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送到家时，沈知微正等顾承安回来。
桌上两副碗筷，一副没动。手机屏幕亮起，顾承安的消息只有一句：协议放在门卫那里，你签好交给小周，我没空回去。
今天是他们结婚五周年。
五年前，顾家的印刷厂欠下巨债，沈知微拿出母亲留下的老宅，又替顾承安四处求人，才把厂子从破产边上拉回来。顾承安娶了她，却一直把她的表妹许曼宁放在心上。
她原以为，只要把日子过下去，总有一天他会回头。
许曼宁搬进顾家后，那点盼头也没了。她说刚丢了工作，暂住几天。顾承安替她收拾客房，陪她找工作，连说话时看她的眼神，都像回到了从前。
沈知微披上外套，开车去了厂里。
这家厂最初是沈家出钱盘下来的。她婚后没来过几次，不愿让顾承安觉得她拿旧账压他。五年来，厂里的人大多不知道她也是出资人。
门卫看见她，像是想说什么。办公室里先传出许曼宁的笑声。
沈知微推门进去。
许曼宁靠着顾承安的肩，手里拿着蛋糕。顾承安低着头，正替她擦嘴角的奶油。
他抬眼看见沈知微，没有起身。
“你怎么来了？”
“协议我想亲手交给你。”
顾承安把桌上的文件往她面前推了推：“签了就行，何必跑这一趟？”
沈知微看着他：“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许曼宁立刻站直：“姐姐，你别误会。”
“她只是来帮忙。”顾承安把许曼宁拉到身后，“别把事情想得那么难听。”
“我们还没离婚。”
“那又怎么样？”他皱眉，“你打算拿这个困我一辈子？”
沈知微伸手去拿协议，顾承安按住纸页。
“签了，厂里欠你的钱我会慢慢还。”
她看着他的手：“我问的不是钱。”
顾承安没松手：“那你还想问什么？”
许曼宁放轻了声音：“姐姐，别逼承安。”
沈知微抽出协议，转身就走。
顾承安追到门口：“你去哪儿？”
“把你们的事告诉所有人。”
许曼宁也跟上来：“姐姐，别闹得太难看。以后大家还要在这个圈子里做事。”
走廊尽头是通往装货区的铁梯。沈知微刚走下两级，顾承安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先把话说清楚。”
“放手。”
“承安，你别碰姐姐！”许曼宁伸手去拉他。
铁梯狭窄，三个人挤在一起。沈知微撞上栏杆，许曼宁先失了平衡。沈知微本能地伸手去抓她，衣袖却被许曼宁攥住。
两个人一起滚下了楼梯。
落地前，沈知微听见顾承安喊的是许曼宁的名字。
她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周围没有医院的白墙。
一面面镜子立在暗处，映着她不同年纪的模样。最后一面里，铁梯下的血迹还没有干。
一个戴着木面具的人从镜子后走出来。
“你死了。”
沈知微望着镜中的自己：“许曼宁呢？”
“活着。顾承安抱着她去了医院。”
“我呢？”
“第二天早上，清洁工发现了你。”
“你是谁？”
“能让你回去的人。”
沈知微看着他：“要付什么代价？”
“拿你最舍不得的一段记忆来换。”
“哪一段？”
“等你回去就知道了。”
她没有再问：“让我回去。”
木面具人抬手，镜中的画面飞快倒退。
“你可能会失去记忆，也可能再死一次。”
“我已经死过了。”
“顾承安不会变。”
“我知道。”
镜子碎裂。
沈知微再睁眼时，门外有人敲门。
“知微，开门。曼宁出了点事，你先把房间让出来。”
床头日历停在五年前。
她下床开门。顾承安站在门口，衬衫袖口还沾着雨水。许曼宁躲在他身后，手里拖着小行李箱。
“她被房东赶出来了，先住家里。”顾承安说，“等找到工作再搬。”
沈知微看了看行李箱：“住几天？”
“等她找到工作。”
许曼宁抱紧箱子：“姐姐，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那你回去。”
顾承安脸色沉了下来：“她现在没地方住。”
“我也没义务收留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漠？”
沈知微让开门口：“你要带她进来，我不拦。客房钥匙在柜子上，别进我的房间。”
许曼宁抬头看她：“姐姐，你还在怪我吗？”
“你想多了。”
顾承安拿起行李箱：“曼宁住客房。你别为难她。”
沈知微没再说话，拿了客房钥匙，走进书房，反手锁上门。
门外，许曼宁低声道：“承安，姐姐可能只是心情不好。”
“她一直这样，你不用管。”
沈知微拨通周叔的电话。
“老宅先别挂牌。明天把顾家欠款的明细送来。”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大小姐，你终于肯管了。”
“先把账理清楚，别告诉顾承安。”
第二天，顾承安把许曼宁带到厂里，向员工介绍她以后负责接待客户。
沈知微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没人认出她。
顾承安递了份印样给许曼宁：“你昨晚改的，看看还有没有问题。”
许曼宁翻了两页：“我只是提了点建议，真做出来还是承安的功劳。”
客户代表笑着点头：“顾先生有眼光。”
沈知微合上文件：“这版不能印。”
顾承安转过头：“你又没做过印刷，别在客户面前乱说。”
沈知微翻到第三页：“边距少了两毫米。机器一压，右边的字会被切掉。”
客户代表接过文件核对，许曼宁也凑了过去。
“我按承安给的样稿改的。”她说。
顾承安扫了一眼，叫来工人：“停这一批，先检查。”
散会后，他把沈知微拦在楼梯口。
“你今天是故意拆我的台？”
“我不想看你赔钱。”
“你是怕我赔钱，还是怕曼宁出风头？”
沈知微看着他：“你要这么想，就这么想吧。”
顾承安拿起文件：“你以前不会这么说话。”
“以前我也没见过你把错字夸成眼光。”
许曼宁追过来：“承安，客户还在等你。”
顾承安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许曼宁留在楼梯口：“姐姐，你何必呢？”
“你继续靠他就好，别把我算进去。”
许曼宁把工作牌塞进口袋：“我没想跟你争。”
几天后，印刷厂接到一笔急单，三天内必须交货。顾承安贴出排班表，安排许曼宁跟进。
“这单做完，奖金按贡献分。”他说。
沈知微拿起样纸：“这批纸不能做折页。”
工头老邢看了眼：“仓库里就剩这些。”
顾承安催道：“照常开工，别拖时间。”
“客户要防水纸，这批纸一沾水就起皱。”
许曼宁拿起一张：“我看过，没问题。”
沈知微把桌上的水杯递过去：“试试。”
许曼宁没接：“你是在为难我。”
老邢伸手接过水杯，往纸上滴了一滴。纸面很快鼓起泡。
“顾老板，这纸不能用。”
顾承安拿过样纸：“库房怎么把货放错了？”
“上个月进的，进货单写得清楚。”老邢说。
许曼宁低声道：“仓库不是我负责的。”
“没人怪你。”顾承安说。
沈知微看向排班表：“换纸。东城仓库还有一批，开车四十分钟能到。”
顾承安看她：“你怎么知道？”
“仓库清单贴在门上。”
老邢拿起车钥匙：“我去拉。”
顾承安叫住沈知微：“你留下盯着。”
她放下水杯：“你不是说我不懂印刷？”
“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那让许曼宁盯。”
沈知微出了厂门，老邢追上来：“沈小姐，刚才多亏你。”
“先把急单做好。”
下午，防水纸送到，客户来验货。带队的人问是谁先看出纸不对。
顾承安指了指许曼宁：“她做事细。”
许曼宁没否认。
老邢把签收单递给客户：“是沈小姐先发现的，也是她让我们去东城拉纸。”
顾承安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
客户转向沈知微：“麻烦你一起核对。”
许曼宁接过签收单：“是我没看仔细，之后会补上。”
顾承安把她往身后拉：“事情过去了。”
沈知微在签收单上写下日期。签完，她才发现自己顺手写了全名。
客户看了她两眼：“你是沈家那位知微？”
“不是你认识的那个。”
对方没再追问。
厂里办庆功宴，顾承安让沈知微陪他出席。
“客户也在，别摆脸色。”
沈知微看着请柬：“我答应去了吗？”
“你是我妻子。”
“你想起这个身份的时候倒是不多。”
顾承安把请柬推过来：“曼宁也去，别让她难做。”
宴会上，许曼宁穿着新礼服，陪顾承安向客人介绍业务。一个合作多年的老客户走过来问沈知微：“听说你最近也来厂里帮忙了？”
“她只是偶尔去看看。”顾承安替她答了。
许曼宁接道：“姐姐最会照顾家里，厂里的事还是我熟一些。”
几个客人笑了笑。
沈知微放下杯子：“你知道这批纸为什么分两次到货吗？”
许曼宁顿了顿：“仓库安排。”
“哪间仓库？”
“东城那边。”
“你去过？”
许曼宁转向顾承安：“我听承安说的。”
沈知微看向他：“你听谁说的？”
“今天是庆功，不是审人。”顾承安说。
老客户放下酒杯：“分两次到货是我要求的。顾先生刚才还说是他安排的。”
许曼宁把酒杯放回桌上：“我记错了。”
顾承安替她解围：“她刚接触这些，难免说错。”
老客户没再理她，只对沈知微说：“下次订货，我直接跟你对接。”
顾承安皱眉：“她不负责厂里的事。”
“那让负责的人来找我。”
许曼宁把顾承安拉到一边：“我是不是不该说话？”
“别理她，她就是想让我难堪。”
沈知微刚走到门口，老客户追了出来。
“顾家这间厂的欠款，还按原来的约定处理吧？”
“我看过账再说。”
对方递来名片：“等你消息。”
顾承安听见了，快步过来：“你们认识？”
“刚认识。”
“什么时候有的联系方式？”
沈知微把名片收进包里：“今天。你问晚了。”
没过几天，许曼宁负责的客户联络表出了错，三家客户的交货日期全写反了。
顾承安把表格拍在桌上：“谁最后检查的？”
许曼宁先开口：“沈知微改过。”
沈知微看着她：“你让我补地址，交货时间是你填的。”
“你说不用再核对。”
“我说地址补齐后再核对。”
顾承安把表格推过去：“上面有她的笔迹。”
沈知微翻到最后一页：“我只补了地址。交货日期不是我的字。”
许曼宁说：“也可能是你后来改的。”
老邢推门进来：“表是许小姐拿去复印的。原件我放柜子里，她说顾老板急着要。”
许曼宁看他：“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才说了，你没问。”
顾承安拿起原表：“先把事情补救，争这个有用吗？”
“我可以联系三家客户。”
顾承安冷笑：“你凭什么联系得上？”
“你不用知道。”
沈知微发了一条消息。半小时后，三家客户都回了厂里，重新排定交货时间。
其中一位客户说：“我们认沈小姐的安排。她以前跟我们定过几次货，说话算数。”
顾承安问：“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沈先生还在的时候。”
客户临走前，又问沈知微：“沈家旧仓的门锁换过没有？”
“没有。”
“今晚别让人进去。”
沈知微收下单子。许曼宁等客户走后问她：“旧仓里藏了什么？”
“与你无关。”
“我只是怕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怕就别去。”
顾家老宅办寿宴，顾承安让沈知微陪他回去。
“奶奶想见你。”
“她想见我，还是想让我替你挡亲戚的闲话？”
顾承安没回答。
许曼宁也提了礼盒进门。顾奶奶看见她，脸色立刻沉下来：“谁让你来的？”
“我听说您身体不好，来看看您。”
“我的身体用不着你操心。”
顾承安说：“奶奶，曼宁也是好意。”
“她一个外人送什么好意？”
许曼宁把礼盒放下：“您不喜欢，我拿走。”
顾奶奶转向沈知微：“你们手续还没办完，她怎么住进来了？”
“只是暂住。”顾承安说。
顾奶奶把筷子搁下：“五年前你也说只是帮她找工作。后来呢？”
桌上没人接话。
许曼宁红了眼：“奶奶不喜欢我，我以后不来了。”
“你想来就来，别拿眼泪吓唬人。”
顾承安脸色难看：“今天是您的寿宴。”
沈知微给奶奶倒了杯茶：“先吃饭吧。”
顾奶奶压低声音：“我不说，她就要在家里住一辈子。”
沈知微把茶放稳：“那也得看她住不住得下去。”
宴席散后，顾承安拦住沈知微。
“奶奶年纪大了，别把这些事往她面前摆。”
“我没有。”
“她想让你搬回来。”
“你会赶许曼宁走吗？”
顾承安沉默。
“那就不用谈了。”
许曼宁从屋里出来，手上拿着一只旧木盒：“奶奶让我把这个给姐姐。”
盒里是一张旧借据。
顾承安伸手来拿：“这是家里的东西。”
沈知微把盒子收回：“上面写的是沈家的名字。”
许曼宁看着借据：“这张纸怎么会在奶奶那里？”
顾承安盯着纸面：“先给我。”
“等我看完。”
“你不信我？”
“现在连你说的话，我都不信。”
沈知微带走木盒。许曼宁留在院里问顾承安：“你不是说借据早烧了吗？”
顾承安没回答。
顾奶奶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承安，把旧账交代清楚！”
第二天，顾承安堵在沈知微住处门口。
“借据给我。”
“先说清楚上面的钱是什么。”
“以前家里借的。”
“谁借的？借给谁？”
“我父亲借的。”顾承安躲开她的目光，“上一辈的事，不重要。”
“纸上写着顾家借沈家三百万元，期限十年。你结婚时为什么说顾家不欠沈家的钱？”
“那时我没见过这张纸。”
“许曼宁见过吗？”
顾承安没答。
沈知微拨通老邢的电话：“仓库昨晚有人进去吗？”
“门锁没坏，墙边有脚印。”
顾承安提高了声音：“你问仓库干什么？”
“我在问老邢。”
许曼宁从楼梯口下来：“姐姐，别让老邢掺和你们的事。”
“他是厂里的人。”
“顾家的人会怎么看他？”
电话那头，老邢听见了：“要查仓库，我可以带人去。”
“不用，你照常上班。”
顾承安伸手来拿手机，沈知微退了一步。
“你现在连厂里的人都能使唤？”
“我没使唤谁。”
“你拿着借据，找老邢，又联系客户。你到底想干什么？”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会还钱。”
“拿什么还？”
“厂子以后挣了钱，自然会还。”
“你昨天还说那是上一辈的事。”
顾承安把借据推回她面前：“夫妻之间，非要算得这么清楚？”
“夫妻之间，不该拿假话糊弄人。”
许曼宁说：“借据的事我不知道。”
顾承安接得很快：“我知道。”
沈知微看她：“你什么时候知道顾家借过钱？”
“我搬进来以后。”
“那你为什么说厂子是顾家自己撑起来的？”
许曼宁低下头：“我只是替承安说话。”
沈知微把借据装进文件袋：“你们一个替一个说话，真话就没地方站了。”
顾承安随后带她去见顾家长辈，说要把误会说开。长桌上坐了六个人，许曼宁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叠复印件。
顾承安先开口：“知微拿着借据，认定顾家欠她钱。”
沈知微把原件放在桌上：“不是认定，是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顾家姑妈翻了翻复印件：“没盖章，说明不了什么。”
“有你父亲的签名。”
“谁知道是不是后来补的？”
许曼宁劝道：“姐姐，别闹大了。把借据给承安，等他弄清楚再说。”
沈知微看着她：“你手里这份复印件从哪儿来的？”
“老宅找到的。”
“你不是说不知道有借据？”
“我后来才知道。”
“原件呢？”
“我没拿。”
顾承安收起复印件：“她只是想帮忙。”
沈知微转向顾家姑妈：“你们可以不信我，但不能把借据藏起来，再说我拿不出证据。”
“沈家的钱早赔进厂里了。你现在追着要，顾家就得散伙。”姑妈说。
“我没逼你们散伙。按约定还钱，或者把抵给沈家的东西交出来。”
顾承安冷下脸：“厂子不能给你。”
“你们也可以不还。”
许曼宁说：“看在承安的面子上，先别追究。”
沈知微问：“他什么时候看过我的面子？”
许曼宁没答。
顾承安伸手：“借据先放我这里。”
沈知微收进包里：“不行。”
“你不信我？”
“你刚问过了。”
她起身离开。顾家堂弟追到门外，压低声音告诉她，顾承安一早就让他去换旧库房的锁，说里面都是废纸。
“你为什么告诉我？”
堂弟抓了抓裤缝：“那间库房的墙，是你父亲出钱修的。”
沈知微赶到旧库房时，顾承安已经在里面。几摞旧账册堆在地上，许曼宁站在门边，手里拿着打火机。
“你来得正好，把借据给我。”顾承安说。
沈知微看向许曼宁：“打火机放下。”
“都是废纸，烧了省地方。”许曼宁把手藏到身后。
“账册也是废纸？”
“里面都是旧账，留着没用。”
顾承安说：“我让她来拿东西。”
“拿走还是烧掉？”
“你别什么都往坏处想。”
沈知微看着地上的账册：“借据上的钱是你父亲借的，账册里有去向，你不让我查，是怕什么？”
“我怕你把顾家逼死。”
“把账烧了，顾家就能活？”
许曼宁把打火机放在桌上：“我只是听承安的。”
顾承安看她：“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昨晚明明是你说，账册留下来，借据就坐实了。”
沈知微拿出手机拍下现场。顾承安伸手来抢，她退到门边。
“照片发给谁了？”
“还没发。”
“删掉。”
“把账册交出来。”
许曼宁拿起打火机，按下去。火苗刚冒出来，老邢就带着两个工人冲了进来，一把夺走打火机。
“顾老板，库房不是你家灶台，想点就点？”
“谁让你进来的？”
“我来修锁，钥匙是厂里发的。”
老邢抱起一本账册。顾承安挡住他：“放下。”
沈知微说：“先带出去。”
老邢把账册抱紧：“好。”
顾承安盯着沈知微：“你到底早知道多少？”
“还不够多。”
厂里开全员会时，顾承安把沈知微叫到前面。
“厂里接连出问题，是有人在背后搅事。”
“你想说我？”
“你联系客户，又带人闯库房。你是不是想拿走厂子？”
许曼宁坐在第一排，低头翻着手里的纸。顾承安继续说，沈家当年答应不追债，如今沈知微拿借据要钱，是要抢走工人的饭碗。
沈知微问：“谁答应不追？”
“结婚时你亲口说的。”
“我说过先不催，不是不要。”
“有区别吗？”
“有。你把借据藏起来，当然觉得没区别。”
许曼宁站起来：“姐姐，别让大家为难。”
“你坐下。”
“我不想工人丢工作。”
老邢把账册放到桌上：“这里写着沈家修厂房、借钱给顾家的账，谁想看自己翻。”
顾承安厉声问：“谁准你拿出来的？”
“没人准。我看见了，不想再装看不见。”
顾家姑妈指着沈知微：“你让一个工人替你说话？”
“我没让他替我说。”
许曼宁翻开手里的复印件：“账册缺了几页，谁知道有没有人动过？”
沈知微看她：“复印件哪来的？”
“我不知道。”
“原件呢？”
许曼宁放下纸：“我不知道。”
顾承安要散会，没人起身。
沈知微把借据和账册放在一起：“借款今天先不谈。缺的账页是谁拿走的？”
“你是在指控曼宁？”顾承安问。
“我在问她。”
“我没拿。”许曼宁说。
老邢看着她：“前天晚上你从库房出来，手里有个纸袋。”
“那是我自己的东西。”
“纸袋上印着顾家旧账。”
许曼宁把纸叠起来：“我不记得了。”
顾承安说：“没有证据，别乱说。”
沈知微拿起复印件，看见边角有撕开的痕迹：“缺的那几页就在你手里。”
许曼宁没有回答。
顾承安合上账册：“散会。”
沈知微收起借据：“不。现在才开始。”
随后，仓库丢了两箱客户定做的纸样。
顾承安把沈知微带进门卫室，桌上放着出入登记表。
“你昨晚来过仓库。”
“我去找老邢。”
“登记上写着你拿走两箱东西。”
门卫坐在角落里，揉着帽檐：“我看见沈小姐拿纸箱。”
“你看见我进仓库了吗？”
“看见你从门口出来。”
“知道箱子里是什么吗？”
门卫不作声。
许曼宁推门进来：“姐姐，你承认拿错了，东西找回来就没事。”
沈知微看她：“你怎么知道找得回来？”
“我猜的。”
顾承安把登记表推到她面前：“解释一下。”
“这不是我的字。”
“自己的字都不认？”
“你认得我的字吗？”
顾承安没接上话。
老邢提着纸箱进来：“纸样在许小姐车里。”
许曼宁马上说：“我替客户暂时保管。”
“你昨天说没见过纸样。”沈知微说。
“我后来找到了。”
门卫忽然抬起头：“是许小姐让我在登记表上写沈小姐的名字。”
顾承安转向他：“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们都在说沈小姐拿的，我怕得罪许小姐。”
许曼宁说：“你撒谎。”
老邢打开箱子：“少了一份。”
沈知微问：“那份去哪儿了？”
许曼宁没有回答。
顾承安要拿箱子：“先把货找齐。”
“先把我的名字从登记上说清楚。”
门卫低头道歉：“对不起，沈小姐。”
“你明天还来上班吗？”
“顾老板肯留我，我就来。”
“把工作做好。”
离开门卫室后，老邢问：“你没拿那份纸样吧？”
“没有。有人拿去见客户了。”
沈知微的手机刚亮起，客户发来消息：顾家有人约我明天见面，说要把那份纸样交给我。
茶馆里，顾承安和许曼宁先到了，缺失的纸样摆在桌上。
客户问：“顾先生，你们厂里到底谁负责？”
“我。”
“那为什么是许小姐拿着纸样来找我？”
许曼宁说：“我是想帮厂里。”
顾承安看她：“你不是说样纸丢了吗？”
“后来找到了。”
“找到了为什么不交回厂里？”
许曼宁没答。
沈知微推门进来：“因为她想绕过厂里，把纸样单独卖给客户。”
“你别冤枉我。”
客户拿出收据：“昨天有人来谈价，我付了订金。”
顾承安拿过收据：“钱是谁收的？”
客户看着许曼宁：“她。”
“那笔钱是给厂里的。”许曼宁说。
沈知微问：“为什么没交给顾承安？”
“我还没来得及。”
顾承安把收据放回桌上：“你拿厂里的东西，收了客户的钱，还把责任推给知微？”
许曼宁急了：“是你让我把客户留住的。”
顾承安没有否认。
客户站起身：“这单我不做了，订金我也不要。”
沈知微说：“订金该退给客户。”
许曼宁看着她：“你把我逼到这一步，有意思吗？”
“我没逼你拿纸样。”
“我只是想替承安分担。”
“别说了。”顾承安道。
许曼宁盯着他：“我替你做了这么多，你现在把我推出去？”
顾承安没看她。
客户把纸样交给沈知微：“别再让她拿走。”
沈知微收好纸样：“账我会继续查。想谈，就拿完整账册来。”
“我不会让你拿走厂子。”顾承安说。
“我没说要拿走。”
“那你到底要什么？”
“你们把当年说过的话一句句认回来。”
她刚走出茶馆，老邢就发来消息：顾家把旧账搬走了。
沈知微赶回厂里时，账册已经装上货车。老邢挡在车前。
“顾老板说送去烧。”他说。
顾承安手里拿着车钥匙：“这是顾家的东西。”
“里面有沈家借款的账。”
“那又怎样？你拦得住我？”
许曼宁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纸袋。
沈知微走到车边：“你拿了缺页。”
“没有。”
“袋子里是什么？”
“衣服。”
“打开。”
顾承安拉住沈知微：“别在这里闹。”
“让她打开。”
“账册我会处理，与你无关。”
“你刚才不是说这是顾家的东西吗？”
他把钥匙插进车门：“让开。”
工人们站在厂门口，没有人上前。老邢把厂门钥匙放在地上：“要送账册去烧，先把我开了。”
“你为了她连工作都不要？”
“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账册里有什么，我比你清楚。”
许曼宁把纸袋放到座位上：“我把账页交出来。”
顾承安转头看她：“你说什么？”
“我不想再替你背了。”
“你明明说不会供出我。”
“那是你说的，我没答应。”
沈知微问：“账页在哪儿？”
许曼宁打开纸袋，里面不是账页，而是一本装订好的旧账册。
顾承安伸手抢，她抱紧账册。
“你说只烧几张废纸，我信了。后来你让我把沈知微的名字写进登记表，我也照做。你让我把样纸带走，我也做了。”
“是你自己想留下来。”
“我想留下来，跟你让我做脏事是两回事。”
许曼宁把账册递给沈知微：“账不全，缺的那几页还在顾家老宅。”
“闭嘴！”顾承安厉声说。
她往后退了一步：“你嘴上说我是妹妹，转头让我替你做这些。你说要离婚，却一直拖着不签。你就是想谁都别走，继续替你撑着。”
沈知微接过账册：“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以为你会一直忍下去。”
顾承安砰地关上车门，发动汽车。车刚开出几米，厂门口的客户代表挡住了路。
“顾先生，今天订的纸还没交。先把欠款说清楚。”
顾承安踩下刹车。
沈知微抱着账册进厂：“把车停好，再谈。”
账册记着五年前顾家借钱的经过，也记着沈家出钱修厂房、买机器的去向。
顾承安不肯认：“这些账早对过了。”
沈知微把账册摊在会议桌上：“你指出哪笔不对。”
顾家姑妈说：“账册只有半本，另外半本谁知道有没有被改过？”
老邢说：“账页是我父亲写的，我认得他的字。这些年进货收货也都是我经手。”
许曼宁把缺页放上桌：“剩下的在这里。”
顾承安盯着她：“想清楚再说。”
“我想得够久了。”
沈知微问她：“从老宅拿的？”
“是。”
“谁让你拿的？”
“承安。”
“她撒谎。”顾承安说。
许曼宁把纸袋放到桌上：“这是你让我藏的袋子，里面有你写的便条。”
沈知微打开袋子，取出纸条。上面写着：烧掉旧账，别留沈家的名字。
“她伪造的。”顾承安说。
许曼宁把手机放在桌上：“你让我做事时，我都录了下来。”
顾承安伸手去拿，老邢先一步收走。
“别碰她的东西。”
“你算什么？”顾承安瞪着他。
“一个不想再替你说谎的人。”
沈知微收好便条：“欠沈家的钱按约定还。厂房和机器抵掉一部分，剩下的按月还。”
“厂子是我一手经营起来的。”
“买厂房的钱，是我母亲留下的。”
顾家姑妈问：“凭什么证明？”
沈知微取出旧产权纸和两份收据：“原件都在。”
许曼宁说：“这几样我在老宅见过。”
顾承安看她：“你早知道？”
“我也是现在才拿到。”沈知微说。
老邢看着账册：“这些年大家都当厂子是顾家的。”
“她什么都不懂。”顾承安说。
客户代表走进来：“她刚才说的交货安排，和账上的数量对得上。你说她不懂，先把自己的账拿出来。”
顾承安没有接话。
沈知微把产权纸收回去：“厂子暂时不关，工钱先发。你要继续经营，就按约定还钱。”
顾承安问：“你还要我做丈夫吗？”
“我只要你把账还清。”
许曼宁说：“姐姐，我会把该说的都说出来。”
“那是你的事。”
工人拦着顾承安，不让他再碰账册。沈知微拿起离婚协议：“签字吧。”
顾承安没拿笔。
他坚持要把协议带回去看。
“厂里的事还没谈完。”他说。
“离婚和还钱是两回事。”
“你连最后一点情面也不留？”
“你和许曼宁接吻时，留过情面吗？”
许曼宁在门外停住脚步。
顾承安说：“那不是现在的事。”
“我问的是五年前。”
“我没想伤害你。”
沈知微把协议推到他面前：“你每次都说没想过。”
顾承安拿起笔：“签了以后，你就把厂子拿走。”
“厂子不会因为离婚换主人。”
“那你为什么不把产权纸交出来？”
“我还没看完账。”
“看完之后呢？”
“按约定办。”
许曼宁进门：“承安，签吧。”
他看着她：“你也来劝我？”
“我不想再替你解释了。”
顾承安笔尖停在纸上：“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以为你会娶我。”
沈知微没看她：“你们的事不用当着我说。”
“姐姐，我不指望你原谅我。”
“我也没说要原谅你。”
顾承安放下笔：“我不签。”
沈知微收起协议：“好。”
她往外走，他追上来：“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拖着不签？”
“你已经说了，怕我拿走厂子。”
“还有一个原因。”顾承安从抽屉里拿出信封，“你父亲去世前，给我留了东西。”
里面有一张旧照片和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你父亲让我等你愿意回来管厂子的时候再交给你。”顾承安说。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五年前。”
“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不想你把厂子拿走。”
“信写了什么？”
“没看。”
“没看，怎么知道是给我的？”
“信封上有你的名字。”
许曼宁说：“你不是说那封信早丢了吗？”
顾承安转头斥她：“别插嘴。”
沈知微拆开信，看了几行。父亲写明，厂房和旧仓库留给她；顾家若愿继续经营，可以按年偿还借款；若不愿，她有权收回。
“还有谁看过？”她问。
“只有我。”顾承安说。
许曼宁道：“我看过。去年他拿给我看。”
沈知微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曼宁没有答。
顾承安说：“她只是想让你觉得我骗了你。”
沈知微看着他：“那你把信拿给她看，想让她知道什么？”
“我想让她知道厂子不能给你。”
“你自己不能说？”
顾承安把信收回去：“你不会懂。你父亲也不想你插手厂里的事。”
“他把信写给我，不是写给你。”
顾承安将信放进抽屉：“账先处理完，离婚以后再说。”
沈知微拉开抽屉，把信拿出来。
“你又要拿走？”
“这是我的东西。”
“我没说不还你。”
“那你锁起来干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冷静。”
她把信收进包里：“你再说一次，我就当你故意拖延。”
老邢在门外喊：“沈小姐，顾家姑妈在搬老宅的旧账册。”
沈知微看向顾承安。
“她不知道信的事。”他说。
“你们家每个人都不知道，偏偏都在搬东西。”
赶到老宅时，顾家姑妈已经把几只箱子搬到院里。
“这些账册是顾家的，你不能拿走。”
沈知微把产权纸放到桌上：“旧仓库属于沈家留下的部分，里面的东西要先清点。”
“你父亲早把房子送给顾家了。”
“凭据呢？”
姑妈说不出凭据。
老邢从门外进来：“我在厂里旧柜子找到交接纸，房子只是借顾家住，没有转给顾家。”
姑妈抢过纸：“你一个工人，哪来的交接纸？”
“柜子上锁，钥匙一直在沈家手里。”
顾承安走进院子：“这件事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沈知微问。
“先把箱子带回去，我会交给你。”
“你刚才说是顾家的东西。”
“我不想你和姑妈吵。”
姑妈不满地看着他：“你怎么能把家里的东西给她？”
许曼宁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铁盒：“账页在这里。”
顾承安走过去：“你怎么找到的？”
“灶房墙缝里。”
盒里只有几张账页，缺的部分还不齐。
“剩下的我不知道在哪儿。”许曼宁说。
顾承安问：“你拿着铁盒干什么？”
“想还给姐姐。”
姑妈拦住她：“你哪来的钥匙？”
许曼宁把一把旧钥匙放在桌上：“顾承安让我找的。他让我把账页藏好，等事情平息再拿出来。”
“我没有。”顾承安说。
沈知微问：“那你为什么让她找？”
“我只是让她帮忙搬东西。”
许曼宁看着他：“你让我从墙缝里取铁盒，还说不能让知微知道。要不要我把原话也说出来？”
顾承安没答。
沈知微把账页装进袋子：“你们接着吵，我先走。”
姑妈拦在门口：“今天带不走。”
老邢拿出手机：“警察已经在路上，谁要拦，自己解释。”
姑妈让开了。
许曼宁站在院里：“姐姐，我想跟你走。”
“你不用跟我走。”
“我不想回顾家。”
“那就自己找住处。”
许曼宁点点头，没再追上来。
沈知微带着账册去见顾家长辈，要求当面核账。顾承安带着姑妈和堂弟赶到，堂弟先把一叠纸放上桌。
“账册是沈知微动过的，几笔金额后来才补。”
沈知微看他：“这纸哪来的？”
“我自己抄的。”
“账旁边有你父亲的签名。”
“签名也能模仿。”
顾承安打断：“先把厂里的事谈完。”
“拿假账来，还谈什么？”
姑妈说：“这是重新整理过的账。”
老邢指着其中一页：“这天写的进货不对。那天厂里停电，没进过货。”
堂弟说：“你记错了。”
“我扛着发电机进仓库，能记错？”
顾承安让老邢别替沈知微说话。老邢答：“我不替谁说，我只认自己见过的事。”
沈知微翻开旧账册：“缺页上的笔迹和金额都对得上。你们这份账，刚好把沈家的借款划掉了。”
堂弟站起来：“凭什么说是我们做的？”
许曼宁走进来，把录音机放到桌上。
顾承安脸色变了：“你怎么还留着？”
“你让我藏账页那天，我就开着。”
她按下播放。顾承安的声音传出来：“沈知微要是拿到完整账册，厂子就保不住。把几页抽出来，其他的先烧掉。”
姑妈抬手关掉录音机：“这说明不了什么。”
许曼宁又按了一次。
“只要她签了离婚协议，我就把厂里一半的东西给你。到时候没人追旧账。”
沈知微看着顾承安：“你答应她的就是这个？”
他没有回答。
许曼宁说：“我信了你五年，帮你瞒了五年。你说要离婚，却一直不签。你舍不得的不是我，也不是知微，是她还能替你撑着。”
顾承安问：“你拿录音威胁我？”
“我只想把自己做过的事说清楚。”
堂弟把假账收回去：“这事我不掺和了。”
姑妈起身：“你自己的烂摊子，别拖着家里人。”
顾承安把录音机推到地上。沈知微接住它：“坏了我会修。你说过的话，坏不了。”
顾承安被工人要求停职，客户也不再愿意把新单交给他。他在旧仓库门口拦住沈知微。
“你满意了？”
“我没做决定，是大家不信你。”
“你拿走厂房，逼走客户，连工人也站在你那边。”
“他们不是我的人。”
“你什么都不管，却能让他们替你说话。”
沈知微拿出离婚协议：“先签字。”
“你就这么急着和我断干净？”
“是。”
“签了，厂子归谁？”
“按借据和旧信办。”
“那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有五年的经营记录，也有自己挣的钱。”
顾承安说：“我会还。”
“我等了五年。”
“连这五年你都不肯再等？”
“我已经等够了。”
他盯着她：“你以为许曼宁是为了你才把账页交出来？她是因为我答应给她东西。两头落空，才来找你。”
“她为什么这么做，不影响账册是真是假。”
“她还是骗了你。”
“你也骗过我。”
顾承安没签。沈知微把笔放在桌上：“今天不签也行，我会按规矩办。”
他忽然说：“你父亲死前，厂里还有一笔钱没还，不在账册上。”
“在哪儿？”
“问周叔。”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你现在肯听我说完了。”
沈知微没有动：“许曼宁也知道？”
“她知道。你去问她，她会告诉你，你父亲为什么把厂子留给我。”
周叔住在旧街尽头，见沈知微来时，正修一把椅子。
“顾承安说父亲去世前，还有一笔钱没还。”
周叔放下螺丝：“他说了多少？”
“只说许曼宁知道。”
“那笔钱不是借给顾家的，是你母亲留下来的。你父亲当年把它用在厂里，想让顾家先撑过去，再由你决定厂子归谁。”
“父亲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以为顾承安会把话说清楚。”
沈知微取出旧信：“信里只写了借款和厂房。”
“还有一张你父亲签过的转让书，被顾承安拿走了。”
“转让书在哪儿？”
周叔指向椅子：“夹层里。”
沈知微取下椅面，找到一只薄纸袋。转让书写明，顾家还清欠款后，厂子归沈知微。
周叔说：“我本来想早点交给你。顾承安拿走你父亲留下的信后，我怕他连这张也毁了。”
“许曼宁知道？”
“她那时住你家，听见你父亲和顾承安争过一次。后来她不愿得罪顾承安。”
沈知微收好纸袋：“我先把账查清，再决定厂子留不留。”
她回到厂里，顾承安正在会议室等她。桌上放着打火机和离婚协议。
“你找到转让书了？”
“谁告诉你的？”
“许曼宁。”
“她也告诉你东西在周叔那里？”
“我猜的。”
顾承安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名。
沈知微收起协议：“账还清了吗？”
“没有。”
“那就继续按约定还。”
顾承安看着转让书：“厂子已经是你的了。”
“我还没决定。”
“你不是一直想拿回来？”
“我要的是事实，不是你把东西交给我。”
顾承安推开打火机：“你父亲说过，厂子不能落到一个不懂经营的人手里。”
“他也说过，欠钱的人该还钱。”
沈知微拿着签好的协议离开会议室。老邢在门外等她。
“工人们都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说厂还开不开。”
沈知微看了一眼厂房：“先把欠他们的工钱发了。”
顾家提出分期还钱。顾承安把还款单放到桌上：“先还一半，剩下的以后慢慢还。”
沈知微看完：“你把许曼宁收的订金也算进来了。”
“她是替厂里收的。”
许曼宁说：“钱还在我这里，我会退给客户。”
“为什么不现在退？”沈知微问。
“我想先把账对清。”
“你不想替顾承安背锅，就直接把钱还给客户。”
“我会还。”
顾承安敲了敲桌面：“先签还款单。”
沈知微把纸推回去：“按实际欠款重新列。”
“你不信我？”
“我不信这张纸。”
顾家姑妈不耐烦：“一笔一笔算，厂里还怎么做生意？”
老邢说：“工人的钱不发，厂就没法做生意。”
沈知微拿出清单：“三天内发工钱，七天内退订金。欠沈家的钱按月还，厂房暂时不收回。条件写清，各自签字。”
顾承安问：“你还要让他们替你看着我？”
“没人看着你。账在这里。”
许曼宁拿起清单：“我签。我收了订金，该负责退。”
“这不是你的钱？”顾承安问。
“这是客户的钱。”她把收据放到桌上。
姑妈和堂弟都不肯签。沈知微说：“不签也行，按原来的约定一项项走。”
顾承安看了清单一会儿，最后签了名。
“满意了？”
“这只是还款安排。”
“你永远只看账。”
“你当初要是也看账，就不会走到今天。”
许曼宁把订金收据交给客户代表：“钱我明天送过去。”
客户代表说：“我不再跟顾家做生意。”
“我明白。”
沈知微看着许曼宁：“以后想做什么，你自己决定。”
“你不问我会不会回顾家？”
“不问。”
许曼宁低头整理桌上散开的文件。顾承安一个人走出了会议室，厂里的工人没有跟上去。
沈知微回家后，把离婚协议收进抽屉。顾承安来取最后一箱衣服，站在门边问：“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不会。”
“你以前说家里有你的东西。”
“现在没有了。”
他把箱子放在门边：“我父亲欠的钱，是我替他扛下来的。你知道我当年多难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肯帮我？”
“我帮过你。”
“你帮的是顾家，不是我。”
“你把这两件事分开过吗？”
顾承安没答。
“我以为你会明白，我和许曼宁只是旧相识。”
“你们接吻时，不像旧相识。”
“那时我喝多了。”
“你每次都说自己不清醒。”
“我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我也没想过，五年都在替你找理由。”
顾承安提起箱子：“你父亲把厂子留给你，你可以继续经营。”
“账先还清再说。”
“你不想留住它？”
“还没决定。”
“那你想留住什么？”
“我自己。”
他站了一会儿，提着箱子离开。
第二天，老邢送来清单。工人的工钱已经发了，顾家还了第一笔钱。许曼宁退了订金，出去找工作。顾承安搬回老宅，厂里也没人再听他一个人安排。
沈知微把清单收好：“厂子先交给老邢管。”
“你不自己来？”
“等账清完再说。”
“那你去哪儿？”
“办离婚证。”
办完手续，沈知微刚走出门，顾承安就在路边等她。
“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不能。”
“你连考虑都不考虑？”
“我考虑了五年。”
顾承安没有再追。
沈知微让司机送她去厂里。门口挂上了新牌子，旧厂名旁添了几个字：沈家旧厂。
老邢站在门口：“现在开工吗？”
“开。”
几个月后，厂里恢复了订单。顾家还的钱一笔笔记在账上，一分不少。
许曼宁来交最后一笔客户订金，把钱和收据放到桌上：“最后一笔。”
沈知微核过账，把收据还给她：“你可以走了。”
许曼宁没动：“听说你要卖厂房。”
“我只是看了买卖条件。”
“你不怕白辛苦一场？”
“厂房不是我的命。”
许曼宁扶着桌沿：“我以前觉得你什么都有。父亲疼你，顾承安也该选你。后来住进你家，才发现你从没拿这些东西压过我。”
“那是以前。”
“对不起。”
沈知微把收据收进抽屉：“我听见了。”
许曼宁等了一会儿：“你不原谅我？”
“原谅不是一句话就能做完的事。”
“我知道。”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承安最近很少来厂里。他一直以为你会回来。”
沈知微低头整理账本：“他以前也以为我会一直等。”
许曼宁离开后，老邢把厂房买卖单放到桌上。
“买家出价不错。”
“工人都安顿好了吗？”
“愿意留下的，已经安排到东城的新厂。”
“那就卖。”
老邢看着她：“舍得？”
“我舍不得的是父亲留下的东西，不是这间厂房。”
手续办完那天，顾承安最后一次来到厂里。
“厂子卖了？”
“卖了。”
“你明明可以自己经营。”
“我可以，但不想。”
“你父亲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会问我，账还清了吗。”
顾承安低头看着签字纸：“钱已经还完了。”
“我知道。”
“那我们之间呢？”
沈知微把卖厂的收据装进文件袋：“我们之间没有账了。”
顾承安站在门口，问她：“你爱过我吗？”
“爱过。”
“那为什么不给我一次机会？”
“因为我现在不爱了。”
他没再说话。
沈知微锁上厂门，把钥匙交给老邢。那天晚上，旧厂房的灯一盏盏熄灭。她带着父亲留下的账册和信，搬进了新住处。
信的末尾，父亲写道：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守着这间厂，就把门关上。留下来的东西，不该变成你一辈子的负担。
沈知微读完，把信收进抽屉。
隔天清晨，她收到顾承安寄来的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旧照片，背面写着：对不起，我一直以为你不会走。
沈知微看了片刻，把照片放回信封，丢进纸箱。
她没有再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