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五年，我老婆的好姐妹跟她讲：这种男人不值得跟，趁早撤。
她信了。
离婚协议拍在我桌上。
她嫌我没本事，嫌我不争气。
我没吭声，签了字。
离婚后她在那些所谓优质男人堆里挑挑拣拣。
没一个愿意给她一个家。
她哭着回来敲门。
门开了。
站在我身后的女人，是她曾经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那女人挽着我的手臂，冲她笑。
她站在门外，浑身发抖。
【第一章】
那天加班到九点，拖着腿爬上六楼，掏钥匙的时候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
敲了三下，里面传出顾清予的声音：“等一下。”
大概过了两分钟，门开了。
客厅灯开着，沙发上坐了一个人。
乔意然。
顾清予的大学室友，开了一家美容店，每周至少来我家三次，每次来都跟顾清予关在卧室里聊一两个小时。
我换鞋的时候，乔意然冲我笑了一下：“陆深，今天回来晚了啊。”
我没接话。
顾清予从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乔意然面前，然后坐到她旁边，看了我一眼。
“坐。”
我坐下来。
茶几上放着两份打印好的纸。
我扫了一眼最上面的标题：离婚协议书。
手没抖，心也没跳。说不上意外，这段时间顾清予的冷淡已经够明显了。上个月开始分房睡，上周把结婚照从墙上摘了，昨天把我的拖鞋挪到了门口鞋柜最下层。
“你看看条款，没问题就签字。”顾清予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拿起来看。
房子归她，车归她，存款一人一半。
“你每月工资八千，房贷车贷加起来五千多，剩下的钱你拿什么生活？”我抬头看她。
“这你不用操心。”顾清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签不签？”
乔意然在旁边插了一句：“清予，你跟他说清楚，别让他觉得是你冲动的。”
顾清予放下杯子，看着我：“陆深，我想了很久。你一个月八千块，在这座城市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我二十七了，不想再这么耗下去。你每天下班回来钻厨房捣鼓那些辣椒酱，满屋子油烟味，邻居都投诉过三次了。我说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
“我正在研究配方。”我说。
“配方？”顾清予笑了，那种笑里没有温度，“你研究了三年了，陆深。三年，你连个像样的成品都没拿出来过。你以为你是老干妈？”
乔意然跟着叹了口气：“陆深，清予说的也不是没道理。男人嘛，得有自己的事业。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上班拿死工资，下班就泡在厨房里，搁谁谁都受不了。”
我看着乔意然。
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指甲刚做的，酒红色，修剪得很漂亮。她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礼貌的同情，嘴角微微上翘。
“你自己说说，你能给清予什么？”乔意然继续说。
顾清予接话：“我闺蜜给我介绍了几个人，做生意的，开公司的，条件都比你好。我跟你这五年，图什么？图你每天晚上在厨房里把我灶台弄得全是辣椒面？”
我沉默了十几秒。
“你要离，我签。”我把协议放回茶几上，拿起笔。
顾清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你不争一下？”她问。
“你都说出这话了，我争什么？”
笔尖在纸上划过，名字写上去，日期写上去。
我把协议推回去，站起来。
“我收拾东西。”
“你的东西不多，装两个箱子够了。”顾清予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我走进卧室，拿出一个旧行李箱，把衣服塞进去。路过厨房的时候停了一下。
灶台上摆着六七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酱料，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最早的一瓶是三年前的，标签纸都发黄了。
我把那些瓶子一个一个装进纸箱。
“你那些破烂就别带了吧，占地方。”顾清予在客厅喊。
我没理她，把纸箱抱在怀里，拎着行李箱走出门。
经过客厅的时候，乔意然站起来，说：“陆深，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毕竟大家认识一场。”
我看她一眼，点点头，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我又跺脚把它踩亮。
下楼梯的时候我数了台阶，一共七十二级。五年前我搬上来的时候，顾清予在门口等我，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现在我要离开这个家了，没人等我。
出了小区门口，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
手机震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消息：小陆，城南那个单间还在，你要不要？月租六百，押一付一。
我回了一个字：要。
然后抱着纸箱，拎着行李，往城南走。
怀里那箱玻璃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第二章】
城南的出租屋很小，十二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折叠桌，剩下的空间刚好够转个身。
房东姓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住在隔壁。他看我搬东西进来，帮我抬了一下行李箱，说：“小陆，这屋子采光不太好，你将就住，有什么事敲我墙就行。”
我谢了他，关门，把纸箱放在折叠桌上。
打开纸箱，六个玻璃瓶一排排摆好。标签上的字迹有的已经模糊了，有的还算清楚。
我拿起最早的那瓶，瓶身上写着：第一批，辣度过高，回味发苦。
那时候顾清予还没嫌弃我。她甚至帮我尝过，辣得直喝水，说：“你少放点辣椒啊，想辣死我。”
我笑了笑，把瓶子放回去。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公司是卖建材的，我做销售，每天给客户打电话，介绍产品，跟单子，月底拿底薪加提成。八千块工资，刨去房租六百、吃饭一千二、交通两百，剩下的全存着。
以前存钱是为了还房贷，现在不用还了，存钱是为了买食材。
下班后我去菜市场。干辣椒买了五种，小米辣、二荆条、朝天椒、灯笼椒、子弹头，各两斤。大蒜十斤，生姜五斤，花生酱两罐，芝麻一袋。
回到出租屋，把折叠桌清出来当操作台，切辣椒、炒料、调味。
第一次试做，味不对，太咸。
第二次，辣度够了但香味不够。
第三次，加了点冰糖和醪糟，味道开始对了。
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三个月内把配方定下来，半年内开始卖。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白天上班，晚上试配方，每天折腾到凌晨一两点。有时候太困了，手一抖，辣椒粉撒一桌，第二天早上起来鼻子里全是辣味。
第三天晚上，我在炒料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方说：“是陆深吗？我是贺阿姨的儿子，贺兰舟。我妈说你搬过来了，问你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我说不用了，谢谢。
挂了电话继续炒料。锅里的油开始冒泡，辣椒面的颜色从浅红变成了深红，香味飘出来，整间屋子都是。
隔壁贺阿姨的厨房跟我隔了一堵墙，她大概闻到了，敲了两下墙：“小陆，你在做什么？好香啊。”
“炒辣椒酱。”
“哦，你是做餐饮的？”
“不是，自己研究着玩的。”
“年轻人有想法好啊。”贺阿姨说完就没再问了。
一周后，配方终于定下来了。小米辣和二荆条三比一的比例，大蒜用独头蒜，生姜老姜不用嫩姜，炒的时候油温控制在一百六十度，最后加一勺醪糟收尾。
味道怎么样？我自己尝了，觉得行。但消费者买不买账，得拿到市场上才知道。
我在手机上搜了一下附近的夜市。城南夜市离我住的地方走路十分钟，周五到周日开，摊位费一晚上三十。
我给夜市管理处打了个电话，说想摆摊。
对方问：“卖什么？”
“辣椒酱。”
“行，你周五来，东边还有个空位。”
挂了电话，我开始做准备工作。买了一箱小玻璃罐，贴纸打印机打印了一批标签，标签上写着：陆记手工酱。
周五晚上六点，我搬了一箱成品酱到夜市。
摆好摊，摆上试吃的小碟子和牙签，我坐在马扎上，等人来。
两个小时，路过的人看了一眼就走，没有一个人停下来试吃。
旁边卖烤串的大哥看了我一眼，说：“兄弟，你这卖酱的，不行啊。夜市都是来吃小吃的，谁买酱回去做菜啊。”
我没说话，把试吃的碟子往过道方向推了推。
又过了一个小时，终于有人停下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拎着菜经过，看到我摊上的辣椒酱，问：“这是你自己做的？”
“对。”
“辣不辣？”
“微辣和中辣两种，您可以试试。”
她拿起牙签戳了一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抬了一下。
“这个味道可以啊。”她又尝了一口，“你这辣椒用得好，不是那种便宜的。”
“小米辣和二荆条，自己配的。”
大姐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扫了我的二维码：“中辣来两罐。”
二十块钱。
我卖出的第一单。
那天晚上一共卖了五罐，扣掉摊位费，净赚七十块。
收摊的时候卖烤串的大哥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摊位，说：“行啊兄弟，有人买。”
我说：“还行。”
他说：“我叫老孙，以后有啥事说一声。”
我点点头，收了摊位往回走。
路上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
我站在路口等灯的时候，手机推送了一条消息。
是顾清予的朋友圈。我们虽然离婚了，微信还没删。
照片里她坐在一家西餐厅里，对面坐了一个男人，穿着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表，举着红酒杯。
配文：新的开始。
下面第一条评论来自乔意然：姐妹，恭喜！这个值得！
绿灯亮了，我锁了屏幕，揣起手机走了。
【第三章】
夜市摆了三个周末，生意不算好，但开始有回头客了。
有个大叔每周五准时来买两罐，说是他老婆点名要的。还有个年轻人买了一罐回去拌面，第二周带了三个同学来。
我的摊位费从三十涨到了五十——不是夜市涨价了，是我自己换了个好位置，靠近入口，人流量大。
但赚的钱还是不多。每周摆三个晚上，一周下来也就两三百。跟上班的工资比，杯水车薪。
第四个周末，顾清予又发了朋友圈。
这次是一个男人的侧脸，坐在驾驶座上，车标我认识，宝马五系。
配文：他来接我了。
评论区乔意然：帅！清予你终于遇到对的人了！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两秒，然后划走了。
说实话，心里说没感觉是假的。五年的婚姻，说散就散了。她过得好，我应该替她高兴。但高兴不起来。
不是嫉妒，是空。你把一个人放在心里放了五年，突然那个位置空了，不管那个位置有多窄，你都能感觉到风从那个口子里灌进来。
下一个周三，我加班到八点半。刚出公司大门，手机响了。
是乔意然。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陆深，你在忙吗？”
“刚下班。”
“那个……我想跟你说个事。清予最近谈了一个对象，姓陈，做生意搞建材的。”
我嗯了一声。
“你知道吗？他跟你是同行。”乔意然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得意。
“挺好的。”
“你就不问问他们怎么认识的？”
“不用问，跟我没关系了。”
乔意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也是。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对了，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听说你开始做辣椒酱了？在夜市摆摊？”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清予说的。她说有人在你摊位上买过酱，跟她提了一嘴。”
“哦。”
“你自己搞这个，能行吗？资金够不够？”
“够了。”
“行吧，有什么困难跟我说。”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公司门口，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我缩了一下脖子。
乔意然这个人，我一直看不透。她跟顾清予是大学室友，毕业后一直保持联系。顾清予嫁给我之后，乔意然几乎每周都来我家，有时候来得比我还勤。我跟她不算熟，但也不算陌生，就是那种“老婆的朋友”的关系。
她总是一副热心的样子，但每次热心完，我都觉得哪里不对。
比如这次电话，她说了一堆，最后落到一句“有什么困难跟我说”。听起来像关心，但那语气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
我摇了摇头，上了公交车，回家继续炒料。
第二天我去公司上班。建材这行竞争激烈，我手里有几个老客户，但新客户越来越难拉。主管在例会上说这个季度业绩下滑，让大家加把劲。
我坐在工位上打电话，客户说：“陆深啊，你们家的价格比别家高了八个点，能不能降一下？”
“我帮您申请一下。”我说。
挂了电话去找主管，主管摆手：“价格没法降了，利润已经压到底了。你让他看别的型号。”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盯着建材产品的目录页看了半天。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做建材销售三年了。三年里我接触过几十家建材供应商，对行情、渠道、价格体系门儿清。那个姓陈的也做建材？做哪一块的？规模多大？
不是在意顾清予找了个什么人，是职业病。做了三年销售，听到同行就条件反射想摸底。
我查了一下。本市做建材批发的，姓陈的，叫陈浩。公司注册资金两百万，经营范围是室内装修材料批发。
两百万注册资金，在建材行业里不算大。我见过的最大的供应商注册资金三千万。
但两百万也比我强。我一个月八千块，人家是老板。
想到这里我又笑了。比什么比？人家是老板，我是打工人，顾清予的选择没问题。
下班后我去夜市摆摊。这个周末生意比上周好了一点，八罐。
收摊的时候老孙过来递了一根烤串：“兄弟，尝尝。”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羊肉串，孜然味很重，好吃。
“你那个酱，有没有想过往外卖？不光在夜市卖，往外面卖。”老孙问。
“怎么卖？”
“你不是有手机吗？拍个视频，你炒料的过程拍下来，发到网上。现在年轻人都这么干。”
我嚼着烤串想了想。拍视频？我不会拍。但我可以学。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手工辣椒酱制作”的视频。大部分都是教学类的，步骤拍得很详细，但评论区也就几十条。
我又搜了一下“夜市摆摊”的视频。有一条播放量一百多万的，内容就是一个大哥在夜市卖烤冷面，画面很普通，但评论区炸了，都在问“在哪？我要去吃”。
原来视频发出去，真的有人看。
我翻了翻自己的手机相册，没什么内容。但灶台上那几个玻璃瓶，和我在厨房炒料的样子，拍下来应该不难。
我打开手机录像，把灶台架好，锅放上去，油倒进去。
“第一次拍，有点紧张。”我对着镜头说了一句，然后开始炒料。
拍了十分钟，手忙脚乱，中间油溅了一次，差点把手机架打翻。
剪了半天，发出去。
标题写的是：下班后做辣椒酱，第一罐。
发完之后我就去洗澡了。洗完出来一看，播放量六个。
其中三个是我自己点开的。
【第四章】
视频发了三天，播放量从六涨到了四十三。
没有评论，没有点赞，没有转发。
我有点泄气，但还是继续拍。第二个视频，第三个视频，每隔一天发一条。内容都差不多：下班回家，切辣椒，炒料，装瓶。
第五条视频发出去的第二天晚上，我正在夜市摆摊，手机突然一直震。
我低头一看，视频评论区有三十多条消息。
点进去看，第一条评论写的是：博主你那个酱在哪个夜市卖？我想去买。
下面跟了一串“同问”“求地址”。
还有一条写：看完你这个视频我馋了，下班的路上绕了三个路口去买拌面，还是觉得你的酱更好吃的样子。
我翻了翻，发现这条视频被一个美食博主转发了。那个博主的账号叫“城南吃货日记”，粉丝两万多。
她在转发里写：在城南夜市偶然看到一个小哥在卖手工辣椒酱，尝了一口，觉得不错。大家可以去试试。
我愣了一下。
老孙在旁边探过头来：“兄弟，你怎么了？”
“有人帮我转发了视频。”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
那天晚上，卖完了所有的库存。十二罐，一个不剩。
收摊回家后我打开手机，给那个美食博主发了一条私信：谢谢你的转发，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没注意到。
她回了：上周五去的，你忙着给人试吃呢，没注意我。我买了你一罐中辣的，回去拌了碗面，挺好吃。
我回了一句：下次来我请你试吃。
她发了个笑脸。
第二天是周一，我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一直刷手机看视频的评论。播放量已经破三千了，评论区有人问我卖多少钱，能不能邮寄。
能不能邮寄？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搜了一下快递的费用，同城八块，外地十二到十五。如果走量大的话可以跟快递公司谈折扣。
但现在的产量跟不上。我一个人每天晚上做两三锅，一锅出十罐，一周也就六七十罐的量。
我算了一笔账。辣椒、大蒜、生姜这些食材成本，一罐大概三块五。卖十块，毛利六块五。如果加上摊位费、包装、快递费，利润大概三到四块。
量大了呢？一天卖一百罐，利润三四百。一个月一万多。比上班强，但不稳定。
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晚上正在家里炒料，有人敲门。
我开门一看。
乔意然。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我问。
“贺阿姨告诉我的。她跟我妈是广场舞的舞伴。”
我愣了一下。贺阿姨的广场舞圈子这么大吗？
“不请我进去坐坐？”她笑着问。
我让开门，她走进来。看到那张折叠桌上摆的瓶瓶罐罐，她走过去看了看。
“这就是你做的辣椒酱？”
“嗯。”
她拿起来一瓶，拧开盖子闻了闻：“这个味道不错，比我在超市买的好。”
“你还没尝呢。”
“不用尝，闻就知道了。你这个辣椒选得对，不是那种掺了面的。”
我看了她一眼。乔意然这个人，平时说话都是夸人那种，但这种话不全是客套，她确实懂一点。
“你是不是做过餐饮？”我问。
“我开美容店的，做餐饮干什么。”她把瓶子放回去，在折叠椅上坐下来，“不过我嘴巴比较刁。我妈以前是食堂的厨师，我从小在灶台边长大。”
“那你妈应该知道辣椒酱怎么炒。”
“她做得太辣了，我吃不了。”乔意然笑了一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给你带了点吃的。我做的，红烧排骨。你一个人住，估计天天吃泡面吧。”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排骨切得大小均匀，酱色红亮，确实不像外卖。
“你专门来送饭？”
“我就在附近办事，顺路过来看一眼。清予一直让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顾清予让她来的？
我不太信。但我没说什么，打开饭盒开始吃。
排骨味道确实好。不是那种浓油赤酱的做法，收汁收得干净，肉嫩但不烂。
“好吃。”我说。
“那就好。”乔意然看着我吃，自己靠在椅背上玩手机。
她看到我桌上贴着标签的瓶子，拿起来看了看：“陆记手工酱。这个名字起得不错。你有商标吗？”
“没有。”
“你应该去注册一个，万一做大了，被人抢注就麻烦了。”
这个我确实没想到。
“你懂得还挺多。”我说。
“开店的人嘛，什么都要懂一点。”她放下瓶子，站起来，“我走了，你继续忙。对了，你那个视频我看了。”
“你也看到了？”
“嗯。拍得一般。”她站在门口回头看我，“角度不对，光线也暗。下次我帮你拍。”
她走了。
我坐在床边继续吃排骨，脑子里转了几圈。
顾清予让她来的。这句话反复在我耳边回荡。
离婚之后顾清予从来没主动联系过我。乔意然说这句话，到底是顾清予的意思，还是她自己的意思？
我没想明白。
但乔意然说得对，商标的事得赶紧办。
第二天我去查了商标注册的流程，在网上提交了申请。费用三百块，审查期六到九个月。
那天晚上夜市生意又好了一些，卖了十四罐。有两个小姑娘说是看了视频来的，特意从城北坐地铁过来。
“你这个酱拌饭绝了。”其中一个姑娘边吃边说。
“拌面呢？”
“拌面也行。”
“炒菜放一勺当调料，比老干妈好吃。”
我听着她们的评价，心里有点踏实了。配方是我花了三年研究出来的，味道站得住。
收摊的时候，老孙问我：“你那个视频是不是火了？我看今天来了好几个年轻人。”
“还行吧，有个人帮我转发了。”
“那你得趁热打铁啊，赶紧多拍点。”
“嗯。”
回家路上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顾清予的朋友圈。
新的动态。她和陈浩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个装修工地前面。配文：未来可期。
我划走了。
【第五章】
第二个周末，乔意然真的来了。
她出现在我夜市摊位前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三脚架和一个补光灯。
“你专门买的？”我看着那些设备。
“网上租的，一天二十块。”
她二话不说就把三脚架架在我摊位旁边，补光灯夹在架子上，调了一下角度。
“你别管我，你正常卖就行。我在旁边拍。”
我有点不自在，但也说不出什么。她拿着手机开始录，从侧面拍我跟顾客交流的画面。
那天来的人比上周多了一倍。有好几个人是看了视频找过来的，还有一对情侣专程从隔壁区开车过来。
“你们家酱真的有视频里那么好吃？”男生问。
“你试试。”我递过去试吃碟。
他尝了一口，转头跟他女朋友说：“买。”
乔意然在旁边拍下了这一幕。
收摊的时候她把视频给我看。画面里我在给顾客递试吃碟，对面那个男生尝了一口之后的表情被拍得很清楚——眉毛一挑，嘴角往上一扯，然后转头跟女朋友说了什么。
“这段就很好。”乔意然指着画面说，“比你自己拍那些灶台画面强多了。”
我看了两遍，确实比我自己拍的好。不光是画面质量，是角度和时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拍顾客的反应，什么时候该拍我的动作。
“你有经验？”我问。
“我帮自己店里拍过宣传视频。美容店也要做线上的。”
“你店生意怎么样？”
“还行，养得活自己。”她把设备收起来，“我帮你把这条剪了发出去，今晚就行。”
回到出租屋，她坐在我的折叠椅上用手机剪视频。我在旁边洗第二天的食材。
十五分钟后她把剪好的视频给我看。一分钟的长度，开头是我炒料的快剪画面，中间是顾客试吃的反应，结尾是我站在摊位后面说了一句：“陆记手工酱，城南夜市，周五到周日。”
“结尾这句是你自己加的？”
“对，你得有个口号，让人记住你在哪。”
我犹豫了一下。这句话有点像广告，但她说得没错。发出去之后我看了眼评论区，果然有人问“城南夜市在哪条街”。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我送她到小区门口，她叫了一辆网约车。
“下周还来吗？”我问。
“看情况。”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你那个排骨吃完了吗？”
“吃完了。”
“下次给你带点别的。”
车开走了。我站在路边，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接下来两周，乔意然来了三次。每次都带着设备，帮我拍视频、剪视频。有时候还会带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炖鸡汤。
她的厨艺确实好。我做了三年辣椒酱，对调味也算有研究，但她做菜的水平在我之上。
“你开美容店不亏吗？”有一次我问她，“你这手艺开饭馆都够了。”
“我跟我妈学的，开什么店不重要，做饭是给自己吃的。”她一边说一边把炖好的鸡汤倒进我碗里。
视频越拍越好，播放量也上去了。从几百到几千，再到破万。评论区开始有人叫我“辣椒酱小哥”，有人说每周都要来买。
有一天晚上我算了一下账。上周卖了一百二十罐，毛利七百八。扣掉食材和包装成本，净赚四百多。
不多，但比我刚来城南的时候好太多了。
那天下班我查了一下建材公司的工资条。这个月业绩不好，提成少了两百，到手七千八。
七千八。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如果辣椒酱的销量能稳定在每周一百二十罐以上，一个月的利润大概一千六到两千。加上工资，一个月能有一万。但辣椒酱的销量不可能一直涨，我一个人的产能就那么大。
要么扩大生产，要么继续上班。
扩大生产需要钱、需要场地、需要时间。我白天上班，晚上做酱，周末摆摊，已经没有余力了。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顾清予。
我愣了一下，接起来。
“陆深。”
“嗯。”
“你最近还好吗？”
“还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我和陈浩分手了。”
我没说话。
“你没什么想说的？”
“你想让我说什么？”
“算了。”她挂了。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暗下去。隔壁贺阿姨在看电视，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是一档美食节目。
我站起来去厨房，开始切辣椒。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锅新的酱。加了一点花椒和八角，味道比之前的版本更厚。
第二天早上我尝了一口，不错。但我没有像之前一样高兴，脑子里一直转着顾清予那句话。
我和陈浩分手了。
她为什么告诉我？
【第六章】
一个月后，我的辣椒酱视频粉丝破了五千。
乔意然帮我注册了短视频账号，名字叫“陆记酱铺”。她把之前的视频重新分类整理，做了合集，又帮我设计了一个简单的头像——一个红色的辣椒瓶剪影。
“你得有品牌意识。”她说。
她的视频拍得越来越好。有时候她会提前到，拍我下班后走进菜市场的画面，拍我跟卖菜的大姐讨价还价的画面，拍我回到出租屋系上围裙开始切辣椒的画面。
“这些日常的东西观众爱看。”她说，“光拍灶台太无聊了。你得让人看到你这个人。”
她是对的。有一条视频专门拍我在菜市场挑辣椒，我拿起一个二荆条搓了搓，闻了闻，放下了，又拿起另一个。就这三十秒的画面，播放量破了两万。
评论区有人说：“这个人是真的懂辣椒。”
还有人说：“看他挑菜比我自己买菜认真多了。”
但也有人说：“这个女的是谁？一直在旁边拍。”
我看到了那条评论，乔意然也看到了。
她没说话，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把那条评论划走了。
我装作没看见。
有一天晚上收摊后，乔意然帮我收拾东西，忽然问：“你现在一个人住，吃饭怎么解决的？”
“自己做。”
“做什么？”
“面条加酱，或者炒个饭。”
“天天吃这个？”
“简单。”
她没说话，第二天晚上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保温袋。打开一看，是糖醋排骨和一份米饭。
“别天天吃面条了，你这胃受不了。”她把饭盒放在折叠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看着那盒排骨，又看了她一眼。
“你老给我送饭，你自己的店不忙？”
“最近生意一般，不忙。”
“你美容店开在哪？”
“城东，离这不远。”
“你住哪？”
“城东。”
“城东到城南，开车四十分钟吧？你来回一趟一个多小时。”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完，说：“我愿意。”
我停下了筷子。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没有躲闪。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听不出来？”
“乔意然，你是顾清予的闺蜜。”
“对，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什么时候不是了？”
“从你离婚那天开始。”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屋子很小，两个人坐在折叠桌两边，中间隔着一盒排骨。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陆深，我不是临时起意。我关注你的辣椒酱不是从你摆摊开始的，是从你去菜市场买辣椒的时候开始的。每次你下班去菜市场，我都跟着你走了一截路。你从来没注意过。”
“什么？”
“你以为我在夜市碰到你是巧合？你以为我让那个美食博主帮你转发视频是巧合？”
我站起来了。
“那个博主是你安排的？”
“是我朋友。我让她去你摊位试吃，觉得好了再发。结果她自己吃了觉得确实不错，就发了。我没逼她。”
“你一直在我身边。”
“我一直觉得你做的东西有价值。只是以前你被困在那段婚姻里，没人推你一把。”
我转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南的夜景，对面的楼房亮着零星的灯。
“那你为什么要帮顾清予离婚？”
她没回答。
我转过身看她。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我没有帮她离婚。我只是跟她说了一些实话。”
“什么实话？”
“我说你值得更好的。”
我愣住了。
她抬起头：“我说的是你值得更好的人。不是她。”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隔壁贺阿姨的电视关了，能听到楼道里有人上楼的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
“你得让我想想。”我说。
“不急。”她站起来，把保温袋收好，“你先吃。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陆深，我不是今天才想跟你说这些的。我憋了很久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桌上的排骨还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出现乔意然说的那些话。
“我说你值得更好的。不是她。”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同事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我说昨晚没睡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刷了一下手机。顾清予的朋友圈更新了。
这次不是秀恩爱，是一段很长的文字：
“有时候你以为选了更好的路，走到头才发现是死胡同。”
没有配图，没有定位，没有艾特任何人。
但乔意然在下面评论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第七章】
顾清予和陈浩分手的事，我是从她自己嘴里知道的。
但具体什么原因，她没说，我也没问。
直到半个月后，我在夜市碰到一个熟人。
是我和顾清予的共同朋友，叫姜远。他在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以前跟我和顾清予一起吃过几次饭。
“陆深？”他看到我摊位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你在这儿卖辣椒酱？”
“对。你一个人来的？”
“陪朋友来逛夜市。”他看了看我的摊位，拿起一罐酱看了看，“你这是自己做的？”
“嗯。”
“牛啊。”他放下一罐酱的钱，拿了两罐，犹豫了一下说，“你知道清予和陈浩为什么分手吗？”
“不知道。”
“陈浩外面有人。不是一个人，好几个。清予跟他在一起三个月，发现他在外面同时谈了两个。一个是他公司前台，一个是客户公司的业务经理。”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清予怎么发现的？”
“那个前台找上门来了，跟清予说陈浩答应跟她结婚的，让清予退出。三个人当场吵了一架。”
“后来呢？”
“陈浩两边都不选，说都只是朋友。清予当场走了。”
我站在摊位后面，心里说不清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不是解气，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堵。
“她现在怎么样？”
“不太好。她好像又谈了一个，叫什么周明远，也是做生意的。但上次我听她说那个人也不太靠谱。”
“怎么不靠谱？”
“我也不清楚，她没细说。陆深，你俩离了，我本不该跟你讲这些。但你毕竟是认识一场。”
我点点头，没再问了。
姜远走了之后，我坐在马扎上发了一会儿呆。
旁边老孙看我表情不对，问：“怎么了？有人欠你钱？”
“没有。”
“那你这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想事情。”
那天晚上收摊回家，我打开手机，翻了翻和顾清予以前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离婚那天她发的：“东西都拿走了吗？”
我回的：“拿了。”
之后就没有了。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往下翻。和陈浩的合影已经删了。最新的动态是三天前发的，一张一个人喝咖啡的照片，没有配文。
评论里有人问“怎么了”，她没回。乔意然在她那条下面评论了一个心形表情。
我关掉手机，去厨房炒料。
锅里的油开始冒泡，我往里倒辣椒面。油花四溅，有几滴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
我没躲，继续搅。
那天晚上做出来的酱味道偏苦。我尝了一口，发现是花椒放多了。
倒掉，重来。
第二天是周六，乔意然没来。我发消息问她今天来不来。
她回了三个字：今天忙。
隔了二十分钟又发了一条：明天来。
第二天傍晚她出现在我摊位前，手里没带设备，提了两杯奶茶。
“今天不拍了？”我问。
“今天休息。”她把奶茶递给我一杯，自己在马扎上坐下。
我递给她一碟试吃的酱，她蘸了一点点尝了尝。
“今天这批比上次辣。”
“加了朝天椒。”
“嗯，层次感更好了。”她喝了一口奶茶，看着摊位前来来往往的人。
“你找我有什么事？”我问。
“没事不能来？”
“你不是说今天忙吗？忙完了还跑过来。”
她转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你就是这种性格。别人对你好，你第一反应是问为什么。”
“我得知道原因。”
“原因是我今天去看了顾清予。”
我停了一下。
“她怎么了？”
“她跟那个周明远也散了。”
“又怎么了？”
“跟陈浩一个套路。嘴上说着真心话，手上不老实。清予发现他手机里同时跟四五个女的聊天，内容你懂的。”
四五个。
“乔意然，你给她介绍的那些人，你都了解吗？”
她低头搅着奶茶里的珍珠，没接话。
“我不认识那些人。”她说，“是清予自己在交友软件上认识的。我只知道她谈了一个陈浩，后来又谈了一个周明远。每次都是她自己找的，每次都被我拦过。”
“你拦过？”
“我拦过。我说你别急，刚离婚就谈对象，容易看走眼。她不听。”
我看着乔意然的侧脸。路灯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那你当初跟她说要离婚的时候，拦过没有？”
她转头看我，眼神停了一秒。
“我说了。我没有让她离婚。我只是说了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我说你不应该跟他在一起。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她配不上你。”
“你怎么知道她配不上我？”
“因为我看了三年。三年里你下班回来在厨房里做酱，她从来没进过厨房帮你一次。你研究配方到凌晨一两点，她从来没问过你累不累。你做的酱她嫌占地方，你试新口味她嫌油烟味。她从来没认真看过你在做什么。”
我没有说话。
“但我看了。”乔意然的声音低了下来，“每次我去你家，我不是去找她聊天的。我是去看你做酱的。你站在灶台前专注的样子，你拿起瓶子对着光看颜色的样子，你尝了一口觉得不对皱眉头的样子。我看了三年。”
夜市很吵，旁边烤串摊的油烟味和吆喝声混在一起。但我只听到了她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等到现在才说？”
“因为以前你结了婚。我不能说。”
我把手里的奶茶放在桌上，杯子上的水珠沾了一手。
“乔意然。”
“嗯？”
“我得消化一下。”
“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我帮你拍视频。”
我点点头。
她走进人群里，驼色大衣的背影很快被淹没在灯光和人影中。
【第八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乔意然之间的默契变了。
她还是来帮我拍视频，还是带吃的，还是坐在折叠椅上剪片子。但我们之间多了一层东西，话少了，眼神多了。
有时候我在灶台前炒料，一回头，她拿着手机对着我的方向。镜头后面她没笑，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在意了。
一个周四的晚上，我下班回家，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纸箱。打开一看，是五十个新的玻璃罐，比之前用的那种大一圈，瓶身更厚，盖子是金属旋盖。
没有寄件人信息。但我猜到了。
我给乔意然发了一条消息：罐子你买的？
她回了两个字：好用吗？
我说：贵了吧。
她说：你用得起。
我笑了。
周末夜市生意越来越好，每周稳定卖一百五十到两百罐。有人开始在评论区问我能不能网购，能不能邮寄。
乔意然帮我注册了一个微店，把产品挂上去，分微辣、中辣、特辣三种。价格十二到十五块一罐，邮费另算。
第一天微店卖了八单，第二天卖了十五单。
我开始忙不过来了。
每天下班回家炒料到十二点，第二天早上六点起来装罐、贴标签、打包。中午在公司抽空回复微店消息，下午继续跑客户。
主管在例会上点名我业绩下滑，让我注意一下。我嘴上应了，心里在想今晚该补多少辣椒的库存。
有一天我在公司食堂吃饭，同事老张凑过来说：“你最近是不是在搞什么副业？脸色不太好啊。”
“没有。”我说。
“你可注意点身体。上次我们组小刘搞副业，白天上班打瞌睡，被主管抓了两次，绩效直接降了一档。”
我点点头，扒了两口饭继续干活。
那天下班回家，发现乔意然在我门口等着。
“你怎么来了？”
“微店今天卖了四十单，你一个人发不了那么多货。我来帮你打包。”
我开门让她进去。她看到灶台上已经炒好的料，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开始装罐。
我们俩一个装罐一个贴标签，一个封箱一个填快递单。忙到十点半，五十个快递全部打包完。
我靠在床头喘气，她坐在椅子上揉手腕。
“你明天还得上班吧？”她问。
“嗯。”
“你考虑过辞职吗？”
“辞了职靠辣椒酱那点收入，不够活。”
“现在不够，再过两个月呢？你微店的销量一直在涨。上周卖了两百三十一罐，毛利一千五。加上夜市的收入，一个月也有三四千了。”
“三四千，在这个城市活不下去。”
“但你在涨啊。三个月前你一周才卖几十罐，现在已经两百多了。照这个速度，半年后你一个月能有一万。一年后呢？”
我看着她。她揉着手腕，指甲上沾了一点辣椒红油。
“你比我想得乐观。”
“因为我看了你的数据。”
“什么数据？”
“你的视频播放量、评论区互动率、复购率。我全看过。你的复购率是百分之三十四，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每三个买过你酱的人里，有一个会再买。这个数字在食品类目里非常高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做美容店的，也在网上卖产品。这些数据我每天都在看。”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但辞职这个事，我想再等等。”
“行。”她站起来，“不逼你。但你得先解决产能问题。一个人做，天花板就在那。”
“你有什么建议？”
“找个小作坊。城南那边有几个共享厨房，按小时租，二十块一小时。你周末去那儿做，一次做两天量的，比你在出租屋里一锅一锅炒快多了。”
第二天我查了一下，城南确实有共享厨房。租了一间，周末用了四个小时，做了三百罐。
效率翻了三倍。
那天晚上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乔意然，她发了一个大拇指过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消息：顾清予今天给我打了电话。
我等了两秒。
“说了什么？”
“她说她想见你。”
“见我干什么？”
“她说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第九章】
我跟顾清予见面是在一家商场里的咖啡店。
她比我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
我走过去坐下。她看了我一眼，打量了几秒。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她确实瘦了。脸上的妆还是化的，但遮不住眼底的青色。她穿了一件以前常穿的那件灰色外套，袖口起了毛球。
“你想跟我说什么？”我问。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停了一秒。
“陆深，你知道陈浩和周明远的事吗？”
“知道一些。”
“他们都不是好人。陈浩同时跟三个人交往，周明远更过分，他把我当成什么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跟我吃了三次饭，看了两场电影，第四次的时侯想带我去酒店。我拒绝了，他再也没找过我。”
“那你找我什么事？”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想了很多。”
“想了什么？”
“我想我这几个月到底在干什么。离婚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做了个正确的选择，离开了你这个没出息的男人，去追求更好的生活。结果呢？我遇到的全是这种东西。”
我没说话。
“你知道吗，陈浩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你离过婚，条件不算好，我能看上你你就该知足了’。”她的声音更低了，“我当时想扇他，但他说的是事实。”
“不是事实。”我说。
她抬头看我。
“你离过婚，不等于你条件不好。是他们配不上你。”
她愣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她伸手去擦，擦完又掉了一滴。
“你现在说这种话有什么用？”
“你问我来干什么，我来了。你说你的事，我听了。你哭，我没走。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她放下纸巾，直直地看着我：“陆深，我想跟你复合。”
咖啡店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是一首老歌，我不认识。窗外有个小孩在追一只气球，跑了两步摔了，他妈妈把他拉起来。
“清予。”我叫了她的名字。
她屏住了呼吸。
“你找我复合，是因为你想我，还是因为你在外面转了一圈发现别人不如我？”
她没回答。
“如果是后者，你不是想我，你是找不到更好的了。”
“不是。”她摇头，“我确实想你了。你对我好，我心里有数。以前是我不知道珍惜。”
“你知道你跟我离婚的原因吗？不是因为我不上进。是因为你从来没信过我。我研究配方的时候你说我捣鼓破烂，我在厨房炒料的时候你嫌油烟味。你从来没看过我做了什么，你只看到我没赚到钱。”
“我知道了。我现在知道了。”她伸手想抓我的手。
我把手收回来了。
“晚了。”
“什么？”
“我说晚了。”
她脸上还挂着泪，表情僵在那里。
“你……有人了？”
我想了两秒。
“有。”
她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
“谁？”
我不说话。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从期待变成了怀疑，从怀疑变成了恐惧。
“不是乔意然吧？”
我没回答，但表情已经给了她答案。
她的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旁边桌的人看了一眼。
“是她？是乔意然？”
“清予，你冷静一下。”
“我冷静？”她站起来，声音提高了，“我的闺蜜，怂恿我离婚的闺蜜，转头去找我前夫？这是冷静的事？”
“她没有怂恿你离婚。”
“她没有？陆深你知不知道她跟我说过什么？她说你这种男人跟着就是浪费时间。她说你一辈子就那样了。她说我应该去追求更好的生活。这叫没有怂恿？”
我站起来。
“你说的这些，跟我了解到的不一样。”
“你了解到的是什么？她跟你说的那些话？陆深，你太单纯了。她从大学的时候就嫉妒我。我找了个老实人嫁了，她嘴上说恭喜，背地里跟我别的朋友说我嫁给了一个穷鬼。我离婚之后她第一时间跑来看你，你觉得她是在关心你？”
“她关心我什么？”
“她关心你有没有被抢走。她一直在等机会。”
我站在那里，咖啡店的音乐还在放，服务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窗外那个小孩追到了气球，被妈妈抱走了。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证据？我告诉你一件事。陈浩是乔意然介绍给我的。”
“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陈浩是乔意然介绍给我的。她说陈浩是她朋友的朋友，做建材生意的，条件不错，让我见见。我见了，觉得还行，就开始谈了。结果呢？那个人是个烂人。”
“你说乔意然介绍陈浩给你？”
“对。她介绍的时候说陈浩人品好，生意做得稳。结果他同时谈三个。你信她是巧合？”
我脑子里很乱。
那天乔意然跟我说，陈浩不是她介绍的，是顾清予自己在交友软件上认识的。
她在说谎。
至少有一个版本是谎话。
“我得走了。”我拿起外套。
“陆深。”顾清予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好好想想，到底谁在骗你。”
我走出了咖啡店。
外面天已经黑了，商场的霓虹灯打在我脸上，红的绿的混在一起。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乔意然发了一条消息。
“陈浩是你介绍给顾清予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两个字。
“是的。”
【第十章】
我跟乔意然约在城南夜市见面。
不是在摊位上，是在夜市后面那条没人的巷子里。路灯坏了两个，光线很暗。
她先到的。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
我走过去，站在她对面。
“陈浩是你介绍的。你之前跟我说，是清予自己在交友软件上认识的。你为什么说谎？”
她没躲我的眼神。
“因为我怕你多想。”
“我现在的状态就是多想。你说吧。”
她从墙上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陈浩是我介绍给顾清予的。但他不是我朋友的朋友，是我以前的客户。他在美容店做过几次卡，人我接触过，嘴很甜，出手大方。我介绍的时候知道他条件不错，但不知道他私生活那么烂。”
“你说他人品好。”
“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他来店里的时候，带着不同的女伴，我以为是客户应酬。我没细想。后来清予跟我说他出轨了，我才知道。”
“你介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成了，清予就不会再惦记我了？”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变化。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直接说。顾清予跟我说，你从大学的时候就嫉妒她。你让我离婚，给她介绍烂人，然后你来找我。从头到尾，你都在安排。”
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侧握了一下。
“她说的那些话，你信？”
“我不知道信不信。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陆深，你听我说。”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不到半米。“我介绍陈浩给清予，是因为她离婚之后天天跟我哭，说她不知道以后怎么办，说她害怕一个人过。我当时确实认识陈浩，觉得条件还行，就介绍了。我介绍的时候不知道他是那种人。后来清予被骗了，我很内疚，所以我去找你的时候才没提这件事。”
“那你之前为什么说谎？”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操控你。”
“那你到底有没有在操控我？”
“你觉得呢？”
“我需要你自己说。”
她抬头看着我，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能看到眼角有一点湿意。
“我没有操控你。我让你拍视频是因为你的东西真的值得被看到。我帮你开店是因为你的产品真的有市场。我给你带饭是因为你一个人住吃不好。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一步是为了害你。”
“那你让美食博主帮我转发，是不是安排的？”
“是。我让她去试吃，是她自己觉得好才发的。但确实是我让她去的。”
“你从一开始就在我身边安排人。”
“不是安排人。是我在乎你。”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远处夜市的音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有人在唱歌，走调了。
“那你跟顾清予说‘陆深这种男人跟着就是浪费时间’这句话，说过没有？”
她愣了一下。
“说过。”
“那你说的‘你应该去追求更好的生活’呢？”
“也说过。”
“你说了这些话，她去离了婚。你转头来找我。顾清予说的不是没道理。”
“陆深，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真的觉得她不配你。但这不等于我是在设计她离婚。她离婚是她自己的决定。她觉得跟我在一起受到了鼓舞，但你想想，如果我说的不是事实，她会听吗？她自己心里早就觉得你不够好了，我只是说出了她想说但不好意思说的话。”
我靠在墙上，抬头看天。巷子里看不到星星，只看到两栋楼之间的那条窄窄的天，灰蒙蒙的。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你对我做的一切，有几分是真的，有几分是算计。”
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没抽回来。
“你手上的油味还没洗掉。”她说。
“你手上也有。”
她低头看了看，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快消失了。
“陆深，我承认我做了一些不对的事。我不该介绍陈浩给她，介绍之前我该查清楚。我不该跟你说谎。但有一件事我没骗你。”
“什么？”
“我喜欢你。从三年前在你们家厨房看到你做酱的时候就开始了。这件事没有一分是假的。”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有人路过，看了我们一眼，走远了。
我握紧了她的手。
“顾清予今天在咖啡店哭了。”
“我知道。”
“她问我要不要复合。”
“你怎么说的？”
“我说晚了。”
她没说话，但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说的不是假话。”我看着她，“但你也得给我时间。你在我身边布了太多局，我得一一捋清楚。你能等吗？”
“等多久？”
“不知道。”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
我们站在巷子里，手握着手。夜市快收了，音乐停了，灯光在远处一盏一盏灭掉。
“走吧。”我说，“帮我收摊。”
“嗯。”
我们走出巷子，走进夜市的灯光里。
摊位上还剩几罐酱没卖完。我递给她一罐，她拧开盖子闻了闻。
“这批比上批好。”
“加了八角。”
“我尝出来了。”
她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辣得吸了一口气，但嘴角是翘的。
我把剩下的酱装进箱子，她帮忙拎了折叠桌。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夜市，路过老孙的烤串摊。
老孙看了一眼我们，咧嘴笑了：“兄弟，这是你对象啊？”
乔意然看了我一眼，我没回答。
她替我回了：“是啊。”
老孙哈哈大笑：“好事好事。嫂子你尝尝我烤串，不要钱。”
乔意然接了一串，咬了一口，说：“好吃。”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吃烤串。辣椒酱的油味、烤串的孜然味、夜市收摊时的嘈杂声混在一起。
手机震了一下。顾清予发了一条消息。
“陆深，我今天说的话你回去再想想。”
我看了两秒，锁了屏幕。
“怎么了？”乔意然问。
“没事。”
“是清予？”
“嗯。”
“她说什么了？”
“让我再想想。”
乔意然把烤串签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那你好好想。”
“你不怕我想通了回去找她？”
“怕。”她说，“但我拦不住你。”
我看着她。路灯在她背后，脸上一半光一半影。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粘在嘴角，她伸手拨开。
“走吧。”我说，“送你到路口。”
“不用。”
“送你。”
她笑了一下，跟在我旁边。我们沿着夜市外面那条路走，路灯把两个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又慢慢重叠在一起。
走到路口，她停下来叫车。
“陆深。”
“嗯。”
“商标的事批了吗？”
“上周收到通知了，初审通过。”
“那名字就定了。陆记手工酱。”
“嗯。”
她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那批酱给我留两罐。特辣的。”
“行。”
车开走了。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路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我把灶台收拾干净，把明天要用的食材提前切好。然后坐在床边，打开手机。
顾清予的消息还挂在那里。
我打了一行字：清予，你好好过。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发送。
然后我打开乔意然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班你别来了，我去共享厨房做大批量。周日你来店里帮我打包。
她秒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十秒，发来一条：留三罐特辣。不是两罐。
我笑了。
窗外城南的路灯亮着橘色的光，打在对面墙上。隔壁贺阿姨的电视已经关了，整个楼道安静下来。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微店的新订单提醒。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辣椒酱的销量在涨，微店的订单在涨，商标初审通过了，共享厨房的效率在提高。
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事，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