扛下慌乱，接住她的崩溃。
他永远是她绝境里，唯一的救赎。
不久后，救护车，警车都来了。
田雅琪刚才去另一栋楼找老师问题目，听到
消息才急急忙忙赶过来。
她一眼看见失了神的段黛皙，她过去抱着段黛皙，轻声安慰着：“黛皙，我听说了，别害怕，会没事的，他一定会没事的。
她搀扶着段黛皙，慢慢走回3班教室。
窗外的走廊上，季淮停住了脚步。
看到段黛皙趴在桌子上崩溃大哭。
田雅琪一遍遍轻抚着她的后背。
季淮心脏像是被人揪得生疼。
他好想冲过去抱抱段黛皙。
可他，没有身份，没有资格。
所有的心疼，慌乱，无力，全都只能埋在心底。
明明离得这么近，却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那件事之后，学校临时停了几天自习，到处都弥漫着低气压。
傍晚放学，图书馆里人不多。
段黛皙握着笔，半天写不下一道题。
“后来……那个同学，没有抢救成功。”
季淮停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她。
她又开始哽咽：“那天我蹲在他旁边的时候，还一直在心里盼着救护车快点来，总觉得来得及。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能被救回来。”
“我这几天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当时的画面。大家都站在旁边看着，只有我一个人喊人，那种无力感，太难受了，我明明什么都做不了。”
季淮安静听着。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努力坚持，什么难关都熬得过去。”她叹了口气，“原来有些人的压力，重到跨不过去。”
他温柔宽慰她：“没关系，黛皙，你当时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我还是忍不住去想。”她眼泪又流下来了，“如果我早点发现，如果当时有人愿意一起帮忙，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如果。”季淮看着她，“你已经第一时间呼救，守在他身边，你尽了你全部能做的。不要把别人的选择，揽到自己身上折磨自己。”
是啊，成绩只是人生其中一件事，从来不该压垮一个人。
他很想伸手安抚她，手抬到一半又悄悄收了回去。
现在的他，依旧没有合适的身份。
6月，高考顺利落下帷幕。
他们热烈又青涩的中学时代，就此结束了。
这天，段黛皙和田雅琪挽着手，慢悠悠重走了一遍这条她们往返了整整三年的小路。
回去路上，碰到季淮。
田雅琪看出端倪，找了个借口离开，给段黛皙和季淮单独相处的机会。
两人又沿着跑道散步。
夏风轻拂过两人的衣角，粉黛的晚霞浸透了半边天。
段黛皙歪头问他：“季淮，你想去哪个大学？”
季淮走在她前面，然后转了个身，面对她倒着走路：“你去哪。”
段黛皙眯眼笑了笑：“去厦门。”
季淮看着她的眼睛：“我的回答和你一样。”
段黛皙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轻声说：“我大概猜到了。”
季淮脸上挂满笑意：“嗯，不打算瞒你。”
段黛皙和季淮不言而喻。
他的志愿，早就跟着她定好了。
快临近跑道尽头的时候，季淮停下了脚步。
“段黛皙，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段黛皙没有接他话，反而换个了话题：“季淮，你看过《河东狮吼》里面柳月娥说的台词吗？”
“从现在开始你只许疼我一个人，要宠我不能骗我，答应我的每一件事情呢都要做到，对我讲的每一句话都要真心，不许欺负我骂我要相信我，别人欺负我你要在第一时间出来帮我，我开心呢你就要陪着我开心，我不开你就要哄我开心，永远都要觉得我是最漂亮的，梦里也要见到我。”
说完段黛皙歪头朝他眨了眨眼睛，脸上笑眯眯的。
“记住了吗？明天早上背一遍给我听。”
季淮看着段黛皙挥手离去的背影。
他低头闷笑，瞬间懂了她的意思。
这个回答会不会太隐晦了？
不过她好温柔，他好喜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