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三千万的别墅估完价，倒找业主两块钱。
他把钱砸在我脸上：“收破烂的，你也配给我的房子定价？”
我没捡钱，只把拆迁评估单翻到背面。
别人看这栋楼，看的是价格。
我看的是寿命。
整栋别墅，还剩零天。
而他脚下那块地砖，已经开始往外渗水。
【第一章】
“签了这张单，再把鞋底擦干净。你爹脏过我一次，别再脏我的地。”
周启明把笔扔到我脚边。
门口站着六个等活的工人。拿手机拍验收视频的许涛，把镜头压低了一寸。
我没捡笔。
我从兜里摸出两枚硬币，放到那张评估单上。
“整栋楼的废料，我倒找你两块。”
周启明夹烟的手停了。
“陈实，你知道这房子多少钱？”
“三千万。你刚说过三遍。”
“那你跟我耍什么横？”
我指着评估单最下面一行。
“你让我花十八万，买一栋不能进场清点、不能拆样、还得保证没少过东西的楼。”
我把纸推回去。
“周老板，我收废品，不收罪名。”
许涛抬起了手机。
周启明扫他一眼，他没放下。
“公司要求，全程留验收影像。”
周启明把烟按进茶杯。
“你爸当年偷铜，也是这张嘴。说得比谁都干净，账上少了多少？”
我掌心那道旧疤绷住了。
两年前，我爸从明盛电器厂的货台摔下去。
周启明给我的，不是事故赔偿协议。
是三张铜料损失单。
他拿那三张单，说我爸监守自盗，说死了也抵不了亏空。
我跑过仲裁，跑过法院。
赔偿拿回来一部分，那顶帽子没摘下来。
今天他托人叫我来，说有一笔大拆除生意。
我进门才看见，委托人还是他。
“别拿死人压价。”我说。
他拿起评估单，纸边刮过我的下巴。
“穷就承认。十八万都拿不出来，装什么行家？”
我没接话。
我盯住了房子。
小时候，我外婆攥着我的手，把一只旧怀表放进掌心，教过我一件事。
把目光收住，别眨。
有些东西，还剩多久，她能看见。
她说，这是她们那一支传下来的眼病。医院查不出，日子久了，家里人也不再问。
到了我二十四岁，这毛病落到我身上。
一天只能看三件东西。
多看一次，眼前就会发黑，连路都走不了。
看到的是东西按眼下条件还能维持原样多久，不是人的命。修好、挪走，或有人改了处置安排，数字也会变。
外壳快坏时，我还能瞥见紧贴壳内的一层东西。
看不出价格，更看不见纸上的字。
我靠它捡过漏，也吃过亏。
路边收来的破铜像，外壳零天，里面露出半张金面。
后来鉴定出是战国器物，我送去了文保部门，领回一张证书和奖励。
旧木箱夹着民国地契，我以为能换套房。
办事窗口的人指着地址告诉我，那地方早成了河道。
今天第一眼，我用在这栋别墅上。
视野里，只有一行灰字。
剩余寿命：零天。
我抬起头。
不是门，不是窗，也不是屋顶。
是整栋楼。
周启明抖了抖纸。
“下午六点进机械，十二点以前清完。签字，钱付了，里面的东西归你。”
“这么赶？”
“新项目等着开工。耽误一天，你赔得起？”
我看向门边的施工牌。
清拆作业，明日八时。
他伸手，把牌子翻了过去。
许涛的镜头跟着挪。
周启明把两枚硬币朝我脸上砸来。
一枚擦过颧骨，一枚掉进领口。
冰凉的边缘贴着皮肤，我把它拿出来，放回桌上。
“要拆可以。”我说，“先开地下室。”
周启明的手一下按住了评估单。
“地下室不在范围内。”
我点着附页。
“整栋建筑及全部附属设施。”
许涛凑过来，念出了那行字。
周启明把纸抽走。
就是这时候，他脚边的地砖缝里冒出一股水。
水里裹着黑灰。
还有半截没泡烂的红色封条。
【第二章】
我蹲下去，没碰那半截纸。
许涛的镜头贴近了地面。
“这什么？”
周启明一脚踩上去。
“装修垃圾。水管老了。”
我抬头看他。
“零点清完的楼，下午先泡地下室？”
“你听不懂人话？漏水！”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何安，把地下设备间打开。让他看，看完滚。”
十分钟后，一个戴眼镜的女人从侧门进来。
钥匙串挂在她手腕上，走一步，响一下。
她看见水，先停住，再看向周启明。
“不是说——”
“说什么说？开门。”
她闭了嘴。
门后不是地下室入口，是一间水泵设备房。
锈皮铁柜挡住半面墙，柜门写着废旧泵组。
地上积水没过鞋底，空气里有一股电线皮受热后的焦味。
我退到门外。
“先断电。”
周启明鼻子里挤出一声笑。
“怕死就别接拆楼的活。”
“带电泡水，不是活，是事故。”
许涛把手机转向门边配电箱。
“周总，我也得提醒。视频交公司，出了问题都要查。”
周启明扯开领口，叫工人切断设备间电源。
电流声停了。
我才走近铁柜。
今天第二眼。
铁皮剩余寿命：零天。
紧贴壳内的，不是泵。
是一层白色包装，下面露着成排铜端子。
我伸手按了一下柜门。
铁皮向内凹，锈渣落在积水里。
“这是废泵？”
“你自己不会看？”
“那我拆样。写在补充单上，这个柜子归评估范围。只拆外壳，不搬里面的东西。”
周启明没说话。
我把笔递给他。
“你让大家看看，我到底是不会估价，还是你不让估。”
门口几个工人朝前挪了半步。
有人说：“连样都不让拆，谁敢报价？”
周启明接过笔，划下名字。
“拆。能拆出黄金来，我跪着给你擦鞋。”
我没用电动工具，只拿撬棍挑开已经烂掉的门锁。
柜门掀到一半，一只手猛地伸过来。
何安按住了边框。
她掌心压在锈口上，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先别开。”
周启明盯着她。
“松手。”
她手指发抖，最终撤开。
柜门砸在墙上。
白色包装袋露了出来。
袋子下面，是整套还没拆封的工业电控模块。
许涛蹲下，把镜头对准铭牌。
“生产日期……今年三月？”
门口一个工人弯下腰。
“这不是旧泵啊。”
我拿鞋尖拨开门下的废铁。
四个包装箱整整齐齐塞在铁柜里。
最外面那只箱子，交付标签还在。
明盛电器厂，清算监管财产。
周启明伸手就来挡镜头。
许涛退了一步。
“周总，已经上传项目云盘了。”
“谁准你乱传？”
“验收流程，你上午签过。”
我取出自己的手机，把现场和标签拍清楚，拨通清算公告上留着的电话。
号码我存了两年。
那头听完，让我不要搬动，拍照发定位。
周启明一把抓住我手腕。
“我的东西，我放哪里还用你管？”
“是不是你的，让有权管的人来认。”
他凑到我耳边，牙齿磨出了声。
“陈实，你爸那点赔偿，还想不想拿剩下的？”
我把他的手一根根掰开。
“想。”
我按下发送。
“所以我不替你烧账。”
许涛喉结滚了一下，镜头没抖。
何安捂着流血的手，贴着墙往后退。
周启明抄起桌边的评估单，撕成两半。
“滚！这生意不做了！”
我没捡。
“正好。我还没签。”
门外的工人开始拿工具。
“周总，这地儿得先说清楚。我们不动。”
周启明冲他们吼：“不干就都滚！”
我刚走出设备间，何安从后面撞了我一下。
一把小钥匙落进我空着的手套里。
她没看我，只盯着台阶。
“别从正门下去。”
【第三章】
我攥住手套，没有转身去开任何门。
“下面有人？”我问。
何安摇头。
“那是什么？”
她嘴唇动了两下。
周启明已经从设备间追出来。
“何安，你过来！”
她肩膀缩了一下，走到他身边。
他把她手里的钥匙全拿了过去。
我把那只手套塞进兜里，对许涛说：“你公司接的是拆除记录，不是帮他删记录。视频留住。”
许涛看了一眼地上撕碎的纸。
“他尾款还没给。”
“你要钱，我也要。别拿人去换。”
他把手机切回前置，拍了自己一段话。
“本人许涛，今天现场记录未中断，原始文件已经保存。”
说完，他把屏幕扣在掌心，继续跟着我。
大门外，周启明的车横在出入口。
我去推自己的三轮车，车头卡在汽车保险杠后面。
“挪车。”
周启明点了根烟。
“设备丢了，你想走？”
我看向他。
“刚才还是你的，现在开始丢了？”
“我这有价值几十万的设备，你一个收破烂的带人拆柜子。谁知道拿没拿？”
他抬手，对院里的监控指了指。
“你猜，警察信谁？”
许涛打开手机。
“全程都有。”
周启明一步跨过去。
我把三轮车撑脚往下一踩，车身横住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他膝盖撞到车斗，烟掉在地上。
“陈实！”
“别急。”
我拨了报警电话。
“这里有清算监管设备被藏在私人别墅，房主限制人员离开，还说发生了盗窃。请出警核查。”
周启明抬腿踹了三轮车一脚。
车斗震得我手骨发麻。
“你爸怎么死的，你没记住？”
我抬起手机。
“这句话，再说一次。”
他嘴唇张着，胸口一起一伏。
许涛将镜头越过我肩膀，对准他的脸。
周启明扭头走了。
等待时，我坐在车斗边沿。
鞋里灌的水冷透了，脚趾抵着鞋头，磨得发疼。
许涛低声问：“你爸也是这厂的？”
“仓管。”
“真偷了东西？”
我把掌心贴在膝盖上。
“他死那天，兜里还装着两块四的公交票。厂里让他连夜回去核库存，他骑了半小时车才赶到。”
“那你怎么不告？”
“告过。赔偿是一回事，凭他们单据扣下的钱，是另一回事。他们说我爸私下卖了货，买方也签过字。”
许涛把嘴闭上了。
我不再往下说。
警察来后，先让周启明挪开汽车，再看现场。
清算管理人的工作人员也赶到了。
他们核对设备标签，明确要求保全现场。
周启明换了话。
“代存，都是代存。厂里以前没地方，我腾了地下仓库出来。”
工作人员看着他。
“清册里这批设备写的是已出售，款项未回。你说代存，依据呢？”
周启明去摸烟，摸了两次没摸出来。
何安站在台阶边。
我走到民警面前，把手套里的钥匙摊开。
“现场有人给了我这个，说别走正门。我没用过。请你们查。”
何安抬起眼睛。
周启明猛地转头看她。
她嘴唇抿得发白。
工作人员要求查看地下仓库。
周启明拿出的钥匙开不了侧门。
我交出去的那把，开了。
门后没有台阶。
是一条向下的货运坡道。
光照进去，照见墙边摞着的木箱，箱面刷着同一行编号。
我认得那个编号。
三张铜料损失单上，写的就是这一批。
工作人员打开最外面的封袋，取出调拨联。
“经手人，陈建平。”
我爸的名字。
周启明一下站直了。
“看见没有？他爹经手的，货在哪儿，他家能不知道？”
我没看他。
我盯着木箱缝里露出的出厂检验牌。
上面的年份，比我爸的死亡年份，晚了一年。
【第四章】
“别碰箱子。”
我拦住准备搬货的工人，请工作人员先拍检验牌。
周启明伸手来推我。
“你又懂了？”
民警挡住他的胳膊。
我把手机里我爸的死亡证明调出来。
“他死在前年六月。这批货去年九月才出厂。”
许涛站在警戒范围外，手机举过肩膀。
周启明先看证明，又看箱子。
“换过箱。仓库换箱正常！”
工作人员打开封袋，将调拨联平放在临时桌上。
“文件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你解释一下，前一年去世的人，怎么在去年签了字？”
周启明的下颌收紧。
“那就问财务！单据不是我做的！”
何安被几道目光钉在原地。
她想往前，又把脚收了回去。
周启明盯着她。
“是不是沿用旧模板？何安，说话！”
她的眼镜往下滑了一截。
“模板……是旧模板。”
“听见了？一个文书错误，你们要把人往死里整？”
我捏住了三轮车钥匙。
金属齿压进掌心。
“模板能沿用名字，能沿用签名吗？”
工作人员把调拨联转了个方向。
签名栏里，不是印刷体。
是我爸常用的个人名章。
那枚章，我爸死后，我去厂里要过。
周启明当时说，早丢了。
“周老板。”
我看着他。
“我爸的章，找着了？”
他把脚边一只空纸箱踢飞。
“姓陈的，你别给脸不要脸！一批货，一张单，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你刚才说的话，有一句是假的。”
我走到他面前，停在一步外。
“你说我爸经手了这批货。”
他额角沁出汗。
“我说的是这个编号——”
“编号在死后继续用，章在死后继续盖，赔偿里扣的损失，也按这个编号算。”
我抬起那只攥着钥匙的手。
“你欠我一个解释，不是我欠你十八万。”
许涛倒抽了一口气。
工作人员开始逐箱核对，要求周启明提供代存合同和全部出入库凭证。
他掏出手机，走到门口打电话。
声音压低了，手却一直在抖。
我没跟。
一名工作人员拿着现场图纸，皱起眉。
“这后面还有空间？”
地下仓库尽头，一堵后来砌的砖墙挡着半道门洞。
墙根泡着水。
何安的目光碰到那堵墙，立刻移开。
我今天还剩最后一次。
我看住了墙角那只嵌进砖里的铁检修门。
剩余寿命：零天。
门后紧挨着的，是一排白色塑料桶。
桶盖颜色不一，侧面都有化工原料常用的警示图形。
我向后退了一步。
“不许破拆。”
工人已经抬起锤子，闻声停住。
“怎么？”
“有气味。”我说，“刚才排水沟里的水发黑，里面情况不清楚。先让专业人员检查。”
这一次，周启明连手机都没挂。
“拆个墙还要找多少人？我这里不是你们开会的地方！”
我指着墙根。
一线油花浮在积水上。
旁边民警拉开了警戒带。
地下仓库的人被全部带出来。
何安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下。
她看着我手里的车钥匙，嘴唇动了动。
“今天下午进来的，不是拆迁队。”
【第五章】
我没有追问何安。
我把她刚才那句话复述给现场民警，请他们问。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袖口。
周启明跨过来，一把扯住她胳膊。
“你最近休息不好，回家去。”
民警让他松手。
他松了，脸上挤出笑。
“她给公司干了七年，我最清楚。离婚以后，人一直不太对劲。”
何安抬头看他。
他避开她，转向工作人员。
“她做账粗心，我们内部会处理。别听她胡说。”
何安被带到另一边问话。
我站在围栏外，额角一阵阵抽。
三次用完了。
天光落在白墙上，刺得我眼眶发酸。我闭眼缓了一会儿，再睁开时，能看清人，却再看不见任何数字。
许涛递给我一瓶水。
“你脸色不对。”
“没睡够。”
“那你去车上坐。我拍着。”
我刚拧开瓶盖，手机响了。
是废品站群。
有人转进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我拿着撬棍，打开设备柜。
后半段被剪掉了。
配文写着，惯偷之子上门敲诈，拆坏私人设备，借举报索要封口费。
下面还贴着我爸当年的厂内通报。
我的名字、电话、收购站地址，都在里面。
许涛的水瓶被他捏扁了一块。
“这是我上午发工作群的原片。他们拿去剪了？”
周启明站在门廊下，望着我。
电话又响。
长期卖纸箱给我的超市老板问：“小陈，你是不是碰上事了？我这里先不让你来了。”
我说：“先别卖。我把完整视频发给你，你自己看。”
话说到一半，又一通电话顶进来。
房东让我回收购站。
门口被人喷了字。
偷字最大，红漆淌到门锁里。
我盯着照片，拇指压在屏幕上。
许涛伸手想拿我的手机，又停住。
“别砸。原件都在。”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喝完那瓶水。
塑料瓶在掌心被压成一团。
周启明走到警戒带另一侧。
“网络上的东西，我也管不了。”
“你剪视频，还漏了一样。”
“什么？”
“你签的拆样同意单。”
他鼻翼动了一下。
“纸呢？你拿出来。”
我看着他。
“你撕的是评估单。拆样单在许涛那里，签完就拍了照。”
许涛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周启明的签名铺满半个屏幕。
“还有，”许涛说，“我上传的是全程原片。后台能看到，谁下载了哪一段。”
周启明转身就打电话。
我没阻止。
我也打了电话。
收购站门口的涂漆，请附近派出所处理。
偷拍视频和个人信息，先存证，再投诉。
至于传到各个回收群里的那段，我请许涛把完整片段剪成一条连续记录。
不配骂人的字。
从周启明扔笔开始，到新设备铭牌，再到我主动报警。
最后加上拆样单和原片时间。
我按住语音键。
“我是陈实。谁认为我偷了东西，拿证据来报案。谁剪了视频，谁发了我的地址，别急着撤，我已经保存了。”
发完，群里停了半分钟。
有人把原视频转了出去。
超市老板回了条消息。
纸箱给你留着。
我攥着手机，站在围栏外，肩膀才松开一点。
周启明的电话越打越急。
就在这时，两辆无标识货车停在路边。
司机探出头，问门口保安。
“周总呢？不是说六点拉走，今晚碎完？”
许涛的镜头转了过去。
周启明抬手捂住了手机。
【第六章】
货车没有开进院子。
民警把司机叫到一旁，问清单、问委托人、问装运地点。
周启明追过去。
“旧家具！拉的是旧家具！”
司机掏出手机。
“周总，你早上发的可不是家具。你说整批涉水报废料，连箱一起处理，不能拆卖。”
周启明伸手去抢。
民警挡住他，让司机把手机收好。
司机缩了缩脖子。
“钱还没收，我这不算干了吧？”
“照实说。”
两辆货车熄了火。
专业人员到了，检测、封控，再从检修口查看后方空间。
里面的桶被分批标记。
不是我猜的某种炸药，也没有电影里的引线。
是违规存放的废溶剂和废油。
地下积水正沿着破损管线流进那片空间。
现场负责人要求扩大封控，切断有关设施，暂停一切拆除和运输。
周启明站在院中，嘴上还在说配合，脚已经朝车边挪。
车门刚拉开，民警叫住了他。
“周启明，还需要你配合核查，先别走。”
他扶着车门，回头看我。
“你觉得你赢了？”
我没回答。
“别墅停工，设备封着，你能拿到一分钱？我拖得起，你呢？”
我把三轮车推离汽车。
“今天我没花十八万替你背账。”
车轮碾过那枚掉在院子里的硬币。
我停下来，捡起它。
“已经赚了。”
他一脚踹上车门。
金属闷响传遍院子。
何安坐在另一侧台阶上，手上缠着纱布。
她看着那扇被踹凹的门，忽然站起来。
“周启明。”
他扭过头。
“我七年前进公司，你说财务最要紧的是听话。”
“现在不是谈工作的地方。”
“那我什么时候谈？”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公司群里的解聘通知。
署名是周启明。
理由写着违规转移公司资产，伪造库存记录。
她指着屏幕，一字一句地问：“设备藏在你家，也是我转移的？”
周启明朝她走了两步。
“内部通报，你当着外人闹什么？”
“昨天你还让我跟货车走，去现场签销毁单。”
“闭嘴！”
何安手一抖，手机差点落地。
她抓住了。
纱布边缘又渗出血。
我没有劝她。
两年前，我拿着我爸那张通报去找她。
她坐在玻璃窗后，说材料齐全，建议我接受处理。
今天，这四个字终于写在了她自己头上。
她转向民警。
“我有要补充的情况。”
周启明伸手指她。
“你想好了。那些单子，哪张没有你的签字？”
何安嘴唇哆嗦着。
“有。”
她把手机递出去。
“所以我不走。我把我签过的，全说清楚。”
周启明手指停在半空。
她没看他，继续往下说。
“地下仓库只是周转的地方。陈建平的章，不在这里。”
我走到台阶前。
“在哪儿？”
她看着我，先吞了一口唾沫。
“旧厂财务室。明天上午清场，所有废柜打包。”
周启明扑过去。
两名民警把他拦住。
他隔着人吼：“何安，你敢把那只柜子说出来！”
院子里静了。
何安抬起那只受伤的手。
“铁皮账柜，左边第二只。后面有夹层。”
【第七章】
当晚，我去了派出所。
签完笔录，窗外已经黑透。
何安在另一间询问室，我没见到她。
出来时，许涛坐在门口，手里捏着两个饭团。
他递给我一个。
“你把我今天拍的东西发出去了，我也把施工记录交公司了。公司说，明天不拆。”
“你尾款呢？”
“走合同要。不给就告。”
他咬开饭团，米粒粘在嘴角。
“我原来怕你闹大。现在我怕他没闹够大，把我们都塞进去。”
我撕开包装。
海苔贴在舌头上，咽了两次才咽下去。
手机响了，是管理人工作人员。
“旧厂清场已经暂停。何安提供的柜子和房间会封存。明早核查，需要你到场辨认你父亲的物品。”
我问：“柜子还在？”
“在。我们的人已经到现场。”
我把饭团攥得变了形。
“谢谢。”
那天夜里，我回收购站。
门上的红漆还没干。
我没有先擦，按警方要求补拍了照片。
许涛帮我把门锁里的漆剔出来。
门开时，一股纸板和旧铁的味道扑出来。
我把灯拽亮。
墙上挂着我爸留的工作服。
袖口磨开了，肘部补过两层。
许涛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在旧厂门口见到何安。
她是跟着调查人员来的。
眼镜腿缠了胶带，手背上的纱布换过。
她走到我面前。
“那天我说材料齐全，是假的。”
我握着车把。
她把手缩进袖子。
“你爸出事后的调拨单，我没见过原件。我收到扫描件，按周启明的要求做了账。后来那枚章一直放在办公室，我知道他又用了。”
“为什么不说？”
她看了一眼封着的厂门。
“每个月多两千块。还有……他让我签了经手确认，说我开口，我就是一起做的。”
我松开车把，又握紧。
“你昨天下午也还能说。”
“是。”
“你把钥匙塞给我，让我自己下去。如果下面有危险呢？”
她张了张嘴，眼睛躲开。
“我不敢直接交。”
“所以让我替你敢。”
她低着头，没有再找话。
我推车从她身边过去。
“配合调查。该补的补，该担的担。别来跟我要一句没事。”
财务室门口贴着新封条。
工作人员开门，空气里全是积灰味。
铁皮账柜一共四只。
左边第二只，抽屉卸了，背板敞着。
夹层是空的。
何安冲到门边，被拦住。
“不可能，我上星期还看见——”
工作人员让她先别动，现场拍照。
许涛站在走廊，摄像机的提示灯亮着。
我的后槽牙咬在一起。
柜角有新划痕。
地上的灰被拖出两道白线，一直通到墙边的打包区。
那里堆着文件夹、封箱带，还有一只准备按废铁出售的红色运输铁箱。
侧面用粉笔写着杂物，十二公斤。
我看住那只铁箱。
今天第一眼。
剩余寿命：零天。
外壳里面，紧贴着一排牛皮纸袋。
我没喊找到证据了。
这双眼只能看见一层，不会替我辨认案子。
我指着它，对工作人员说：“这箱子挂着新锁，称重却写十二公斤。空箱也不止这个数。请一起核查。”
工作人员先看标签，再叫来现场保管人问情况。
没人能说清来源。
锁被依法打开。
最上面的牛皮纸袋上，写着陈建平往来核销。
袋口夹着一枚小名章。
我站在门口，没能迈过那道门槛。
工作人员戴着手套，把章翻过来。
那是我爸的名字。
也是他死后，继续替周启明签单的那只手。
【第八章】
“能确认吗？”
工作人员把名章放在证物尺旁。
我点头，又摇头。
“外观能认。缺角的位置我记得。但是否就是原来那枚，得检验。”
我翻出手机里保存的旧工资表。
“这上面有以前的印样，可以比。”
工作人员接过去核对。
我终于从门口挪开，靠到走廊墙边。
墙面掉灰，粘在后背上。
许涛没有把镜头冲着我的脸。
他拍空柜，拍封条，拍那只铁箱的搬移位置。
何安站在另一头，眼睛一直看着地面。
文件袋一只只编号。
里面不是一封写满自白的信，也没有什么一看就能定罪的秘账。
是调拨联、收款回单、签收底联。
有的缺页，有的重复，有的日期对不上。
工作人员没让我们随意翻看。
我把自己两年来保留的三张损失单、赔偿材料和工资记录交了过去。
这一次，它们有了能相互核对的另一半。
周启明的反扑在中午到了。
一份盖着章的律师函，发到我的收购站。
要求我删除全部视频，赔偿商誉损失三百万元。
附页还有一张旧收条。
收款人是我爸，金额二十八万元。
许涛看完，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还拿得出东西？”
我把收条照片放大。
“他一直拿这个扣赔偿。”
“签字呢？”
“不是我爸的字。但当年我们只能说不是，原件他们不给。”
我把律师函和附件一并交给调查人员。
“现在他自己发出来了。”
工作人员登记了材料，没有给我打包票。
“会核对来源，也会查实际资金往来。不要自行下结论。”
我点头。
许涛坐回板凳上，饭没吃，先把视频里可能误导的标题删掉。
他原来写的是偷走全厂的人。
改成了现场发现的设备与单据。
“别给他找缝。”他说。
下午，何安补充提交了她保存的工作邮件和聊天记录，按要求交了原始设备。
她出来喝水，纸杯在手里晃。
“陈实，二十八万那张收条，我见过。”
我看着她。
“那笔钱根本不是付给你爸。是一个空壳供货商的往来款。周启明后来让我把摘要改成个人材料款。”
“账户呢？”
“我记得一部分。已经说了，要调银行记录。”
我把视线移回询问室的门。
“你说的每一句，都得有东西接住。”
她点头。
“我知道。”
这天下午，我没再用那双眼睛。
它看不出收条真假，没法让我隔着墙听见谈话，更不能把银行里的流水拿到我手上。
该跑的程序，一步也省不了。
我回收购站接着干活。
把压坏的铁桶敲平，把纸板捆紧。
有人来问我，能不能卖那栋别墅里的设备。
我告诉他，不是我的，别问。
有人拿了一只破瓷碗，让我鉴宝。
我说我收废品，不开鉴定所。
许涛替我把这些话也拍了下来。
傍晚，周启明找到了站门口。
他还没被采取限制人身自由的强制措施，相关调查也没结束。
可他那辆常开的车没来。
他从出租车下来，手里提着纸袋。
“陈实，聊聊。”
我没让他进屋。
“这里说。”
他看向许涛。
“拍了两天，还不够？”
许涛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在工作。”
周启明把纸袋搁在秤盘上。
“剩下的赔偿，我先补。你爸的事，公司可以重新出说明。”
我没碰袋子。
“条件？”
他喉结上下滚动。
“你说是误会。何安情绪不稳定，你们别拿她的话乱讲。”
我把秤盘往他那边一推。
“你刚才说，能重新出说明？”
“我签字就行。”
我打开手机里那份旧通报。
“那这份，也是你签字就行？”
【第九章】
周启明看着屏幕，嘴角抽了一下。
“公司文件，不都是这么出的？”
“我爸是不是偷了铜？”
“陈实，过去的账，很复杂。”
“你在别墅里，当着那么多人，说得不复杂。”
许涛把站门拉开。
外面几个人停住脚。
隔壁五金店老板认出了周启明，没走。
周启明把纸袋往前推。
“人都没了，你总得过日子。”
我没动。
他压着嗓子。
“这里五万。剩下的等项目款回来。我现在肯给，已经是看你年轻。”
我拿起那份旧通报的打印件。
纸边被翻得卷了，角上贴过透明胶。
“我拿着这个，去过七次办公室。”
他眼睛扫向门口。
“进屋说。”
“第一次，你说我爸偷了二十八万。”
“声音小点！”
“第二次，你说拿了赔偿，就等于认了损失。”
我把纸铺在秤盘上。
“第三次，你让门卫把我赶出来，说不想让我爸的事闹得全城知道。”
隔壁老板伸头看了一眼。
“这就是那张通报？”
周启明转身指他。
“跟你有关系？”
老板把店门口的凳子搬出来，坐下了。
“公共路边，我坐着。”
周启明回头，牙关咬紧。
“你到底要多少？”
我指着门外。
“要你当着这些人，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公司能重新出说明，因为旧说明不是查出来的，是你签出来的。”
“你给我下套？”
他抄起纸袋，砸在秤盘上。
砰的一声。
秤杆跳起来，铁钩撞上支架。
“你爸一个月三千八，真按工资算，值几个钱？我给过你钱，是你不知足！”
门口安静下来。
许涛从桌边站起，摄像头对着秤盘。
“继续说。”
周启明这才看见手机仍在录。
他跨过桌角，伸手去够。
我抓住纸袋，抽回来，横在两人中间。
“拿你的东西走。”
他没走。
他的手机响了。
第一遍，他按掉。
第二遍，又响。
他接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哪笔账户？”
听筒里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他往门外走，脚踢上台阶。
“不能停！那笔融资今天不续，我明天到期的钱拿什么还？”
他站在门口，手扶住门框。
“只是核查，没定案，为什么不续？”
电话断了。
周启明转过头，再看纸袋时，喉咙里挤出一声气。
他来拿钱，不是来递钱了。
我把袋子放回秤盘。
“拿走。该给我的，走法律手续。该交代的，去交代。”
这时，一辆车停在站外。
调查人员下车，出示证件，让周启明配合后续调查。
他把纸袋攥在手里。
“我在解决纠纷。”
“有新的材料需要向你核实。”
我也被请去补充材料。
到办案地点后，我把刚才的完整录音录像提交，签了补充笔录。
等待核对时，走廊另一端传来周启明的声音。
“那个账户不是我的！”
门很快关上。
我低下头，掌心全是汗。
没过多久，工作人员请我辨认一份从封存文件中提取的交接记录。
那上面有我爸出事当晚的签字。
不是那种盖在死后调拨单上的印章。
是他一笔一画写下的名字。
签字上方，留着一句手写备注。
实物与账面不符，拒绝确认出库。
我伸手想碰，又把手放回膝盖。
工作人员问：“这个笔迹，你熟悉吗？”
我点头。
嗓子里堵了几下，才挤出声音。
“他写家用账，也这么写。确认的认字，总把右边写得很大。”
工作人员记录，随后收起材料。
“谢谢。你提供的旧印样也会一并比对。”
我问：“他不是卖了货才回厂里的，对吧？”
对方没有跳过程序给我结论。
“这份记录和其他证据，我们会一起核查。”
我坐回走廊。
门又开了。
周启明出来时，腿绊了一下，整个人撞在墙上。
他看到我，忽然朝我伸手。
“陈实，房子给你。”
旁边的人让他继续往前走。
“别墅给你！你不是来收楼的吗？”
他的手悬在半空，手指不停蜷动。
“你跟他们说，你不要追了。你要多少钱都行。”
我站起来。
“我只要过我爸该得的钱。”
他嘴唇抖着，眼泪顺着鼻沟淌下来。
“我不该找你。收废品的那么多，我怎么偏偏——”
他膝盖一软，被旁边的人扶住。
“不是不该找我。”
我看着他。
“是不该拿我爸的名字，给你的货签字。”
他喃喃了两遍那个名字，再没接上话。
走廊门关住时，工作人员把一张补充材料回执递给我。
“还有一份你父亲当年的异议附件，正在核验。核验后，涉及你们原纠纷的材料，可以按程序申请调取。”
我把回执接过来。
纸很薄。
两年前，我怎么敲都敲不开的那扇门，终于从里面开了一条缝。
【第十章】
第二天，许涛到我站里时，我正在擦门。
红漆泡了清洗剂，顺着铁皮往下流。
他蹲下来，拿走另一块抹布。
“视频发不发？”
“办案地点那段不发。能公开的，只发现场事实，隐私打码。”
“他在你站里说的呢？”
“留原件。该用的时候用。”
许涛擦了两下，抬头看我。
“我以为你会把他哭的那段挂门口。”
我扯下沾满红漆的手套。
“他哭，不等于账清了。”
我把资料袋放到桌上。
“还有赔偿尾款，还有当年错误通报，还有传播我信息的人。哪件都不能用他几滴眼泪抵。”
许涛把抹布拧干，点了点头。
手机上，清算管理人发来通知。
那栋别墅涉及的设备已经逐项登记，后续依法追缴处置。
我问能不能参加废旧物资公开竞价。
对方说符合条件即可，按公告报名，不会因为我提供线索就私下给我东西。
我回了一个好字。
许涛探头看屏幕。
“你还想做这单？”
“为什么不做？”
“周启明的东西。”
“不是他的东西。也不是他一句话，就能归谁的东西。”
我把报名所需资料打印出来。
营业执照、回收资质、保证金要求。
一项项看，一项项补。
十八万，我本来拿得出来。
那是这些年一车纸板、一车废铁攒下来的钱。
不是拿去签他的空白账，是拿去做我自己的生意。
下午，何安通过办案人员递来一份书面说明的复印件。
是否构成违法、该担什么责任，仍在调查。
那份说明没写求我原谅。
她把当年接收扫描件、修改摘要、使用名章的时间顺序列出来，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看完，和其他材料一起交给代理律师。
律师打来电话，逐项问我要原件。
赔偿案里的扣款，是否有书面确认。
厂内通报传播过哪些地方。
之前有哪些主张没有被处理。
我把柜子拉开，一样样找。
以前有人劝我，算了，活人总得往前走。
我现在也往前走。
只是这回，没把我爸留在那三张损失单下面。
傍晚，超市老板把纸箱拉来了。
他没有让我上门，自己开车送过来。
“昨天那电话，我话说重了。”
我把纸箱搬上秤。
“看清楚就行。”
他盯着秤上的数字。
“按你平时的价，别多算。”
我拨好秤砣，把零钱递给他。
许涛在旁边拍了一小段。
没有周启明，没有别墅，也没有成排的新设备。
只有我弯腰，把散开的纸板一片片码齐。
他问我，这段能不能用。
我说能。
“标题呢？”
“陈实，收废品。”
他抬眼看我。
我指着门头上已经褪色的四个字。
“别替我换职业。”
快关门时，一辆电动车停在站前。
骑车的老人抱着一台旧收音机，问我收不收。
我接过来，先看外壳，再摸电池仓。
电池已经漏液，触点上结着白霜。
我今天一次都没用过那双眼睛。
目光落住，收音机上浮出一行字。
剩余寿命：十一年。
我把它放回柜台，没有报价。
老人攥着车钥匙。
“坏了好多天，儿子说扔了。你给五块也行。”
“先别卖。”
我找出小刷子，清理电池仓，更换电池。
旋钮转过半圈，喇叭里先炸出一串杂音，接着有了人声。
老人猛地凑过来，手掌压住桌沿。
“好了？”
我把旋钮往回拨了一点。
“还能用。”
他掏钱，我只收了电池钱。
老人抱着收音机走出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的招牌。
“陈实，是吧？我记住了。”
我点头，把柜台上的白霜扫进垃圾桶。
许涛背起相机，准备回去。
我的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律师发来一张依法调取的材料照片。
我爸那份异议附件，核验完了。
下面跟着一句话。
有了它，原来那笔扣款，我们有新的依据了。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把照片放大。
末尾是我爸写给厂里的最后一句话。
货不对，账不能签。
我看了好一会儿，起身走到墙边。
把那件工作服取下来，掸掉肩上的灰，挂到刚擦干净的门后。
然后拿起笔，在律师发来的材料清单第一项后面，画了一个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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