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上，我把敬酒杯推回室友面前，给他老板发了条微信。
他当年偷走我的项目，如今年薪千万，笑我连份体面的工作都没有。
八分钟后，他的大老板推门进来，双手举杯。
他扶着桌子，没能站起来。
他不知道，被他赶走的那些客户，如今都在我的通讯录里。
而老板带来的那份合同上，竟然还有我的签名。
【第一章】
“陈实，跪着敬一杯，这份工作就是你的。”
周航把招聘单推到我面前，又把酒倒满。
酒顺着杯沿流下来，浸湿了纸上保安两个字。
“一个月四千八，包吃住。咱们班混得最差的就是你，我不拉你一把，你连这顿饭都吃不起。”
桌边有人笑出了声。
周航靠着椅背，把奔驰钥匙压在招聘单上。
我抽出纸巾，擦掉流到手边的酒，拿起手机。
“你老板还在楼上？”
他晃了晃腕表。
“怎么，想越过我求职？他今天谈的是上亿的生意，你连电梯都进不去。”
我点开微信，发了一句。
我在三楼临江厅。谈合作之前，带上你们技术总监交的全部附件。
消息刚发出去，周航伸手扣住我的酒杯。
“跟你说话呢。”
我把杯子推回去。
“这酒，你留着。”
班长罗鹏从桌子另一头站起来，按住了转盘。
“周航，聚会归聚会，别拿找工作开玩笑。”
“谁开玩笑？”
周航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
“人事盖章的岗位表，四千八还嫌少？他大学那会儿就眼高手低，做个破程序，张口闭口改变行业。”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结果呢？八年了，我年薪千万，他还穿这双鞋。”
几个人低头看我的鞋。
右脚鞋尖蹭掉了一块皮。
下午去厂里调设备，铁门刮的。
罗鹏想把那张岗位表拿走，又被周航按住手背。
“别替他遮。他当年要是肯跟我干，现在开个五十万的车，总没问题。”
我看着他。
“跟你干什么？”
“跟我进成业科技。”
“拿着我的项目，跟你去领奖金？”
桌边的笑声停了。
周航捏着杯子的手收了一下。
“又来了。”
他转向桌边的人，摊开手。
“大家评评理。大学做项目，一个宿舍都在帮忙。他就写了几个模块，毕业后见我做起来了，非说整个东西都是他的。”
“八年前的项目答辩，你上台了吗？”我问。
他脸上的笑没了。
“那天我生病。”
“项目原始仓库，你有账号吗？”
“后来商用全是我重写的。”
“重写后的第一版，为什么连我名字的缩写都没删？”
周航把杯底磕在桌上。
酒液跳出来，落在他衬衫袖口。
“陈实，你今天是不是专门来恶心我的？”
我没接话。
手机亮了。
许成业回了两个字。
马上。
周航看见我低头，伸手把那张湿透的招聘单拍在我面前。
“我告诉你，出了学校，没人认你那套。客户是我找的，钱是我挣的，本事就是本事。”
“你真有能耐，怎么八年了，连个正经公司都进不去？”
罗鹏脸上的肉绷紧了。
“他现在自己做事。”
“做什么？修机器？”
周航笑了一声。
“上个月有人在东郊旧厂区看见他，蹲地上拆电柜。陈实，你当年不是全系第一吗？现在还按天拿工钱？”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机器坏了，有人得修。”
“对，所以你就是这个命。”
他端起酒杯，朝桌边绕了一圈。
“来，大家喝。我的千万年薪今年正式落地，以后有事找我。买房、换工作、孩子实习，只要我能办，都不是问题。”
刚才没出声的人也举起了杯。
有人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周航看着我面前没动的杯子，抬了抬下巴。
“陈实，别让大家等你。”
我刚要开口，包厢门被敲了两下。
服务员推门。
许成业站在门外，西装搭在臂弯，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
周航立刻起身。
椅腿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尖响。
“许总！您怎么下来了？我正跟同学说起您……”
许成业没接他的手。
他先看了一眼我面前的招聘单，又看了看洒在桌上的酒。
随后，他从服务员托盘里拿过干净的杯子。
“陈总，让您久等了。”
他给自己倒了半杯，走到我面前，双手举起。
“上回在厂里，您手上都是机油，没能好好敬您。”
“今天这杯，我先来。”
周航还伸着手。
杯沿碰上我杯子的那一下，他的膝盖撞到了桌角。
【第二章】
酒瓶倒在转盘上，滚了半圈。
罗鹏伸手拦住。
谁也没说话。
许成业喝完杯里的酒，低头看清招聘单，眉头拧了起来。
“谁给您的？”
我用手指把纸推过去。
“你们技术总监。说我跪着敬杯酒，就能去你们公司当保安。”
许成业转头。
周航嘴唇动了两下。
“许总，同学之间闹着玩。”
“岗位表也是闹着玩？”
“我看他这些年不容易……”
“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周航看了我一眼，挤出半个笑。
“陈实在东郊做维修。我正想跟您介绍，他动手能力还可以，要是咱们设备部缺人……”
许成业把空杯放下。
“我下午带着三个人，站在东郊车间外面等了他两个小时。”
周航的笑停在脸上。
“他在给一条老产线排故。机器没修好，他不谈合同。”
许成业拉开我旁边的空椅子，却没坐，先问我。
“这里能谈吗？”
“能。”
他这才坐下。
周航一只手扶着椅背。
“您说的合作方，是他？”
许成业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袋口朝外，承川工业四个字露了出来。
周航伸手去碰，指尖还没落下，许成业已经把袋子转向了我。
“明天的联合验收，您还有什么要求，我们今晚就改。”
“先不说要求。”
我把那张招聘单放到了文件袋上。
“先说说你们准备给我安排哪个门岗。”
罗鹏咳了一声，扭过头去。
周航额角出了一层汗。
“陈实，你至于吗？八年同学情分，我就是嘴快。”
“刚才我提醒过你。”
“什么？”
“这杯酒，你留着。”
周航看着自己那杯没喝完的酒。
他伸手去端，杯底磕了两下，才从桌上拿起来。
“我自罚一杯。”
我抬手挡住。
“我没让你喝。”
他的手停住。
“我让你留着。待会儿还有事。”
许成业没替他说话。
他把文件袋里的资料取出来，摆在我面前。
罗鹏低头看了一眼首页，椅子向前挪了半寸。
“承川是你的？”
我点头。
“就东郊那家？”
“嗯。”
罗鹏看了看我的鞋。
“上个月我还听人说，你在那儿打零工。”
“我也修机器。”
许成业接过话。
“那家厂去年有六个老客户停过生产，没有一家换掉承川。我们的新平台要进他们的生产线，必须先通过承川的接入测试。”
周航猛地抬头。
“您不是说，合作方只是提供现场实施和运维？”
“我说的是承川负责实施。谁告诉你，实施就是拧螺丝？”
周航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他把酒杯放下，压低声音。
“许总，明天还有投资人。咱们内部的事，别在这里……”
“那你先回避。”
“我是技术负责人。”
“所以我才让你把技术附件全部拿来。”
许成业朝文件袋点了点。
周航没有动。
我翻开第一页。
前面是合作范围，后面是验收条件，再后面，是知识产权和历史合同声明。
翻到第三页时，我的手停住了。
签名栏里写着我的名字。
陈实。
写法和我大学时交作业用的签名相同，实字最后一笔，向右挑出了一截。
签署日期，是七年前。
我把那页压平。
“这是什么？”
许成业看了一眼。
“你们原始项目的成果转让协议。周航说，你毕业后不想进公司，拿技术分成。”
他又从后面抽出一页付款说明。
“这些年按合同结算。明天融资尽调，要把历史权属一次理清。”
桌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周航伸手就要合上文件。
我扣住他的手腕。
“别急。”
他的皮肤湿滑，腕表金属边硌在我指根。
我松开手，把资料拿到自己面前。
“许总，这个签名不是我写的。”
许成业抬起头。
周航嘴唇发白，却还在笑。
“喝多了吧？七年前的事，你可能忘了。”
我看着他。
“我没喝。”
【第三章】
许成业把酒杯推远，拿起那份协议。
“陈总，您确定？”
“确定。”
我翻到最后一页。
协议后附着一封收款授权书。
上面写着，由实信技术咨询公司代收项目分成。
授权人还是我。
周航伸手拉开领口。
“这就是当年走流程用的，你不愿意注册公司，我帮你弄了个结算主体。”
“我不愿意？”
“你那时不信任公司，怕钱到不了手。”
“所以我授权一个自己没听说过的公司，替我收钱？”
桌上有人把刚举起的手机放了下来。
罗鹏没有放。
他举着手机，对准资料。
“我从刚才他让你跪着敬酒就开始录了。这个要不要停？”
“录。”
我看向许成业。
“您介意吗？”
“不介意。”
许成业取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开了免提。
“把实信技术咨询公司的全部供应商资料、付款流水和审批附件发给我。按原记录导出，别让经办人重新整理。”
周航立刻开口。
“许总，财务都下班了，我明早去拿。”
许成业盯着他。
“我在跟财务说话。”
电话那端答应了。
周航抓着椅背，指节一寸寸发白。
我把转让协议翻回第一页。
“你说是我忘了。那就帮我想想，哪天签的，在哪儿签的，谁在场。”
“学校附近。”
“哪家店？”
“这么多年了，谁还记得。”
“我签了几份？”
周航没说话。
“分成比例多少？”
他忽然把手里的酒杯放下。
“陈实，你今天想要多少钱，直接说。”
罗鹏手机晃了一下。
我抬眼。
“你说什么？”
“原始程序是你做的，行了吧？后面商业化是我做的，这些年你不容易，我补偿你。”
“补偿什么？”
“别揪着几个字不放！”
周航声音压不住了。
“你写的那点东西，没有我，早烂在电脑里了！许总投了钱，我带着人做了八年，客户才认。现在你跑出来，就想把整盘生意拿走？”
许成业用食指敲了一下文件。
“陈总刚才问的是，签名谁写的。”
周航转向他。
“您也知道技术出身的人，脾气都犟。他当时不肯接您电话，我只能先把流程补上……”
“我什么时候接过许总电话？”我问。
他一下停住了。
许成业也看向我。
“我去学校找过你。周航说你去外地了，后来的合作一直由他转达。”
我把手机解锁，点开还保留着的大学邮箱。
毕业前那封回复，被我放在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
发件人是周航。
内容只有几行。
投资方不认可原始方案，认为我缺乏交付能力，不愿再谈。
我把手机递过去。
许成业逐字看完，没说话。
他取出自己的手机，给助理发了条语音。
“查八年前学校项目的邮件。对方是周航，附件里有我签过的合作意向书。”
周航伸手碰他的袖子。
“许总，这件事我能解释。”
许成业把袖子抽走。
“你等资料。”
手机一声接一声地响。
先到的是供应商信息。
实信技术咨询公司的联系人、联系电话，都是周航。
再到的是付款汇总。
七年，总计一千八百六十万元。
最后，是一张旧邮件截图。
许成业把屏幕转向我。
那份意向书的技术负责人一栏，写着陈实。
后面还有一行。
邀请原始研发者入职，并保留项目收益分成。
我的手停在桌边。
桌上那盘鱼已经凉透，凝住的油贴着盘沿。
“你不是告诉我，投资人不要我吗？”
周航往后退了半步。
“那时情况复杂。”
“你不是说，我上不了台面，让你去帮我讲最后一次吗？”
“我是为了让项目活下来！”
许成业突然站起身。
椅背撞到身后的墙。
他拿起那张付款汇总，一页一页翻到最后。
“周航，你每次领这笔钱，附件里都有陈实的确认单。”
“你告诉我，他不愿意露面，只认钱。”
“你还告诉我，他嫌分得少，不肯帮公司解决底层问题。”
周航想开口，嘴唇却黏在了一起。
许成业把那叠纸放到我面前。
“陈总。”
“他这八年从我这儿替您领走的，不是工资。”
“是您的技术分成。”
【第四章】
我拿起最上面那张确认单。
签名还是我的名字。
下面附着一张收据，金额八十六万元。
再往下，九十二万，一百三十七万。
每一张，都有我从未写过的签名。
罗鹏把手机往前送了送，镜头停在周航脸上。
“所以你刚才说，陈实求着你带他挣钱？”
周航抬手挡镜头。
“关你什么事？”
“同学情分啊。你刚才让全桌人评理，现在我把前后录全。”
“关掉！”
周航伸手来夺。
我把罗鹏的椅子往旁边一推。
他的手抓空，袖口扫翻了酒杯。
玻璃碎在脚边。
酒味钻进鼻子，碎片贴着我的鞋底滑过去。
我站起身。
“手放下。”
周航胸口起伏。
“你现在有厂，有客户，非要把我往死里逼？”
“你拿我名字领了一千八百六十万。”
“那是我做出来的业绩！”
“你可以拿你的工资。”
“没我，公司根本不会买那个项目！”
许成业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还亮着，电话已经接通。
“从现在起，暂停周航对公司资料库和财务系统的管理权限。保留所有操作记录。由信息部做备份，谁都不能删。”
周航扭头看他。
“您不能这样！明天平台验收还得我上。”
“暂停履职，配合核查。”
“我合同有约定！”
“合同我会让律师逐条看。”
许成业的手撑着桌面。
“你拿来融资的资料里，有一份涉嫌伪造的转让协议。我要是不管，明天跟你一起在台上签字的人，就是我。”
周航掏出手机，手指连着点了几下。
紧接着，他脸色变了。
“您把我邮箱也停了？”
“保留数据，暂停登录。”
“里面有我私人的东西！”
“你可以列清单，核查时提取。公司记录不能动。”
我看见他屏幕上弹出的登录失效提示。
罗鹏也看见了。
他把手机放低，声音却更清楚。
“你这么急着进去，是要找东西，还是删东西？”
周航咬住后槽牙。
“我没犯罪。技术归属有争议，分钱也有争议，最多就是民事纠纷。”
“那你把伪造签名的事解释清楚。”我说。
“你当年口头同意过！”
“在哪里？”
“宿舍！”
“谁听见了？”
周航朝桌边扫了一圈。
没人接话。
刚才帮他劝酒的同学，把自己的杯子挪到了另一边。
许成业又收到一封邮件。
他看完，捏着手机的指尖发白。
“实信公司的登记资料调出来了。”
周航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登记股东是你母亲。公司留的财务邮箱，是你的私人邮箱。”
我看着他。
“你让我授权你母亲的公司收钱，连公司叫什么都没告诉我？”
周航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他突然绕过桌角，走到我身边。
“陈实，我们单独谈。”
“就在这儿。”
“我给你转两百万。”
罗鹏没动。
许成业没动。
周航抬手抹了一下嘴。
“五百万。”
我把那张保安招聘单拿起来，放在付款汇总上。
“你刚才说，我一个月只值四千八。”
“以前是我说话难听，我认。”
“你说的是钱吗？”
他眼皮跳了一下。
我把招聘单折起来。
“这八年，你每次需要证明自己，就得先把我踩下去。”
“今天当着谁说的，就当着谁把话收回去。”
周航嘴唇抿成一条线。
许成业看着他，没催。
过了十几秒，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项目是陈实先做的。”
“接着说。”
“当年的合作意向，我没转给他。”
“还有呢？”
他的声音开始抖。
“那些签名……不是他本人写的。”
罗鹏举稳手机。
“录清楚了。”
周航猛地转头，眼角绷起。
“录清楚又怎么样？明天验收照样得靠我！公司投了几千万，不能因为八年前一笔旧账就停！”
许成业的手机恰好响起。
他听了两句，把免提打开。
电话那端传来一句。
“许总，周总监刚才用私人邮箱给客户发了通知，说承川要求临时加价，否则明天停服。客户现在要我们立刻解释。”
周航把手机扣在掌心。
他盯着我。
“陈实，你也别想独善其身。”
【第五章】
罗鹏把手机里的录像保存下来。
他刚要发到班级群，周航伸手按住桌面。
“你敢发，我就告你侵犯隐私。”
罗鹏看了看我。
我点头。
“班级群里，先把前面那段完整发出去。涉及账户和金额的地方遮住。”
“行。”
周航抓起外套。
“你们慢慢演，我去处理客户。”
许成业堵在他面前。
“工作设备留下，私人手机你可以带走。今晚核查资料，公司律师会联系你。”
“您凭什么扣我东西？”
“电脑是公司资产，交接有记录。你要走，我不拦你。”
周航瞪了他几秒，把电脑包甩在椅子上。
门关上的时候，整桌菜都晃了一下。
许成业转过身，朝我低下头。
“这事我有责任。”
我没接那句道歉。
“先处理客户。他想把权属核查变成供应商临时勒索。消息再发一轮，明早所有人都只会盯着我有没有停服。”
许成业立刻拨电话。
我打开微信。
最近聊天列表里，十几个置顶的头像挨在一起。
许成业看见其中一个，手停了停。
“你跟启丰的杜老板也有联系？”
“有。”
“周航说他们付款习惯差，早就停掉了。”
我点开聊天记录。
下午四点，对方刚转来下季度维护计划。
下面是一条语音。
我点了播放。
“陈实，三号线那个轴承我让人换了。你手上的伤记得消毒。明天演示，我们按你定的测试条件来。”
许成业盯着屏幕。
我又点开另一个。
恒达机械。
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是问我周航那封通知怎么回事。
再往下，远景机电、东顺铸造。
许成业慢慢坐回椅子。
“这些都是成业早期接触过的客户。”
“也是你们技术总监嫌订单小、设备旧、不肯做的客户。”
“他跟我说，设备不具备改造价值。”
“可以去看。”
我把一张车间照片递过去。
八台老设备排成一列，控制柜上有新换的编号。
“这家去年只换了传感器和采集盒，停机时间降了一半。老板不舍得报废旧机器，但维护费一分没欠。”
许成业把照片放大。
“承川是从这些厂做起来的？”
我点头。
“第一年，三家客户，四个人。没有办公楼，就在厂房隔出一间屋。客户拿不出全款，我先做一台，能用再付下一台。”
罗鹏抬头。
“你怎么从没在群里说过？”
“你们问过我做什么，我说修机器。”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许成业用手掌压着那份资料。
“周航每年都说，小客户占研发资源，最好清出去。”
“他嫌麻烦，客户就来找我。”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人不是名片。删了号码，别人也不会消失。”
许成业的手机连续震动。
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把一封新邮件转给我。
周航抄送了明天参加验收的全部人员。
邮件里，他把自己写成被临时撤换的核心研发者。
把我写成趁融资节点索要高价的外部维修商。
最后，他附了一份竞品侵权告知函。
主张承川使用了成业的底层程序。
许成业捏住鼻梁。
“这是准备过的。”
“当然。”
我看着附件里的截图。
八年前，我的毕业设计里有一段故障排序程序。
周航截出了变量命名，和承川公开演示页面摆在一起。
只看排版，确实相近。
罗鹏皱眉。
“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他知道怎么误导不懂技术的人。”
我把邮件保存。
“承川现在用的系统，数据结构、设备接口和判定方法都换过。外观上那张故障列表，倒确实沿用了我早年的习惯。”
许成业抬眼。
“明天你会来吗？”
“会。”
“他现在就想逼你退出。你退出，他就能说是心虚。”
“我知道。”
我给团队发了一条消息。
原定测试照常，留存完整操作记录，临时变更必须书面确认。
随后，我又给四家试点客户发了同样一句话。
明天请带原始运行记录，不用替我说话，只核对事实。
手机很快响了四次。
四家，全回了一个字。
到。
许成业看着屏幕，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我下午找的两家试点，还没回我。”
“他们在等我的维护排班。”
我收起文件，准备起身。
许成业却又收到一条消息。
这回，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屏幕递到我面前。
信息部刚核对了周航提交的压力测试报告。
三十二条产线的合格数据，来自同一个测试文件。
【第六章】
酒店楼上的会议室还没撤。
桌上摆着明天要用的签约席卡。
周航的名字在正中间。
我把那张卡翻过去，打开电脑。
许成业把信息部导出的测试材料传过来。
三十二份报告，设备编号各不相同，采样时间也不同。
但从第七页起，振动数据的小数尾数完全一致。
罗鹏凑近屏幕。
“机器跑出来的数据，能一模一样？”
“短时间内有重复，不奇怪。”
我把两张图叠在一起。
“连停机重启时的噪声都一样，就得问问了。”
许成业拨通周航的电话。
响到第五声，接了。
“你提交的三十二份报告，怎么回事？”
周航那边很安静。
“测试模板统一，部分参考曲线复用，正式验收会重新跑。”
“报告写的是实测通过。”
“行业里都这么做。”
“哪家行业？”
周航呼吸重了。
“许总，您不懂技术，别让陈实拿几个截图吓住。我做了八年，真有问题，客户早找过来了。”
我接过话。
“你现有客户里，单套平台最多接多少条线？”
电话那端停了两秒。
“商业秘密。”
“十二条？”
“陈实，你别套话。”
“项目附件写着，明天要在一套平台里接三十二条。”
周航声音拔高。
“所以呢？”
我把一段测试记录展开。
“所以你把参考曲线复制了三十二份。每份单独看都通过，合起来根本没跑过。”
“你有什么证据？”
“明天跑一次。”
电话那端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跑就跑。但你必须停止干预现场，测试环境归我管理。”
许成业拿回手机。
“环境由双方和客户一起确认，所有操作留痕。”
“我不同意让他碰我的代码。”
“陈总不碰你的代码，只检查输入和输出。”
周航没再吭声。
许成业挂断电话，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陈总，您有几成把握？”
我把电脑转向他。
“我只确认现在这些报告不可信。系统到底能不能跑，明天用事先约定的数据测。”
“如果他真的做成了呢？”
“该通过就通过。”
许成业盯着我。
“历史协议照样查，伪造签名照样查。他今天把系统跑通，也不能把偷走的钱变成自己的。”
罗鹏用指腹蹭了蹭手机边框。
“你不怕他过了验收，翻过头来咬你？”
“怕，所以流程要写清楚。”
我拿出合作草案，把验收责任划出来。
承川只对自己提供的接口和服务负责。
成业平台的性能、权属和测试报告，由成业承担。
所有临时更换数据、跳过告警的操作，必须当场展示。
许成业逐条看完，签了会议确认。
我又加了一条。
暂停原定融资签署，核查结束后再决定是否恢复。
他的笔停在纸面上。
“投资人可能会直接撤。”
“您现在有两个选择。”
我指着那叠报告。
“把已经发现的问题讲清楚，或者明天等别人替您讲。”
许成业低头看着签约席卡。
过了片刻，他把纸拉回去，补上了签名。
“我通知。”
他说完，没有把笔放下。
“还有一件事。周航那笔千万年薪，一百八十万是固定薪酬，其余是附条件的奖励。”
罗鹏抬起头。
许成业用笔尖点着合同条款。
“完成融资、通过验收，历史权属不存在虚假陈述，三个条件同时成立，奖励才支付。”
我看着那几个字。
“他今晚是在提前庆功。”
许成业没说话。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服务员送进来一个信封。
是周航托人带的。
里面有一份打印好的和解意向。
他愿意支付八百万元。
条件是我承认当年的授权出自本人，自愿与成业达成分成安排。
另外，要在明天验收前公开说明，今晚聚会上的说法属于酒后误会。
罗鹏读到最后，手掌拍在桌上。
“你一滴酒都没喝！”
我把那张纸拍照保存。
许成业的电话紧接着响起。
他开了免提。
周航的声音钻出来。
“陈实，你签字，八百万今晚能到账。”
“你不签，明天我会让所有人知道，承川的程序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我把纸放平。
“周航。”
“你拿来威胁我的那段程序，最下面还有一行注释。”
电话那端没了声音。
“你要是没删，明天记得一起放出来。”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走进成业的演示厅。
周航已经站在台上。
他换了件衬衫，头发梳得贴着头皮，眼底有两道青。
屏幕上，一左一右摆着两张程序截图。
左边标着成业原始版本。
右边，是承川公开的演示界面。
他看见我，直接把话筒举起来。
“人到了，正好。”
坐在前排的人转过头。
罗鹏跟在我身后，手机开着录像。
周航朝他指了一下。
“今天是商业验收，闲杂人员不能进。”
许成业从侧门走出来。
“罗先生受陈总委托，记录双方公开讨论的过程，已签保密承诺。现场不直播，不外传技术内容。”
周航抿了抿嘴。
“行。那就让他录清楚。”
他按下翻页器。
屏幕上放大了两个函数名。
“陈实，你昨晚说签名是假的，又说分成没收到。财务问题可以慢慢查，但技术不能撒谎。”
他拿激光笔对着屏幕。
“这是公司保存了八年的原始程序。这是你的新系统。连变量习惯都一样，你还想说完全没关系？”
前排有人翻开资料。
我走到旁边的操作台。
“先把截图往下拉。”
周航握着翻页器。
“不要转移话题。”
“你说完整展示，那就展示完整。”
许成业对操作人员点头。
页面向下滚动。
最底下，一行被裁掉的注释露了出来。
原型验证，作者陈实。并发规模超过十六路时需重构调度，不得直接用于生产部署。
台下有人直起身。
周航立刻说。
“大学时期留的注释，后面商用早改过了。”
“那就把后面的修改记录拿出来。”
“商业机密，不可能给你看。”
“我不看。交给今天双方同意的技术核验人员。”
我从包里拿出一只硬盘。
“这是我昨晚从个人备份里导出的原始仓库。包含答辩前后的提交记录、学校归档文件，以及当时的邮件往来。”
周航嗤了一声。
“昨晚导出的东西，你说八年前就是八年前？”
“所以我没让大家只信这块硬盘。”
我看向许成业。
他把另一份材料投到屏幕上。
“这是公司当年收到的项目资料。保存在原始邮件附件里，有服务器记录。”
两份文件被放到同一张表里。
大学答辩版里，有我的名字。
许成业当年收到的版本里，作者一栏变成了周航。
但项目内部的说明文档没有改干净。
陈实的联系方式还留在末尾。
周航上前半步。
“这只能说明最开始他参与过。我们后面投入了大量研发！”
“没人否认公司后面的投入。”我说。
“现在核对的是，你为什么把原始作者改成自己，又伪造原始作者的转让签名。”
他攥住话筒。
“你没有证据证明是我改的。”
许成业按下下一页。
一封公司内部邮件出现在屏幕上。
收件人是当年的项目助理。
发件人是周航。
内容很短。
陈实那边已谈妥，文件署名按我提供的版本统一，后续不要单独联系他，以免重复沟通。
周航嘴角动了一下。
我把那份伪造的确认单放到台上。
“你说我是拿了钱，翻脸不认账。”
“钱去了哪儿，成业已经提供付款流水。我的账户有没有收到，后续可以由依法调查的人核对。”
“你说我抄你。”
我指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
“那就先解释，你的原始版本里，为什么有我的署名。”
台下响起一阵翻纸声。
周航站了几秒，突然笑了。
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
“有意思。做生意不看产品，开始翻学生作业了。”
“行，就算原型是你的，八年后呢？”
他抬手指着中央屏幕。
“今天大家来，是看三十二条产线接入，不是看你陈实讨旧账。”
我拉开操作台前的椅子。
“那就测。”
周航走向电脑。
他的手刚落到鼠标上，操作人员举起一张确认表。
“周总监，测试包已经共同核验，过程中禁止替换。请先签字。”
他低头看着那张表。
我也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周航接过笔，写完最后一划，用力把笔放下。
“睁大眼睛看清楚。”
屏幕开始滚动。
第一条产线接入。
第二条。
第十二条。
到第十七条时，右上角跳出了一次红色警告。
周航的手，立刻摸向了键盘。
【第八章】
“先别动。”
我指着右上角。
“把警告展开。”
周航的手没停。
“普通缓存提示，不影响结果。”
他按下几个键，红色提示消失了。
台下有人松了一口气。
操作人员却抬起头。
“周总监，您刚刚关闭了延迟告警。”
周航转过脸。
“我在排除界面干扰。”
我看向屏幕中央。
“第十八条线的设备号是什么？”
他没回答。
“左边，三号冲床。右边输出结果，写的是七号磨床。”
台下有人站了起来。
那是试点厂派来的现场负责人。
他把手中的运行表举起。
“我们今天只授权回放离线记录，没有接实机。三号冲床的数据，在测试包里单独做了标记。”
周航额头渗出汗。
“接口映射问题。”
我把确认表推过去。
“接口映射，早上八点半双方已经逐项核对过。你签了字。”
“那就停一下，我重启。”
“可以。先保存这一轮完整记录。”
“你能不能别插嘴？”
周航猛地拍了一下操作台。
话筒把那声响放大，台下几个人肩膀一抖。
他扯开领口，朝操作人员伸手。
“键盘给我！”
许成业走到台边。
“按流程保存。”
“再等下去，现场数据全乱了！”
“现在用的是离线回放，停在这里不会影响任何生产。”
我按住鼠标旁边那张流程表。
“你要重跑，就重跑。刚才发生的，不能删。”
周航盯了我几秒。
他忽然把自己的电脑包拉过来，拿出一只优盘。
“你们准备的测试包有问题。我有一份在研发环境里跑过的。”
操作人员没接。
“临时更换，需要各方确认。”
周航直接把优盘插进侧面的电脑。
屏幕一闪。
原来的窗口被压到后面，新页面弹出来，三十二条绿线同时铺满了屏幕。
他转身举起话筒。
“看见了吗？全通过！”
没人鼓掌。
我看着屏幕右下角的计时。
秒数没动。
罗鹏把手机镜头推近。
“这怎么不走？”
周航眼皮跳了一下。
“显示延迟。”
我朝操作人员点头。
“暂停输入回放。”
对方按下暂停。
左侧输入曲线停住。
周航刚打开的三十二条绿线，还在按照固定节奏移动。
台下有人把资料合上了。
许成业走到屏幕前。
“周航，这是什么？”
“演示缓存。”
“我问你，这是什么？”
周航的喉结滚了两下。
“为了避免现场卡顿，预先做的可视化……”
我把鼠标移到窗口顶部。
文件名露出来。
演示录屏。
下面是播放器的控制栏。
屋里静得只剩投影机风扇转动的声音。
周航伸手来抢鼠标。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的手拍在桌角，指甲划出一道白痕。
“你们串通好了！”
他转向台下。
“他们用不兼容的数据卡我，再拿录屏说事！任何产品发布都会做备用演示，这有什么问题？”
试点厂的负责人把运行表放到桌上。
“备用演示可以放。您刚才说的是，测试通过。”
周航嘴唇发抖。
“我说错一个词，你们就要把整个研发团队八年的工作全否了？”
许成业看着他。
“八年的工作，和你拿录屏冒充实测，是两件事。”
“没有我，哪来的这八年！”
周航突然把话筒摔在台上。
尖锐的电流声刺进耳朵。
他指着我，手臂绷直。
“他能写程序，就该去写！我拉投资，我陪客户，我替公司挣钱，难道我拿得不该比他多？”
我没说话。
他往前逼了一步。
“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不把合同给你吗？”
罗鹏的手机没有晃。
周航眼里全是血丝。
“许总看完你的资料，开口闭口都是陈实。他让我给你当商务助理！”
“我陪着跑了三个月，最后让我给你打下手！”
许成业的脸沉了下去。
“所以你就改掉他的名字？”
周航喘着气。
“我只是想证明，我也能做。”
我指着屏幕上的录屏。
“这就是你做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
几秒后，慢慢垂了下去。
门外有人敲门。
成业的法务走进来，把一份纸递给许成业。
他看完第一页，抬头盯住周航。
“实信公司的实际控制资料和付款审批，核对上了。”
“还有你昨晚要求财务补开的那张发票。”
周航脚下退了半步。
许成业翻到最后一页。
“你让财务把技术分成，改成市场推广费。”
【第九章】
周航想去拿那份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财务理解错了。”
许成业把文件放到操作台上。
“你的邮件原文也在。”
“我就是让他们调整科目！”
“为什么要补写陈实已经收款、认可结清？”
周航嘴唇张开，没出声。
台下的人开始收电脑。
原本摆在前排的签约文件，被工作人员一份份撤走。
周航看见了。
他绕过操作台，朝前排追了两步。
“验收可以改期。我们技术团队再做一版，最多两个月。”
没人接话。
他抓起桌上的笔。
“预算不用加，我签补充承诺。延期违约，我个人承担。”
许成业叫住他。
“融资签署已经暂停。”
“只是暂停，对吧？”
周航转回来，嘴角抖着往上提。
“那还有机会。您知道我手里多少客户，换个人根本接不住。”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启丰的杜老板。
我按下免提，放到桌上。
“陈实，确认一下，成业那个平台没验收通过，不影响我们跟承川的维护合同吧？”
“不影响。你们现有系统照常服务。”
“那就行。新平台不成熟，我们先不接。昨晚说你临时加价那封邮件，我们留好了，必要时给你出说明。”
电话挂断。
紧接着，许成业的手机也响了。
他接起来，只听了几句，就看向周航。
“东顺那边也要求，后续接口对接直接找承川。”
周航转头盯住我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
通讯录最上面，是那几家老厂的名字。
他认得。
有几家，当年是他亲手划出重点客户名单的。
“你什么时候把他们拉过去的？”
“他们设备坏了，你不肯派人。”
“那是因为订单不够大！”
“他们付得起维修费。”
“几十万的单，你也接？”
“接。”
我把手机收起来。
“你嫌脏的车间，我进。你嫌旧的机器，我修。你嫌麻烦的人，我回电话。”
周航的目光从我的手机移到许成业脸上。
“所以你们早就串好了。”
许成业把合作草案合上。
“我上个月才第一次见陈总。之前公司采购递上来三份现场服务评估，第一名都是承川。”
“我问你认不认识负责人，你说不认识。”
周航嘴角抽了一下。
“名字重了，我不知道是他……”
“你现在还在撒谎。”
许成业从文件里抽出一张邮件打印件。
“半年前，承川申请接口资料。你退回去了。”
“回复里写着，不与缺乏资质的个体维修团队合作。”
我接过那页纸。
上面的抄送栏里，有我公司的公共邮箱。
那封回复，我看过。
当时我让人重新整理资质，按正常流程申诉，最终由采购部门放行。
我把纸放回去。
“你不是不知道。”
“你是知道了，才不肯让我进门。”
周航下巴绷紧。
他看向门口，又看向台下剩下的人。
终于，他把声音压了下来。
“陈实，我们出去说。”
“这里听得清楚。”
“钱我退。”
许成业没有接话。
周航又往我面前走了一步。
“实信账上还有钱，我名下也有房。你要多少，我去凑。”
“按账核对。”
“我把那些签名全认了，别再往下查了，行不行？”
罗鹏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
我看着周航。
“刚才你说，签名是我授权的。”
“我说错了。”
“昨晚你说，是我拿了钱翻脸。”
“是我不对。”
“今天你说，我偷你的程序。”
他的脸开始往下垮。
“我撤回。我发声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道歉。”
他抬头看向罗鹏。
“你不是在录吗？你录！”
罗鹏没有把镜头移开。
周航站在屏幕下面，身后还是那三十二条停止的绿线。
“项目最早是陈实做的。”
他的声音干涩。
“投资意向书，是我扣下的。”
“授权签名，不是他写的。”
“实信收到的钱……他不知情。”
他说到最后一句，喉咙里卡了一下。
许成业闭了闭眼。
“公司已经决定报案。相关材料由律师整理，真实经过你向调查人员说。”
周航突然抓住他的手臂。
“您不能这么做！公司商誉也会受影响，融资会黄，客户会跑！”
许成业一点点掰开他的手。
“公司该承担的责任，我承担。”
“可你昨晚还给我敬酒，说我替您挣了八年钱！”
“我昨晚也以为，你替陈实送了八年分成。”
周航的手掉了下去。
他又来抓我。
“陈实，咱们住了四年一个宿舍。”
我退开一步。
他抓到的，只有椅背。
“我给你打过饭，你生病那次，是我去药店……”
“所以毕业答辩，我带上了你的名字。”
他嘴唇开始发抖。
“我信你会把合同交给我。”
“我信你说，投资人不要我。”
“我还信你说，是我只会闷头写程序，不会做人。”
周航的膝盖往下弯。
他想扶住椅子，椅子却向旁边滑了半寸。
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皮鞋在地砖上蹭出两声响。
“我把钱退给你。”
他抬着头，眼泪从鼻翼两边落下来。
“我都退，陈实，你说句话。”
我从文件夹里拿出那张折过的招聘单。
纸已经干了，酒渍在保安两个字旁边结成一圈。
我把它放在他身边的椅子上。
“这份工作，你给不了我。”
“你欠的账，也不是跪一下就能清。”
罗鹏放下了手机。
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成业走出去，向到场的办案人员递交身份证明和材料清单。
周航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身体往椅腿旁边缩。
嘴里只剩一句。
“我能退钱，我真的能退钱……”
我的手机亮起。
承川的同事发来一张照片。
一只保存了八年的旧工具箱，被从车间库房里搬了出来。
上面贴着当年那张已经卷边的项目标签。
同事问我。
明天开放日，这个还摆吗？
我回了两个字。
摆上。
【第十章】
第二天下午，许成业来承川找我。
他没带酒。
手里只有一份资料清单和一份盖了章的书面说明。
车间门口响着电钻声。
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摘下手套。
许成业站在黄线外，没再往里走。
“陈总，成业准备对外更正三件事。”
他把说明递过来。
“您的原始研发者身份，历史授权存在的异常，还有那封临时加价邮件。”
我从头看到尾。
说明里没有把所有责任推给周航。
公司承认，长期依赖单一经办人转达，未直接核验原始作者意愿，也未对收款授权尽到必要审核。
“这段保留。”我说。
许成业点头。
“该我们承担的，不删。”
他把另一份清单放到工作台上。
“相关材料已经按要求提交。公司会配合后续调查。分成部分，律师建议先共同核账，确认应付、已付以及代收授权的效力，再确定追偿和补付方案。”
“可以。”
“周航那边委托人联系了我们，说愿意退还资金。”
“走正式程序。”
许成业应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车间。
四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台旧机床做接线检查。
墙上挂着岗位表。
每个项目下面，都列着研发、实施、维护和商务人员。
名字后面写着负责内容。
许成业看了很久。
“你这里连负责布线的人都写上？”
“出了问题，知道找谁。做出了成果，也知道是谁干的。”
他把手里的笔帽拔开，又扣上。
“合作的事，我还想争取。”
我从工作台下面取出一份新草案。
“可以谈。”
他接过去，翻了两页。
“没有独家？”
“承川不做独家。”
“授权范围按客户逐项确认？”
“对。”
“研发人员署名，必须保留？”
我看着他。
“这一条，没得谈。”
许成业把草案合上。
“明白。”
门口响起两声喇叭。
送货车停在厂房外。
罗鹏从副驾驶跳下来，抱着一个长纸箱往里走。
他把箱子放到工作台上，额头出了一层汗。
“你让我找的那家打印店，还真留着老板的电话。新牌子做出来了。”
我拆开纸箱。
里面是一块项目展示牌。
八年前的项目名称在最上面。
下面写着原始研发者，陈实。
再下面，是如今参与重构、交付和维护的每一个人。
罗鹏靠着工作台，呼了口气。
“班级群里，昨天那几个笑得最大声的，都在找我问你电话。”
我把泡沫垫取下来。
“我电话一直没换。”
“他们说，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什么？”
罗鹏张了张嘴，摸了摸鼻子。
“知道你是承川的老板。”
我把展示牌放平。
“那就不用给了。”
他点点头，没再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接通。
对方自报是周航委托来沟通的人，说他希望先发一份道歉声明，再讨论款项返还。
“可以，把拟好的声明和材料发给律师。”
对方停了一下。
“他还有一句话，让我一定转达。”
我看着工具箱上卷起的标签。
“说。”
“他说，要是当年把合同给你，你们两个本来都能过得很好。”
电钻停了。
车间里只剩风扇转动的声音。
我用拇指把那张旧标签压平。
“这句话，你也带回去。”
对方等着。
“合同本来就该给我。”
电话挂断。
罗鹏站在旁边，没出声。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打开旧工具箱。
里面放着第一块采集板，几根接头发黑的线，还有一本边角起毛的工作记录。
最下面，是项目初次跑通时打印的结果。
我把纸拿出来。
纸上有一处油污，遮住了日期。
名字还在。
陈实。
车间门外有人喊我。
“陈工，新牌子挂哪儿？”
我抬头。
大门旁边，那块旧展示板已经拆了。
墙面留下一圈浅色的印子。
“就挂原来的位置。”
罗鹏帮忙扶住梯子。
我踩上第二级，把新牌子贴到墙上。
第一颗螺丝拧进去时，门口的几位老客户停下脚步。
有人抬头看牌。
有人把带来的设备故障单折好，先放回口袋。
许成业站在后面，把那份独家合作的旧草案塞回了文件袋。
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我下了梯子，往后退了两步。
名字端端正正，挂在进门就能看见的位置。
刚来实习的年轻人抱着电脑跑过来，站到我旁边。
“陈工，我昨天改的那个模块，要是通过了，名字也能写上去吗？”
我把手里的记号笔递给他。
“谁做的，写谁。”
他接过笔，手指在笔杆上攥了一下。
我拉开厂房大门。
门轴转动，日光铺进车间。
“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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