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白凌晨三点敲我家门
凌晨三点，我睡得正香，突然被人砸门砸醒。我迷迷糊糊的起来开门，嘴里嘟囔着，谁这么讨厌，打扰我的美梦。
不是敲，是砸。一边砸一边喊："开门！有网吗！"
我以为遭了抢劫，攥着菜刀把门开了条缝。门外站着个男的，白衣，长发，拎个酒葫芦，浑身酒气，眼神却亮得吓人。
"终于找着了。"他长出一口气，"信号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我说哥们你谁啊，大半夜的。
"李白。"他说。
我说我还是杜甫呢。
他眼睛一亮："子美也到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人可能是个疯子。我下意识去摸手机想报警，他一把按住我的手："别喊人，我就是写不出诗了，来借你的网用用。"
"网？"
"WiFi。"他说得字正腔圆，"我在长安听一个穿短袖的疯子说的，他说一千三百年后有个东西叫网络，上面什么都有，写诗卡壳了，上去看看就有灵感。"
我盯着他看了半分钟。他的鞋是泥的，唐朝样式的泥。我家门口这层楼的声控灯，刚才因为他这一嗓子，亮了。
鬼使神差地，我让他进来了。
我家是城中村租的单间，路由器就扔在墙角，红灯一闪一闪。李白凑过去，像看一件法器。
"密码？"
"将进酒的首字母，全拼。"我说，"我设置的，图个吉利。"
他输了"qiangjinjiu"，没连上。他愣了一下，又输了"jiangjinjiu"，滴一声，连上了。
"钟鼓馔玉不足贵。"他喃喃道，"你连密码都懂我。"
然后他就坐在我家地板上，刷了一整夜短视频。
我在旁边看着他，看一个写"飞流直下三千尺"的人，对着猫meme笑得直拍大腿，给扭秧歌的大妈视频点了赞，还在一个"十秒学会写诗"的教程下面评论："放屁。"
天亮的时候，他酒葫芦空了，人也醉倒在我沙发上，手机还亮着，停留在搜索框。
搜索历史第一条是："怎样才能红"。
第二条是："写诗没人看怎么办"。
我盯着那两行字，忽然有点睡不着了。
上午十点他醒了，揉着眼睛跟我说："你的网，神了。我昨晚上想出了三首。"
"那挺好啊。"
"但是我有个不情之请。"他坐起来，理了理白衣，"能不能——让我兄弟也过来用用？"
"你兄弟？"
"苏轼。"他说，"他馋肉，馋得都抑郁了。"
2 苏轼点了十八份外卖
苏轼来的时候没带酒葫芦，带了双筷子。
是真的，他就拿着一双筷子站在我家门口，进门第一句话："闻君此间有东坡肉，遍寻天下不得，可否——"
"打住。"我说，"你有钱吗？"
他沉默了。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这个能换几份？"
我上网查了查那块玉佩的成色，手都在抖。但我忍住了没接，我隐约觉得这钱烫手。我说："这样，肉我买，你陪我聊会儿天。"
"成交。"
那天下午我点了十八份外卖。东坡肉、红烧肉、腐乳肉、把子肉，肉山肉海。苏轼吃一口评一句，评得比店里差评区狠多了。
"这肉，柴。"
"这肉，腻，腻而无格，这是肉里的俗人。"
"这份——"他吃完最后一份，放下筷子，眼睛红了，"这份尚可。有火候，有心思，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老板，再来一份，我带走。"
晚上他打开我手机上的美食软件，突然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什么？"
"评分。"
"四点八分？"他手指发抖，"我苏轼做的肉，在世人口中，值几分？"
我说你等会儿，我给你查查。然后我新建了个账号，发了条动态，就说发现一家新店，东坡肉一绝。
他凑过来看我打字，问："这是做什么？"
"给你打分。"
他坐直了。一个被贬到海南岛都没垮的人，那一刻紧张得像等放榜的秀才。
一晚上，那条动态涨了四十个赞。有人评论："正宗吗？""求地址""明天就去"。
苏轼盯着屏幕看了半个钟头，然后站起来，朝我深深一揖。
"兄台。"他说，"这比状元及第还痛快。"
从那天起，他赖在我家不走了，白天点外卖测评，晚上让我帮他发测评。半个月后，那个账号粉丝破万，平台找我签约，问我是不是团队运营。
我说不是，作者是苏轼。
对面发来个笑脸："亲，我们见过自称李白的呢。"
我把截图给苏轼看。他看了很久，说："他们不信。"
"不信拉倒。"我说，"咱们接着吃。"
他摇摇头，那天晚上他破例没点外卖，让我煮了碗白粥。他喝粥的时候说了句我记到现在的话：
"难吃的东西吃多了，才知道好。这道理我懂。可人这种东西——"他指指手机屏幕，"连真假都懒得辨了。"
3 秦始皇要打排位赛
李白说的"兄弟"，最后来了七八个。
从第三周开始，我家门槛就被踏平了。路由器二十四小时过热，我不得不给它架了个小风扇。陌生人进进出出，房东找上门三次，我都塞了红包糊弄过去。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秦始皇。
他来那天，楼都在震——夸张了，但他身后真的跟着四个"侍卫"，虽然那四个侍卫的龙袍是影视城租的，佩剑是塑料的，但架势是真的。
"朕。"他坐在我家唯一那把椅子上，环视四周，"就住这里了。"
"你谁啊？"
"嬴政。"
"身份证。"
他愣了："朕的传国玉玺——"
"没有身份证不能长住。"我说，"这是规矩。"
我俩对峙了十分钟，最后他退了一步："那朕每日来打卡。"
他是来干嘛的呢？他来第一天就发现了王者荣耀。我帮他注册了账号，他一眼相中"嬴政"这个英雄，玩了十分钟，把手机摔了。
"此人用朕的名，使的技能却是放箭！"他气得发抖，"朕统一天下，靠的是放箭吗？！"
"那是游戏……"
"游戏？"他捡起手机，眼睛眯起来，"这游戏里，能攻城略地？"
"能。"
"能收人钱财？"
"能，叫氪金。"
"能让万人听令？"
"能，叫开黑。"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那句改变我家财政状况的话：
"教朕。"
那一周我家鸡飞狗跳。秦始皇白天上朝——不是，白天上分，晚上看直播，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打赏。第二件事是借钱。
"再给朕充五百。"
"上周借的八百还没还。"
"朕富有四海！"
"你四海的钱打不到我微信里。"
最让我害怕的是他建了个战队，名字叫"大秦重工"，队里五个人，四个是楼下的网瘾少年。他们真的打出名堂了，区里排名前五十。
有天深夜我起来倒水，看见秦始皇盘腿坐在地板上，手机的光打在他脸上。他嘴里念叨着：
"这波团战要是赢了，长安就守住了。"
我那一刻突然分不清他是入戏还是真的。我没敢问。
月底，他郑重其事地约我谈了一次。
"朕要在这边，重开大秦。"他说，"不要土地，不要军队，要账号，要粉丝，要流量。你帮朕，朕封你做——"
"停。"我说，"你微信先还钱。"
4 杨贵妃直播带荔枝
秦始皇还没送走，又来一个。
那天我下班回家，一开门差点晕过去。我家沙发上坐着个女人，正在用我手机的自拍功能，把美颜从十级调到二十级。
"这镜中人是本宫？"她吓了一跳，"怎么比本宫还像本宫？"
"你哪位？"
"玉环。"
杨贵妃。来我这儿的时候穿着睡衣——是的，我家睡衣——说是从现代"朋友"那里借的。她开门见山："本宫要讨生活。"
原来她不是来蹭网的，是来蹭机会的。李白他们回去之后，在那边传开了：一千三百年后有个地方，长得好看的人，躺着就能挣钱。
她让我开直播。
我拒绝。她哭了。她一哭，眼睛肿得像桃子，我见犹怜——我算是明白历史上那帮人怎么栽的了。
"就试一次。"她说。
试一次的结果是：首场直播，三万人观看。她没带货，没说话，就坐在那里弹琵琶，偶尔抬头笑一下。弹幕疯了。
"姐姐杀我。"
"这是哪个新人？"
"求口红色号！"
下播之后她盯着打赏金额看了半天，问我："这些贝壳，能换荔枝吗？"
"能换一卡车。"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说宫里三千人，皇帝一个人，人人都要讨他开心。现在三万个人隔着一层玻璃看她，她谁都不用讨，他们还倒给她钱。
"早知道。"她说，"马嵬坡那截白绫，我就不该接。"
第二天平台的人找上门，带着合同，签约费七位数。她看都没看就签了，签完问我："那帮老家伙呢？李白、苏轼，他们挣多少？"
我说没你多。
她愣了一下，然后做了个让我意外的决定。她把李白拉进直播间，让他念诗，念一首打赏翻十倍。李白念"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弹幕齐刷"主播旁边那个群演戏好多"。
那天李白下播后，在我家阳台抽了半宿闷烟——他没烟，就干坐着。
"他们不信。"他说，"我在天上来，我在长安醉，我写了三十年，他们当我是群演。"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杨玉环倒是想得开："李哥哥，你想想，三万人听一首诗，以前哪个皇帝做得到？"
李白没说话。但第二天，他把诗都删了，说要写新的。
"写什么？"
"写直播。"他说，"写外卖，写WiFi。他们不信旧的，我偏要写新的给他们看。"
5 杜甫的原创申述
问题出在第五个月。
杜甫来了。安安静静一个人，背着书箱，进门先扫地——我家就没干净过，他扫了两个小时。
他不蹭网打游戏，也不开直播。他就发诗。用我给他注册的账号，一首一首发，配我拍的风景照，废楼，垃圾站，凌晨的菜市场。
发了半个月，没什么水花。他不在意，继续发。
直到有天，他的一条诗被平台下架了，理由是：涉嫌抄袭。
原文抄袭谁？抄袭一个叫"杜子美"的账号。而那个"杜子美"的账号，注册时间是十年前，发的诗，跟杜甫发的一模一样。
我查到真相的时候血压都上来了：十年前，最早那批穿越者里，有人把杜甫的诗整本背下来注册了账号，篇篇原创认证，粉丝八十万。
杜甫看着我查出来的东西，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的诗。"他说，"我写的。我半夜写的，漏雨写的，孩子饿死了写的。他们说我是抄的。"
"我们申诉。"我说，"我帮你写申诉材料。"
申诉流程比我想的荒诞一百倍。客服是机器人，让我们提交"早于对方的创作证明"。我提交了杜甫手稿的照片——泛黄的纸，唐代的墨。
人工客服回复："图片疑似做旧。"
"人呢？杜甫活着，让他来！"平台说要视频核验身份。视频接通了，杜甫穿着我的格子衬衫坐在摄像头前，报姓名、年龄、朝代。
对面沉默了很久，回了一句："先生，玩梗适度。"
杜甫笑了。笑得比哭难看。
那天之后他反而释然了。他不再申诉，就继续发他的诗，一首，一首，没什么人看，他也不在乎。
有天深夜我起来，看见他还坐在路由器旁边敲字，屏幕的光照着他半白的头发。我凑过去看，他写的是：
＞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
我鼻子一酸。他回头冲我笑笑："你放心，我不伤心。"他指指窗外，"我在那边穷了一辈子，在这边——"
他顿了顿。
"在这边，至少有网。"
6 曹操的狼人杀
杜甫的事传开之后，来我家的人更多了。
有个姓曹的，进门不通报，先把我家勘察了一遍，门窗、阳台、猫眼看个遍，然后才坐下。
"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说。
曹操。他不写诗，不开直播，他干的事是：玩狼人杀。
这人是天生的。夜里刀人，白天装无辜，逻辑滴水不漏，把把MVP。一个月后他成了某个语音平台的区服名人，人称"曹老板"。
但他有个毛病：赖账。
一起拼单点奶茶，永远"下次给"。群里发红包，他抢最快，发最少。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曹哥，宁教我负天下人，不能教你负我三十块钱奶茶钱吧？"
他面不改色："三十块看清一个人，值。"
"看清谁？"
"你。"他说，"你没急眼，也没翻脸，记账。你是干大事的人。"
我都气笑了。
但他也有正经营生。他拉了个群，群名叫"建安风骨"，群成员慢慢扩充：有摆摊写诗的，有穿越来学做PPT的，还有一个自称潘金莲的来过一次，被我们投票踢了——踢她的是杨玉环，说"这妹妹路数不对"。
曹操在群里搞了个项目：知识付费。让苏轼讲"东坡肉的十层境界"，李白讲"如何在三分钟内让人记住你"，他自己讲"权谋三十六计"。
第一节课卖了一千二百份。分钱那天，他消失了。
不是赖账，是真消失了。微信头像灰了，电话打不通，群也不说话。大家以为他卷钱跑路了，杨玉环气得要报官。
一个月后他回来了，灰头土脸，说是回了一趟东汉——那边起战乱了，他必须回去看一眼。
"钱呢？"
"捐了。"他说，"买了个叫'希望工程'的东西。"
群里安静了。
曹操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宁教我负天下人？放屁。我负了一辈子，才知道'负'字怎么写——上面是个刀，下面是个人。拿刀对着人容易，难的是把刀放下。"
说完他退群了。
我后来再没见过他。但每年清明，我的外卖账户会收到一笔代付的奶茶钱，备注永远是四个字：
债清，勿念。
7 路由器是从兵马俑坑里挖出来的
出事是在第八个月。
先是信号变差。我家那个路由器，插上电就发烫，风扇都压不住。然后是来我家的古人，一个个开始"卡顿"——苏轼夹肉的筷子停在半空，杨贵妃直播的镜头定住，像加载不出来的视频。
最后是个装宽带的师傅，解开了所有谜。
那师傅进门看了一眼路由器，脸色就变了。他说这玩意儿不是普通机器，里面的芯片上刻着铭文，他上个月在陕西一个工地上见过同款——从兵马俑二号坑旁边的乱葬坑里挖出来的。
"你这个，"他指着路由器，"是个烽火台。"
"啥？"
"信号塔。"师傅比划着，"两千多年前秦朝修驰道，每隔三十里一个烽火台，传军情。你这块，应该是被人埋错了地方的'信号'。它一直在发信号，发了两千年，直到有人给它通上电。"
"通上电？"
"WiFi。"师傅说，"你以为你在发信号，其实它一直在等这个频率。你家的网，不是网，是路。两千年的路。"
我手脚冰凉："那要是……它坏了呢？"
"路就断了。"师傅说，"那边的人，就再也来不了了。"
他话音刚落，路由器"啪"的一声，冒了股烟。
满屋子的古人，同时僵住了。
李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站起来，理了理白衣——那衣服早就洗得发白了——看着我，笑了笑。
"该回去了。"他说。
"能修吗？"我抓着师傅的胳膊。
"修不了。这不是机器的事。"师傅收拾着工具，"是它使命到了。"
那天晚上我家站满了人。苏轼在厨房把剩下的肉都做了，做了满满一桌。杨贵妃化了妆，开了最后一场直播，一句话没说，就安安静静坐了两个小时，弹幕安安静静刷了两个小时"别走"。
杜甫把他的账号密码写给我："里面的诗，都是新的，没人抄过，你留着。"
凌晨四点，路由器的光彻底灭了。
他们一个、一个、一个一个，在房间里变淡，像退潮。李白走在最后一个，他走到门口，回头，把他的酒葫芦塞给我。
"兄台。"他说，"密码我记住了。"
"哪个？"
"你家的。"他指指路由器，"将进酒。我输的是错的，连着的是对的。"
门关上了。
8 门又被敲响了
家里彻底空了之后，我生了一场大病。
不是装的。是真的空。那种空跟你失业、失恋都不一样，是你家的每个角落都站着人——李白醉倒的沙发、苏轼点评的外卖盒、秦始皇摔手机的地毯、杨玉环调美颜的镜子——但伸手一摸，什么都没有。
我把路由器供在了书架最高处。房东来收房，说要扣我押金，因为墙上钉满了钉子。我说加钱，别动那个路由器。
搬家那天，快递员送来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
我打开，里面是一块砖。秦砖，沉甸甸的，砖面上刻着一行小字，刻痕很深，像是用剑尖一点一点划出来的："信号满格处，即是长安。”
我把那块砖垫在了新家的路由器下面。
新房子还是租的，还是单间。我把WiFi名改成了"盛唐"，密码还是那句诗的首字母——两个版本我都试了，哪个都对。
然后我重开了那个账号。
李白的诗、苏轼的诗评、杜甫的新诗，我全发了出去。没有认证，没有团队，就我一个人。我说这是古人写的，没人信，说我玩梗。没关系。李白说过，他们不信旧的，就写新的。
有一天下雨，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到家，开门的瞬间，发现路由器亮着红灯——不是我插着电的那种亮，是那种发着烫的、饥饿的红。
手机响了。WiFi列表里，"盛唐"旁边，出现了第二个信号。
名字叫做："建安"。
紧接着是第三个，"眉山"。第四个，"少陵"。
我坐在地板上，不敢动，听着雨声里传来"咚咚"的敲门声——不，不是敲，是砸。一边砸一边喊：
"开门！有网吗！"
我笑了。眼泪一下子下来。
"来了。"我说，"密码你们都知道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