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留下一本写着"爱恨贪嗔痴"五条老规矩的旧账本。
头七夜暴雪封山，谁坏了规矩，就有一桩陈年旧案被翻开。而我是这个家里唯一的法医。
1 头守灵夜惊魂
暴雪封山那天，灵堂里的老座钟刚敲完最后一下。
赵金花的遗像摆在供桌正中，穿着那件领口脱线的黑丝绒旗袍，眼睛直直地看着供桌。
她死了七天。
我站在供桌前，右手拇指一直搓着左手腕上那圈旧纱布，搓出了毛边。
一本旧账本被推到供桌边上。牛皮纸封面，让水泡过，边上皱成一团。
周敏戴着无边框眼镜，涂着暗红甲油的手指头点在第一页上。
"妈死前去公证处立的规矩。"她说，"头七这晚，全家在老宅守灵，守完上头写的五戒。谁坏了规矩，或者半道走出这道门，城南那套老房子的三千万拆迁款，一分也别想拿。"
我没看账本。
我脚尖前面那块青砖的砖缝里，有一小坨干掉的泥。我蹲下去，拿随身带的酒精湿巾一点一点把它抠了出来。
"嫂子，你又犯病了？"周敏把账本往桌上一摔，蜡烛火苗晃了三晃，"派出所那边说是意外坠楼，可二楼阳台那木头护栏的断口齐齐整整。妈上楼都喘，半夜上阳台吹什么冷风？你是法医，你说句公道话——那护栏是不是被人动过？"
我把擦黑的湿巾叠成方块，塞回左边口袋，再从右边口袋掏一片新的，把右手五根手指挨个擦了一遍。
"尸表检验报告我已经签了字。"我站起来，"符合高坠特征。护栏是不是被动过，那是痕检科的事。我停职期间，不碰工具箱。"
"行了敏敏，少说两句。" 周建国从厨房端出一只缺口的青花瓷碗。
米色羊绒衫，袖口沾了点灰，走路时肩膀往左偏。他走到我旁边，伸手揽住我的肩。
"知微这两天忙着妈的后事，连轴转。你别拿你们律所审人那套往家里使。" 公公周怀安坐在太师椅上盘核桃。
咔哒，咔哒。
他眼皮不抬，嗓子里像卡着一口痰："按你妈写的办。第一条是什么？"
周敏翻开第一页念："第一戒，忌偏爱。夫妻同心，不得私藏，不得哄骗，违者自食恶果。"她嗤地笑了一声，合上账本，"妈这辈子最偏心的就是大哥。写这么一条，也不知道敲打谁。"
周建国没接她话茬，把碗递到我嘴边。碗沿有一道细裂纹，里头是黑乎乎的汤药，热气熏得我镜片起了一层白雾。
"照老方子熬的安神汤。"他声音压得很低，很温和。
可他搭在我肩上那只手，大拇指正好按在我锁骨下面那块凹陷上，按得骨头疼，"你这两天一宿惊醒。喝了，去偏房眯一会儿。" 我低头看碗里打转的药汁， 热气钻进鼻子。
除了甘草和酸枣仁那股烂木头味，底下压着一股很淡的、放坏了的桃核味。
苦杏仁。
昨天下午我在解剖室划开赵金花的胃，那团没消化完的燕麦粥散出来的就是这个味道。
当时我以为是她那些降压药变了质，没多想。
"怎么不喝？嫌烫？"他把碗往前送，碗沿抵住了我的下嘴唇。
我张嘴，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舌根发麻，一直沉到胃底。
"这就对了。"他接过空碗，掏手帕替我擦嘴角。从左边擦到右边，来回擦了三遍，擦得我嘴皮发热，"去吧，二楼左拐第一间，被褥晒过了。" 我点头，上楼。
木楼梯踩上去嘎吱响。我数着台阶,一步，两步——数到十四的时候，脑子里恍惚了一下。
昨天上楼，我好像数的是十五。
我扶住扶手，手心里一抹灰，在衣服下摆蹭了蹭。
进了偏房，插上门栓，我三步走到洗脸架前，食指中指并拢捅进嗓子眼。
黑褐色的药汁混着胃酸吐进掉了搪瓷的铁皮盆里，溅起手背几滴。
我抓肥皂搓手，冲掉，再打一遍。搓到第四遍，手背红得发亮，我才停下来喘气。
窗外北风把窗户纸吹得哗啦响。
走廊上有脚步声，很轻，不是往上，是往下。 周建国那双鹿皮底拖鞋，左脚后跟磨得比右脚重，走起来一轻一重。啪、哒。啪、哒。
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那声音下了楼，没去灵堂，拐进了楼梯底下的杂物间。
接着是一阵铁链子蹭木门的声音。
老宅底下有个防空洞改的地下室，平时上着锁，说是返潮、老鼠多。
赵金花活着的时候谁都不许往下走，钥匙挂在她裤腰上。
昨天验尸，她裤腰上只剩一串普通铜钥匙，开地下室大铁锁的那把十字长钥匙不见了。
在周建国手里。
我拔开门栓，光脚踩在地板上，顺着楼梯往下挪。
灵堂那头周敏和周怀安正吵拆迁款怎么分，没人管后走廊。
杂物间的门虚掩着。
地上正中央掀开一块四方木板，底下透出昏黄的手电光，一股沤了多少年的烂菜叶味混着福尔马林味往上翻。
我趴在洞口往下看。
底下的水泥墙上糊着一层发黄的旧报纸，报纸上贴满了照片。光柱在墙上晃，照亮那些脸——全是同一张脸。
扎马尾，左边嘴角一个小酒窝，蓝白校服。 是我妹妹沈知画。
那个失踪十年、连尸首都没找着的亲妹妹。 我一只手死死扣住洞口木头边沿，一截木刺扎进指甲缝。
我没敢哼。
周建国背对着梯子站在墙角，打火机烧一沓A4纸。火苗照亮他半边脸。
他一边烧，一边伸手去摸墙上妹妹照片的嘴角，来回摩挲，喉咙里嘿嘿地笑。
一张没烧干净的纸片被热气托起来，飘到梯子脚下。
我借着火光看清左上角的黑体字——《省立第三精神病院强制医疗鉴定书》。
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沈知画"，签名栏盖着周建国的私章。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整点报时，嗡的一声。 底下的火灭了。
周建国转过身，手电激光笔直地朝洞口打过来。
2 泥印露馅了
我手脚并用往后退，后背撞上一摞破竹筐。筐里滚出一把掉了毛的旧扫帚，我抄起来横在杂物间门口，人缩进走廊拐角的黑影里。
一只大耗子从扫帚底下窜出去，吱吱叫着钻进厨房。 门从里头拉开。
手电光先落在扫帚上，又贴着墙根往前扫，离我藏身的柱子不到半步。我把左手腕死死压在嘴上。
"谁在那儿？" 跟刚才在灵堂里换了一个人。
不高，不急。
没人应。
厨房里耗子啃柜子，咔嚓，咔嚓。 他站了十来秒，光在厨房门口晃了晃，脱下那件羊绒衫抖两下，往楼上走。
啪、哒。啪、哒。
直奔二楼偏房。
我从柱子后头爬出来，没上楼，冲进楼梯背后一楼的卫生间，反锁，拧开水龙头拿冷水泼脸。 精神病鉴定书。我妹妹根本没失踪，是被周建国送进去的。可他认识我还不到半年——一个孤儿院出来的穷医学生，跟他那个还在念高中的妹妹，哪来的交集？
"知微？你在里头吗？"门把手被人拧了两下。
我对着镜子，抓洗手台上的塑料梳子在左手背刮了三道红印，才拉开门。
周建国端着保温杯，先看我的光脚，再看我湿透的刘海和发红的手背。
"怎么跑一楼来了，鞋也不穿。"
"二楼冻断水了。做了个噩梦，梦见解剖室那福尔马林池子漏了，满屋子虫子，手背痒得受不了。" 他低头看我手背那三道印，看了足足五秒，叹口气把保温杯塞我怀里。
"你这强迫症又重了。上去看你不在，我吓了一跳。走，灵堂烤火，爸和敏敏有事说。" 他跟在我后头，眼睛瞟自己裤子后袋。那儿鼓起一小块，是个长条钥匙的形状。
回到灵堂，火盆里的炭噼啪响，屋里还是冷。
周敏已经翻到第二页，拿眼角夹我。
周怀安手里的核桃不转了，供桌上多了一只透明证物袋，里头半块干硬的黄泥。
"嫂子既然醒了，接着算第二笔。"周敏敲桌，"第二戒，忌怨恨。骨肉至亲，不得记仇，不得暗害。嫂子，前天晚上妈坠楼前，你在二楼阳台上跟她吵过架吧？"
"没吵。她要我把城南房子过户给敏敏抵律所的亏空，我说证在建国手里，她不信。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周敏把袋子甩到我面前，"我爸干了一辈子刑警。今天下午在护栏断口底下刮出这半块泥，上面半个鞋印，三十七码。咱家两个女的，我三十六，你三十七。爸还在断口上看见了钢锯印子。"
周怀安把核桃一磕："沈知微，你嫁进周家三年，你妈怎么挑你刺我们都清楚。你再恨她也不能动这心思。眼下大雪封山，派出所上不来。你把这谅解书签了，学区房过户敏敏，周家内部压下来，对外就说是老太太自己踩空。不然雪一停，我亲自送你进去。"
一张早打印好的A4纸推到桌边，压着支拔了帽的笔。
违约金算到了零头。
我没拿笔。
我伸手把那只袋子捏起来，掂了掂，又搁回桌上。
"这土不对。"
"哪儿不对？"周敏冷笑，"土就是土。"
"我爸是刑警，可你记不记得，他刮泥那天穿的是哪双鞋。"
我没看她，看周怀安，"爸，半山腰这一片全是松柏，落叶一层压一层。这泥是松软的、带甜腥味的，跟山根底下的土两回事。咱家后山上，找不出这么一块。" 周敏的脸一下子绷紧了。
"你少跟我绕！土还能有几种？"她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供桌上，香炉震得了，"你嫁进来三年，连妈喝什么汤都要拿化验管挑。你算什么东西！我告诉你，那土就是这后山的土，我昨天上山亲眼踩见的，我一脚深一脚浅从中心花园那边一路走上来的，我脚底下这双雪地靴还沾着那儿的泥，你要不要看！"
屋里静了。
火盆里一块炭塌下去，腾起一蓬火星。 周敏自己也愣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从凶变成慌。 "我……我不是那意思。"
"你说你昨天上山。"我的声音没变，"你说你从中心花园一路走上来的。你说你那双雪地靴沾着泥。"
"我——"
"敏敏。"我打断她，"你三十四的脚，那靴子是给你雨天垫高了穿的，底比脚大一码半。断口上那个三十七码，不是踩出来的，是蹭出来的。你昨天去过阳台。"
"我没有！"她声音劈了，"我是上去跟她吵！我没推她！我上去的时候那护栏就断了一半！沈知微你少拿这套吓我——你们家祖传的拿化验单唬人，我妈当年就是这么被你爸逼死的，你当我不知道！" 她喘着，指甲掐进自己胳膊。
"那年我考上政法大学，她为了凑给周建国去省城打点的钱，逼我去陪一个五十多的包工头喝酒。我当了律师，钱一分不上交，她去我律所闹我不孝。上个月她还拿我陪酒那几张照片勒索我，让我替周建国平他在外头欠的三百万。我恨不得扒她的皮——可我上去的时候护栏就断了，我摸过那道口，是新的，锯口还发白，不是踩塌的！" 她说得太急，自己都不信自己的辩白。
三百万。
周建国一个月工资奖金两万出头，一件新衬衫都舍不得买。
"三百万？"我转头看周建国。
他双手插在裤兜，低头看鞋尖，一言不发。 我重新拿起那只袋子，从口袋里摸出验钞用的小紫光手电，往泥巴上一压。
没说话。
那半块干泥边上，几点暗黄的粉末泛出一片荧光绿，幽幽的，在昏暗的灵堂里格外扎眼。
周敏盯着那片绿，腿一软坐回椅子上，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挤出一句："……那是中心花园的合欢。" 她说完就捂住嘴。这三个字是她自己吐出来的。
我没应。我关掉手电，把袋子轻轻放回供桌正中。
就在这时候，桌上三部手机几乎同时响了一声。
叮咚。叮咚。叮咚。
周敏抓过手机，只看了一眼，嘴唇哆嗦起来，念出声： "城南拆迁办……三千万补偿款今日下午五点，汇入赵金花指定联名账户……该账户已完成全额转账。收款方：宏远贸易有限公司。余额：零元。"
3 刑警突闯灵堂
"零元？"
周怀安抢过手机，眼镜立马摘下来，把屏幕贴到鼻尖上，食指划得钢化膜咔咔响，"什么宏远贸易？你妈什么时候开的公司？钱呢！"
周建国也掏出手机，眉头拧成一团："联名账户的U盾一直锁在妈屋里的保险柜。没有密码加U盾，银行放不了款。"
周敏猛地转身，扑过去捡地上那本账本，哗啦啦翻到第三页。
"第三戒，忌贪婪。不义之财，取之有道，分毫莫争，争则家破。"她把账本往供桌上一拍，抬头看遗像，"钥匙！妈说过，保险柜的备用钥匙和U盾密码藏在老宅里！" 话音刚落，头顶的灯泡滋啦闪了两下，灭了。
堂屋一下黑了。
只剩火盆里那点暗红的炭，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在墙上。
外头风更凶。啪的一声，像有根粗树枝砸在窗玻璃上。
紧接着，供桌上方那幅遗像的挂钩松了，框子往一边歪，相框背面夹着的一样东西滑出来，当啷掉进供桌的瓷盘里。
火盆的余光里，所有人都看清了——一把黄铜钥匙，带着齿痕。
周敏离得最近，整个人扑上去。
周建国比她快，左手扣住她手腕往后一拧。
周敏疼得尖叫，另一只手朝他脸上抓过去，三道血印子当场翻出来。供桌被撞得乱晃，蜡烛、香炉、苹果稀里哗啦往下掉，香灰扬起一片。
周怀安拄着拐去拉架，一脚踩在刚才摔碎的茶杯碴上，脚底一滑，砰地摔在太师椅边上，两个核桃滚进火盆底下。
我往后退了两步，背贴着墙，手插进口袋握住了紫光手电。
那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3"。
省立第三精神病院档案室更衣柜的钥匙牌。赵金花把它藏在相框后头，等的就是停电这一刻——让这对兄妹自己把脸撕破。
"你外头那三百万，是不是拿宏远贸易洗出去的！"周敏被按在地上，头发散成一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哪是去省城进修，你是去澳门！妈为了填你的窟窿，棺材本都搭进去了！"
"你又好到哪儿去。"周建国去掰她的手指，"你替人做假证收的那两百万，把柄攥在别人手里。要不是妈去求情，你早进去了。钥匙给我。" 周敏的手指终于松了。钥匙掉进香灰里。
周建国弯腰去捡。
砰！砰！砰！
大门被人从外头砸了三下，门框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屋里三个人全僵住了。
"里头有人吗？市局刑警队的。车在半道上抛锚了，开下门。" 声音被风雪刮得断断续续，但中气足。
周怀安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香灰，压着嗓子吼："把地上收拾干净！建国，去推电闸！"
周敏连滚带爬地起来，抓起眼镜戴上，胡乱捋头发。
周建国把香灰里那把铜钥匙塞进裤兜，转身去了耳房。
灯重新亮了。
我拉开大门的门栓。
一股夹雪粒子的风扑进来。
门廊下站着个高个子男人，黑羽绒服，眉毛和帽檐上一层白霜，右手拎一只黑色勘查箱，左手举着一本磨得起毛的警官证。
"陆沉，市局刑警支队一大队。"他把证件往我眼前一晃，眼睛越过我的肩膀，先扫了一遍供桌和满地狼藉，"下山的路让雪崩堵死了，车陷在下面两百米。借地方避避雪。"
他往里走，靴子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湿脚印。
我盯着那串脚印，手指在口袋里攥紧湿巾。
可抬起头的时候，我看清了他右手虎口上一块烫伤的旧疤。
十年前，妹妹失踪第三天，我去派出所领她的书包。递书包给我的那个见习小警察，虎口上就是这么一块疤。
那时他叫陆小川，后来听说离开了警队。
"市局的同志。"周怀安立刻换上一副笑，弯腰把香炉捡起来摆好，"我叫周怀安，城南分局退下来的。大雪天的，快坐火盆边。"
陆沉没坐。
他把勘查箱往供桌边上一放，弯腰捡起那本踩了两个脚印的账本，拍了拍灰。
"老前辈。那正好，省得我多费口舌。我这趟上来，不是路过。"
他从内袋掏出一张纸，哗啦抖开，上头一枚鲜红公章。
"城南拆迁办今天下午报案。一笔三千万的拆迁补偿款涉嫌伪造材料冒领。"
陆沉的目光在周建国左脸那三道血印子和周敏红肿的脖子上转了一圈，"我们查了流水，钱到账当天就全额转进了宏远贸易。宏远贸易的法人代表，周建国先生。另外——拆迁办核实过，城南那套老宅五年前就被赵金花女士无偿赠与了市福利院。你们递上去的那本产权证是伪造的。那三千万本来就不归你们，现在全额冻结。"
"不可能！"周敏一步冲上去，"那是周家的祖产！妈凭什么捐！"
"不光捐了。"陆沉翻着账本，"赵金花生前还去经侦实名举报了两件事：周建国借医院采购挪用公款四百二十万，周敏涉嫌伪造证据、洗钱。她说原始凭证全在这本账本的夹层里。我今天带着搜查令来取证物。"
周建国的嘴唇褪成了白色。
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悄悄伸进裤兜，摸向那把刚抢来的铜钥匙。
"陆警官，这是误会。"他挤出笑，"我妈生前有阿尔茨海默，常胡说八道，那本子是她记买菜账的……"
叮铃铃——叮铃铃—— 条案上一阵老式机械铃炸响。
那是装了二十多年的红色转盘电话。
停电那阵电话线明明被风刮断了，可那部话机此刻在条案上剧烈跳动，一声比一声急。
4 年旧案曝光
没人敢去接。
周怀安拄拐的手一直在抖，拐头敲在青砖上，笃，笃，笃。
第七下，座机旁边一台老式黑色电话答录机咔哒一声，自己跳开了播放键。
电话根本没通。
是有人提前设了定时播放，停电再来电，触发了机械定时器。
磁带沙沙响。
然后，赵金花那把破风箱一样的嗓子从喇叭里飘出来： "第四戒，忌嗔怒。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老周，你听这段话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你别急着砸机器，先把十年前的事情听完。" 周怀安从太师椅上弹起来，举拐就砸。
陆沉比他快，一步跨过去攥住拐杆往边上一拨。老头本来就站不稳，趔趄了一下。陆沉右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他按回椅子里。
"老前辈。妨碍办案，罪加一等。"
磁带还在转。
"十年前八月十五，下大雨。建国开着你局里那辆报废的桑塔纳，在南郊水库边上撞了个人。他刚拿到录取通知，吓坏了，打电话给你。你去了现场。那小姑娘还没死，可她认出了建国的脸。是你，老周。你为了保住儿子的前程，也为了你年底那个提干名额，亲手把人推了下去。"
我吸不进那口气。
南郊水库。
十年前的八月十五。
那天沈知画说去同学家拿复习资料，再没回来。
三天后，下游捞上来她的一只运动鞋。
当时办案的城南分局刑警队长就是周怀安。
他跟我爸说，现场看过了，是失足，还在岸边"找到"了我爸常抽的那个牌子烟的烟头，硬说是我爸把女儿逼到了水库边。
我爸百口莫辩。背着"逼死亲女儿"的名声熬了一年，第二年冬天没了。
原来不是失足。
我爸替他们背了十年的锅。
"胡说！这疯婆子胡说！"周怀安在椅子上挣，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她脑瘤，脑子不清！陆警官，录音不能当证据！"
磁带里，赵金花咳了两声。
"你把脏水泼给那个姓沈的老实人，逼死了人家。你那个不听话的小徒弟陆小川，查到了桑塔纳的刹车片痕迹，你就把他从警队里挤出去。你以为这事翻篇了？报应来了。三年前，建国把姓沈的大女儿娶进了门。我白天看她在家晃，一闭眼就是水库里那张脸。我受够了。你们不让我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咔哒。磁带转到头，自动弹起。
周怀安死死瞪着那台答录机，嘴唇发紫，右手抓住自己左胸口的衣襟，喘得像拉风箱："药……我的药……"
周敏扑过去翻他上衣口袋，掏出一个白塑料瓶，倒在手心。
掉出来的不是硝酸甘油，是一粒粒黄的复合维生素。
"药呢！爸的救心丸呢！"她把维生素扔了一地，去拽周建国的袖子，"哥！你是医生！药怎么变了！"
周建国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抽搐的周怀安，伸手理了理被拽皱的衬衣领子。
"妈上个月开药的时候我就发现她换了爸的药。我没换回来。"
"你疯了！那是咱爸！"
"他不死，十年前的案子我是主犯，他是从犯。他死了，我就能说是他一个人干的——那年我才二十二，吓傻了，什么都不知道。"他说这话的语气，跟在科里汇报病例一样，"敏敏，死无对证，你学法律的，用得着我教你？"
"畜生……你个畜生……"周怀安从椅子上滑下去，瘫在地上，手指抠着砖缝，眼往上翻。
陆沉皱着眉蹲下去解他的衣领，从自己口袋摸出一小瓶速效救心丸，塞进他嘴里五粒。
"想死没那么容易。我结案报告还没写完。"
趁着陆沉低头救人，周建国退了一步，转身抓起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砸向旁边的白布灵幔。
干布沾上煤油，火苗蹿起一人多高，顺着顶上的纸花挽联烧成一片。
黑烟滚滚。
"谁也别想拿到证据！"他趁乱抢过条案上那台答录机，往后走廊跑。
他要去地下室。
陆沉刚把周怀安拖离火源，呛了两声想起身去追，周敏疯了一样抱住他大腿："救命！带我出去！着火了！"
我没管前头。
他砸灯那一秒，我已经绕过供桌，先他一步冲进后走廊。
周建国抱着答录机跑得飞快，左脚拖鞋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响。
他撞开杂物间的门，刚跳上洞口的木梯，我从门后闪出来，双手抓住那扇包铁皮的木门，用尽全力往里一合。
砰！
"沈知微！你干什么！开门！"他扔下答录机往上扑，两只手砸门板，震得门框落灰。
我不理他。
我抓起挂在门鼻上那根粗铁链，一圈一圈绕在把手上，掏出一把挂锁，咔哒锁死。
"知微！我是你老公！我那么爱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外头着火，你想烧死我吗！" 我隔着门板听着，左手按住手腕上那道旧疤，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回火光冲天的堂屋。
5 沉冤终得雪
火被陆沉用厨房接出来的水管压下去一大半，只剩半边焦黑的灵幔冒烟。
周怀安靠着墙根喘，周敏缩在角落，脸上全是黑灰。 陆沉扔掉水瓢，抹了把脸上的黑水，走到我跟前："人呢？"
"锁在杂物间底下了。底下通着山后的排水渠，死不了，可他爬不出来。" 我走到供桌前。
供桌只烧掉一个角，遗像掉在地上，玻璃框碎成蜘蛛网。
我蹲下去，把照片从框里抽出来。照片背面用透明胶带粘着一盘微型录音带，上头一个红笔字：痴。
陆沉从勘查箱里拿出随身听，塞进去，按下播放。 这一次不是赵金花的声音。
是一阵大雨，雨里有个女孩在哭。
"姐……救我……录音笔给你，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的腿一软，跪进了满地的黑水和香灰里。
做了十年心理准备，可我还是没听清她后半句说了什么。
我把袖子伸进黑水里擦，擦了半天，袖口湿透了，地上那道灰印子还在。
录音往后走，是周建国年轻时的音："妈，她没死透，手里好像攥着东西，边上没找着，怎么办？"
赵金花："慌什么！你是妈唯一的指望，是我们老周家飞出金窝窝的凤凰，谁也不能毁你。装麻袋，拉到后山化粪池底下埋了。找不到人就是失踪，定不了你的罪。"
"那她姐姐来找呢？"周敏带着哭腔，"我今天去学校打听过了，她姐沈知微今年考了法医系。"
"法医怎么了，法医也是人。"赵金花冷笑，"过几年风头过去，建国你去追她姐。娶进老周家，搁眼皮子底下天天看着，给她吃药，熬成个疯子，她还查什么。为了这个家，妈什么罪都担。" 磁带断了一下。
接上的是前天晚上的一段独白。
老太太的声音像刚吐过血，一句一顿。
"第五戒，忌执念。我这一辈子，就痴迷给我儿子挣个前程，挣一个模范家庭的牌坊。可上个月，我在建国抽屉里发现了省肿瘤医院的诊断书。胰腺癌晚期，过不了这个冬天。他早知道，天天哄我是胃病，等我死了好霸占拆迁款。敏敏也盼着我死，老周在外头有人了。我替你们瞒了十年命案，你们连口热汤都不给我喝。"
"沈知微，我知道你嫁进周家是为了查你妹妹。我卧室床底下第三块地板下面，有你妹妹那支录音笔，还有他们把人埋哪儿的图。"
"前天晚上，是我自己拿钢锯把阳台护栏锯断了一半。我知道敏敏要上来跟我吵，我算准了时辰。我还提前在指甲里留了敏敏的皮，后背上蹭了老周书房的松烟墨——我就是要你们三个人互相咬。我这一把老骨头不值钱，我拿它换一个说法。"
啪。随身听跳停。
周敏惨叫一声抱住头："疯子！她自己想死为什么拉上我们！人不是我撞的！陆警官，我要做污点证人，我检举周建国和周怀安！那年我才十九，我只是望了个风啊！" 周怀安靠在墙上老泪纵横，抓起地上一块碎瓷片，被陆沉一脚踢飞，反手一副手铐，把他铐在了太师椅的木腿上。
陆沉站起来，看着跪在地上的我，掏出一块干净手帕递过来。
"沈法医，你昨天交上去那份报告，怎么回事？"
我接过手帕，没擦手。
我从大衣最里层的暗袋里掏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盖着法医中心钢印的原始检验报告。
"昨天那份'意外高坠'是我伪造的副本。为了让他以为这事翻篇了，好趁头七把全家聚在老宅。"
我扶着供桌站起来，膝盖磕得生疼，声音反倒稳了，"这是真的。赵金花胃里检出过量苦杏仁苷，跟她吃的靶向药相冲——那是周建国每天给她熬的'养胃汤'。她指甲缝里提取到周敏的皮肤组织，后背衣服上有周怀安书房特有的松烟墨粉尘。那晚三个人都上过二楼阳台，每个人都以为是自己把老太太推下去的，所以一边互相掩盖，一边互相泼脏水。"
陆沉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附件清单上。
"毛发、指纹拓片、日常用药残留。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我看着火盆里快熄的炭，"从我发现他桌上有省立三院的便签纸那天起，我就知道跟我妹妹有关。"
"你为什么不当场报案？"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我说，"一份来源说不清楚的检材，法院不会认。我连我妹妹是不是死了都不知道。他们全家在本地经营了二十年，我不敢赌。" 我把左手背到身后。
"我装出洁癖和强迫症，每天把家里每个角落擦一遍，是为了顺理成章地收他们每个人的生物检材，寄回我师父的实验室。地下墙上那些照片是他骗自己的。我妹妹根本没进过精神病院，那份鉴定书是他伪造的，编个由头跟赵金花要住院费去还赌债。" 杂物间那边砸门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只剩抽泣。
我转头看窗外。
刮了一整夜的暴雪停了。
天边有一点发白，山下传来隐约的警笛，红蓝交替的灯把外头的雪映得一明一暗。 扫雪车开道，支援上来了。
6 法医归队了
天彻底亮的时候，两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停在院子外头。
周怀安被抬上担架，手腕上还挂着手铐，眼睛直勾勾盯着门楣上那块"五好模范家庭"的铜牌，嘴角流下一串浑浊的口水，再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敏被两个女警架着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回头死死盯着我： "沈知微。你在我哥枕头边上睡了三年，天天对着我们一家子笑，你心里就不恶心？" 我抬起左手，把那截缠了不知多少年的纱布一圈一圈解开，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底下一道早就长平的旧疤，淡得快看不出来。
"恶心。"我说，"所以我每天都要洗几十遍手。从今天起不用洗了。"
最后带出来的是周建国。
门打开的时候，他蜷在地下室的梯子底下，怀里死死抱着那盒假鉴定书。
十根手指因为抓挠铁门，指甲全翻了，糊着黑褐色的血垢。
阳光照到他脸上，他眯起眼看见院子里的我，忽然挣脱民警的手扑过来。
"知微！你听我解释！我是真的爱你——撞了妹妹以后我天天做噩梦，直到遇见你，我把欠她的全补在你身上了！你胃不好我天天给你熬汤，你睡不着我给你配药……" 陆沉上前一步，一记擒拿把他按进雪里，膝盖顶住他的背。
"省省吧周医生。你在她喝的安神汤里掺了三年抑制剂，掺到她数楼梯都会数错。药渣子刚才在铁皮盆里全检出来了。你的深情留着跟法官讲。"
周建国的脸贴在雪地上，啃了一嘴雪沫子。
他从陆沉腿缝里看我，那点温和彻底碎了，剩下的东西让人后背发凉。
我没再看他，转身跟着痕检科的同事上了后山。
那座荒了七八年的老化粪池底下，挖机挖了两个钟头，挖出一个只剩半边的麻袋。 里头是一具白骨化的骸骨。
左腿胫骨上一道陈旧性骨折的愈合痕迹——沈知画十岁那年爬树摔断过腿。
蜷着的右手掌骨中间，卡着半截生锈变形的金属外壳。 录音笔。
我戴上白手套，接过骨灰袋，跪在雪地里，把属于我妹妹的骨头按解剖学顺序一块一块捡进去。
一根肋骨都没少。
雪化了，泥巴沾在白大褂下摆上，脏得一塌糊涂。
可堵了我十年的那口气，随着一块块骨头落进袋子里，慢慢散了出去。
三个月后，市局刑警支队档案室。
窗外的梧桐抽了新芽。
陆沉把一摞卷宗推到我面前，递过来一支笔。
"周建国数罪并罚，死缓。周怀安在监狱医院里中风瘫了，判的是无期。周敏十二年。"他指了指最后一页的法医复核栏，"签个字，这桩十年的旧案归档。"
我接过笔，看着左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白印子。
没了纱布挡着，日头晒在上头，暖的。 我在复核人那一栏一笔一划写下"沈知微"三个字，套好笔帽放回笔筒。
卷宗合上时，我想起那本旧账本。
第五戒下面还有一行字，被水泡糊了，从头到尾没人认出来写的是什么。
我问过陆沉，他说技术科也没还原出来。 也许赵金花自己都没写完。
"对了。"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崭新的法医制服，朝他伸出手，"正式认识一下。复职法医沈知微。以后出外勤多关照，陆小川同志。"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虎口那块疤，握住了我的手。
"欢迎归队，沈法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