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爸打过七次架的对门老李，提着水果来认亲家。
我爸居然收了。
我问他上周在物业拍的桌子还算不算数。
他把苹果塞进我嘴里。
“上周是私人恩怨，这周是战略合作。”
第二天，我才知道，两位战略家一共被骗了三万九千六。
第一章
老李进门时，我爸已经把拖鞋摆好了。
我站在客厅，盯着那双鞋。
上周，这双鞋还承担着远程作战任务。
我爸站在门口，拎着它，问老李敢不敢再把泡菜坛子往消防门旁挪两寸。
老李抱着坛子回敬。
“你那鞋柜占了半条走廊，你怎么不把祖坟也迁出来？”
我爸当场把鞋举过了肩。
我妈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扔自己的干什么？拿他的。”
那天物业来了三个人。
一个劝我爸，一个劝老李，一个负责把我妈劝回去。
现在，老李踩着那双拖鞋，坐在我家沙发上。
我爸给他倒茶。
茶叶还是我舍不得拆的那罐。
“向安也分到市档案局了吧？”老李搓搓手，“我家知禾也在，以后搭个伴上班。”
我爸点头。
“年轻人，互相照应。”
我把刚喝进去的水咽下去。
“爸，你俩上周还在物业拍桌子呢。”
我爸捏起一个苹果，堵住我的嘴。
“成年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老李接得很快。
“要向前看。”
我看看他，再看看我爸。
“那七次架呢？”
“六次。”
我爸竖起一根手指。
“最后一次没打成，你妈来早了。”
厨房里传出菜刀剁到案板上的声音。
两个老头同时端起茶杯。
我把苹果拿下来。
“搭伴可以，坐公交还是骑车？”
老李看向我爸。
我爸看向我。
“你不是有驾照？”
“我有驾照，咱家有车吗？”
“可以创造条件。”
“怎么创造？”
“先把知禾接上。”
我吸了一口气。
“爸，我接她上什么？上进？”
老李被茶水呛得直拍胸口。
我爸伸手替他顺背。
我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曾经在楼道里指着老李的鼻子，发誓两家以后谁先说话谁是孙子。
现在辈分问题显然已经解决了。
门又响了。
李知禾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两张公交卡。
“爸，沈叔，车我准备好了。”
我爸眼睛一亮。
“什么车？”
“三十二路。”
她把其中一张递给我。
“四十多个座，司机开了二十年。咱俩不用抢方向盘。”
老李把茶杯放下。
“你这孩子，说话总没个正形。”
李知禾看着他踩在我家地板上的拖鞋。
“你都有正形了，我还不能歪一会儿？”
我差点给她鼓掌。
我爸咳了一声，把我往门口推。
“你们下楼熟悉一下路线。”
“咱俩从小学开始就坐三十二路。”
“那就温习。”
我刚被推出门，李知禾已经拽住我的袖口。
“你爸是不是也突然催你相亲？”
“昨天还说我工资没到手，别祸害别人。”
“我爸昨天还说，你家狗都随你爸，经过他门口要多看两眼。”
“我家没狗。”
“所以他说你。”
我回头就要敲门。
她把我拉回来。
“先别急。我爸今天出门前，喷了我妈的香水。”
“为了见我爸？”
“还洗了头。”
我俩隔着门，听见屋里传来我爸的笑声。
笑得很响。
很干。
每一声都需要重新点火。
李知禾摸摸下巴。
“有事。”
“废话，他们都快拜堂了。”
门在这时打开。
我爸探出头。
“向安，明天物业拍个邻里和睦的小视频，你俩也露个脸。”
我问：“拍我们干什么？”
“你们考上了，有代表性。”
“代表什么？”
“代表咱们楼风气好。”
我扭头看向走廊。
我家鞋柜斜着支在墙边。
老李家的坛子占着消防门一角。
中间只够一个人侧身经过。
我指了指。
“风从哪儿过？”
我爸的笑卡在脸上。
老李也挤到门口。
“都是老问题，慢慢解决。”
我掏出手机，打开楼栋群。
我爸伸手想拦，又停住。
“你干什么？”
“替你们把视频主题落实一下。”
我拍下走廊，发进群里。
“十二楼公共通道有堆物，我家鞋柜和对门坛子都在。请物业通知统一清理，我们两家先搬。”
群里安静了几秒。
三楼王阿姨发来一段语音。
“哎哟，活久了就是好啊。”
李知禾也拿出手机。
“我补个视频，免得漏了我家的。”
两个老头一起扑向我们。
迟了。
十分钟后，我爸扛着鞋柜，老李抱着坛子，肩挨肩挤在楼道里。
谁都不肯先让。
我举起手机。
“来，笑一下。”
“第一届邻里和睦杯，负重障碍赛。”
第二章
我家的鞋柜太宽，进门时卡住了。
老李抱着坛子站在旁边，嘴角越抬越高。
我爸瞪他。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牙都出来了。”
“年纪大，嘴唇兜不住。”
我爸把鞋柜往地上一放。
老李立刻收住牙。
“我搭把手。”
两个老头研究了半分钟，一个抬脚，一个托角，终于把鞋柜竖着送进屋。
我刚要夸他们有进步，老李脚下一滑，坛子盖掉了。
酸菜味冲出来。
我爸低头看看鞋柜上新添的半圈汤汁。
老李也低头看。
空气停了两秒。
我爸咬着牙挤出一句。
“好菜。”
老李点头。
“配好柜。”
李知禾背过身，肩膀抖了好几下。
我终于确定了。
他们不是放下了。
他们是按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俩在单元门口碰头。
李知禾背着帆布包，我穿着新熨好的衬衫。
我爸举着手机下来了。
老李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
“爸，你拿这么多干什么？”
“你妈煮的鸡蛋。”
我掀开一看。
满桶。
“咱俩去报到，还是去孵化？”
老李把另一个桶递给李知禾。
“这是包子，给新同事分分。”
李知禾压低声音。
“我们第一天去单位，不是第一天承包食堂。”
物业经理赵启丰就在这时走了过来。
他胸前挂着工牌，身后跟着一个拿手机的小姑娘。
“两位老师，早啊。”
我爸立刻站直。
赵启丰看向我和李知禾。
“这就是咱们小区新考上的两位吧？一看就有出息。”
他说着，招呼小姑娘找角度。
“年轻人站中间，父亲站两边。把小区门头也带上。”
我伸手挡住镜头。
“等一下，拍什么？”
“邻里文明宣传。你们两家从有摩擦到一家亲，多好的素材。”
“哪来的一家亲？”
赵启丰笑了。
“早晚的事。”
李知禾把公交卡掏出来。
“早班车的事比较急。”
赵启丰没接她的话，把一张红纸展开。
上面印着两行字。
两家携手结良缘。
文明楼栋谱新篇。
我看完，脑门开始发紧。
“赵经理，搭公交怎么还搭出结婚证了？”
“押个韵嘛。”
“那你写两家携手赶早班，文明楼栋别添乱。”
拿手机的小姑娘把脸埋到了屏幕后面。
赵启丰扭头看她。
她立刻把手机举稳。
我爸拽了我一下。
“人家也是好意。”
“爸，你是嫁儿子，还是交作业？”
赵启丰的笑收了半寸。
“年轻人不要这么敏感。你们这种身份，替小区做点宣传，大家也认可。”
我把他手里的红纸折回去。
“我们是住户，也是刚报到的新人。邻里宣传可以谈，不能拿我们的单位和工作给物业做担保。”
李知禾接过话。
“照片也别擅自发。需要用什么内容，先让我们确认。”
赵启丰看了两个老头一眼。
我爸避开他的视线。
老李开始研究保温桶的提手。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两位平时在楼道里，连物业收走一块破门垫都要追到办公室。
今天让人拿儿女乱凑姻缘，竟然一句不吭。
赵启丰又把笑挂上。
“好，好，是我考虑少了。那就只拍两位父亲搬走杂物的成果。”
我看了眼时间。
三十二路已经从路口拐过来了。
李知禾拽着我就跑。
我爸在后面追了两步。
“鸡蛋！”
我没回头。
“留着！这事儿还没孵明白！”
我们挤上公交，李知禾扶着扶手喘气。
我旁边有个大叔，盯着她手里没来得及放下的保温桶。
“小姑娘，卖早餐？”
她把桶塞给我。
“问老板。”
我抱着桶，跟大叔对视。
“今天歇业。”
到单位门口，我才发现衬衫前襟湿了一块。
桶盖没拧紧。
我人生第一天报到，胸前顶着包子油。
负责带我们的郑科长看了一眼。
“路上摔了？”
我捏住那块布。
“家庭支持力度太大，渗出来了。”
他愣了一下，把纸巾递给我。
“先擦擦，食堂在后面，中午还有饭。”
我正要接，手机响了。
楼栋群有人发了照片。
我爸和老李站在单元门口，背后是那张红纸。
赵启丰配了一句话。
两位优秀年轻人家庭率先支持社区服务升级。
照片下面，我爸竖着大拇指。
老李也竖着。
他们举的是手。
我看着是我的命。
我给我爸拨了电话。
“你们支持什么升级？”
“就是……小区改善。”
“具体哪项？”
电话那头有人咳嗽。
我爸立刻说：“晚上回家谈。”
“爸，你先告诉我，有没有签字？”
他停了几秒。
“就写了个名。”
我把保温桶放到地上。
桶底碰到瓷砖，咚的一声。
李知禾站在我旁边，已经拨通了她爸的电话。
“爸，你别咳了。我在沈向安手机里听见你了。”
第三章
下班回家，两个老头坐在我家餐桌旁。
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
没有酒。
这对他们来说，基本等于拘留条件。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说吧，服务升级是什么？”
我爸捏起一颗花生。
“增加储物空间。”
“在哪儿？”
“地下。”
“谁同意的？”
“物业说可以。”
李知禾坐下来。
“合同呢？”
老李抬头。
“什么合同？”
她朝我爸看了一眼。
“沈叔都说了。”
我爸嘴一张。
“我说什么了？”
两个老头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拉开椅子坐下。
“别串了，你俩这默契，三秒钟能串出四个版本。”
我妈从厨房出来，把花生米端走。
“先交代，交代完再吃。”
老李看向门口。
李知禾把门关上。
“我妈在家找票据，你现在回去也没用。”
我爸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摸出一个文件袋。
老李摸了摸口袋，也掏出一个。
两个文件袋摆在一起。
颜色相同。
封皮相同。
右上角都印着地下便民储物空间认购协议。
我拿起一份。
一万九千八百元。
使用期限三十年。
我手指停在金额上。
“爸，你买了个地下室？”
“储物间。”
“一个意思。”
“不一样。地下室听着潮。”
李知禾那边也翻到了付款页。
她抬头看老李。
“你也是一万九千八？”
老李咳了一声。
“早买优惠。”
我爸立刻看向他。
“你不是说你花了两万二？”
老李把脸扭开。
“怕你不平衡。”
我爸拍桌。
“我还真不平衡了！你跟我说，你那间大！”
“我跟你说的是门大！”
“你门大，你有理？”
我敲了敲桌面。
“二位，先停一下室内斗争。”
我继续看协议。
位置是三号楼地下一层东侧三号储物间。
我把地址念了一遍。
李知禾手里的纸停住。
她把那份协议推过来。
同一栋。
同一层。
同一个编号。
两份协议上，都写着整间独立使用。
我抬头。
我爸低头。
我看老李。
老李也低头。
李知禾拿起两把钥匙。
一把挂着红绳。
一把挂着蓝绳。
她把两把钥匙并在一起，对着灯。
齿口一模一样。
客厅里只剩我妈抽油烟机的声音。
过了几秒，我问：“什么时候买的？”
我爸声音发干。
“三个月前。”
老李说：“我早两天。”
我爸立刻抬头。
“你早买两天，你不说？”
“你买了跟我说了吗？”
“我要跟你说，你不笑死我？”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闭了闭眼。
“那你们什么时候发现是同一间？”
我爸小声说：“上周。”
“上周不是因为楼道堆物去物业拍桌子？”
老李挪了挪凳子。
“顺便。”
李知禾把红绳钥匙往桌上一放。
“所以你们上周去物业，原本是找彼此麻烦，到了才发现，麻烦在柜台后面？”
两位父亲不吭声。
我爸端起空杯子，喝了一口空气。
我指着他们。
“你俩这哪是化敌为友。”
“这是受害人拼桌。”
我妈从厨房门口伸出头。
“总共多少？”
我吸了一口气。
“三万九千六。”
锅铲碰到锅沿，哐当一声。
老李往我爸身边挪了半寸。
我爸把凳子往外撤。
老李低声说：“战略合作。”
我爸咬牙。
“现在想起组织了？”
李知禾没笑。
她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条补充说明。
“公共区域改造事项，以后续业主授权文件为准。”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点开，放在协议旁。
赵启丰配的那句话又跳进眼里。
两位优秀年轻人家庭率先支持社区服务升级。
我盯着我爸。
“他是不是说，只要你们配合宣传，推动这个升级方案，储物间就能办下来？”
我爸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大家看你们两个都在单位上班，会放心。”
老李补了一句。
“他说，房间的事也好商量。”
李知禾把两份协议叠起来。
“所以你们提水果、认亲家、送我们上班，都是他安排的？”
我爸赶紧摆手。
“水果我自己买的。”
老李看着他。
“水果是我买的。”
我爸一拍脑门。
“对，关系太好了，没分清。”
我没接他们的茬。
“赵启丰准备什么时候拿授权？”
“周六开沟通会。”
我看了眼手机。
今天周二。
群里，赵启丰刚发出一条新通知。
周六的社区服务升级沟通会，邀请两位青年住户分享家庭支持经验。
我的名字和李知禾的名字，排在通知最上面。
后面还跟着我们的单位。
第四章
我爸抓起手机，要给赵启丰打电话。
“他没说要把单位写上去！”
我按住他的手。
“你打算怎么说？”
“我骂他。”
“骂完呢？”
“让他删。”
“他删完说是你同意的，你拿什么解释？”
我爸手停在半空。
老李已经把手机拨通了。
我们四个人同时看他。
他捏着电话，后背往椅子上贴。
“接、接了。”
我伸手指了指免提。
赵启丰的声音传出来。
“李叔，通知看到了吧？周六记得穿精神点。”
老李看看我，又看看女儿。
“赵经理，孩子的单位怎么写上去了？”
“这是给孩子长脸啊。”
李知禾开口。
“我没授权。”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知禾也在啊。你爸之前说，你们都支持。”
“我们没有同意出席，更没同意用单位做宣传。请你撤回通知，公开说明是物业发布前没有确认。”
赵启丰笑了一声。
“这事没必要闹那么正式吧？你爸买房间的事，我可一直帮着协调。”
我把两份协议摆正。
“赵经理，一间房，两份整间独立使用协议，你打算怎么协调？”
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向安，你们刚参加工作，社会上的事不一定懂。那个空间后期可以分隔。”
“合同写的是整间。”
“户型会调整。”
“付款时说过吗？”
“你父亲理解的可能有偏差。”
我爸嘴唇抿紧，指甲抠住了桌沿。
老李伸手拍了拍他。
我接着问：“钱退不退？”
“不是不退。要走流程。你们两家先配合把沟通会开好，有了业主支持，什么都好谈。”
我看向李知禾。
她拿着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绑定。
我点头。
“宣传和退款是两件事。我们不出席你的宣传环节。退款要求会另行提交。”
赵启丰的声音沉下来。
“年轻人，有时候太较真，对谁都没好处。”
李知禾把手机拿近。
“这句话，也请你写进退款回复里。”
电话挂了。
我爸盯着黑掉的屏幕。
“他以前不是这个口气。”
我妈把围裙摘下来。
“以前你没交钱。”
老李伸手去摸花生盘，摸了个空。
我把两个文件袋收好。
“付款记录。”
我爸翻了半天手机，找出转账。
收款人是赵启丰。
不是物业公司。
老李也是。
我抬眼。
两个老头同时开口。
“他说限时优惠。”
“他说内部名额。”
我把嘴闭上，数了三下。
李知禾先出声。
“爸，你以前天天给我转防诈骗视频。”
老李低着头。
“没转到这一集。”
我差点被这句话气笑。
我妈没给他们缓气的机会。
“买这间房干什么？”
我爸指了指窗边的鞋柜。
“放东西。”
“家里放不下？”
“有些木料，工具……”
老李接话。
“我有渔具，折叠床，还有以前开车留下的几箱东西。”
我妈看着那两把钥匙。
“一个怕对方多占两寸楼道，花钱买地下室。”
“另一个怕输，跟着也买。”
“最后买到同一间。”
她拿起花生米，倒回盘里。
“吃吧。就当补补脑子。”
两个老头没敢伸手。
我们先在楼栋群发了说明。
没有认亲。
没有代单位支持。
没有同意物业使用姓名与任职信息宣传。
李知禾又单独补了一句，周六若到场，只以住户家属身份询问两份储物协议的履行和退款情况。
群里马上有人问。
什么两份协议？
我把涉及个人信息的地方遮住，发了合同关键页。
消息一条接一条。
“同一间？”
“整间卖两次？”
“我还以为是两个老头合买，孩子以后结婚用。”
老李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谁地下室结婚啊？”
我爸没忍住。
“你不是说你那间门大？”
老李瞪他。
眼看又要打，我把手机往他们中间一放。
“想吵可以，先把你们自己发过的承诺找出来。”
两个人低头翻聊天记录。
我爸曾在群里说，物业这次确实做了好事。
老李曾说，跟着靠谱的人走，大家吃不了亏。
现在这些话都被人翻了出来。
三楼王阿姨问：“那我交的储物柜预订费，算不算你们劝的？”
我爸手指停住。
老李的凳子也不响了。
我没替他们回。
过了一会儿，我爸按住语音键。
“老王，是我没问清楚就说了好话。大家先别交钱。我的情况，我会把凭据都拿出来。”
老李也按住语音键。
“我也是。先前谁听了我的话交了钱，可以联系我，我陪着去问。”
他说完，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我爸把花生盘推过去。
老李抓了一颗。
没剥开。
壳碎在他手心里。
第五章
赵启丰撤了通知。
但没道歉。
他重新发了一条，说个别住户对储物空间安排存在误解，物业正在沟通，不影响整体服务提升。
紧跟着，小区里冒出了另一个版本。
我和李知禾考上公务员，想借身份给家里争房间。
没谈拢，就拿物业开刀。
最早把截图发给我的，是我高中同学。
他问：“兄弟，刚上班就分房了？”
我回他：“分到个包子油印，还没洗掉。”
他把另一张图发过来。
我爸竖大拇指的照片，被裁去了老李。
旁边配着一段话。
沈家要求享受特殊安排，协商未果。
我捏着手机，指尖压出了白印。
李知禾坐在我旁边的公交座位上，把截图放大。
“这个发图的人，我认识。”
“谁？”
“物业客服的小号。以前催停车费时，用这个号加过我。”
“先保存。”
“保存了。”
车到站，我俩差点坐过。
下车后，我给我爸打电话。
“今天别去物业。”
他声音特别响。
“谁去物业了？”
那边传来赵启丰的声音。
“沈叔，有话好好说，别堵门。”
我闭上眼。
“你把电话给老李。”
“他没来。”
另一头立刻有人吼。
“我姓李，我不配有姓名？”
我转身就往回走。
李知禾看了一眼时间。
“离上班还有四十分钟，先请个事假，别两头都乱。”
我给郑科长说明家里发生合同纠纷，需要去接父亲，按流程请了半天假。
他问：“人没事吧？”
“目前没事。我怕再过十分钟，他们把自己当证据交过去。”
我们赶到物业时，我爸和老李坐在门口长椅上。
一人手里一根香蕉。
赵启丰站在旁边。
“你看，我都给他们买水果了，哪有什么冲突？”
我爸把香蕉往椅子上一搁。
“他让我吃了再谈。”
老李举起手。
“我没吃，我能作证。”
我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钱什么时候退？”
赵启丰递来一张纸。
“可以退，但得先签个情况说明。说明一下，是你们两家自己对空间有不同期待，不是物业存在问题。”
我低头看。
纸上不光有这句话。
还写着双方无其他争议，已对外发布的信息由两家负责澄清，后续不再提出任何主张。
我把纸推回去。
“收到退款，再确认收到多少款。没发生的事不写，其他争议也不一笔勾掉。”
赵启丰靠在椅背上。
“你们这么强硬，我也只能交给公司处理。公司流程慢，三个月五个月都有可能。”
李知禾问：“你个人收的钱，为什么只谈公司流程？”
赵启丰端起茶杯。
“员工代收。”
“那公司入账凭证呢？”
“内部资料，不能随便给。”
我爸站起来。
“赵启丰，你当时让我别从前台交，说前台没有这个优惠！”
赵启丰把杯子一放。
“沈叔，讲话得负责。”
我爸张了张嘴。
他摸出手机，又放下。
那天他没录音。
也没有其他人在场。
赵启丰盯着他，嘴角抬了一下。
“你看，大家记忆有差别，这很正常。”
我把合同翻到收款确认处。
上面有赵启丰的签名，旁边是他手写的已收全款。
“这个也有记忆差别？”
赵启丰没接。
门口响起脚步声。
王阿姨来了，手里拿着一张预订收据。
身后还有两户人。
“赵经理，既然大家都在，你把我们的也解释一下。”
赵启丰坐直。
“王姐，你们是储物柜，跟他们不一样。”
“那为什么你跟我说，他们两家孩子都看过方案，保证没问题？”
我看向赵启丰。
他把茶杯盖扣了两次，才扣准。
“我可能表达得不够准确。”
王阿姨一指我。
“我昨天在电梯里碰见这孩子，他连我买的什么柜都不知道。你这个准确，是差了半句话，还是差了整个人？”
老李站到王阿姨旁边。
“我们先前乱替他说话，是我们不对。现在一块儿问清楚。”
赵启丰脸上的肉绷起来。
“你们这是来闹事的？”
李知禾指了指门口一直亮着的监控。
“你可以保留完整录像。我们坐着问合同和退款，没有砸东西，也没有堵其他住户。”
我爸立刻把横在过道上的腿收了回去。
老李也把香蕉拿起来，腾出长椅。
我深吸一口气。
这场面本来该很硬气。
奈何我方主力正在争取不占道。
赵启丰站起来。
“周六统一解释。现在我要工作，请各位出去。”
我没跟他在门口拉扯。
我们一起出来，在旁边空着的休息区逐一核对票据。
王阿姨交了两千。
另外两户，一个交五千，一个交三千。
承诺的东西不同。
共同点只有两个。
钱都转给赵启丰。
都被告知，我和李知禾已经替家里确认过。
我把记录本合上。
我爸站在旁边，手一直搓裤缝。
“向安，我……”
他想拍我的肩，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我原本就想着，你考上了，能让他重视一点。”
我看着他。
“他确实重视。”
“现在都拿我做收款码了。”
第六章
下午回单位，我主动把情况向郑科长说明。
合同复印件、群消息和我发过的澄清，都带了。
郑科长翻了几页，抬头看我。
“你参与过销售或者推荐吗？”
“没有。”
“动用工作关系处理了吗？”
“没有。”
“那就如实留材料。家里的纠纷按正常途径解决，工作上的事按要求做。有新的情况，及时说明。”
我点头。
他把材料推回来，忽然问：“网上说你要结婚了？”
我后背一僵。
“没有。”
“那那张两家结良缘？”
“物业印的。”
郑科长捏了捏鼻梁。
“现在物业业务挺宽。”
我从办公室出来，碰上李知禾。
她也刚解释完。
我们站在走廊尽头。
她看着我胸口。
“油印洗掉了？”
“洗掉了，婚讯没洗掉。”
她低下头，笑出了声。
我靠着窗台，吐了口气。
“抱歉，我爸在群里乱说，把你也带进去了。”
“我爸也没少贡献。昨晚他还在问我，你会不会因为这个对他有意见。”
“他还关心这个？”
“他说你要是有意见，以后吃饭就不能坐上首了。”
我转过头。
“他是真没把我当外人，也真没把我当个人。”
她抬手挡了挡嘴。
笑完，我们把当天要做的事列了一遍。
各家自己提交退款要求。
涉及公共空间的材料，交给业委会核查。
物业公司客服和总部投诉渠道，也分别发去完整凭据。
谣言截图单独保存，不跟储物协议混在一起。
我负责整理时间线。
她负责核对各份合同里的房间位置和授权条款。
“晚上你家还是我家？”我问。
“你家。”
“为什么？”
“我爸把客厅摆满了渔具，说万一储物间没了，先提前适应。”
下班到家，两位父亲已经坐好了。
我爸面前放着一只旧工具箱。
老李脚边摆着一个折叠凳。
我停在门口。
“你们这是打算住进物业？”
我爸摇头。
“拿给你的。”
他打开工具箱，里面是螺丝刀、卷尺，还有一个小摄像头。
“以前跟老李吵架，我买来对着自家门口的。存储卡还在。”
老李补了一句。
“我也装了一个。”
我看看他。
“你们俩到底花了多少钱互相监督？”
我爸没接这句。
“赵启丰上门找我谈配合拍视频那天，就站在我家门口。”
我伸手去拿摄像头。
我爸按住工具箱盖。
“先说好。”
“说什么？”
“看归看，别笑。”
我把卡接到电脑上。
时间往前调。
画面里，我爸穿着跨栏背心，正拿卷尺测老李家门口的脚垫。
老李打开门。
“沈守义，你干什么？”
我爸直起腰。
“没干什么。”
老李看向他手里的卷尺。
“那你在给我家门垫体检？”
我按下暂停。
屋里一片安静。
李知禾手指抵着嘴角。
我妈端着水站在后面。
“继续。”
我爸把脸转向窗户。
往后拖了几段，赵启丰出现了。
他先看了一眼老李家门口，再压低声音。
“沈叔，三号间不是没办法安排。现在需要大家支持整体改造，您和李叔一块儿出个镜，做个邻里关系改善的典型。”
我爸说：“孩子们不知道买房间的事。”
“没关系，就说一起上班，拍个照。后面方案大家认可了，房间还不是好解决？”
“不能耽误他们上班。”
“肯定不耽误。您儿子和李叔闺女都在市里单位，大家信得过，推广起来也顺。”
视频里，我爸搓了搓手。
“他们不懂这些，是我买的，不能算他们头上。”
赵启丰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把这一段单独保存，同时保留原文件。
李知禾没说话，反复听了最后几句。
我爸坐在旁边，脖子越缩越低。
“我说了别算你们头上。”
我把电脑转过去。
“爸，你听明白没有？他从头到尾要的，就是让大家把我们算进去。”
我爸抬起手，在自己膝盖上拍了一下。
掌声很脆。
老李往旁边挪了挪，又挪回来。
“也怪我。我当时想着，你们考上了，别人多少得给点面子。”
我妈端走他们面前的茶。
换成了白水。
“以后想要面子，先把脑子带上。”
两个老头各自捧起杯子。
过了一会儿，我爸站起身。
“明天我去把之前劝过的人都找一遍。”
老李也起来。
“我跟你去。”
我提醒：“只说自己的事，不替别人作决定，不吵架。”
老李点头。
我爸也点头。
走到门口，两个人又停下了。
老李指着门垫。
“你上次量出来，我超了多少？”
我爸吸了一口气。
“现在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老李把脚垫往屋里拽了一截。
“省得你剪视频的时候，还得给我打码。”
第七章
周四晚上，两位父亲登门认错的成果回来了。
一袋橘子。
半盒降压药。
还有王阿姨发进群里的语音。
“沈师傅和老李今天把事情说清楚了。大家别再拿孩子工作瞎传，买房间是老人自己买的，孩子回来才知道。”
我爸把橘子放到桌上。
“老王说，话说开就行。”
老李把药推给他。
“这个不是成果，是你忘人家桌上的。”
我看着他们。
“没吵？”
“没有。”
“没说谁被骗得更早？”
老李嘴动了动。
我爸抢先开口。
“没往深说。”
李知禾进来时，带了一份新的活动流程。
赵启丰没取消周六的沟通会。
只是删掉了我和她的名字，改成邀请相关家庭现场澄清。
“他还在铺消息。”李知禾把手机给我，“说你们家已经同意撤回对物业的不实指责。”
我点开截图。
照片里，我爸和老李坐在物业门口，手里拿着香蕉。
文字写着，沟通顺利，双方已达成谅解。
我爸把橘子捏瘪了。
“我连皮都没剥！”
老李一拍腿。
“我就说那香蕉不能拿！”
我把照片存下来。
“你俩先别研究水果的法律效力。”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物业公司的回电。
对方自称客服主管，姓何。
她先核对了合同编号和收款记录。
“您提供的两份协议，我们在系统里没有查到对应项目。”
我坐直。
“那赵启丰收款的事？”
“正在核实。请您保留原件，我们会安排区域负责人到场处理。”
“周六有住户沟通会。”
“时间和地点请发给我。”
我把信息发过去，顺便抄送了业委会。
业委会的周主任很快回了电话。
“这处地下空间，确实没有经过业主授权出售长期使用权。我们要求物业提供材料，他只交了一份改造设想，没有正式表决文件。”
“沟通会还能开吗？”
“要开。先把事实说清。任何表决都要按规则另行组织，不能拿到场名单冒充同意。”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们别单独去跟他吵，我也会到。”
到了周五，赵启丰终于联系我。
他约我们下班后去物业，说可以先退一家。
“哪一家？”我问。
“先办你父亲这份。”
“李家的呢？”
“后续协调。”
我把手机开着免提。
老李坐在旁边，背一下挺直。
我爸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过手机。
“为什么先退我？”
赵启丰笑道：“沈叔，咱们关系一直不错，您也比较好说话。”
我爸看向老李。
老李没看他，手指在裤腿上搓了两下。
“赵经理，你记错了。”我爸说，“小区里最不好说话的就是我。你问老李，他有七次临床经验。”
赵启丰顿了一下。
“您这话说的……”
“该退哪家的退哪家，不用拿他的钱换我闭嘴。我这份凭据已经交了，其他住户的事，我也没资格替他们答应。”
我爸把手机放回桌上。
老李盯着他看了两秒。
“六次。”
我爸斜他一眼。
“你非得这时候算？”
电话那头，赵启丰的声音压下来。
“沈叔，我是替您考虑。明天当着那么多人，把这点事掀开，孩子脸上也不好看。”
李知禾开口。
“我们的脸，轮不到你替我们保管。”
赵启丰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我爸站在单元门口，对着镜头说：“我儿子是公务员，他说了……”
后面被切断。
紧接着是老李竖拇指的画面。
赵启丰发来一句话。
网上的人只看他们愿意看的，你们想清楚。
我爸扑到桌边。
“我后面不是这么说的！”
“后面说了什么？”
“他说不管谁家，楼道堆物都得清，我家也不能例外！”
我看向李知禾。
她已经在翻手机。
那天物业开始拍摄时，她留了个心眼，用自己的手机录了现场全过程。
她点开文件。
我爸完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我儿子是公务员，他说了，我就更不能给他添乱，该清的清，该搬的搬。我那个柜子已经挪屋里去了。”
老李站在旁边，举着拇指插话。
“我那坛子也进屋了。他搬四十斤，我搬六十斤。”
我爸立刻回头。
“你坛子里全是汤，压秤！”
原视频到这里，现场摄影的小姑娘笑出了声。
我把赵启丰刚发来的内容和原片分别保存。
我爸问：“能证明吧？”
“能证明你俩搬完东西，还得进行赛后称重。”
老李没笑。
他看着赵启丰的消息，腮帮子动了几下。
“他拿孩子吓唬咱们。”
我爸把那袋橘子推开，拿过合同。
“明天我自己说。”
他说完，摸出老花镜。
镜腿断了一边，用胶带缠着。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递过去。
“戴这个。”
我爸接到一半，停住。
“多少度？”
“两百。”
“我一百五。”
“那我念。”
“你认识几个字？”
“至少认识收款人赵启丰。”
我伸手扶住额头。
行。
证人准备好了。
就是随时可能互相质证。
第八章
周六早上，我爸六点就敲我房门。
穿着西装。
领带打了个死结，直挺挺地戳在肚脐上方。
我靠着门框看他。
“你去追钱，还是去交保证金？”
“正式点。”
“正式不等于把自己勒死。”
我给他重打领带。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忽然说：“待会儿丢人，你别拦我。”
我手停了一下。
“你准备干什么？”
“把我当时为什么买，全说了。”
我抬头。
他扯了扯袖口。
“赵启丰跟我说，老李看上了，我不先交钱，就给他。”
“我一听，钱就转了。”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我不是怕东西没地方放。我是怕他有，我没有。”
客厅里，我妈把早饭摆到桌上。
没插嘴。
我爸把领带往下抻平。
“本来想让你有点面子，结果还得你替我解释。”
我想说点什么，门铃响了。
老李站在门外，也穿着西装。
脖子上没领带。
我爸看见他，第一句话是：“你那套多少买的？”
我按住我爸的肩。
“咱们刚才聊得挺好，别急着复发。”
老李没接招，拿出一张纸。
“我写了。待会儿照着念。”
纸上字很大。
第一句是，我叫李长顺，钱是我自己转的，跟我女儿没关系。
最后一句是，我听见老沈想买，就怕落在他后面。
我爸看完，把脸转开。
“你这东西谁给你写的？”
“我自己。”
“逗号都没用对。”
“退钱还考这个？”
我们下楼时，李知禾和她妈妈已经等在单元门口。
她手里拿着文件夹，还有两瓶水。
递给我一瓶。
“今天别抢话，按材料顺序来。”
“你担心我？”
“我担心你跟他们争辩着争辩着，开始点评香蕉。”
我把水接过来。
“那是关键物证。”
她抬脚踢了踢我的鞋尖。
“走。”
沟通会设在小区活动室。
门口放着签到表。
我刚要写名字，李知禾按住纸角。
签到表下面，紧跟着一行小字。
本人已了解并支持本次公共空间改造方案。
我把笔放下。
“签到怎么还带同意方案？”
负责登记的小姑娘抬起头。
是那天拍视频的员工。
她看了一眼纸，嘴唇抿住。
“赵经理让我用这个。”
周主任正好到了，接过签到表。
她把那行小字读完，脸沉了下来。
“今天是情况说明，不是表决。这张不能用。”
赵启丰从里面出来。
“周主任，就是个格式，回头会再征求意见。”
“那现在删掉。”
“已经印好了。”
周主任把整摞纸拿起来。
“那就换白纸登记。纸比规矩值钱？”
赵启丰手伸到半空，没接到。
旁边等着签到的王阿姨往后退了一步。
“幸亏我没签。我今天来听你解释，不是来给你盖手印的。”
人越聚越多。
有住户去找椅子。
有人站在门口，盯着那摞被撤下的表。
赵启丰擦了一把额头，抬头看见了我们身后的两个人。
物业公司的区域负责人何女士，带着一名财务人员到了。
她看见赵启丰，没伸手。
“先别开场。公司要求带来的收款台账呢？”
赵启丰笑了一下。
“何经理，家家情况不一样，等会儿我单独给您解释。”
“先拿台账。”
“有些是预收，还没归档。”
财务人员打开电脑。
“您昨天提交的清单里，只有四笔小额预订费，没有这两笔一万九千八。”
赵启丰的手在工牌上摸了一下。
我爸往前走。
我拉住他。
“还没到你。”
他站住，胸口一上一下。
老李把自己那张纸拿出来，折了又展开。
“等着。”
我爸看了他一眼。
老李说：“今天不抢头班车。”
第九章
活动室里，赵启丰还是拿起了话筒。
“各位，今天主要是解决一些信息沟通问题。个别家庭对便民空间的理解，和我们初步设想存在出入……”
我爸站起来。
“先别个别。”
椅子腿蹭过地面，拖出一声尖响。
他拿着合同，走到前面。
“我叫沈守义。十二楼那个摆鞋柜、天天跟对门吵架的，就是我。”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我爸没停。
“我交了一万九千八，买三号楼地下三号间，协议写整间独立使用三十年。”
他把合同放到桌上。
老李也站起来。
“我叫李长顺，十二楼摆坛子的。我也交了一万九千八，买的也是三号间，写的也是整间。”
后排有人抬起头。
“两个人同一个？”
老李点头。
“连钥匙都一样。我先买的。”
我爸嘴角抽了一下。
到底忍住了。
赵启丰拿起合同。
“这个前面已经解释过，是后续分隔安排……”
我把两份协议的关键页投到屏幕上。
“请你指出，哪里写了可以把整间改成半间。”
赵启丰把话筒拿近。
“这是初步约定，具体需要业主授权后实施。你们作为年轻人，应该理解项目推进有过程。”
李知禾翻开另一份材料。
“这处空间属于共有部分，业委会已经核实，没有授权给你出售三十年使用权。你收款时，却在两份协议上都确认已经收齐全款。”
周主任坐在前排，接过话筒。
“现有公共区域资料和会议记录，都没有这个授权。所谓改造设想，也没有完成征求意见和表决程序。”
赵启丰扭头看她。
“所以今天不是来沟通吗？”
王阿姨拍了一下手里的收据。
“先把钱收了，再来问大家愿不愿意？”
另一位住户站起来。
“我那五千，也是说已经定了，不交就排不上！”
活动室里响起几道声音。
赵启丰抬高音量。
“大家安静！有些事情，是住户之间理解不一致。两位老人也承认过，他们是为了孩子以后方便，主动要求特殊安排的！”
我爸拿过话筒。
“我主动想占便宜，这个我认。”
底下静了些。
他把那张写好的纸放下，没看。
“你跟我说，老李要买。我怕输给他，没问家里，没核实，就把钱转给了你。”
老李接过另一个话筒。
“你跟我说，老沈已经在问。我也怕输。后来知道买重了，你又让我们配合宣传，说只要大家信我们孩子，支持方案，房间的事就能解决。”
赵启丰伸手。
“李叔，别乱讲。”
我点开了门口摄像头的视频。
我爸先以跨栏背心出场。
卷尺闪了一下。
全场有人咳嗽。
我爸回头看我。
我赶紧拖到对应时间。
赵启丰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您儿子和李叔闺女都在市里单位，大家信得过，推广起来也顺。”
紧接着，是我爸那句。
“他们不懂这些，是我买的，不能算他们头上。”
赵启丰的回答响得很清楚。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视频停下。
赵启丰站在桌边，手指扣着桌沿。
何女士看向他。
“你向公司报的是普通储物柜预订。两份三十年整间协议，怎么解释？”
赵启丰嘴动了两下。
“是老人坚持要写，我想着先把项目做起来，再……”
“款项呢？”
“暂时周转。”
财务人员抬头。
“没有转入公司账户。”
有人把手机举得更高。
赵启丰喉咙里挤出一句。
“不是不交，是还没到……”
王阿姨把收据拍到桌上。
“三个月了，你这账是步行去总部？”
我差点笑出声，又咽了回去。
赵启丰突然指向我。
“你们有完没完？不就是两万块钱？非得靠着工作身份压人，把事情闹大才高兴？”
我手里的水瓶被捏得咔一声。
还没开口，我爸先挡到我前面。
“他从头到尾没拿工作压你。”
老李也站了过来。
“拿他工作说事的，一直是你。”
赵启丰转头指着屏幕。
“那是你们自己说的！你们当时拍视频，口口声声公务员——”
李知禾把那段完整视频放了出来。
我爸搬鞋柜。
老李抱坛子。
我爸对镜头说，自己的孩子刚参加工作，自己更不能添乱，该清的清，该搬的搬。
老李在旁边认真汇报六十斤坛子。
后排传来一阵笑。
我爸抬手捂住半张脸。
李知禾接着把赵启丰发来的截断版本和威胁消息展示出来。
她没有提高声音。
“完整视频在这里。你昨天拿剪过的片段，让我们想清楚。”
“我现在回答你。”
“想清楚了，放完整的。”
赵启丰的脸抽了一下。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何女士叫住他。
“事情没核完，你去哪儿？”
“接个电话。”
“手机没响。”
他停在门边。
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又塞进去。
我爸把话筒放回桌上。
“我先前在群里替他说好话，劝人放心。这是我的错。我在这里再说一遍，大家不要因为认识我，就省掉该查的东西。”
老李点头。
“也别因为认识我女儿，就以为我不会犯蠢。”
王阿姨看了他们一眼。
“行了，以后少拿孩子给自己贴金。”
两个老头都没回嘴。
何女士起身，逐份核对材料。
她带来的财务人员记录转账金额、收款人和合同内容。
赵启丰想坐下，椅子被身后的人挪开了一点。
他膝盖一弯，抓住桌边才没摔。
脸上最后那点笑也没了。
“何经理，真没必要走到这一步。我就是想着，项目做成了，都能安排……”
何女士把文件放下。
“没有授权，你拿什么安排？公司没立项，你拿什么收全款？”
“我这个月指标……”
“指标让你收进个人账户？”
他嘴唇抖了几下。
“我会补。”
“资金去向，你跟核查人员解释。对住户的处理，公司今天先给书面答复。”
赵启丰看向我爸。
“沈叔，咱们认识这么多年……”
我爸往后退了一步。
“认识这么多年，你知道我怕输给谁，知道我舍不得让儿子丢脸。”
“你用得挺熟。”
老李把两把钥匙放到桌上。
红绳和蓝绳绞在一起。
“别叫叔了。”
“你一个房间，收了我们两个叔的钱。”
赵启丰盯着钥匙，额头上的汗滴到合同封面。
他伸手去擦，纸被抹湿了一片。
“我真能退……我去想办法……”
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他坐在墙边，背弓着，眼泪砸在裤子上。
有人还想追着问，被周主任拦住。
“材料逐项登记，按程序处理。别围人。”
我和李知禾把文件收好，没有再过去。
何女士当场出具了受理与退款安排，明确核对后的款项由公司先行处理，再追查内部责任。
对公共空间，未经授权的安排停止。
物业此前使用我们的姓名和单位信息宣传，以及发布与事实不符的内容，也要正式更正。
我把每一条看完。
“退款确认可以签，但不能附带放弃其他依法主张的条件。”
何女士点头，让财务人员修改了不合适的模板句子。
我爸看着那张新打印出来的纸，小声问我。
“这回能签？”
我没替他拿笔。
“你自己先读一遍。”
他戴上眼镜，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
读得很慢。
老李在旁边也读。
这回，两个人谁都没催谁。
第十章
沟通会结束，我们从活动室出来，已经过了饭点。
我饿得胃里一阵阵发空。
我爸走在前面，老李跟在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我以为他们还在想刚才的事，正准备找点话说，就听见我爸问。
“你那西装到底多少钱？”
我脚下一顿。
老李看着他。
“一百八。”
“哪买的？”
“网上。”
“我三百二。”
老李嘴角抬起来，又按下去。
“你这个有领带。”
我爸摸摸领带，点了点头。
“那还行。”
李知禾偏过头，肩膀又开始抖。
我捏了捏眉心。
人类进步是有的。
但不能要求他们一步跨得太大。
我们找了家面馆。
我爸要请。
老李也要请。
老板站在收银台后，拿着扫码牌看他们。
两个人你推我挡，争了半天。
最后老板问：“还吃不吃？”
我和李知禾已经扫码付了。
两位父亲同时转头。
我举起手机。
“你们再练一会儿，下次能用上。”
面端上来，我爸先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我。
老李也伸筷子，给李知禾夹。
我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
“爸，你把你那块留着。”
“我不爱吃。”
我妈抬头。
“昨晚谁说这家肉薄，夹起来能看见对面的人？”
我爸把筷子放下。
“你非得每句话都给我配证据？”
李知禾她妈吹了吹汤。
“证据还是配着好，长记性。”
桌上安静了两秒。
两个老头低头吃面。
这次没人顶嘴。
下午，我爸按群里的名单，一户户把当天核对情况和物业公司的书面答复发过去。
他没再加自己的保证。
谁问什么时候到账，他就把文件上的期限圈出来，告诉对方到期核实。
老李坐在旁边，帮忙看有没有漏人。
漏了一户，他们一起补。
发错一个日期，他们一起撤回重发。
我坐在沙发上，看他们对着手机较劲。
我爸打字慢。
老李嫌他找字耽误事。
我爸把手机递过去。
老李敲了半天，把退款打成了推款。
我爸盯着屏幕。
“你还想推给谁？”
老李删掉重打。
这一次，我爸没再催。
周一上班，我把周末处理情况作了补充说明。
郑科长翻完材料，问我：“家里老人缓过来了？”
“缓了。现在看见优惠两个字，先问有没有书面依据。”
“那也算有收获。”
他把文件合上。
“工作还跟得上吗？”
我赶紧把周五整理的资料递过去。
“核对好了，有两个编号问题，等您看。”
他接过来，翻了几页。
“行，先去忙。”
我回到工位，刚坐下，同事就把一颗喜糖放在我桌上。
我抬头。
他指了指包装。
“我结婚，别多想。”
我长出一口气。
“你说话能不能先说主体？”
当天傍晚，我爸把退款到账截图发进家庭群。
一万九千八，一分不少。
紧跟着，老李的到账截图被李知禾转了过来。
其他几户经过核对，也陆续收到了退款。
物业公司更换了项目负责人。
赵启丰个人收款和资金去向的问题，公司配合相关部门继续核查。
我爸问我要不要把他哭的那段视频也发到群里。
我摇头。
“该保存的保存。该交的材料已经交了，不用拿这个再热闹一轮。”
我爸看了看屏幕，把转发界面退了出来。
“行。”
他退出后，又点开另一张照片。
是他和老李在活动室并排读退款文件。
两个人都戴着老花镜，脑袋凑得很近。
他看了几秒，转发给老李。
配了四个字。
眼镜不错。
老李回复很快。
自己买去。
我爸哼了一声。
“谁稀罕。”
过了十分钟，他又把手机递给我。
“你给我找找，同款。”
我接过手机。
“这次先问价格，别怕他先买。”
我爸伸手要敲我脑袋，手抬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笑完，他坐到我旁边。
“向安，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我立刻坐直。
“又买什么了？”
“没买。”
“又签什么了？”
“没有。”
“又认什么亲戚了？”
他瞪我一眼。
“我就想说，你跟知禾的事，你们自己看。以前我跟她爸较劲，不该拿你们说话。后来我们想捂住买房间的事，也不该把你俩往前推。”
我把手机放下。
“这话你跟老李说了吗？”
“说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女儿看不上你。”
我刚要开口，我爸赶紧补了一句。
“然后他女儿当场问他，是不是又想代签。”
我坐回去。
挺好。
两家这回都把授权问题学会了。
周五下班，李知禾没往公交站走。
她站在单位门口，低头看手机。
我过去。
“车还没来？”
“我今天不坐三十二路。”
我脚步停了一下。
“家里接？”
“没有。”
她抬头，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两张电影票。
晚上七点。
我盯着看了两秒。
“你爸买的？”
“我买的。”
“不是物业赠送？”
她把手机收回去。
“沈向安，你再问一句，我就退票。”
我伸手拦住。
“别，我去。”
她看着我。
“先说好，就是我想跟你看场电影。没有家长会，没有和睦宣传，也不需要你读三遍条款。”
我点头。
“那饭我请。”
“可以。”
“这次没有家庭内部优惠吧？”
她抬脚踩了我一下。
不重。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跟着她往商场走。
刚到路口，家庭群开始响。
我爸发来一张照片。
楼道里收拾干净了，鞋柜和坛子都不在。
我回了个好。
紧跟着，他又发来一张。
他和老李各拿一把拖把，站在自家门口。
我刚想夸，老李在新建的四人群里发了语音。
“今天我拖到电梯口，比你爸多拖两块砖。”
我爸立刻回。
“你拖的湿，我还得给你收尾！”
我停下脚步。
李知禾也看见了。
她按住语音键。
“谁再吵，谁把摄像头里量门垫那段发业主群。”
群里瞬间没了声音。
过了半分钟，我爸发来一张新照片。
两把拖把靠在一起。
旁边是一张纸。
今日公共区域清洁工作，共同完成，不分先后。
我把手机递给李知禾。
她看完，笑得差点没踩稳台阶。
我伸手扶了她一下。
她没松开。
又过了一会儿，我爸私聊我。
“电影好看吗？”
我低头打字。
“还没开始，你怎么知道？”
他发来一张照片。
对门老李坐在我家沙发上，手里捧着我的茶杯。
桌上摆着那罐茶叶。
老李举着手机，正在给我爸展示李知禾发的消息。
我爸又发来一句。
“你们慢慢看，我跟你李叔把战略再研究研究。”
我抬头看向李知禾。
她还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正把电影票调出来。
我回我爸。
“研究可以。”
“别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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