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送到工地时，周砚还没吃上两口，林晚已经把空饭盒递了过来。
她蹲在临时灶台旁，施工图摊在膝上，边角被油渍洇出一片深色。周砚看见图上几道红笔标记，伸手要拿，林晚先一步把图纸折起，压在饭盒底下。
“下午陪我去趟老街。”
“我什么时候成你助理了？”
“从现在开始。”
林晚把安全帽扣到他头上，拎起手电就走。周砚的饭才吃了一半，只好把盒饭盖上，跟在她身后。
到了老街，她径直进了一间即将拆除的旧铺面。屋里堆着碎砖，墙皮掉了一地。林晚拿手电沿着墙根照，照了好一会儿，才指向墙角一块松动的青砖。
“撬开。”
周砚看她一眼，没问，拿起撬棍动手。砖头脱落，后面藏着一只铁盒。
他刚伸手，林晚已经把盒盖按了回去。
“拿着，晚上送到我家。”
周砚把铁盒拎起来：“你把我当什么了？”
“能跑腿的人。”
她没再解释，转身出了铺面。
周砚提着铁盒回到家，没开灯。他和林晚认识这么多年，头一回发现自己像个外人。她搬走，瞒事，找东西，跑腿的活却一样没落下他。
天擦黑，林晚才回来。她把铁盒收进柜子，拎来一袋青菜放到桌上。
“饭做好了吗？”
“你还真把我当佣人。”
“晚饭你做。吃完陪我去趟派出所。”
周砚手里的杯子在桌面磕了一下。他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
夜里回来，林晚递给他一叠湿照片。
“晾着，别碰边角。”
周砚低头看见照片上的男人，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那是他父亲，周建国。照片里的他比周砚记忆中年轻许多，站在一间铺子门口，身边还有人。
林晚把照片抽回去，平放在桌上。
周砚没拦。他回到房间，从床底拖出那只旧木盒，抱着坐在床边。
“唐梨，你说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爸的事？”
唐梨隔壁听见动静，端着水进来。她没把杯子塞给他，只放到床头柜上。
“你问她去。”
“她肯说吗？”
“那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周砚盯着照片，没动水杯。唐梨坐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后只叮嘱他别把照片压坏，起身出去了。
林晚那间空了很久的房间还亮着灯。她将铁盒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半枚铜钥匙，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上写着周建国的名字。
她没拆。
天刚亮，周砚在客厅拦住她。
“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现在听不进去。”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林晚把信封放进抽屉，合上抽屉时没看他。
“你爸临走前托我保管。想知道剩下的事，就跟我去找。”
周砚没答。林晚拎起包出了门。
唐梨从厨房探出头：“人都走远了。”
“她又没说我非去不可。”
“她说你爸托她保管东西，你还坐得住？”
周砚抓起外套，追了出去。
老街尽头有间快要关门的照相馆。许老板娘已经六十多岁，守着柜台，见他们进来，先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截。
“我不见他。”
周砚挡住门：“我就问我爸留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留下。”
林晚从包里取出半枚铜钥匙，放在柜台上。
许老板娘伸向相册的手停住了。
“这东西哪来的？”
“旧铺面的墙里。”林晚说。
许老板娘把钥匙推回来：“铺子早该拆干净了。”
“所以你不想我们进去找？”周砚问。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周砚没再追钥匙，目光落到柜台上的旧相册。林晚已经翻开一页，指尖压在一张泛黄的合照边缘。周砚父亲站在门口，旁边是个年轻女人。
他伸手去拿，许老板娘啪地合上相册。
“这张不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照片里的人还活着。”
周砚盯着她：“是谁？”
许老板娘没答，转头看林晚：“你答应过，不让他知道。”
林晚没有接话。
周砚看向她：“你答应了什么？”
许老板娘把相册塞进柜台下：“你们走吧。”
周砚没动：“我爸到底出了什么事？”
许老板娘压低声音：“他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那他是什么人？”
“一个把所有人都拖进麻烦里的蠢货。”
林晚伸手拦他：“先走。”
周砚把她的手拨开：“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今天谁也别想拿一句‘先走’打发我。”
许老板娘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林晚。
“拿走。以后别再来问我。”
周砚抢着去接，林晚先把信收进包里。
“给我。”
“不是给你的。”
“上面写着我爸的名字。”
“里面还有别人的事。”
“我爸的事，我没资格知道？”
林晚看着他：“你现在知道，只会把自己赔进去。”
周砚转身离开。唐梨追上来，跟他走到街口才开口。
“你不能一不顺心就硬闯。”
“那我该怎么办？”
“先弄清楚她为什么瞒你。”
周砚停下脚步：“她要是肯说，我还用问你？”
唐梨没接这句话。
回到家，周砚在楼道口堵住林晚。
“把信给我。”
“不能给。”
“你瞒了我多少事？”
“够你过好自己的日子。”
“我过得好不好，轮不到你替我管。”
林晚开门的手停了停。
“你爸当年不是病死的。”
周砚的手也停在门把上：“那他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
“你说他把东西托付给你，现在又说不知道？”
“我知道他出事前把信给了我，也知道他不想你走他的路。”
“什么路？”
林晚没有回答，进屋关上门。
周砚在门外站到夜深，门始终没再开。
第二天，社区办公室贴出老街拆迁材料重新公示的通知。周砚在名单上看见林晚的名字，下面写着违规占用铺面，需认领补偿责任。
他拿着通知去了办公室。
林晚正坐在赵主任和几名商户代表对面。赵主任把一份材料推到她面前。
“签了，认下这笔补偿，后面不追究。”
林晚没碰那张纸：“这不是我的签名。”
“材料上写得很清楚。”
“原件呢？”
赵主任顿了顿：“原件遗失了，复印件也能说明问题。”
周砚把公示通知拍在桌上：“她没签过。”
赵主任抬头打量他：“你是家属？”
“不是。”
“那你没资格说话。”
商户代表接过话头：“林晚做事一直不规矩。老街这些年闹出多少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林晚把桌上的材料抽回来，逐页翻过。
“日期对不上。把原件找出来再谈。”
“明天之前不签，就按你承认违规处理。”赵主任把手伸过来，“你会后悔。”
“我不签。”
周砚陪她出了办公室：“你早知道他们要拿这件事做文章？”
“知道。”
“那你准备了什么？”
“准备好了。”
“在哪儿？”
林晚没回答，抬手拦下一辆车，独自离开。
唐梨随后赶到，手里抱着一叠票据。她把票据往桌上一放，挡住赵主任要收文件的手。
“这都是林晚替商户垫的修缮钱，收据在这儿。你们说她占便宜，那就把她垫的钱还了。”
赵主任皱起眉：“这些与公示无关。”
“她拿自己的钱给大家修铺子，怎么就无关了？”
商户代表拿起一张看了看，没说话。赵主任把票据收进抽屉，叫她们别在办公室闹。
唐梨追到街边时，林晚已经上车。
“我拿票据替你说话，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林晚隔着车窗看她：“她不需要你替她吵架。”
“她就是太会忍，才让他们觉得好欺负。”
林晚没有反驳，车开走了。
当晚，周砚在旧铺面找到林晚。她正在拆一块墙板，脚边落着木屑。
“你不是说还有东西要找？”
“找到了。”
林晚从墙板后抽出一张存放单，递给他。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日期。
“我爸去过这里？”
“他出事前去过。”
“你早知道地址？”
“今天才找到。”
周砚看着那张纸：“你还是不肯让我知道全部。”
“因为你会先去找人。”
“我爸的事，我不能查？”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他惹了谁？”
林晚收回存放单：“等我确认。”
周砚伸手拦住她：“你不能每次都替我决定。”
“你也别总把自己往危险里送。”
“我自己查。”
“你查到的东西，可能会被他们利用。”
“他们是谁？”
林晚走向门口：“赵主任背后还有人。”
“你认识？”
“见过。”
“谁？”
她拉开门，没有回头：“你母亲。”
周砚一下没跟上去。
他母亲在他十岁那年离开这座城，此后再没回来。林晚从未提过她。
“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刚说见过。”
“以前见过。”
林晚出了铺面。周砚追到街口，一辆车正停在那里。车门打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走下来。她看见周砚，手里的伞掉在地上。
“砚砚。”
周砚站在原地，没应声。
林晚挡在他前面：“你不该来。”
女人看向林晚：“你答应过不让他查。”
周砚越过林晚，站到两人中间：“我就在这儿。你们谁也别想再替我决定。”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只信封。
“你父亲留下的东西在我手里。”
周砚没有接：“里面写了什么？”
“写了你爸为什么会死。”
林晚伸手拦住他：“别看。”
周砚看她：“你也知道？”
“知道一部分。”
“你们一个个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女人把信封放到他手上：“你爸最后说，谁先把真相告诉你，谁就得替他去坐牢。”
周砚捏住信封：“这是什么意思？”
林晚没有回答。
女人盯着她：“把原件交出来，我会把剩下的告诉他。”
“原件不在我手里。”
“你撒谎。”
“你可以搜。”
女人身后两个人往前一步。周砚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旧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如果有人来找你，先问她为什么签了字。
他把照片转向林晚。
“你签了什么？”
林晚没答。
女人替她开口：“她替你父亲签下了认罪书。”
照片从周砚手里滑下去。林晚弯腰捡起，递还给他。
“是真的。”
“你为什么替我爸认罪？”
“那时候只有我能签。”
“你瞒了我这么多年？”
“是。”
女人向前一步：“把原件交出来，我能让你们都不受牵连。”
林晚挡住她：“我不会交。”
“你连他也要一起害死？”
“我不会让他替我背罪。”
周砚盯着林晚：“原件在哪？”
她看了他片刻，终于说：“你家床底下那只旧木盒里。”
周砚转身就跑。
他冲进家门，拖出木盒，掀开盖子。泛黄的认罪书压在里面，末尾签着林晚的名字。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林晚站在门口，没进来。
周砚拿着认罪书：“现在你还觉得该把它交给她吗？”
林晚没有回答。
周砚没把纸交给她。他把认罪书放在桌上，指着签名。
“签的时候，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
“他们会让你替我爸背一辈子的罪，你也知道？”
“知道。”
“那你为什么签？”
林晚沉默。
周砚把椅子往后一踢：“说。”
“你爸拿这份东西换你平安。”
“我问你为什么签。”
“我答应了他。”
“你答应他，就能瞒我这么多年？”
“你那时才十岁。”
“后来呢？”
林晚看着他：“后来你每次问，我都说不知道。”
周砚盯了她一会儿，转身把椅子扶正，又踢开。
“你撒谎的时候，心里一点不难受？”
“难受也改不了结果。”
门外有人敲门。
“周砚，把东西交出来。”女人的声音传进来，“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周砚拿起认罪书：“你要这个？”
“我想让你们活得安稳。”
“你拿着它，安稳过吗？”
门外静了一下。
“你父亲已经死了。那些事不值得再把你们拖进去。”
周砚走到门边：“你到底是谁？”
“沈秋。是你母亲。”
“现在才肯承认？”
“我在等合适的时候。”
“等我发现你拿证据来逼林晚？”
“我不是逼她。”
林晚站到周砚旁边：“你把证据交给她，她会烧掉。”
沈秋说：“我不会。”
“当年你把认罪书交给我，说只要签了，周砚就能留下。现在你又要原件。”
“事情变了。”
“变的是你，不是事情。”
周砚打开门。沈秋身后的两个男人立刻上前。
“别进来。”周砚把认罪书举起来，“谁碰我，我就撕了。”
沈秋抬手拦住他们：“别冲动。”
“你们都喜欢叫我别冲动。十岁时不让我问，现在不让我看。你们觉得我就该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让你平安。”
“你把我丢下的时候，也这么想？”
沈秋没答。
周砚把认罪书塞进外套：“我会去找当年经手的人。”
“你不能去。”
“你没资格拦我。”
“他们会再把罪推给林晚。”
“那我就证明她没罪。”
沈秋低声说：“你父亲想保住的不是这张纸，是你。”
周砚看着她：“你和他都替我选过一次。轮到我自己选了。”
林晚没劝他。
沈秋带人离开前，从墙边捡起伞。
“你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周砚关上门：“这句话我听够了。”
他把认罪书摊在桌上，发现纸背有一层很淡的复写痕迹。林晚拿来湿布，沿着纸面轻轻擦过，字迹逐渐显出来。
周砚念出名字：“赵启成。”
“赵主任的父亲。”林晚说，“他当年负责记录。”
“你早知道？”
“只知道这个名字，没有证据证明他参与过什么。”
周砚把纸翻过来：“现在有了。”
“只有名字，不够。”
“那就问他。”
“他不会承认。”
“让他当着大家的面说。”
第二天，老街商户集会，赵主任把林晚拒绝签字的事摆到桌面上，说拆迁款发不下来，责任在她。
有人把收据摔到林晚脚边。
“占着铺面不走，还拖大家拿钱，你凭什么？”
“当年说帮我们把修缮钱要回来，最后一分钱也没见着。”
“她自己签过字，现在又说不是她，谁信？”
唐梨把桌上的茶杯挪开，免得有人一脚踢翻。
“收据就在这儿。先把她垫的钱还了，再骂她。”
商户代表瞪她：“你少护着她。”
周砚把认罪书复印件放到桌面。
“赵启成，你认不认识这个名字？”
赵主任低头一看，脸色变了，很快把纸推开。
“什么东西？”
“你父亲当年经手过我爸的案子。”
“我父亲早退休了，你拿张破纸胡说什么？”
周砚没接这句：“你刚才说林晚拿签名骗街坊。敢不敢当着大家的面说，她这笔签名是亲笔？”
“我没必要向你证明。”
“那你为什么不敢？”
赵主任把文件夹合上：“别在这里闹。”
“你可以叫人赶我走。”
周砚当着商户的面念出认罪书背后的名字和记录。赵主任打断他：“那不是原件，谁知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原件在我手里。”
赵主任伸手要抢，林晚挡到周砚面前。
“要拿，当着所有人的面拿。”
几个商户站了起来。赵主任把手收回去，转向人群：“别被他们骗了。”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商户站出来：“我见过赵启成。他来过铺子，把登记册拿走了。”
赵主任盯着他：“你记错了。”
老人摘下帽子放在桌上：“我没记错。他还让我把修缮收据交给林晚，说她愿意替大家跑腿。”
唐梨看向那几名商户：“听见了？她不是拿钱，是替你们垫钱、跑腿。”
有人捡起收据，低下头。赵主任收好文件夹，宣布集会结束，带人离开。
沈秋从人群后走出来。
“你们这么闹，事情只会更难收拾。”
周砚看她：“你知道赵启成做过什么。”
“我知道他参与过。”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他手里还有你父亲留下的证词。”
林晚问：“在哪儿？”
沈秋没看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赵启成当年带走了登记册。”
周砚收起认罪书：“你要我把原件交给你，是想换回证词？”
沈秋没回答。
“你拿林晚的罪名换自己的清白？”
“我没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
林晚说：“你把他留给我的话带走了。”
沈秋看向她：“我没有拿走。”
“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来？”
沈秋没答。
周砚挡在两人中间：“先找登记册。”
“赵启成不会交出来。”沈秋说。
“他会。”
“你打算怎么让他交？”
周砚看向老街尽头的照相馆：“让他以为我们已经拿到证词。”
许老板娘把一张底片放到灯下。
“登记册不在赵家。”
周砚问：“你知道在哪儿？”
“你爸藏在这里。”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你母亲来过。”
沈秋站在门边：“你答应过不让他知道。”
许老板娘收起底片：“我答应的是不让你把他带进来。”
“登记册里有我签过的字。”沈秋说。
“你怕什么？”许老板娘问。
沈秋看向周砚：“我怕他知道我当年做过什么。”
“你做过什么？”周砚问。
“替赵启成传过一封信，让你父亲去老街仓库见面。”
林晚问：“你知道会出事？”
“不知道。”
“你父亲后来出事，你为什么不回来？”周砚问。
沈秋低头：“我怕你以为是我害死了他。”
许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只木匣：“登记册在这里，自己看。”
周砚掀开匣盖，里面只有几张空白纸。
“东西呢？”
“被人拿走了。”许老板娘说。
沈秋冷笑：“你骗我们。”
“我只说登记册在这间店里，没说它还在匣子里。”
周砚问：“谁拿走了？”
许老板娘看向沈秋。
沈秋没否认。
“你拿它做什么？”周砚问。
“怕你们找到。”
“里面有你的名字？”
“有。”
林晚往前一步：“现在册子在哪儿？”
“不在我手里了。”
“给了谁？”
“赵启成。”
周砚看着母亲：“你把证据交给他，是为了保住自己？”
“是。”
“你让我交出认罪书，也是想换回册子？”
“是。”
周砚合上空匣：“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沈秋低下头：“我只想把事情压下来。”
“你压下来的有我爸的死、林晚的罪，还有你自己的名字。”
“我可以补偿。”
林晚问：“拿什么补？”
沈秋没说话。
周砚拉开门：“出去。”
沈秋站了一会儿，走出照相馆。
唐梨正等在门外，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旧照片。
“我从后面的柜子翻出来的。看看这个。”
照片里，赵启成站在仓库门口，沈秋就在他旁边，两人中间放着一本账册。
周砚问许老板娘：“什么时候拍的？”
“你父亲出事那天。”
林晚接过照片看了看：“你说登记册不在这里，可照片一直在。”
许老板娘把照片交给周砚：“它只能证明他们见过面，证明不了谁害了你父亲。”
“够赵主任心慌了。”
周砚拿着照片去了街道办。赵主任正在收拾文件，看见照片，立刻拉上窗帘。
“哪来的？”
“照相馆。”
“这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父亲和我妈一起拿着账册？”
“我没必要回答你。”
“你刚才还说林晚拿签名骗街坊。”
赵主任一把夺过照片，撕成两半。
林晚看着他：“撕了也不代表当年的事没发生。”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找回登记册。”
“我不知道它在哪儿。”
周砚问：“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你会不知道？”
“那是他的事。”
“你为什么撕照片？”
赵主任把碎片扔进纸篓：“不想再看见。”
“你怕照片上还有别的东西。”
赵主任打开门：“出去。”
周砚没动：“你不交，我们就把你父亲当年经手过的事公开。”
“你们没有证据。”
“照片、认罪书，还有许老板娘。”
赵主任盯着林晚，忽然说：“你知道她为什么替你父亲签字吗？因为她害死了他。”
周砚向前一步：“你再说一次。”
赵主任脸上有了笑意：“你以为她救了你们？你父亲出事那天，是她把他引到仓库的。”
“我没引他去仓库。”林晚说。
“你签过认罪书。”
“签字不等于我害死了他。”
“那你怎么不敢说清楚？”
周砚转向林晚：“你去过仓库？”
“去过。”
“见到我爸了吗？”
“见到了。”
“他出事时，你在场？”
林晚没立刻回答。赵主任在一旁笑了一声。
“你看，她不敢说。”
周砚没有看赵主任：“告诉我。”
林晚把包放到地上：“那天我去找你爸，是想把你送走。”
“为什么不早说？”
“他让我别把你牵扯进来。”
“我现在已经被牵扯进来了。”
“你爸把你托付给我，不是让我替他查案。”
“你凭什么替他决定我该知道什么？”
“我没资格。”
“那你刚才为什么还瞒着？”
林晚看着他：“我怕你恨我。”
“你现在觉得我不恨你？”
她没有回答。
赵主任靠在桌边：“你们在这儿吵也没用。账册早烧了。”
周砚转向他：“你亲眼看见烧了？”
赵主任没作声。
唐梨站在门口：“你说烧了，那你怎么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我猜的。”
“猜得还挺准。”
赵主任踢开纸篓：“别再来。”
周砚弯腰捡起照片碎片。照片背面有一串模糊的数字。
林晚看了一眼：“仓库门牌。”
“仓库还在吗？”
“早拆了。”
“去原址。”
林晚拦住他：“你不能一个人去。”
“那你跟我一起。”
“我去过一次，不能让你再去。”
“你怕我看到什么？”
“我怕你知道真相以后，连我也不肯信。”
周砚没有回答，转身往外走。林晚跟了上去。
老仓库旧址正在拆最后一面砖墙。周砚给工头看了照片，问能不能停一会儿。
工头看了林晚一眼：“她就是签字那个？”
“你认识她？”周砚问。
“听赵主任说过。她欠商户的钱，还害了一个人。”
唐梨跟在后面，听见这话便说：“你只听赵主任说话，早晚让他把你也卖了。”
工头摘下安全帽：“我负责拆房，别的事不管。”
周砚问他拆出来的东西放在哪。工头指了指后面一堆砖木料。
林晚走过去翻找。她从砖堆里抽出一块烧黑的木板，背后钉着薄铁片。周砚擦掉灰，上面刻着一行字：
账册存于照相馆暗格。
许老板娘赶来后看见那行字，站了半天才说：“暗格在柜台底下。”
她带他们回照相馆，拆开柜台底板。一册被烟熏黑的旧账册藏在里面。
周砚翻开第一页，父亲的名字旁边记着一笔支出。再往后，赵启成、沈秋、林晚的名字接连出现。
唐梨问：“上面写的是什么？”
“每个人拿过什么、做过什么，都记着。”许老板娘说。
沈秋推门进来：“把账册给我。”
周砚合上账册：“你来得倒快。”
“赵启成告诉我的。”
“他怎么知道我们找到了这里？”
沈秋看向许老板娘。许老板娘没答。
周砚问：“你们一直互相盯着？”
“我不想让账册落到赵启成手里。”沈秋说。
“它原本就在他手里，是你交给他的。”
“我那时不知道他会藏起来。”
“你总有理由。”
沈秋走到桌边：“账册里有我传信的记录，也有林晚签字的缘由。交给我，我会送到该去的地方。”
“你保证？”
“保证。”
林晚说：“她保证不了。”
沈秋看向她：“我已经承认传过信了。”
“你说了传信，没说为什么传。”
“为了钱。”
“钱是谁给的？”
沈秋没回答。
周砚翻到账册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张收据。收款人是沈秋，付钱人是赵启成。
沈秋伸手来拿，周砚把账册合上。
“你不是不知道。你一直拿钱替他办事。”
“后来我没再拿。”
“所以你把证据交给他？”
“我以为他会毁掉。”
林晚说：“你以为的事太多了。”
赵主任带着两个人走进照相馆。
“把账册交出来。”
周砚挡在桌前：“你父亲的名字也在里面。”
“那又怎么样？”
赵主任伸手要拿，许老板娘挡在他面前。
“这是我的店。”
“账册不属于你。”
“也不属于你。”
赵主任推开许老板娘，抓住账册。周砚按住另一边。
“放手。”
“你先松。”
“你要带走，我就当着大家的面念出来。”
“你敢。”
周砚翻开账册，念出赵启成收钱、改记录的那一页。赵主任的手停在半空。
门外有商户听见声音，陆续走进来。唐梨趁乱把账册抽走，交给一位老商户。
“拿着，别给他们碰。”
赵主任带来的人看着账册上的名字，谁也没再上前。
周砚问：“现在还说林晚骗了街坊吗？”
赵主任没答。
沈秋把手里的钥匙放到桌上：“账册交给我，我去找当年办案的人。”
林晚问：“为什么帮忙？”
“因为我欠你们。”
周砚说：“你欠的不是一句话。”
“我知道。”
“把你收过的钱、做过的事都说清楚。”
沈秋沉默了一会儿：“我愿意作证。”
赵主任冷笑：“说了也没人信。”
许老板娘把旧照片放在桌上：“照片、账册、认罪书都在。你再说一遍没人信？”
周砚带账册去了派出所。办案人员核对旧档案后，叫来赵主任和沈秋分别问话。
林晚留在走廊尽头。周砚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材料收据。
“收下了。”他把收据递给她。
“赵主任呢？”
“不肯认。”
“他会认的。”
周砚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他最怕人问账册缺的那一页。”
“缺页在谁手里？”
林晚看向沈秋。她坐在另一张长椅上，手里捏着那把旧钥匙。
周砚问：“在你手里？”
“在我家。”
“你一直留着？”
“怕赵启成找我。”
“带来。”
沈秋站起来。林晚拦了一下：“别一个人回去。”
“我不想再躲了。”
她还是出了门。
周砚等了一会儿，问林晚：“她会回来吗？”
“会。”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她知道躲下去也保不住谁。”
一个小时后，沈秋回来了，手里拿着烧焦的半页账册。赵主任看见那页纸，马上说：“这不是原件。”
沈秋把纸交给办案人员。
“上面记着赵启成收钱后，让我把周建国约去仓库。林晚签字那天，我也在场。”
赵主任站了起来：“你这是报复我。”
“我是在说实话。”
周砚问沈秋：“我爸去了以后，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你把他约去，自己就走了？”
“是。”
“你看见林晚进仓库了吗？”
“看见了。”
“她害了我爸吗？”
沈秋看向林晚：“没有。她把你父亲从仓库里拖出来，送到街口。那时他已经伤得很重。”
周砚转过身：“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答应过你爸，不让你再回仓库。”
“他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
“你还要替他守多久？”
林晚没有回答。
周砚把认罪书放在桌上：“你签字，是为了挡下赵启成的指控？”
“是。”
“你让我以为你可能害了他。”
“我没说过我害了他。”
“你也没说你救了他。”
“说了，他也回不来。”
“至少我能知道这些年自己恨错了人。”
林晚望着桌面：“你没恨错。你恨我瞒你，是应该的。”
周砚把她替街坊垫付的票据放到桌上。
“这些也不该全由你一个人扛。”
“那你替他们讨回来。”
“我会。”
“别把自己搭进去。”
“这次别替我决定。”
赵主任被带走前仍说账册不能证明他参与了周建国的死。办案人员表示还要继续核查，并要求他不能再接触老街商户。
那些曾经围着林晚指责的人，陆续拿着收据回来。一个商户把一沓钱放到桌上。
“我以为你拿了大家的钱。那天说的话不对。”
唐梨挡在林晚前面：“道歉就完了？她替你垫的钱呢？”
商户又添了些钱：“先还这些，剩下的下个月补。”
林晚没收。
“交给街道统一核算。谁欠多少都写清楚。”
周砚问：“不怕他们反悔？”
“怕也得让他们自己签字。”
唐梨把纸递过去：“这回看清楚再签，别又怪别人替你做主。”
许老板娘关了照相馆，把门口挂着的旧照片取下来，交给周砚。
“你父亲留下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砚砚长大后，别替我原谅任何人，也别替我恨任何人。
周砚读完，把照片递给林晚。
“你也看看。”
林晚看完后还给他：“写给你的。”
“你替我保管这么多年。”
“我没资格替你读。”
“你现在才知道？”
“知道。”
“以后别再替我决定。”
“好。”
“也别一声不响就走。”
林晚看着他：“好。”
老街的拆迁通知重新张贴后，林晚从责任名单里撤了下来。赵主任父亲经手的记录重新核查，沈秋按要求提交了证词。商户垫付款也开始逐笔登记，谁欠多少、什么时候还，都写在纸上，由双方签字。
周砚把父亲的照片装进相框，放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
唐梨来吃饭时，敲了敲相框：“这回不用藏床底下了。”
“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
林晚端出菜：“吃饭。”
周砚把筷子递给她：“今天不用你催我去找东西了？”
“想帮忙就把碗洗了。”
唐梨把自己的碗也推过去：“那我也算帮忙，碗一起洗。”
周砚看了眼桌上的两只碗：“你们安排得倒快。”
林晚挂好围裙：“你小时候也没少使唤我。”
“我什么时候使唤你了？”
“每天让我替你写作业。”
唐梨立刻接上：“这事我能作证。他那时候就会装可怜。”
周砚端着碗进厨房：“今天你们两个都别想喝我做的甜汤。”
“你会做甜汤？”唐梨跟到门口，“那我更得留下。”
林晚留在桌边，拿起父亲的照片看了一眼。照片里的人没说完的话，终于落到了他们手里。
敲门声响起。
周砚开门，外面站着个陌生男人，手里拿着另一只旧信封。
“你是周砚吗？你父亲有封信没来得及交出去。”
周砚接过信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林晚走到他身边：“这回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拆。”
周砚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句话：
“那天仓库里，还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