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跑路后，我成了公司的大股东。
还没来得及装，老板娘拦住我：“陆有为，工资我以身抵债行吗？”
我手一抖，点开手机里的股权协议。
她盯着屏幕。
“所以，你接手的第一笔债，就是欠你自己的工资？”
【第一章】
何振业跑路那天，我正在给他的车补玻璃水。
水刚倒进去，财务唐达冲出楼，把一沓欠条拍在引擎盖上。
“陆有为，别倒了，老板都没了！”
我拎着桶：“死了？”
“跑了！”
“那你说话能不能留点余地？我差点给他往里加白酒。”
唐达没接话。
他身后二十多个人，把公司唯一那辆商务车围了。
王顺拎着扳手，先堵左轮，又堵右轮，最后蹲在车头。
“这车不能走。我闺女的托班费还欠着。”
前台小姑娘把收款码贴上挡风玻璃。
“谁买车，先扫我。三个月，一万二。”
我看了眼手机。
工资欠两万零四百。
何振业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来的。
“有为，公司撑不住了，你替我安抚一下大家。”
下面还有一句。
“车钥匙放前台，别占公司便宜。”
我把消息举给王顺看。
王顺盯着屏幕，扳手在掌心转了一圈。
“他人呢？”
“昨夜让我送去机场，说去谈融资。”
“你就没发现不对？”
“发现了。”
所有人看向我。
“他以前出差带秘书，这回带了电饭锅。”
王顺站起来，张了张嘴。
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们司机发现问题的角度，挺刁钻。”
我还没解释，身后有人叫我。
“陆有为。”
许知宜站在办公楼门口。
她一只手拎着电脑包，另一只手捏着车钥匙，指缝里有一道纸割的口子。
何振业的老婆。
厂里都叫她老板娘。
她看了看围住车的人，又看向我。
“工资我以身抵债行吗？”
扳手掉了。
王顺弯腰去捡，脑袋撞上保险杠，咚的一声。
前台收回二维码，往后退了半步。
唐达的眼睛先落在她脸上，再落到我脸上，脚已经朝楼梯挪。
我把玻璃水桶放下。
“嫂子，别开玩笑。”
许知宜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我前几天发的朋友圈。
我爸的修理厂招前台兼出纳。
包吃，单休，工资面议。
“我去你家打工，先预支工资还你。”
她顿了顿。
“你刚才想到哪儿去了？”
王顺捡起扳手，抹了把额头。
“我替他想的。嫂子，主要责任在我。”
我掏手机，想把事情说清，手指却先点开了家庭群。
我爸发来一条语音。
外放。
“陆有为！协议看仔细！你接的不是公司，是一锅夹生饭！你要把自己焖里头，别管我叫爸！”
整个停车场都静了。
我赶紧退出群，打开股权转让文件。
许知宜往前走了一步。
她看见第一页，手指收紧了。
“六十八？”
“对。”
“何振业把他那六十八的股权，转给你了？”
“手续昨天办完。不是他跑路以后，我拿手机现编的。”
唐达已经挪到楼梯口，这下又折了回来。
“陆哥，您这……怎么不早说？”
我把手机往下一划。
“因为这份文件在我手机里，名字叫欠我爹一百五十万。”
唐达的笑停在脸上。
我爸开修理厂，攒了半辈子的钱。
去年，何振业借走一百八十万，拿自己持有的股权做质押。
到期不还，又说现金周转困难。
我爸不肯再等。
双方找人核过账、估过价，签了转让和债务结算协议。股权先转到我爸名下，我拿自己攒的三十万，又给我爸打了一百五十万的欠条，接过来。
文件里写得很清楚。
股权转让不代表公司没债。
我也没想到，账上那点钱能在交接前被何振业搬得这么干净。
“所以现在……”前台指了指收款码，“该找你要钱？”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王顺把扳手夹回腋下，抽走她手里的二维码，贴在了我胸口。
“陆总，恭喜啊。”
我刚当上老板。
第一件事，是被自己公司的员工围堵。
许知宜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
“你还没看今天早上的银行流水？”
“唐达说银行系统维护。”
唐达额头开始冒汗。
许知宜转身就往楼里走。
“系统没维护。”
“何振业把钱转走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还有，我已经不是你嫂子了。”
我脚下一顿。
她从包里抽出离婚证。
“上周办完的。”
王顺跟在后面，扳手又没拿稳。
这次砸到了他自己脚背。
【第二章】
公司账户里还剩八百七十三块六。
我盯着电脑，点了两次刷新。
唐达在旁边搓手。
“可能还有未达账。”
许知宜把鼠标从他手底下抽走，打开明细。
最后一笔支出，二十万。
收款方，恒丰包装。
用途，设备维护。
我问：“咱们什么时候找恒丰修过设备？”
王顺把扳手拍在桌上。
“我修的。维修费一毛没见过，洗手液还是我从家里带的。”
唐达伸手去关页面。
许知宜扣住鼠标。
“别动。”
他的手悬在半空。
“许姐，我就是个做账的。”
“那就把账做好。付款申请、合同、审批记录，全部导出来。”
外面忽然响起铁链拖地的声音。
房东钱丽带着人，把仓库侧门锁了。
“欠租六万四，今天不给，谁也别想出货！”
王顺冲到窗边。
“里面还有我们的饭盒！”
钱丽抬头：“拿租金来，我把饭给你热了！”
我下楼的时候，她正往门上贴欠租通知。
胶带在风里卷成一团，黏住她半边袖子。
我帮她扯下来。
“钱姨，门能先开吗？”
“你哪位？”
“新老板。”
她盯着我胸口还没撕掉的收款码。
“看出来了，正融资呢。”
我把股权文件和新营业执照给她看。
她一页页翻完，没松口。
“换谁当老板，也得交租。”
“对。今天先付两万，剩下的三天内付。”
“钱呢？”
我打开自己的银行余额。
一万七千二。
钱丽抬起眼。
我给她看第二张卡。
两千九百。
她闭了闭眼。
“你这老板当得挺零碎。”
许知宜从楼里出来，转了两万给公司账户。
我看向她。
“哪来的？”
“我原本准备租工作室的钱。”
“你不用替何振业——”
“我占公司三十二的股权。”
她把转账凭证递给唐达。
“记股东借款，别记成夫妻共同捐款。”
钱丽拿到第一笔租金，解开铁链。
临走，她用手指点了点我。
“三天。别让我来第四趟。”
“前三趟都是何振业欠的。”
“债主不负责给老板分届。”
仓库门刚开，客户电话就打进来了。
赵玉芬，锦禾食品采购负责人。
公司接了她两万四千只节礼盒，总价九十六万。
已经收了二十万定金。
三天后，下午六点，必须交到她的分装仓。
许知宜开了免提。
赵玉芬第一句话就是：“何振业手机关机，怎么回事？”
唐达往门边退。
我把他喊住，接过电话。
“他离开公司了。现在我负责。”
“你谁？”
“以前给他开车的陆有为。”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们现在糊弄客户，都开始跨部门了？”
我把变更登记和接单计划发过去。
赵玉芬看完，只问了一句。
“车间还能开吗？”
“人都在。”
“料呢？”
我望向仓库。
王顺站在一排空货架前，举起半袋扎带。
“扎带充足。”
我把免提关了。
“赵姐，缺部分面纸和辅料。我们今天补齐。”
“陆有为，我没工夫陪你创业。三天后，我两万四千份点心全部出炉，盒子不到，损失谁担？”
“合同该谁担，就谁担。我不找你卖惨。”
“下午四点，我去你们厂。看不到能执行的生产方案，我直接启动替代供应商。”
电话挂断。
厂里的人围成一圈。
前台小姑娘先开口。
“陆哥，我不是不信你，可我房租真不能再拖了。”
王顺蹲下，拿扳手在地上戳了一下。
“我家也是。”
我把那两张卡里的余额全转进公司账户。
“先发每个人一笔生活费。剩下的，今天跟大家确认欠薪，盖章，写清付款时间。”
“愿意继续干的，后三天加班费另算。”
“想走的，工资一分不扣，我签字。”
没人动。
唐达清了清嗓子。
“大家要有主人翁——”
王顺抬头。
“你闭嘴。上回就是你说勒紧裤腰带，何振业转头买了条八千的皮带。”
我拿起桌上的笔。
“我不会让大家替股东填窟窿。”
“愿意留下的，先看下午四点。”
许知宜把白板拖过来，写下每道工序和所需工时。
她写到压纹那一栏，笔停了。
“王师傅，主模具呢？”
王顺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前天拉去维修了。”
“谁安排的？”
他看向我。
“陆总送的。”
【第三章】
我确实送过。
前天午后，何振业让我叫了一辆货车，把主模具和两套备用模具送到恒丰。
他说恒丰有熟人，修轴承便宜。
我在收货单上签了名。
签完，他还夸我办事稳妥。
许知宜把那张单子放大。
我的名字上方，是四个字。
设备交割。
我后背贴住椅背。
那天何振业把纸折过，只露出下面一截。
他催着去机场。
我签了。
王顺伸手去拿单子，纸在他指间响。
“咱们的模具，怎么成他家的了？”
唐达咽了口唾沫。
“何总说，是融资安排。”
“修设备是融资，转走二十万也是融资？”我盯着他，“那咱们账户剩八百多，是融完了？”
唐达低头看鞋。
许知宜打开设计档案。
原图、报价、开模付款记录，一项项都在。
她用笔圈出设备编号。
“不能凭这一张单子，就把公司资产变成他的。但要查清楚这到底是维修，还是他背着公司做了处置。”
我拨通何振业的号码。
关机。
换微信语音。
他接了。
背景里有餐具碰撞的声音。
“有为，大家都还好吧？”
我看着围在办公室门口的人。
“挺好。王顺正在给你挑扳手。”
他笑了一声。
“别开玩笑。你现在是老板，要稳重。”
“模具在哪儿？”
“不是你送走的？”
“我问你，送去干什么？”
“单子不是你签的？”
我握住手机。
“何振业，你当时说维修。”
“你有证据吗？”
办公室里没人出声。
他吃了口东西，声音含混。
“有为，我原本给你留着退路。你爸逼着转股，你又急着接盘，那就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模具是你送的，交割是你签的。公司现在是你的，客户找谁赔？员工找谁要工资？”
“你不是一直觉得开车屈才？现在让你坐办公室，多好。”
王顺伸手就要抢手机。
我拦住他。
何振业又说：“许知宜是不是在旁边？”
她接过手机。
“在。”
“我就知道。离婚的时候跟我分得清，转头就跟司机凑一块儿。怎么，三十二的股权保不住了，找他给你当垫背的？”
许知宜把手机放到桌上。
“钱转到恒丰，是谁批的？”
“夫妻一场，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上周已经结束了。现在谈公司。”
那头的餐具声停了。
何振业的声音压下来。
“许知宜，你最好别碰那批订单。”
“为什么？”
“有些合同，你没看全。”
语音断了。
十秒后，我收到一个文件。
是锦禾订单的补充协议。
约定生产设备及模具保持现状，不得影响交付。
下面附着一份资产交接清单。
接收人，陆有为。
我送走模具的签名，被塞进了另一套材料。
我往下翻。
还有一张监控截图。
我坐在货车副驾驶，模具在后面的货厢里。
何振业发来一句话。
“你接手的，到底是公司，还是事故，想明白没有？”
我给帮我爸办股权手续的曹正律师打电话。
他看完文件，先让我保存原始聊天记录。
“别被他吓住。股权转让不替别人洗掉违法行为，司机签收也不等于同意出售。但你确实参与过运输，他会拿这一点混淆事实。”
“现在怎么办？”
“把当天的运输经过固定下来，通知客户防止损失扩大，账册和公司设备别再让人带走。”
我刚要应声，许知宜按住我的手腕。
她盯着文件右下角。
“放大。”
我照做。
补充协议的扫描背景里，露着半张办公桌。
桌角摆了一只招财猫。
猫的耳朵缺了一块。
我认得。
恒丰老板高启峰的办公室里，就有一只。
那块耳朵，是我送模具那天搬箱子碰掉的。
许知宜拉开抽屉，找出锦禾合同的旧版扫描件。
同一页。
同一只猫。
文件生成时间，比我签股权协议早五天。
她抬起头。
“有为，他们不是跑路前临时卖了模具。”
“他们五天前，就在给你准备这套东西了。”
门外忽然传来掌声。
高启峰站在走廊里，腋下夹着文件袋。
“都在啊。”
他身后跟着两名供应商。
“那正好。趁新老板接班，咱们把账一起清了。”
【第四章】
高启峰把文件袋扔到桌上，自己拉开椅子。
“陆总，恭喜。”
他喊陆总的时候，嘴角往上扯，眼睛却在我身上的工装间来回扫。
“去年让你替我停个车，你还挺利索。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跟我坐一张桌子了。”
我把桌上的凉茶推给他。
“别客气，杯子上一个用的人就是何振业。”
他刚端起来，又放下。
两名供应商堵住门。
一个要面纸尾款，一个要胶水货款。
王顺想挤进来，被挡在外头。
高启峰翻开自己的合同。
“公司欠债，别为难打工的。陆总把那台裱纸机折给我，我替你清一部分。”
我扫了一眼价格。
二十万。
去年买进来七十八万。
“你这折旧，按上过战场算的？”
“二手机器不值钱。”
“那你带这么多人来抢什么？”
高启峰脸一沉。
“说话注意点。”
我没接他的合同，先把两名供应商请进来。
会议室坐满了。
我站到投影前，清了清嗓子。
“各位债主，下午好。”
王顺在后排咳了一声。
前台低头捂住嘴。
高启峰把椅子往后推。
“少耍嘴皮子。”
我把流水投上去。
“先核债。谁的货送到了，谁的发票真实，公司认。谁拿假合同来，曹律师在路上，咱们逐条看。”
胶水供应商把单子往前递。
高启峰却伸手挡了一下。
“先谈设备。”
我看向他。
“高总，你很缺这台设备？”
“我缺你的解释。”
我打开手机里的一段视频。
货车行车记录仪拍的。
前天送模具时，司机在恒丰门口被一辆倒车的小货车蹭了。他怕对方不认账，现场把视频发给我，让我做个见证。
开头是两个人争论保险。
往前拖三分钟，声音清清楚楚。
我问何振业：“东西送这儿，多久修好？”
何振业说：“两天。高总找的人，你放下就行。”
再往后，高启峰出现在画面里。
“先卸后面库房，别放销售区。”
高启峰伸手来拿鼠标。
我把鼠标拎起来。
“高总，你想给我修电脑？”
供应商转头看他。
他把手收回去。
“维修是一开始的安排，后面变更了。”
“变更谁同意的？钱付给谁了？合同原件在哪儿？”
“商业机密。”
王顺从后排探出头。
“我们模具在你家，成你隐私了？”
高启峰的椅子腿刮过地面。
“你们是不是不想解决问题？”
我把曹律师刚发来的书面通知投出来。
“想。所以今天先确认两件事。”
“第一，公司的账继续认，不赖给员工，也不赖给离婚的人。”
“第二，对有争议的设备交易，我们已经要求提供完整材料，必要时申请保全。谁再转移设备，后面的责任自己算。”
曹律师进门时，高启峰正在收文件。
“高先生，正好，通知签收一下。”
高启峰盯着他递来的纸。
“你们拿个律师吓唬谁？”
曹律师把纸放下。
“没吓唬。你不签，我按登记地址寄。”
两名供应商没跟高启峰走。
卖面纸的老杜翻了翻我列出来的付款计划。
“订单能做出来，我给你三天。”
胶水老板也点了头。
“我明天还给你送两桶。但旧账得写清。”
我当场签字盖章。
高启峰站在门口，手指捏住文件袋。
“陆有为，你会开车，不代表会开厂。”
“你说得对。”
我抬起头。
“所以我找会开厂的人，不找会把模具开走的人。”
王顺没忍住，拍了下桌子。
掌心正好拍在订书钉上。
他立刻把手缩回去，低头吸气。
高启峰走后，赵玉芬到了。
她听完全部经过，没夸我一句。
她换上鞋套，径直进车间。
看机器。
看工位。
看库存。
最后停在空着的压纹机前。
“陆总，嘴能赢，盒子能出来吗？”
我喉咙发干。
“能。”
她看了眼表。
“还剩六十八个小时。”
许知宜拿着一叠设计图走过来。
“给我二十分钟。我换个做法，您看样。”
赵玉芬接过图纸。
第一张翻开，她的手停住了。
“这版设计，我去年就选过。”
许知宜抬眼。
“何振业告诉我，您没看上。”
赵玉芬把图纸拍在机器上。
“他告诉我，你说做不了。”
【第五章】
许知宜没接话。
她把原图铺开，找出折线，拿笔在背面划了两道。
“这版不靠压纹。”
“用结构和纸面做层次。刀模要重开，人工折盒会增加，但能绕开那套被拉走的主模具。”
赵玉芬指向盒角。
“这里承重行吗？”
“原样不行。我改过，两个月前打了样。”
“样呢？”
许知宜拉开储物柜。
最底层，一个盒子被文件夹压扁了半边。
她伸手去拿，纸边刮过指缝，旧伤口又渗出血。
我把文件夹抬起来。
她把盒子撑开，放在工作台上。
王顺找来四罐螺丝，依次放进去。
盒底没塌。
赵玉芬没点头，又把盒子提起来，走了几步，放下。
“运输震动、堆码，还有内托尺寸，都要重测。”
“按您的要求测。”
“别跟我说漂亮话。我下午还被高启峰打了三个电话。他说你们厂人快走光了，明天能替我接。”
王顺指了指自己。
“我这么大一个，走没走您能看见。”
前台把工资确认书放进抽屉。
“我也还在。”
赵玉芬看向我。
“二十万追加预付款，我可以申请。前提是样品通过，钱的用途写进补充协议，关键材料付款留凭证。”
我点头。
“可以。”
“这不是救济。交不出来，该赔照赔。”
“明白。”
她留下一名跟单员，带走两份样盒。
门关上，车间里的人同时吐了口气。
我刚想说两句振奋的话，肚子叫了。
声音很长。
王顺抬起头。
“领导讲话还带前奏。”
许知宜把一只饭盒推过来。
里面是两块凉了的馒头，一袋榨菜。
“先吃。”
我掰开馒头，问她：“去年那版为什么没继续？”
“何振业说，客户嫌贵。”
“其实呢？”
她捏着纸杯，杯口扁下去一截。
“其实旧版的烫金和压纹，指定在恒丰做。”
我停了咀嚼。
唐达坐在角落，拿计算器的手顿住。
我看向他。
“每批都指定？”
他按错一个数字，赶紧清零。
“外协供应商，是何总定的。”
许知宜从档案里找出报价。
同类工艺，恒丰高出近三成。
她一张张放到桌上。
“这些我以前问过。”
“他怎么说？”
“他说我只会画图，不懂经营。让我回去照顾家里，别在厂里给他添乱。”
她伸手去拿最后一张纸，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又把话咽回去。
我把榨菜袋卷好。
“那这三天，咱们让他见见不懂经营的。”
她看着我，忽然问：“你为什么接？”
“钱是我爸的。”
“你可以让他自己处理。”
“借钱那天，是我说何振业这人还行。”
我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才咽下去。
“他说给员工发工资，我信了。结果工资没发，我爸养老的钱也进去了。”
她指尖慢慢松开。
“所以你来当老板，是来还嘴债？”
“别说得这么准。我听着不太下饭。”
她把剩下那块馒头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手机响了。
我爸的视频。
刚接通，他看见我手里的馒头，眉毛就竖起来。
“接公司第一天，你就吃这个？”
我鼻子一酸。
“爸——”
“你给人家许姑娘吃什么？”
我把镜头转过去。
许知宜举起空饭盒。
我爸沉默两秒。
“陆有为，你要不把公司还回去吧。人跟你待半天，饭都吃不上。”
视频挂了。
半小时后，我弟骑着三轮车送来一锅炖土豆和两大盆米饭。
他把保温桶放下，拍了拍我肩膀。
“爸说不借钱，怕你头脑一热继续往里砸。”
我点头。
“他还说，饭管三天。”
王顺已经捧着碗站到锅边。
“陆总，咱爸还缺儿子吗？”
我弟瞄了眼他的发际线。
“这个得先解决辈分。”
饭还没吃完，跟单员从检测台跑过来。
“样盒底部开了！”
许知宜手里的筷子掉进碗里。
【第六章】
样盒里装着按实际重量配的产品。
连续提放二十次后，底部锁扣崩开了。
六盒点心滚在地上。
跟单员蹲着拍照，眉头越压越低。
“这个状态，赵总不会签。”
许知宜拿起散开的盒子，沿折线拆开。
“纸纹方向不对。”
唐达放下饭碗。
“仓库就这批纸。供应商说同规格。”
王顺摸了摸纸边，皱眉。
“厚度够，横纵向不对。折过去吃不上力。”
我看向唐达。
“谁确认的替代料？”
“采购群里……何总以前留的联系人。”
“新料还找他？”
“别家的要现款，这家肯赊。”
这句话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住了。
肯赊。
公司账上没钱的时候，这两个字比什么都硬。
许知宜把废盒压平。
“不能用。硬撑着交出去，客户仓库里一摞，底下全塌。”
跟单员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放低。
“我可以先不报失败，报样品调整。但你们只有今天这一轮时间。”
我拨通供货商电话。
对方先说纸没问题，再说我们工艺有问题。
我问能不能退。
他笑了。
“切过了退不了。你们厂现在谁敢收？”
“换一批。”
“先结清以前欠的。”
挂断电话，我转身时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水顺着桌沿淌进鞋里。
袜子贴着脚背，凉得我脚趾蜷了一下。
唐达抽纸来擦。
我按住他的手。
“采购聊天记录给我。”
“手机没电。”
“充电器在这儿。”
“陆哥，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
“意思是我会等。”
车间里只剩切纸机空转的嗡声。
唐达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我没抢。
许知宜站到门口。
王顺关了机器。
唐达的手停住。
半分钟后，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聊天对象不是供货商。
是高启峰的采购主管。
对方发来纸样参数，最后一句是：
“先把这批用上，钱的事高总跟何总处理。”
唐达想拿回手机。
我先拍下了页面。
“你知道料有问题？”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删？”
“我怕你觉得我还听何总的。”
他的声音拔高，又压下去。
“我在这儿六年了，何总说厂子迟早还得交回他手里。他让我看着账，说你就是过来闹几天。”
王顺抄起板凳。
我伸手拦住。
“放下。”
“他拿咱们的工资给姓何的守灵！”
“放下。”
王顺把板凳砸回地上，转身走到窗边。
唐达蹲下来，手抓住头发。
“我房贷每月六千多。我不能没工作。”
许知宜把工资表推到他面前。
“这里每个人都不能。”
她点着最下面的名字。
“王顺，孩子学费。刘姐，母亲住院。小齐，租房。”
“你的房贷不是通行证。”
唐达抬起头，嘴唇抖了两下。
我没让他继续求。
“财务权限先暂停。电脑和账册留厂，配合核查。你自己的工资按核定结果处理，不拿来威胁你。”
“至于你参与了什么，查清多少，担多少。”
我叫来曹律师，让他在线指导保存材料。
唐达坐在门边，一句话没说。
新的纸料要十二万六。
追加预付款还没批下来。
我拿起手机，给二手车商发消息。
我那辆开了六年的车，昨天刚谈过价格。
八万七。
我咬着牙回他。
现在过来，八万五，现场办手续。
许知宜瞥见屏幕。
“你把车卖了，以后怎么上班？”
“以前给人开车。”
“以后呢？”
“蹭你的。”
“我也卖了。”
我抬起头。
她把收款信息递给我看。
十一万八。
“手续刚办完。钱进公司，记借款。”
我盯着那串数字。
“你离婚留的现金呢？”
“还了一部分以前替厂里垫的个人借款。何振业名下那些好看的东西，能动的早动了。”
她收起手机。
“别摆这个表情。我那三十二的股权还在，我也不准备白送给他。”
我把卖车消息撤回。
车商立刻打来电话。
“陆哥，你撤回什么？”
“撤回我的贫穷。”
他骂了一声，挂了。
许知宜拿着纸样去切纸机旁。
这次她自己确认纹路，自己调整锁扣。
第二个样盒提起来，稳住了。
第三次加重，没开。
王顺弯腰检查，指节在盒底敲了敲。
“能上。”
跟单员拨通赵玉芬的视频。
许知宜把盒子举到镜头前。
她刚要开口，鼻尖上贴着的一小截双面胶被我揭了下来。
全车间盯着我。
我手里捏着胶。
她举着盒。
王顺先低下头。
“检测吧。私人项目后面再验收。”
【第七章】
赵玉芬在视频那头看了整整四十分钟。
承重。
跌落。
堆码。
装配效率。
最后，她让跟单员把内托拆开，核了每一处尺寸。
“材料合规文件发来。新版打样记录和变更确认一起签。”
我应下。
她看向许知宜。
“你这版，去年要是给我做，咱们不会拖到今天。”
许知宜拿着盒子的手向上抬了抬。
“今天还能赶上。”
赵玉芬点头。
二十万追加预付款，傍晚进账。
我先付纸料和辅料。
再把生活费补发下去。
手机付款提示一声接一声。
王顺看见到账，拿着手机走到车间外。
我经过时，听见他给家里打电话。
“先交托班费。”
“没换工作。”
“对，还在这儿。”
他抹了把脸，转头看见我，立刻把手放下。
“胶水味儿熏眼。”
我瞥了一眼离他十几米的胶水桶。
“行，挺有攻击范围。”
他踢了我鞋尖一下。
“干活去，老板。”
新刀模当夜做好。
开模师傅老牛是钱丽介绍的。
电话里，他先问我是不是何振业的人。
我说以前是司机，现在是债主。
他停了一下。
“那咱俩立场比较接近。”
模具送来时，钱丽也跟着来了。
她拿着一串钥匙，往桌上一放。
“隔壁空仓先给你们放半成品，省得来回搬。”
我想说谢谢。
她先伸手。
“短租按天算。咱们先把丑话写纸上，后面好说话。”
我当场签了。
她看完金额，把钥匙推过来。
“这才像做生意。何振业每回来都叫我姐姐，叫了三个月，一分钱没有。”
王顺在旁边接话。
“他叫我兄弟也没给钱。”
钱丽扭头。
“所以我现在不认亲戚。”
生产线终于转起来。
纸张送进机器，滚轮压过，边角落进回收箱。
我套着手套，在打包区贴箱标。
第一次贴歪了。
第二次把自己袖口黏进去。
第三次，王顺把我请出工位。
“陆总，您管理一下吧。”
“你嫌我手慢？”
“不是。您一加入，我们产量出现了负数。”
许知宜从另一边经过，把一沓装配图塞给我。
“去教临时工。”
我刚站上小凳，厂里二十多个人全看过来。
“各位——”
凳子咔嚓一声。
我一脚落地，一脚还在凳框里。
王顺放下纸箱，扶住机器笑得直咳。
“这回领导讲话，自带升降台。”
我把腿拔出来。
“笑完加快。这个损失从我工资里扣。”
前台抬起头。
“您工资本来就没发。”
车间又响起一阵笑声。
许知宜低头折盒，嘴角压了两次没压住。
半夜两点，第一批成品码到齐肩高。
她蹲在地上检查箱底，我把一杯热水放到她手边。
她握住杯子，手指上贴着三块创可贴。
“手疼就停会儿。”
“你腰不疼？”
我扶着腰，站直一半，又弯了回去。
“还行。”
她伸手，隔着衣服在我腰侧按了一下。
我倒吸一口气。
她把手收回去。
“嘴比腰硬。”
我坐到旁边的纸箱上。
“你以后还想开工作室吗？”
“想。”
“公司有设计部。”
“原来没有。”
“现在有了。”
她转头看我。
我赶紧补了一句：“工资按岗位算，股东也不能白干。”
她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两下。
“那你呢？老板兼司机兼贴箱标失败人员？”
“贴箱标这条能删吗？”
她没答，伸手从我后腰撕下一张标签。
成品待检。
我捏着那张纸，半天没说出话。
她笑出了声。
天快亮时，跟单员把第一批抽检结果发给赵玉芬。
合格。
车间里有人吹了声口哨。
我刚站起来，手机亮了。
高启峰发来一张照片。
我们厂的裱纸机。
照片下面压着一份租赁合同。
“盒子做得不错。”
“下午我去收机器。”
“生产归生产，别把我的设备用坏了。”
【第八章】
我第一反应是去找固定资产档案。
购机合同。
付款凭证。
发票。
设备铭牌照片。
全部翻出来，机号一致，购机方是公司。
曹律师看完高启峰发来的租赁合同，只说了一句。
“让他拿原件，证明他怎么取得设备所有权。通知园区，未经公司同意，不允许他进场搬东西。”
我照办。
园区保安老刘在登记本上写得很用力。
“何振业以前欠我两盒烟。”
我看着他。
他合上本子。
“这个不影响我按规定办事。”
裱纸机不能停。
后续半成品还压在工序上。
一停，后面的人全得等。
许知宜让王顺调整批次，把已完成的先送到装配区，再把需要机器处理的集中排产。
我守在办公室，逐份核对何振业留下的文件。
唐达坐在旁边，背绷得很直。
他忽然开口。
“那份租赁合同，我没见过。”
我没抬头。
“你没见过的东西不少。”
他把嘴闭上。
过了一会儿，又从手机里翻出一个群。
“何总让我做过设备清单。”
“什么时候？”
“上周。他说银行要看。”
我接过来。
清单里列着所有主要设备。
最后一列，预估变现价。
高启峰也在群里。
我把记录交给曹律师。
唐达盯着手机，手指搓着裤缝。
“陆哥，我是不是……”
“先把事实说完。”
他咬住嘴唇。
“还有一份工资名单。何总让我发给他，说哪个工人家里最缺钱，给标出来。”
我停了翻页。
“干什么？”
“他说，到时候挑几个带头的，先安抚。”
“你标了？”
唐达点头。
我把笔放下。
笔尖在桌面划出一道黑线。
王顺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后面写着孩子托班欠费。
刘姐排第二。
母亲术后用钱。
我看了几秒，把那页纸扣过去。
“他们拿生活跟你说事，你拿生活给别人做名单。”
唐达嘴唇抖了抖。
门口传来脚步声。
前台小齐抱着一沓箱标，站在那里。
她显然听见了。
“所以何总昨夜给我打电话，说来恒丰就先补工资，是照着这张表打的？”
唐达垂下头。
小齐把箱标抱紧。
“我差点真去了。”
我问：“为什么没去？”
“我问能不能写进劳动合同，他说先别这么计较。”
她鼻子哼了一声。
“我都穷成这样了，还不让我计较。”
下午两点，高启峰来了。
带了两辆货车、四个搬运工。
何振业也来了。
他没去什么外地。
车停在园区门口，他从后座下来，皮鞋踩进一滩废水，眉头拧起来。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有为，把车开远点，挡路了。”
我靠着自己的车门，没动。
“上班时间，你找哪个部门？”
他盯着我身上的工装。
“跟我摆什么谱？你爸拿公司抵债，你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高启峰抬手，让搬运工往里走。
老刘把门一关。
“登记，说明来意，等公司接待。”
何振业拍门。
“我在这儿开了六年厂，你不认识我？”
老刘看了眼登记表。
“认识。前老板。”
何振业脸上的肉绷住。
里面机器不停，滚轮声传到门口。
高启峰把合同举起来。
“我们的设备，今天必须拿走。”
我拿出购机档案复印件。
“公司买的设备。你主张归你，走合法程序。今天谁也别动。”
“你怕什么？”
“怕你们走错地方，把我们厕所也当自己买的。”
一个搬运工没忍住，扭过头咳嗽。
高启峰回头瞪他。
何振业忽然换了口气。
“有为，找个地方，咱们单独聊。”
“就在这儿。”
“有些话人多不好听。”
我看着他。
“你拖欠工资的时候，不是挺喜欢当着人讲苦难教育？”
他朝门里望了一眼，压低声音。
“公司还给我。你爸那笔钱，我想办法。许知宜的事，我也不跟你计较。”
我站直了。
“她的事，你凭什么计较？”
“我知道你图什么。一个司机，突然肯背这么大一笔债，不就是——”
“何振业。”
许知宜从车间出来。
她袖口沾着胶，头发用一支铅笔挽住，手里拎着封箱器。
何振业看见她，嘴停了一瞬。
她站到我旁边。
“话说完。”
他看了眼封箱器，又看她。
“你别在外面丢人。”
“我做盒子挣钱，丢什么人？”
“你跟着他熬三天，就有前途？”
许知宜举起手机。
赵玉芬正在视频里核对装箱进度。
“赵总，抱歉，门口有人影响生产。”
屏幕里，赵玉芬抬起头。
“何振业？”
他伸手想挡镜头，许知宜后退一步。
赵玉芬看清了高启峰。
“原来你们俩一起。”
高启峰挤出笑。
“赵总，商务纠纷，跟您的订单没关系。”
“那就让货出来。”
“我们拿回机器就走。”
赵玉芬把手里的笔放下。
“交付只剩四个小时，你现在拆生产线，告诉我没关系？”
何振业往前一步。
“这个订单，许知宜根本没有能力——”
车间里传来王顺的喊声。
“第二万只下线！”
他抱着一个盒子走到门口，正好看见何振业。
脚步一停。
下一秒，他把盒子往我手里一塞。
“陆总，拿稳。”
他低头开始挽袖子。
【第九章】
我抓住王顺的胳膊。
“回去装箱。”
“他还敢回来！”
“你闺女托班费等着尾款，不等你拘留完。”
王顺胸口起伏，半晌，转身回了车间。
何振业往后退了半步，整理衣领。
“看见没有？这就是你的管理水平。”
我没理他。
第一辆装货车已经倒到装卸区。
跟单员逐箱扫码。
五百箱。
每箱四十八只。
装完这批，再清点余货，车必须在五点前出厂。
高启峰伸手去拦叉车。
叉车师傅当场熄火。
“你站这儿，我不动。耽误多久，摄像头记多久。”
高启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镜头。
何振业扯住我袖子。
“我跟你说最后一次，别给脸不要脸。”
我把袖子抽回来。
“你有话就说，别把我工作服拽坏。公司现在不富裕。”
他盯着我。
“那份资产交割单，你签了。”
“维修视频，我存了。”
“后面有补充约定。”
“拿原件。”
“唐达能证明。”
我转头看向办公室门口。
唐达站在那里，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
何振业冲他招手。
“小唐，你过来。把当时怎么说的，给他们讲明白。”
唐达没动。
高启峰接了一句。
“做财务，不能两边倒。哪些钱是你经手的，你自己清楚。”
唐达的手臂收紧。
何振业又说：“你不就是按流程做账？出了问题，公司承担。你怕什么？”
我看着唐达。
他低下头，盯着电脑边缘。
想往前迈，脚抬起来，又放下。
何振业的声音拔高。
“站那儿装死？”
车间里的机器停了一台。
最后一批裱纸完成了。
突然空出来的安静里，唐达开口。
“你昨夜不是这么说的。”
何振业皱眉。
“什么？”
“你让我把付款申请改成陆有为审批。说他接手了，钱的事就该让他认。”
高启峰伸手去拿他电脑。
唐达往后一缩，背撞上门框。
我站过去挡住。
“碰坏了另算。”
曹律师从办公室出来，把手机收进口袋。
“相关材料已经补交。你们如果主张设备权利，可以提交原件核验，不能自行搬走。”
何振业指着唐达。
“他胡说！财务一直是他做，钱怎么走的，我又不管！”
唐达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他看着何振业，喉结滚了两次。
“你不管？”
他把电脑放到窗台上，点开文件。
付款审批。
聊天记录。
电子回单。
还有一段何振业发给他的语音。
“先把客户定金转到恒丰，维修费抬头。工资再压一压，人穷了才好谈。陆家要真接，后面的事让他们接。”
王顺站在车间门口。
手里的胶带卷被捏变了形。
小齐抬手捂住嘴。
何振业扑过去要合电脑。
我拦住他。
他撞到我肩膀，我后背抵住窗台，疼得牙根一紧。
曹律师抬高声音。
“别动。现场有监控。”
何振业喘了几口气，转身指向高启峰。
“钱在他那儿！是他让我这么做的！他说把订单弄过去，利润一人一半！”
高启峰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自己缺钱，别攀我。”
“你收没收？”
“收的是正常业务款！”
唐达把第二个页面打开。
二十万到账后，恒丰另有一笔钱打给了何振业指定的个人账户。
这笔材料来自唐达保存的对账附件。
曹律师没让大家继续围着吵。
“流水的完整去向由调查核实。现在别删资料，也别妨碍交货。”
园区门外响起脚步声。
接到报警来了解情况的民警进来，先把围在叉车旁的人分开。
我交代了设备争议、阻拦生产和公司资金异常的情况。
曹律师把事先整理的材料递过去。
没有谁当场敲锤。
也没有一张截图就把案子判了。
民警先看双方证件，让搬运工退出作业区，明确设备争议不能靠堵门和强搬解决。
何振业还想解释。
“我以前是法人，我处理自己公司的东西有什么问题？”
民警抬头。
“现在问的是你提供的合同和实际交易情况。公司财产也不是你个人的钱包。”
他的嘴张了张。
高启峰转头就要走，被叫住配合了解情况。
货车终于继续装货。
四点三十七。
第一车封签。
四点四十六。
第二车清点完成。
跟单员把五百箱的数据发给赵玉芬，视频里，她拿笔逐项核对。
我刚要松口气，小齐跑过来。
“少一箱！”
我头皮一紧。
“哪个批次？”
她报出编号。
王顺带着人去找。
成品区没有。
隔壁仓没有。
许知宜拿着清单往回跑，鞋底踩过胶带，差点滑倒。
我扶住她，她把单子塞给我。
“先核装车重复扫描。”
司机摊开两车的装载记录。
一分钟。
两分钟。
我掌心全是汗，纸角贴在手上。
车间里忽然响起钱丽的声音。
“是不是这箱？”
她从办公室门口推出来一个纸箱。
箱子上面摆着茶壶。
“谁放我桌底下的？”
王顺抬手。
“我。腾通道的时候……”
全场看着他。
他把手又举高一点。
“从我工资扣。”
我抱起箱子就跑。
“先把命续上，再研究罚款！”
四点五十三。
两辆车驶出园区。
我开着自己的旧车跟在后面。
许知宜坐副驾驶，手里攥着签收资料。
她膝盖上放着一个备用样盒。
我看了一眼。
“现在这东西，比咱俩都金贵。”
“你看路。”
“我看着呢。”
“你打的是雨刮。”
我把转向灯重新拨上。
她扭过头，肩膀抖了两下。
五点四十二，车到锦禾分装仓。
五点五十一，抽检开始。
赵玉芬亲自撕开一只外箱，提盒，拆盒，核尺寸。
仓库里传送带响个不停。
刚出炉的点心甜味飘过来，我饿得胃抽了一下。
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笔尖刚碰纸，跟单员喊她接电话。
我差点给电话跪下。
赵玉芬看了眼屏幕，直接挂断。
签字。
盖章。
“验收通过。”
我靠在货车边，腿一下卸了劲。
许知宜扶住我胳膊。
我低头看她。
她眼下压着两道青影，指尖还沾着纸屑。
“许总。”
“嗯？”
“我现在想说句有气势的。”
“说。”
“先给口水。”
她把保温杯递过来。
水入口，烫得我当场张嘴。
赵玉芬收起验收单，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老板，观赏性比稳定性强。”
【第十章】
尾款按补充约定，于当天傍晚到账。
回厂时，门口的搬运车已经走了。
何振业和高启峰被带去进一步配合调查，曹律师留下的助理还在整理材料。
我没让大家等讲话。
先发工资。
财务权限临时交由外聘会计和小齐共同核验，欠薪名单一笔一笔对。
王顺收到钱，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他跑到机器旁边，对着那台裱纸机拍了一张照。
我问他干什么。
“给我媳妇看。”
“看机器？”
“以前她觉得我出来上班，其实是给何振业做慈善。”
小齐收到钱，第一件事是交房租。
刘姐躲到走廊打电话，说住院押金有了，让家里别急着借高息钱。
钱丽收到剩下的租金，站在门口数了两遍手机上的零。
“行。”
她把那张欠租通知揉起来，丢进垃圾桶。
“以后按时。”
我点头。
“按时。”
轮到我自己那两万零四百，外聘会计看了眼工资表。
“陆总，您现在的岗位工资还没定。”
“先按司机算。”
王顺在旁边举手。
“他这三天还干坏一张凳子、贴废十七张标签、装错两个外箱。”
我瞪着他。
“你这记账能力，应该去财务。”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
“钱到账了，腰杆就直了。”
我爸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句。
他背着手，在车间转了一圈。
摸了摸成品盒。
看了看发薪回单。
最后站到我面前。
“没死？”
“差点。”
“差哪儿？”
“客户签字前接电话。”
他哼了一声，把保温桶放到桌上。
今天不是土豆。
是红烧肉。
王顺捧着碗，速度比叉车还快。
我爸拦住他。
“等会儿，有为先说两句。”
全车间安静下来。
我站在地上，没再找凳子。
“大家这几天——”
我爸掀开桶盖。
肉香一出来，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转过去。
我把话收了。
“吃饭。”
掌声比我当老板以来任何时候都响。
吃到一半，曹律师给我打电话。
公司的资金流向还在查。
模具交易的文件也有多处需要核实。
何振业试图把自己的行为包装成正常经营，但采购、付款和聊天记录对不上。
这事不会一顿饭就结束。
我问唐达怎么办。
曹律师说：“他主动提交材料，是一回事。他参与过什么，是另一回事。照事实处理。”
我应下。
唐达没来吃饭。
他坐在办公室门口，面前放着一张手写说明。
我端了碗饭过去。
他站起来。
“陆哥，我能不能继续留……”
“不能继续管钱。”
他低下头。
“我知道。”
“后面的核查，配合做完。该承担的别躲。公司也不会拿你家里人说事。”
他伸手接碗，手抖得筷子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换了一双。
“吃完再写。别把时间写错。”
第三天，公司开了股东会。
没有宴会厅。
没有香槟塔。
一张会议桌，两个股东，外加曹律师和一位会计。
许知宜坐我对面，逐条讨论新的授权和付款规则。
重大支出共同确认。
关联交易单独披露。
公司和个人账户分开。
欠款按轻重缓急排清楚，经营收入留足必要周转，再逐步偿付。
我签字签到手酸。
她把最后一页推过来。
“工资方案。”
设计负责人，许知宜。
负责人兼业务，陆有为。
我往下看了一眼。
“为什么司机补贴没了？”
“公司现在不配专职司机。”
“那我开车送样呢？”
“报销油费。”
我抬起头。
“许总，你变了。”
她把笔帽扣上。
“我没变。你以前拿工资，现在要发工资了。”
那天下午，赵玉芬带着新一季的设计需求来厂。
她没直接把单给我们。
“报价、打样、交期，照流程。”
许知宜接过资料。
“好。”
赵玉芬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上次那版结构，我想保留。你负责跟我对接，别再隔着人传话。”
许知宜攥住文件的手松了松。
“以后不会了。”
她送客户出门，回来就把桌上那张工作室租赁信息收进抽屉。
我看见了。
“不开了？”
“先把这里做好。”
“会不会觉得吃亏？”
她抬头。
“有为，我要是不愿意，你拿六十八的股权也指挥不了我。”
我点点头。
“看出来了。你现在连我的司机补贴都敢砍。”
她拿起一卷胶带，朝我晃了晃。
我闭嘴。
何振业的第一封道歉信息，是几天后发来的。
他换了个号码。
很长。
前面说创业艰难，中间说一时糊涂，最后说大家以前毕竟有感情，希望许知宜念旧，也希望我别把事情做绝。
我看完，把手机递给曹律师。
“跟案子有关的，您留存。”
许知宜就在旁边校样。
她没接手机。
只问了一句：“写还钱日期了吗？”
“没。”
“那你别打断我。”
她低头，用红笔圈出一个错字。
何振业又发来一段语音。
哭声断断续续。
“有为，我真没想把事情弄成这样……你爸那钱我认，你让知宜接我电话……”
我把播放关了。
她的笔没有停。
一张样稿校完，她才抬头。
“上次我妈住院，我打了他十七个电话。他在跟高启峰喝酒。”
“我后来去包厢找他，他让我别扫大家的兴。”
她把笔放下。
“离婚那天，他也说自己没想这样。”
我看着她。
她揉了揉贴过创可贴的指尖，站起身。
“走，吃饭。”
没有摔东西。
也没再回拨那通电话。
她把门带上，钥匙转了两圈。
公司还在一点点恢复。
供应商不再只问什么时候还钱，也开始问下批要多少货。
钱丽来催租前，会先在门口看看墙上的付款计划。
王顺把那张女儿的托班缴费截图设成手机锁屏，逢人就说自己现在是正经上班，不是参与众筹。
我爸每周来一趟。
嘴上说查债，进门先问许知宜吃没吃饭。
我弟看不下去。
“爸，我哥才是亲的。”
我爸拧开保温桶。
“亲的欠我钱。”
我在一旁签收送货单，半个字都不敢反驳。
许知宜第一次请我吃饭，是新订单样品通过那天。
不是团餐。
只有我们两个。
她提前订了位置，发消息让我别穿那件沾胶的工装。
我洗了澡，换了衬衫。
刚走到饭店门口，王顺发来视频。
“陆总，库房灯忘关了。”
我站在玻璃门前，想回去，又看见许知宜已经坐在里面。
她抬头，隔着玻璃看我。
我咬牙给王顺发消息。
你就在库房，伸手关一下。
他回得很快。
“就等你这句。今天懂事了。”
我把手机静音。
许知宜把菜单推过来。
“吃什么？”
“都行。”
她眉梢抬起来。
“真都行？”
我刚要点头，想起这三个字在公司里通常意味着后面要返工，立刻补充。
“红烧肉，清炒菜，再来个汤。”
她低头勾了几笔。
点完菜，她把一个信封放到我面前。
我背脊一绷。
“辞职信？”
她盯着我两秒，伸手要拿回去。
我赶紧按住。
里面是两张电影票。
我抬起头。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要是只想谈工作，现在也来得及。”
我把票收进口袋。
“下班了。”
她把杯子放下。
“那有件事，重新问你。”
“你说。”
“那天在停车场，你以为以身抵债是什么意思？”
我拿筷子的手停住。
她没移开视线。
餐厅里有人搬椅子，椅脚划过地板。
我喉咙发干，端起杯子，又发现杯子里还没倒水。
她把水壶推过来。
“陆总，今天不用你装稳重。”
我放下空杯。
“我当时确实想多了。”
“现在呢？”
我看着她。
“现在还想。”
她指尖在杯口停住。
隔了几秒，她朝我伸出手。
我把手递过去。
刚碰到她掌心，服务员端着红烧肉过来。
“二位，手挪一下，烫。”
我俩同时缩手。
肉落桌。
汤汁冒着热气。
她低头笑，耳侧那缕头发滑下来。
我等服务员走远，重新把手放到桌上。
这回，她握住了。
我刚想说句话，手机屏幕亮了。
我爸发来消息。
“跟知宜吃饭呢？”
我回了个是。
下一条立刻进来。
“你那一百五十万，亲兄弟明算账。”
许知宜瞥见，肩膀抖起来。
我把手机翻过去。
“我爸这人，比较注重流程。”
她握着我的手没松。
“挺好。我也注重。”
“什么流程？”
“先吃饭，再看电影。后面的事，慢慢来。”
我点头。
筷子伸进盘里，夹起最后一块带皮的红烧肉。
她抬眼看我。
我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把肉放进她碗里。
“许总，优先分红。”
她夹起那块肉，放回我碗里。
“陆总，先养好身体。”
我刚咧开嘴，她又补了一句。
“明天你跟我去跑客户，七点出发。”
我捏着筷子，看了她半天。
她把车钥匙放到桌上，往我这边推。
“怎么，不愿意给我开车？”
我收起钥匙，握紧她的手。
“愿意。”
“这回去哪儿，都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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