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辞职表撕了，塞进老婆的香槟杯。
她当着全公司骂我：“只会敲代码，也配分我的钱？”
上辈子，她靠我的代码撑起八十亿市值，把我扫地出门。
这次，我把笔推给她身边的男人。
“让他签。”
两人同时变了脸。
他们不知道，藏在辞职表后面的两千四百万债务，马上就要找回真正的主人。
【第一章】
“不签。”
我撕开辞职表，把碎纸塞进许芸的香槟杯。
酒液溢出来，淌过她刚戴上的钻石手链。
她的笑僵在脸上。
贺承先站起来。
“陈启，你有病吧？芸姐给你办欢送宴，你拿什么架子？”
我捏住还剩半截的纸。
“欢送宴？”
许芸把酒杯往桌上一砸。
“公司养了你三年，你拿了三年工资，还想怎么样？”
“你只会敲代码。客户是我谈的，投资是贺承拉的。离了我们，你那几行东西值几个钱？”
会议室里坐着二十多名员工。
大屏幕上，是她和贺承的合影。
下面一行字。
启云科技融资签约暨创始团队升级仪式。
没有我。
我低头，看见右手虎口那道烫伤。
三年前，许芸半夜说胃疼，我一边看服务器报警，一边给她煮粥，热锅翻下来，烫掉一层皮。
这道伤还没长平。
桌上电脑显示着日期。
五月十六日。
我回来了。
回到她哄我签辞职表这天。
许芸伸手，想拿走我手里剩下的纸。
我把纸折起，放进口袋。
她的指尖停在半空。
“别闹。你先回家休息，公司上市以后，我还能亏待你？”
这句话，我听过。
上辈子，我签了。
她说投资人不喜欢夫妻共同管理，让我退出，给她留点体面。
我回了家。
公司凌晨出故障，她叫我。
客户现场做部署，她叫我。
贺承拿着我的设计方案上台领奖，回来连系统都不会登录，还是她叫我。
后来，公司上市，市值八十亿。
她把离婚协议拍在我面前。
“你连公司员工都不是，拿什么证明你有贡献？”
我起诉，她拿出那份辞职表后面的附件。
知识产权无偿转让。
报酬结清。
债务承接。
最后一次去找她，我胸口疼得直不起腰。
她站在医院走廊，拦着护士问：“他签完字才能做手术吗？”
消毒水的气味卡在鼻腔里。
我松开手，指节一根根舒展。
许芸不耐烦了。
“保安，把他带出去。”
门边两个人刚迈步，产品经理方可站了起来。
“许总，下午还有融资技术核验。陈工走了，谁答？”
贺承把西装扣好。
“我。”
方可捏着平板，没坐。
“对方要现场核对底层架构。”
“我说了，我来。”
贺承转头看我，嘴角扯起。
“陈启，公司不是离了你就转不了。以前留着你，是看芸姐的面子。”
我拿起桌上的笔，递过去。
“那就麻烦贺总，把下午的技术承诺书一起签了。”
他没接。
许芸皱眉：“你又想干什么？”
“证明他能接。”
我看向屏幕。
“台上写着首席架构师。字都打上去了，签个名，不难吧？”
方可低头，从平板里调出文件。
她把技术核验最后一页投到屏幕上。
核心架构实际设计人声明。
贺承的手停在西装扣上。
我把笔往前送了半寸。
“你签，我交接。”
许芸伸手抢过笔。
“签就签！你别以为拿这个就能威胁人。”
笔尖刚落下，会议室音箱响了。
负责融资核验的会计师提前接入了视频。
“许总，先别签。声明涉及后续追偿，必须由本人确认。”
他翻动文件。
“另外，我们发现一个问题。”
许芸把笔握紧。
“什么问题？”
“贵司提交的核心软件权属说明，与公开登记资料不一致。”
屏幕切换。
白底黑字。
软件著作权人：陈启。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贺承伸手去拿遥控器。
我按住遥控器另一头。
“别关。”
“下午不是要证明，没我也能转吗？”
会计师继续说：“我们还需要查看原始授权合同。请问陈先生是否在场？”
我拉开最靠前的椅子，坐下。
“在。”
许芸盯着我。
我对着镜头抬起手。
“合同在我这里。”
“签融资文件之前，请各位先看它什么时候到期。”
【第二章】
许芸先笑了。
“夫妻之间弄的东西，也值得这么认真？”
她拉住我的椅背。
“陈启，别让外人看笑话。你那软件当年一个客户都没有，是我把它做起来的。”
我抽出手机。
“所以我给了公司三年独家使用权。”
贺承立刻接话：“那就是公司的。”
“授权使用，和买下所有权，是一回事？”
他抿住嘴。
视频里的会计师把话接过去。
“不是一回事。许总，请提供完整合同。”
许芸的手从椅背滑下来。
方可已经打开公司合同库。
“我有扫描件。早期客户做供应商审查时，陈工让我归档过。”
她点开文件。
许芸叫了一声：“方可！”
方可手指顿住。
我看向她。
“投资人要核验公司资产，你正常提供。有什么问题，我在。”
扫描件投上屏幕。
三年前的签名。
我的，她的。
授权费每年一百二十万，可延期至首次合格融资到账后支付。
期限三年。
到期不自动续签。
许芸盯着最后那行小字，喉咙动了动。
会计师问：“现有续约协议在哪里？”
“我们正在签。”
她抓起桌上另一份文件，压在我面前。
“陈启，把正事办了。你想涨工资，我们回家谈。”
我没碰。
“我现在多少工资，你说给大家听。”
她的指甲掐住纸边。
“这时候谈这个合适吗？”
“你刚才说，公司养了我三年。”
方可看了我一眼。
“陈工基本工资四千五。去年下半年起，工资表上一直备注暂缓发放。”
她说完，旁边有人放下了筷子。
贺承拍桌。
“创业公司谁不吃苦？我还一年没拿奖金呢！”
我指了指他腕上的表。
“那你可以继续吃。”
许芸把文件又推近一点。
“你究竟想要多少？”
“先把不属于公司的东西，从融资材料里拿掉。”
“你知道这轮融资对公司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我看着屏幕。
“所以不能让人把钱打进来以后，才发现买到的是假权属。”
贺承绕过桌子，站到我旁边。
“陈启，你别给脸不要脸。投资黄了，二十多个人跟着你喝西北风？”
他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
掌根用力。
我抓住他的手腕，往下掰开。
“工资是谁扣的？”
“财务听谁的？”
“今天是谁开会，说我没有贡献？”
他想抽手，皮带扣撞上桌沿。
砰的一声。
我松开他。
“自己的账，别算在员工头上。”
会计师关掉了共享文件。
“今天的核验暂停。权属、授权期限、历史欠付费用全部澄清后，再讨论投资。”
许芸伸手去调麦克风。
“您先别下线，只是家庭矛盾，我可以解决。”
“许总，这已经是公司披露问题。”
视频断了。
空调风吹过湿透的桌布。
许芸胸口起伏，忽然把整杯酒泼向我。
我偏头。
酒液落在衬衣肩头，凉意沿着脖颈往下钻。
方可站起来，抽了几张纸递给我。
许芸指着她。
“你也想滚？”
方可握着纸，手背绷出筋。
我接过来。
“留好自己的工资记录。”
贺承抓住话头：“你想带人走？承认挖墙脚了？”
“我让她记住，公司欠了她多少钱。”
我起身，把电脑留在桌上。
“公司设备留给你们。访问权限现在就停。交接清单发我，我书面配合。”
许芸挡在门口。
“你走了，就别想回来。”
我看着她身后的屏幕。
那张合影里，她和贺承举着奖杯。
奖杯底座上，刻着我写了三年却没拿到一分钱的产品名字。
“开门。”
她没动。
我拨通物业电话，报了公司地址。
“有人限制我离开，请你们来处理。需要的话，我会报警。”
许芸侧过身。
我走到电梯口，身后高跟鞋声追上来。
财务主管魏蓉把一只牛皮纸袋塞进我怀里。
她的手指冰凉。
“别在这里看。”
我没接话。
她又往后看了一眼。
“陈工，我还有个孩子。我以前没说，是我没胆子。”
电梯门打开。
她把我推进去，声音挤得发紧。
“辞职表后面，不止软件转让。”
“还有两千四百万。”
【第三章】
我在楼下打印店拆开纸袋。
第一份，是公司向一家商贸企业借款两千四百万的合同。
借款到期日，五月十九日上午十点。
正好三天。
第二份，是拟提交的债务重组协议。
我的名字出现在新保证人一栏。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边角磨损的痕迹，我认得。
那是许芸上个月拿走的。
她说替我补办结婚证。
打印店老板递来一杯热水，我碰了碰杯壁，又放下。
电话拨过去，魏蓉接得很快。
“你看了？”
“这些文件从哪里来的？”
“贺总昨天让我准备的。他说今天你签完，下午就送去债权人那里。”
“原件呢？”
“签字版在公司保险柜。你那份还没签，都是待办材料。我是经办财务，有邮件、有流程记录。”
我往后翻。
债务重组附有一份离职结算确认书。
我被要求确认，过去三年的工资、软件授权费及其他报酬全部结清。
附件还要求我确认，借款用途已经向我充分披露。
许芸在辞职表上贴了四张黄色标签。
每张标签都写着两个字。
签这里。
上辈子，她握着我的手，说投资人催得急。
我连翻页都没翻。
电话里，魏蓉呼吸加重。
“我劝过她。她说你是她丈夫，你签字不会细看。”
我抽出那份单独装订的技术责任承诺书。
“这张，也是她让你准备的？”
魏蓉没立刻说话。
“说。”
“上市辅导的人提过，早期软件权属不清，技术负责人可能被追责。贺总不愿意签，所以她要你留在纸面上。”
我按住纸。
公司里不要我。
出事时要我。
获奖时不要我。
还钱时要我。
玻璃门外有人推着货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缝，哐当一声。
我把水一口喝完。
舌尖被烫得发麻。
“魏蓉，你为什么给我？”
“他们让我把付款记录改成你领走的研发费。”
她的声音哑了。
“钱不是给你的。我不敢签。”
我没承诺替她挡什么。
“保留原始记录。属于你经办范围的材料，交给律师核验。你做过什么，说清楚。”
“我知道。”
电话挂断。
许芸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回来签字，我给你百分之二的期权。
第二条。
不回来，这辈子别求我。
我给她回了两个字。
收到。
她的电话立刻打来。
“陈启，你在阴阳怪气什么？”
“你给我的附件，我看见了。”
那边的脚步声停了。
几秒后，她压低嗓子。
“公司贷款而已，走个流程。夫妻之间还分这么清？”
“你刚才当着全公司，说我不是创始团队。”
“现在要我分债？”
她吸了一口气。
“没有我，你能接触到这种融资机会吗？两千四百万是公司用，又不是让你真还。”
“那让贺承签。”
“他凭什么签！”
她喊完，电话两端都静下来。
我拿起笔，在合同上圈出一个日期。
“对。他凭什么。”
许芸的声音软了半截。
“你先回来。我们关上门谈。你不是一直想办婚礼？等融资到账，我补给你。”
她又说：“你妈留下来的那套老房子，我也不让你卖了。”
我停住笔。
“你还打算卖我的房子？”
“我那是为了公司！”
“许芸。”
“那套房，你碰不到。”
我挂了电话。
在律师事务所，接待我的律师把文件一页页铺开。
他先问了软件完成时间，再核对结婚登记日期。
我把早期存档邮件、开发记录、软件登记文件交给他。
他看完，没有急着夸我握了多少底牌。
“公司客户还在使用，你不能擅自断服务。保存证据，发正式通知，按原合同处理过渡期。”
“明白。”
“另外，未签署的新担保不代表原借款没人负责。你拿到的是拟替换协议，应该还有原担保文件。”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魏蓉发来三张照片。
最后一张，红色指印压在两行签名上。
许芸。
贺承。
我把手机推过去。
律师看了片刻，点了点其中一段。
新保证人经债权人书面接受后，原保证人方可依约解除相应责任。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
原来，他们今天这么急。
不只是想抢走代码。
他们想拿我的签名，换回自己。
手机再次响起。
还是许芸。
我接通，把那张照片发过去。
“辞职可以谈。”
“但我想先请两位原担保人解释一下。”
“两千四百万，为什么要我替你们还？”
电话那头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贺承的一声怒吼。
“谁把原合同给他的？”
【第四章】
下午五点，许芸通知全体员工，提前召开经营说明会。
也邀请了投资方。
她发来一句话。
你不是要当众算账吗，来。
律师陪我到了公司。
前台玻璃门上，我的门禁权限已经注销。
保安伸手拦我。
“许总交代了，只能你一个人进去。”
律师递出名片。
“我受陈先生委托，处理授权及债务事项。拒绝代理人在场，那我们改为书面沟通。”
我转身就走。
门内传来许芸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
会议桌上，摆着我的电脑、工牌和一个旧保温桶。
保温桶盖上，还贴着我写的标签。
少油，不放辣。
许芸拿起它，朝坐满人的会议室晃了晃。
“陈启，你这些年到底是搞技术，还是给我做饭，大家都看得见。”
有人低下头。
贺承靠着椅背，接了一句。
“后勤有后勤的价值，别一离婚，就把公司的功劳全往自己身上揽。”
我看向许芸。
“谁说要离婚？”
她把保温桶放下。
“你今天闹成这样，不就是想多分点？”
我从包里拿出打印件。
“好。那就从你欠我的开始。”
她抬手打断。
“先听公司说。”
大屏幕亮起。
贺承放出一段聊天截图。
我说过一句。
技术上的责任，我承担。
他用激光笔点着那行字。
“现在公司需要你，你又不认了。大家自己看。”
方可坐在第二排，忽然举手。
“完整记录呢？”
许芸没看她。
“这个时候不要插话。”
方可站起来。
“那句话下面还有内容。客户测试数据导入错误，陈工说的是修复责任，不是替公司还贷款。”
她把手机举起来。
“项目群我也在。我可以展示完整记录。”
贺承按了两次遥控器。
屏幕黑下去。
方可没坐，举着手机走到前面。
“昨天你让我把产品介绍里的架构设计人改成你。我改了。”
她声音绷着。
“今天你还要我证明，这东西跟陈工没关系。”
“贺总，设计评审都是陈工做的。你的名字，一次也没出现在原始纪要上。”
许芸拿起桌上的水瓶，砸在她脚边。
水沿着地毯扩开。
“你不想干了是不是！”
我把方可往后挡了一步。
“她干不干，改变不了你欠工资。”
投资方的负责人终于开口。
“许总，我们是来核实事项的。请不要打断证据展示。”
律师接上投影。
第一份，原始软件登记。
第二份，三年授权合同。
第三份，近半年来许芸催我续约的邮件。
其中一封只有一句话。
你先把永久转让签了，夫妻之间别计较授权费。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
许芸伸手去合电脑。
律师把电脑挪开。
“这些邮件已经依法保全，原始载体也在。”
“陈先生没有要求停掉客户现有服务。合同约定的三十日迁移支持，他会履行。”
“但明天授权期满，公司不能继续用他的软件签新客户，也不能向投资人承诺永久拥有。”
投资负责人翻开随身文件。
“许总，你们给我们的资产清单，写的是完全自主拥有。”
许芸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是家事。我可以让他签。”
我把那份保证合同放到她面前。
“家事再加一件。”
“你和贺承借的两千四百万，为什么把保证人的位置换成我？”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指印。
指尖开始抖。
贺承猛地站起。
“那不是我们个人借的，是公司借的！”
“所以我说，你们是保证人。”
我看着他。
“需要我再读一遍？”
投资负责人合上文件。
“这笔关联融资为什么没有披露？”
许芸张嘴，贺承抢先开口。
“只是过桥，等你们的钱进来就还了。”
“用我们的投资款，偿还未披露的高成本借款？”
投资负责人把椅子往后推。
贺承追了半步。
“可以谈，条件都可以谈。”
“先把真实账目交出来。”
许芸忽然抓住我的袖口。
她掌心全是汗。
“陈启，你一定要把我往死里逼？”
我把袖口抽出来。
“今天原本该是谁，在这份合同上按手印？”
她没回答。
我拿起桌上的旧保温桶。
底下压着一张折过的收据。
那年她过生日，我买了这个，剩下的钱交了公司服务器费。
她当时嫌它难看。
现在，她拿它证明我是个做饭的。
我拧开盖子，把里面早就冷掉的粥倒进垃圾桶。
空桶落下去，砸出一声闷响。
“饭，以后自己做。”
我走到门口，手机弹出一封律师函。
许芸已经让公司起诉我涉嫌侵害商业秘密。
诉求里，还有立即停止我对外使用相关软件。
身后，她重新挺直腰。
“你以为拿着几个破文件，就能出去另起炉灶？”
“陈启，我让你一行代码都卖不出去。”
【第五章】
我把手机交给律师。
他扫了两遍。
“主张是她的权利，成立要靠证据。把婚前版本、公司后续开发部分分开列明，别混用。”
我点头。
我从没打算拿走公司的客户名单。
公司出钱做的界面、业务插件，连同我在职期间完成的后续工作成果，都留在公司。
我要带走的，是婚前做完、一直只授权给公司的那套底层软件。
边界写在合同里。
当初许芸还夸过我。
“写清楚好，省得以后别人来碰瓷咱们。”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按律师拟好的清单，到公司办交接。
许芸没露面。
贺承坐在她的位置上，把一张纸推过来。
“交接之前，承认你昨天发布了不实言论。”
我看着纸上的内容。
我因家庭纠纷，对启云科技及其管理层作出不当指控。
承认以后，还要赔偿损失。
我把纸推回去。
“电脑、账号、文档，逐项清点。”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他按下座机。
两名警察从外面走进来。
贺承站起身，指着我。
“就是他。拿了公司的商业秘密，还威胁停掉客户系统。”
方可抱着一摞打印纸，站在走廊尽头。
她想上前，又被行政人员拦住。
我没有碰桌上的电脑。
“我配合核实。”
律师把材料递过去。
授权合同，设备交接清单，昨天发出的迁移支持通知。
警察问：“有没有删除公司数据？”
“没有。”
“有没有索要钱款，作为恢复系统的条件？”
“系统一直运行。合同到期后的客户迁移，我也提供了书面方案。”
贺承插话：“他不续约，公司就得停业务！这还不算威胁？”
警察看向他。
“合同纠纷依法处理。你说他盗走的具体资料，是什么？”
贺承嘴唇动了动。
“源代码。”
“哪一部分？什么时候形成？权属依据呢？”
他伸手去拿手机。
打给许芸。
没人接。
方可终于绕过行政人员，把资料放到桌上。
“昨天陈工离开前，设备没有带走。权限是我们停的，操作有记录。”
她又拿出交接登记。
“今天他来，是公司要求的。”
贺承盯着她。
“你是不是非要跟我作对？”
她把最后一页展开。
“我是负责交接的人。我签的字，我得认。”
相关材料登记完毕，警察要求双方依法处理争议，提醒公司不要阻碍正常交接。
贺承跟到门口，声音越来越急。
“你们就这么走了？他把融资都搅黄了！”
门合上。
我坐回桌边。
“继续。”
他的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
交接到第三项，他故意把管理员口令改错了两位。
方可登录失败。
我没动。
“记录。对方提供的现有口令不可用。”
贺承把笔一摔。
“写写写！你除了留证据，还会什么？”
我指了指电脑。
“会做你现在用不明白的东西。”
中午十二点，授权到期。
方可按照公告，关闭了新客户开通入口。
原有客户服务照常运行，页面弹出迁移安排。
没有崩溃。
没有数据丢失。
贺承等了半天，没等来能扣在我头上的事故。
他抓起电话，走进许芸办公室。
隔着玻璃，我看见许芸站在窗边。
她没穿昨天那双高跟鞋。
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电话一部接一部。
我签完最后一张交接单，准备离开。
魏蓉从财务室出来，抱着文件夹。
贺承隔着玻璃看见她，立刻推门。
“魏蓉，过来。”
她停了一下。
我也停下。
贺承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抽文件夹。
“账还没对完，你去哪儿？”
魏蓉把文件夹抱紧。
“去银行取回单。”
“我让司机去。”
“银行要经办人核验。”
贺承脸上的肉绷住。
他压低声音，我仍听见了。
“你弟弟的工作，不想要了？”
魏蓉嘴唇发白。
她想转身，脚尖刚动，又站住。
然后，她把文件夹打开。
里面不是普通回单。
是数笔转给同一家公司的服务费。
收款企业的负责人，是贺承。
我看向他。
他伸手来抢。
方可的手机已经举起来。
“贺总，办公区有监控。你还抢吗？”
他的手停在文件上方。
魏蓉把材料转向我。
“一千八百万。”
“陈工，你那三百六十万授权费没钱付，员工工资没钱付。”
“钱在这里。”
【第六章】
贺承抬手就打翻了文件。
纸页撒了一地。
他朝魏蓉逼过去。
“商业服务合同，银行有流水，税务有发票，你凭什么说钱有问题？”
魏蓉后背碰到墙。
她抱住空文件夹。
“那服务成果呢？”
“公司采购什么，需要向你解释？”
“需要。我是财务经办。”
她把手机打开。
“你让我补做验收单。我问技术部，没人见过交付物。”
方可蹲下去捡纸。
我挡在魏蓉前面。
“别碰她。”
贺承胸膛贴过来。
“陈启，你一个被开除的，还想替公司查账？”
许芸从办公室出来。
她先看地上的材料，再看魏蓉。
“你去会议室。”
魏蓉没动。
许芸掏出手机。
“我现在给你转三十万。手里的东西交出来，你弟弟的事，我替你安排。”
方可捡纸的动作停了。
贺承侧过脸。
“芸姐。”
许芸盯着魏蓉。
“五十万。”
魏蓉的手机在掌心晃了一下。
她嘴唇动了动。
“我工资一万二。”
“公司欠了我四个月。”
许芸走近。
“我知道你难，所以我给你补偿。”
魏蓉抬起手机。
“我开着录音。”
走廊里只剩空调的出风声。
许芸伸出去的手僵住。
魏蓉眼眶里全是水，没擦。
“我怕你们回头说我勒索。”
“我留了公司合同、付款审批，还有你们让我补单的邮件。我现在交给律师，也按程序向有关部门反映。”
“我做错的部分，我自己交代。”
贺承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拿公司钱养条狗都比你强！”
魏蓉肩膀一缩。
我把她身前的文件拾起来。
“狗不会替你签假验收单。”
许芸指着我。
“是你教她的。”
“我教她领工资。”
“我教她别替人坐牢。”
许芸呼吸一顿。
我把文件交回魏蓉。
“原件别给我。让专业的人核验。”
下午，投资方要求重新核查资金流水。
这次，许芸没法再拿夫妻吵架挡。
那笔两千四百万借款，有一千八百万付给贺承控制的公司。
另外六百万，转进几家所谓大客户的账户，再通过采购预付款回到启云。
财务负责人在核验电话里问：“这些客户的实际采购需求，由谁确认？”
贺承说：“市场安排。”
“能提供独立交付记录吗？”
“软件服务不是搬箱子，哪有那么清楚！”
方可站在我旁边，听见这句，把自己的项目表发过去。
“客户部署记录在这里。其中四家，没有上线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许总，这些订单被计入融资材料中的年度收入。”
许芸终于抢过电话。
“钱已经回来，业务以后可以补。你们投的是公司的未来！”
“我们投的前提，是真实。”
通话结束。
我走出楼门时，许芸追了下来。
她没再喊保安。
“陈启，你还要多少钱？”
我停住。
“工资、授权费，律师已经列了。”
“我是问，你要多少才肯停！”
她把包里的支票本抽出来。
纸角被她攥得发皱。
“三百万。你现在签续约，外面那些事，我处理。”
“你账户里有三百万？”
她抬起头，牙关咬住。
我看着她。
“公司账上剩多少钱，你比我清楚。”
她把支票本摔进包里。
“你是不是觉得，离了我，拿着代码就能赚钱？”
一辆车停到门边。
昨天负责核验的投资负责人下车，朝我们走过来。
许芸立刻迎上去。
“您来得正好，我们已经谈到续约了。”
对方脚步没停，先和我握手。
“陈先生，客户过渡方案我们看过了。我们有家做企业软件的被投公司，愿意在权属核查完成后，谈你的基础软件许可。”
许芸伸到一半的手落下去。
投资负责人补了一句。
“只谈你个人合法持有的部分。启云的客户数据、公司代码，都不碰。”
“可以。”
“具体估值和条款，另约时间。”
他把名片递给我。
许芸盯住那张纸。
指甲掐进掌心。
等人走远，她忽然笑了。
“你以为这些钱，就全是你的？”
她打开手机，把一张旧文件照片放到我眼前。
“陈启，我们还没离婚。”
“你的软件，你将来收的钱，我都要分一半。”
【第七章】
许芸当天下午开了直播。
标题写得直白。
丈夫拿公司命脉逼妻子净身出户。
我是在律师办公室看见的。
屏幕里，她坐在公司奖杯墙前，眼睛周围擦得发亮。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这样对我。”
“我在外面谈客户，他在家写代码。夫妻各有分工，我也一直肯定他的付出。”
她停顿一下，拿起我的旧工牌。
“可现在，他想把我们共同创业的成果，全带走。”
直播间里有人问，为什么工资只有四千五。
她跳过了。
有人问，两千四百万保证合同是真的吗。
贺承在镜头外咳了一声。
那条评论消失了。
她继续说：“我愿意好聚好散，但公司的东西，他不能拿。”
律师问我：“是否回应？”
我把手机放平。
“先保存完整内容。”
我不需要跑去她的直播间吵。
她发出来的那张文件照片，本来就有下一页。
当年结婚，她要求签财产协议。
家里给她的首付归她。
她名下的存款归她。
我母亲留下的房屋和婚前完成的软件，归我。
她说，女人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同意了。
为了防止争议，协议附了财产清单，还约定了所列婚前知识产权后续许可收益的归属。
每页都有她的签名。
最末一页，是她亲手加的一段。
双方不得以婚姻关系，要求对方无偿转让上述财产。
律师把原件放进透明封袋。
“这份协议的相关条款，还需要结合实际审查。但她不能截掉后半段，就宣布拥有你的一半软件。”
我拨通许芸的电话。
她直接开了免提。
“大家都听听，他怎么说。”
我只问她一句。
“你手里的财产协议，为什么只拍第一页？”
她眨了一下眼。
“你别转移话题。”
“第三页。财产清单。读出来。”
贺承从旁边伸手，想关声音。
许芸挡了一下。
“你拿婚前协议压我？我嫁给你三年，难道什么都没有？”
“你有公司百分之六十七的股权。”
“你说那是你自己挣的，让我别碰。”
“我同意了。”
弹幕滚动得更快。
有人开始问，丈夫有多少股份。
许芸盯着屏幕，嘴角绷紧。
我继续说：“软件授权合同也是你签的。你拿公司的股权，向我换三年免费垫资。”
“现在要续约，你可以谈。”
“要我无偿转让，再替你和贺承担保，谈不了。”
她猛地把工牌摔出去。
“没有我，你写的东西卖给谁！”
电话里一阵桌椅摩擦声。
我没挂。
她又喊了一遍。
“公司是我的！我愿意把股份给谁就给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贺承终于冲进镜头。
“别说了！”
直播画面晃动。
方可从办公室外走进来，手里拿着欠薪统计。
许芸转过头，指着她。
“谁让你进来的？”
方可把纸放在桌上。
“你说公司是你的。我们只问，工资什么时候发。”
“出去！”
“二十三个人，一百九十四万。包括欠薪和已经确认的报销款。”
贺承去挡镜头。
方可退了半步，继续说。
“陈工的授权费，你也没付。你说他拿公司东西，拿走哪一件了？”
许芸抓起桌上的纸，扯成两半。
碎片落在镜头前。
“我养你们的时候，一个个叫许总。现在有点困难，全来要钱！”
她话音落下，弹幕停顿了一瞬。
随后刷得更快。
我听见贺承在旁边说：“关掉！”
直播断了。
十分钟后，许芸打来电话。
这次，她没有开免提。
“你故意的。”
“你自己开的直播。”
“你就不能给我留一点脸？”
“我工资被你压了半年。今天你想起来要脸了？”
她喘着气。
“好，你厉害。公司就算倒了，你也拿不到钱！”
我把电话放到桌上。
“你刚才说，公司是你的。”
“那就别拿别人没发的工资，陪你赌。”
那头忽然传来争执。
贺承要走。
许芸拦着他，问一千八百万什么时候退回来。
他吼了一句。
“房子写了你的名字，你现在叫我一个人退？”
我拿起手机。
许芸也听见了电话里细小的电流声。
她没来得及挂。
贺承又说：“你买那套房的时候，说陈启只要签了字，贷款和担保都跟他走！”
我按下录音保存。
手机另一端，许芸叫出了我的名字。
这一声，比前面轻得多。
我对着话筒开口。
“继续。”
“那套房，谁住？”
【第八章】
电话断了。
我没追着打。
把录音交给律师后，我去银行取了自己的流水。
过去三年，我付过多少服务器费，垫过多少出差款，记录都在。
银行柜员递出一叠纸。
我翻到最后。
卡里余额，三千一百六十四元。
许芸平时说，我在公司吃，在家里住，用不着留那么多钱。
上辈子，我信了三年。
手机弹出一条到账通知。
方可转来两千元。
备注只有一句。
陈工，先吃饭。
我退回去，拨通她的电话。
“欠你的工资，我会帮你们核清。钱留着。”
她那边很吵。
有人在喊客户单号。
“贺承把新客户入口开了。”
我站起身。
“用什么开的？”
“他让外包做了一版替换，说能完全接管。刚切过去，订单开始重复。”
我抓起外套。
电话里传来贺承的吼声。
“陈启是不是留了后门？肯定是他远程动的手！”
方可直接回答。
“他权限昨天就停了！”
“那为什么以前没事，他一走就出事！”
我走出银行，打给公司总机。
许芸接起来。
“你终于肯打电话了？”
“把改动停下来。恢复最后一版经过验证的服务，保留全部记录。”
她冷笑了一声。
“你现在知道急了？客户损失，你赔得起吗？”
“谁发布的版本，谁说明。我要的是别继续损害客户数据。”
“那你回来。”
“我可以按过渡协议提供支持。书面列出操作范围，有人在场监督，所有步骤留记录。”
许芸没立刻回答。
贺承在旁边抢话。
“让他先认错！承认今天的问题是他授权到期导致的！”
我看向路口的信号灯。
“软件不会因为合同上的日期，突然算错账。”
“你们改了什么，记录会告诉客户。”
到公司时，客户代表已经堵在会议室门口。
有人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同一笔订单被重复扣款的提示。
许芸见我进门，快步迎上来。
她伸手来抓我。
我把书面支持范围递给她。
“签字。”
她盯着那两页纸。
“你一定要这时候算这么清？”
客户代表抢过去看了一遍。
“没问题。许总，你签不签？我们等着恢复。”
许芸握笔。
笔尖划破了纸。
我让方可联系实际维护人员，回滚新版本，锁定重复操作，再核对受影响的订单。
每一步，我只给出方案。
公司人员操作。
客户代表在旁边确认。
四十分钟后，服务恢复。
我没有拿走任何客户资料。
方可把最终记录打印出来，交给许芸。
贺承靠在门边，额头全是汗。
“恢复了就行，别再搞这些形式主义。”
客户代表把手机放到他面前。
“你刚才说是陈先生恶意破坏。现在请解释，新版本为什么由你的账号批准上线。”
贺承看向许芸。
许芸把文件往他怀里一推。
“你自己说能替换的。”
他一下站直。
“不是你让我赶紧弄出来？你说不能让陈启看笑话！”
她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走廊里所有人都停住。
贺承舌尖抵了抵腮帮，突然笑出声。
“现在舍得打我了？”
“买房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他掏出手机，把聊天记录怼到她面前。
“钱先从公司走，等融资到账再补。是不是你说的？”
许芸伸手去抢。
他把手抬高。
“还有，把陈启弄回家继续免费干活，股份一分不给。是不是你说的？”
她抓住他的领口。
“你闭嘴！”
贺承推开她。
后背撞上会议室玻璃，闷响传出来。
我没有上前。
客户代表拿起自己的合同。
“贵司目前的履约风险，我们会按合同启动处理。服务迁移，请按已公布的安排配合。”
公司电话还在响。
魏蓉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核对的账户余额。
“三万七。”
许芸回过头。
“什么？”
“公司可用资金，三万七。”
“明天上午十点，要还两千四百万。工资、客户退款和其他到期款，还没算。”
她把纸放到桌上。
许芸用手撑住椅背。
脚跟向后挪了一点，没站稳。
贺承已经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刚开，两名债权方工作人员挡在外面。
其中一人拿出合同。
“贺先生，许女士。”
“明天到期。你们承诺今天提交替换保证文件。”
“陈先生的签字，在哪里？”
【第九章】
第三天上午九点，公司最后一次融资会议开始。
许芸换了件白衬衣。
领口压得很平，袖子却一直往下掉。
她反复挽，反复松。
贺承坐在她右边，半边脸还肿着。
我和律师坐在对面。
魏蓉拿着账，方可拿着客户服务迁移清单。
投影屏上，只剩一页融资方案。
许芸先开口。
“我愿意出让控股权。”
投资负责人没接话。
她把纸往前推。
“原来给你们百分之十五，现在百分之五十一。价格可以再降。”
“许总，我们昨天发了终止意向通知。”
“公司有客户，有产品，有团队。你们只是担心陈启不配合。”
她转头看我。
“我跟他谈。”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她把笔放到我面前。
“陈启，续约。”
我没动。
“条件呢？”
“你恢复工作，公司给你百分之二十股份。以后技术你说了算。”
我看向那份方案。
仍然没有欠薪的付款来源。
没有一千八百万回款安排。
也没有真实收入的修正说明。
“你拿一间资不抵债的公司，换我继续背书？”
许芸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这是我们的公司！”
“股东名册里有我吗？”
她伸手去翻另一份协议。
“现在加，现在就加。”
投资负责人把笔扣上。
“即使陈先生同意续约，我们也不会继续本轮投资。资金使用和收入真实性的问题，没有解决。”
许芸的手停在纸页里。
她抬起头。
“你们是看他在这里，所以故意压价？”
“我们不是来报价的。我们来核实此前材料，并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贺承突然推开椅子。
“那还谈什么！不投就出去！”
债权方的人坐在门边，抬腕看了一下时间。
九点四十三。
许芸咬着牙，把手机递给贺承。
“你那边的钱呢？”
“我联系了。”
“联系谁？钱呢！”
“那套房被申请保全了，我上哪儿给你变钱！”
桌上一阵轻响。
是她手里的笔掉了。
魏蓉把相关材料放下。
“投资方发现款项异常后，已经就部分争议申请了财产保全。房款路径也提交核验了。”
许芸盯着我。
“你连这一步都算好了？”
我摇头。
“我只是不签。”
“你们花出去的钱，会自己留下路。”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先碰我的袖口。
我挪开手。
她又蹲下来，仰头看我。
“你帮我这一次。”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知道你有办法。以前客户要退单，系统跑不动，服务器烧了，都是你解决的。”
“你从来没让我输过。”
会议室里有人别开视线。
我看着她。
“你对他们说，我没贡献。”
她嘴唇颤了两下。
“我那是气话。”
“你让我净身出户。”
“我不离了。”
“你准备把两千四百万担保换给我。”
她抓住我的裤脚。
“我当时想着，融资进来就还，不会真的害你。”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你想的是，融资没进来，也不用你还。”
她坐在地上。
身旁的椅子被她撞得转了半圈。
贺承站在窗边，开始拨电话。
一个。
两个。
第三个刚接通，他就喊：“你先给我周转五百万，房子卖掉马上还！”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把手机砸在地上。
屏幕裂开。
九点五十八。
许芸捡起我的笔，爬起来签了一张纸。
“我把股份给你。都给你。你不是想要公司吗？”
我把纸翻过来。
“我要的，是你欠我的东西。”
“公司，我从没说过要。”
方可把迁移清单交给客户代表。
最后一家客户在接收栏签字。
到期订单取消，存量服务进入合同约定的迁移期。
新业务没有合法、稳定的产品可交付。
融资终止。
账面资产不足以覆盖已经到期的债务。
上午十点，债权方的人起身。
“款项未到账。”
他把书面通知分别放到许芸和贺承面前。
“我们将依合同向借款人及原保证人追偿。”
许芸看着那两张纸。
先摇头。
然后把自己的那张推向我。
“陈启，你签一下。”
“就签一下。”
她捏着笔，笔尖在纸上划出几道黑线。
没人接。
魏蓉打开电脑，把经核对的资产负债情况交给公司代理律师。
“职工工资一百九十四万，客户退款和到期债务分别列在后面。真实可变现资产，覆盖不了。”
律师看向许芸。
“继续隐瞒或者转移资产，只会扩大责任。现在应该停止新增经营，依法启动清理程序，保全账册，安排职工债权申报。”
她盯着电脑屏幕。
“破产？”
那两个字落下来，贺承转过身。
“不能申请！申请以后账都要查！”
魏蓉抬起头。
“账已经在查。”
他嘴唇发白，想拿桌上的文件，又被债权方的人按住。
许芸突然抓起融资方案，朝他砸过去。
“你说只要把陈启赶走，投资人就会给钱！”
贺承挡了一下。
“你自己说的，他不会翻脸！你说他舍不得你！”
许芸手里的纸停住。
她看向我。
这一次，没再喊。
我起身，把那张未签的辞职表残页放在桌上。
从第一天到现在，整整三天。
我没删过一行公司代码。
没动过一分钱公司资金。
我只是撕了他们要我签的纸。
许芸伸手来拿那半张纸，指尖碰了两次才捏住。
她把裂口往一起拼。
拼不上。
公司律师把破产申请材料推到她面前。
“法院是否受理、如何清算，要依法审查。现在请确认提交材料真实完整。”
许芸握住笔。
贺承伸手来拦。
她用肩膀撞开他，笔尖落在申请人签字处。
写到最后一个字，她手腕一歪。
墨迹拖出了纸边。
魏蓉合上文件夹。
“还有一件事。”
她取出最后一份材料。
“陈工，之前让你签的债务确认书，有人做过另一版。”
“那一版，已经被拿去尝试提交过了。”
【第十章】
那份材料上，有我的签名。
不是我签的。
签名出自一张旧报销单，被贴到了新的确认书下面。
我看见时，手指停在页边。
上辈子，许芸拿到我的真签名，连这一步都省了。
这一次，我撕了纸。
他们还是想替我签。
贺承坐在椅子上，抬手捂住额头。
“只是测试打印。没用。”
魏蓉把邮件递过去。
“发送时间，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一分。收件方，是债权人的业务人员。”
债权方工作人员翻出手机。
“我们收到了，但没接受。陈先生此前已经书面通知，未授权任何人替他签署保证，也未同意债务替换。”
律师接过材料。
“这部分另行依法处理。”
许芸抬起头。
“是贺承做的。”
贺承把手放下。
“你让我想办法。”
“我没让你造假！”
“你说只要陈启认，其他事你来办！”
她扭头看我。
“我不知道他会这样。”
我把材料交回律师。
“这些话，留在记录里。”
她起身追了两步。
走到门边时，忽然蹲下去，双手捂住脸。
肩膀一下一下发抖。
我没有停。
楼道里，方可抱着一箱私人物品等我。
纸箱侧面贴着公司的标志。
她撕了两下，没撕干净。
“陈工，接下来怎么办？”
“先把工资申报材料交齐。”
“我问的是，工作。”
我看了一眼她的电脑包。
“我的新项目还在谈。确定下来，会公开招人，工资写进合同。”
她点头。
“那我投简历。”
电梯门合上。
我肩上的酒渍已经干了。
布料贴着皮肤，有点硬。
我抬手，把领口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
之后的手续，没有因为我重活一次就省掉。
该核验的核验。
该出示原件的出示原件。
法院审查破产申请时，要求补充材料，魏蓉带着完整账册到场。
我以债权人的身份，提交工资及授权费的相关证据。
公司后续形成的资产，依法清理。
涉嫌异常转出的款项，继续追索。
贺承那家收取一千八百万服务费的公司，拿不出对应的服务成果。
许芸买房所走的付款路径，一笔笔落在核验表上。
她在清算谈话室见到我时，换了一只旧包。
钻石手链没了。
她看见我手里的材料，想伸手，又把手收了回去。
“你的钱，能不能往后排？”
我看着她。
“按法律和程序来。”
“先帮我把贺承那边堵住。他说要把聊天记录全交出去。”
“那就交。”
她嘴唇开合。
半天，挤出一句。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里，是她直播时撕碎欠薪统计的画面。
她看了一眼，扭开头。
我没播放。
也没需要她承认别的。
离婚调解时，她先提出把夫妻名下有限的共同财产全部让给我，换我放弃软件费和对公司的其他请求。
律师把两件事分开。
个人财产怎么处理，依法确认。
公司欠下的债，不由她拿婚姻条件一笔抹掉。
涉及原保证人的债务，更不能换到我头上。
她握着笔，盯了很久。
“如果那天，我没让你签辞职表呢？”
我翻到签字页。
“没有如果。”
她吸了吸鼻子。
“你以前连我皱一下眉都舍不得。”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
“所以你以为，我什么都舍得给。”
笔帽扣上。
她没再往下问。
法院受理公司的破产清算后，我去参加了第一次债权人会议。
许芸坐在最后一排。
贺承没有挨着她。
轮到涉及那笔异常服务费的事项时，他站起来，声音发紧。
“付款是许芸批的，不能只找我。”
许芸抓住椅子扶手。
“收钱的是你的公司！”
两人隔着过道，谁也不看曾经的合影。
管理人要求他们分别提供说明。
我低头，核对自己的债权表。
数字没有多一分。
也没有因为她哭，少一分。
会议结束，方可从外面跑过来。
她拿着手机，停在我面前。
“有一部分工资到账了。”
依法追回和清理的首批资金，开始按程序处理职工债权。
她把到账页面放大。
看了两遍，又看了第三遍。
然后给魏蓉发了一条语音。
“收到了。你也看看。”
语音没发完，她嗓子卡了一下。
我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去。
她拧了两次瓶盖，才拧开。
我的新项目，也在那时候定了下来。
合作方核验完婚前软件、授权边界和现有争议后，签了正式许可合同。
没有谁递给我一张空白支票。
他们要产品。
要交付。
也要我对自己的权属承诺负责。
我逐条看完，修改了两处，再签名。
首笔款到账当天，我在一间小办公室里装好了第一张桌子。
方可拿着签好的劳动合同来报到。
她把手机架到窗边。
“拍张照？”
“拍什么？”
“第一天。”
她把合同放在桌面，又把产品说明翻开。
第一页，写着基础软件设计与著作权人。
陈启。
她指了指那个位置。
“这次不会再改了吧？”
“按事实写。”
快到六点，门被敲响。
许芸站在外面。
手里提着一个新保温桶。
她看了一眼墙上刚贴好的营业时间，把桶放到门边。
“我煮了粥。”
方可转头看我。
我拿着螺丝刀，把桌角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许芸等了一会儿，往里迈了半步。
“陈启，我现在才知道，你以前每天给我送饭，还要抽多少时间。”
我把工具放回盒子。
“拿走。”
她蹲下去，提了提保温桶，又没提起来。
“就一顿饭。”
“我说，拿走。”
她的手背抵着桶盖，眼泪落在上面。
门口很静。
我打开办公系统，把第一笔工资付款安排设置好。
方可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见工资明细，又抬起头。
“今天才第一天。”
“预支的安家补贴，合同里写了。”
我关掉电脑。
许芸还站在门边。
她想说话，我已经拿起钥匙。
“下班了。”
方可背好包，走到门外。
我等许芸提起保温桶，关门，上锁。
楼下小饭馆的老板正在擦桌子。
我拉开椅子，点了两份饭。
方可把今天拍的照片发来。
照片里，没有奖杯，也没有融资数字。
只有一张装好的桌子。
一份双方签字的合同。
和产品第一页上，端端正正的两个字。
陈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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