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战神王爷给的休书，贴上了黑市拍卖墙。
他叔父当众骂我：“一个冲喜的男人，离了王府，你连狗都不如。”
当夜，敌国太子、敌国首富、我的冤种亲哥，轮番举牌。
王爷踹门进来，拍下一万两黄金。
叔父指着我喊拿人。
我翻过休书，露出背面的字。
“先别抓我。王爷，你叔父卖你的价钱，可没这么高。”
【第一章】
“跪下，把你家的仓契交出来。”
萧怀礼把一杯冷茶泼在我脚边。
王府前厅坐满了来议粮的商户。他指着我的鼻子，另一只手按着王府的印匣。
“萧铮娶你，是给你沈家留条活路。一个冲喜的男人，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我从袖里抽出休书。
他眼皮一抬，嘴角先翘了起来。
“算你识相。拿着滚，仓契留下。”
我转头问门边管事。
“京城最大的黑市，卖字画收几成佣钱？”
前厅没了声音。
管事张着嘴，手里的茶壶还在往外淌水。
我抖开休书。
“战神亲笔，盖了私印，四角完好。只卖这一张，价高者得。”
萧怀礼拍案站起。
“你敢卖皇家体面？”
“体面归谁，谁掏钱。”
我把纸往他眼前送了送。
“叔父要不要先开个价？”
几个粮商低头捂嘴。
萧怀礼伸手来抢，我把纸一折，塞回衣领。
“碰我一下，今晚多卖一件。战神叔父当众扒侄婿衣裳，附在场人证。”
离他最近的粮商，连椅子往后挪了三寸。
萧怀礼的手停在半空。
“你以为萧铮会护你？他出征前亲口说的，府里诸事由我裁断！”
“府里的事，你裁。”
我把桌上一张空白转契推回去。
“沈家的仓，你买。东平码头十二座粮仓，现银八万两，少一文免谈。”
“那是你的嫁妆！”
“嫁妆进门前公证过，单立私产契。你没看过？”
他的指节压在桌沿上，泛出白色。
我抬手，叫管事把成亲时的契书取出来。
管事刚转身，萧怀礼喝住他。
“不必拿！今日是家宴，谈什么契书？”
我看了看满屋粮商。
“各位带着算盘来吃饭，倒也勤勉。”
一个瘦高男人终于笑出了声。
他抱着册子，坐在最末席。
萧怀礼瞪过去。
那人拱手：“在下钱有财，四海行经纪。您请我来，原说今日有十二座仓要卖。”
我冲他伸手。
“巧了，我有另一件东西要卖。”
萧怀礼抢先开口：“谁敢接他的买卖，今后别想碰王府一粒军粮！”
钱有财伸到一半的手又缩了回去。
我没催，只把休书展开，露出末尾的私印。
钱有财凑近半步。
“王爷这方印，极少落在字画上。”
“所以贵。”
“能验真？”
“去京兆府验。我付验契钱。”
钱有财把册子夹到腋下，双手接过。
“沈公子，您想卖多少？”
“一两起拍。”
萧怀礼气笑了。
“萧铮的脸，在你这里只值一两？”
“不。”
我越过门槛。
“起拍低些，买得起的人多。人多了，才好看清是谁最怕我走。”
身后茶盏砸在地上。
碎瓷溅到鞋跟，我没有回头。
钱有财追上来，小声问：“公子真要离府？外头都说王爷待您不错。”
我停下，指了指街对面的米铺。
铺子落着板，门上贴着官封。
“我家的粮，昨晚被扣了。理由是王府家产不得私运。”
“王爷下的令？”
“他在北营验军械，还没回来。有人拿他的名头，等我低头。”
我摸出袖中另一张单子。
十二座粮仓，四百六十名脚夫，月底工钱。
“我不走，他们明天就得跟着饿肚子。”
钱有财收起了笑。
“黑市今晚开场。我先替您挂帖。”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张回帖就送到了街口。
钱有财拆开，手一抖，纸险些掉进水沟。
“谁？”我问。
他把纸递来。
北齐太子，贺连。
开价，黄金一千两。
底下还有一句。
请沈公子出王府后，先见孤。
【第二章】
钱有财把回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北齐太子不是来议和的吗？”
“是。”
“那他买您的休书做什么？”
“也许北齐缺纸。”
钱有财看着我。
我接过笔，在回帖上添了一句。
拍卖仅售纸本文书，不售本人，不附婚约，不保会面。
“贴在拍卖墙最上面。”
钱有财的眼睛睁大了。
“这样还卖得出去？”
第二张回帖拍到他肩上。
送信的人穿着北齐商会的青衣。
“我家东家，两千两黄金。另问沈公子，去年谈的那笔买卖，还算不算数？”
钱有财捧住回帖。
裴济，北齐最大的粮商。
我用笔杆敲了敲下巴。
“告诉他，不许把买纸的钱算进我的分成。”
青衣人低头应下。
钱有财拽住我袖角。
“您还认识北齐首富？”
“他欠我一顿饭。”
“太子呢？”
“欠我三条船。”
“那您怎么在王府受这气？”
我抽回袖子，把鞋底沾上的茶叶蹭掉。
“我嫁的是萧铮，不是他叔父。”
街尾一阵马蹄响。
我哥沈安跳下马，连马鞭都没放，就冲我来了。
“沈禾！”
钱有财挡了半步。
“这位爷，买卖讲究自愿。”
我哥把他拨开。
“我弟弟才成亲四个月，谁让他卖休书的？”
“我自己。”
他盯住我衣领里露出的纸角，牙齿咬得咯吱响。
“我当初说什么？姓萧的个个心眼多。你偏说只成亲半年，有钱拿，有兵护仓。”
钱有财往后退了两步，又竖起耳朵。
我按住我哥的马鞭。
“契约成亲，不是卖身。现在提前散伙，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你被欺负了，没先找我！”
我哥把腰间钱袋往我手里一砸。
“三千两。”
钱有财提醒：“前头那位出的是黄金。”
我哥顿住。
“黄金？”
“黄金。”
他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又看我。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把钱袋抢回去。
“笑什么！我回家卖船去！”
我一把拽住他。
“船留着。今夜帮我做件事。”
我贴近他耳边说了几句。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怀疑他早就盯上咱们家了？”
“先拿到东西，再说。”
我哥抹了一把脸，把马鞭插回腰间。
“行。你别乱跑。”
他刚走，四海行的门就被踹开了。
萧怀礼带着王府护卫进来，后头跟着被他扣下的管事。
“钱有财，私卖王爷文书，够你吃几年牢饭？”
钱有财把休书护在胸前。
“京兆府刚验过，私印是真，沈公子处分此物也无违例。”
“他是王妃，拿什么处分自己？”
我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刚才说我不是主子，现在又认我是王妃了？”
萧怀礼朝护卫一摆手。
“把他带回去。一个男人学妇人争宠，丢尽萧家的脸！”
我抓起柜台上的铜锣，抡圆锤子。
当的一声，整条街的人都看了过来。
“诸位看清！休书写明，我随时可走。有人却要替战神毁诺！”
护卫脚步停住。
萧怀礼伸手夺锣。
我把锤子塞给钱有财。
他接得极快，抬手又敲了一下。
街边的人越围越多。
萧怀礼压低声音。
“沈禾，你非要把萧铮架在火上烤？”
“是你伸手拦的我。”
“来人！”
他话音刚落，门外有人接了一句。
“谁的人？”
护卫齐齐回身，膝盖砸地。
萧铮穿着还没卸的甲，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越过萧怀礼，落到钱有财手里的休书上。
“沈禾。”
我举起空着的两只手。
“先说好，没卖你。”
他一步跨进门。
“我知道。”
他抬手解下腰间私印，放到柜台上。
“验这个。免得有人说，休书是假的。”
【第三章】
萧怀礼的嘴动了两下。
“阿铮，你才回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知道。”
萧铮摘下护腕，腕骨上有一道新擦伤。
“满城都在说，我写的休书，一两银子起卖。”
钱有财咳了一声。
“如今两千两黄金了。”
萧铮看了他一眼。
钱有财立刻闭嘴。
我把柜台上的糕点碟子推过去。
“赶路辛苦。吃点？”
萧铮没接。
“你一天没回府。”
“我家仓被封了。我回去吃得下？”
他的手停在护腕上。
“谁封的？”
萧怀礼抢先道：“沈家船只来往北齐，如今和议未定，我怕他私通外商，连累王府。”
我拿出米铺的封单。
“上头可没写通敌，写的是王府家产，暂停私运。”
萧铮接过去，看了两息。
“印匣。”
萧怀礼握住袖口。
“你父亲临终托我照管你，我替你守着这个家，还守出罪来了？”
“印匣。”
第二遍，他没抬声。
护卫已经向前挪了一步。
萧怀礼把印匣摔在柜台上。
“好！如今娶了人，连叔父都不要了！”
萧铮打开匣子，检查公印，交给身后护卫。
“带我的手令去解封。今日误工，由王府赔。”
我伸手拦了一下。
“谁盖的印，谁赔。”
萧怀礼猛地转头。
萧铮把写好的手令抽回来，划去两个字，重写。
“从叔父名下的庄租扣。”
钱有财埋头记账，肩膀一抖一抖。
萧怀礼指着我，手背绷起筋。
“你别得意。王府的门，不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我拿起休书。
“你侄子说能。”
萧铮侧过身，让出门口。
“叔父若无旁事，先回。”
萧怀礼跨过门槛时，袍角挂在断裂的门栓上。
他扯了两下，没扯开，拔刀割掉一片衣角。
布料落在地上。
钱有财等人走远，蹲下去捡。
“这个也能卖。”
萧铮看向他。
他立刻把布塞到背后。
“我去修门。”
前堂只剩我们两个。
萧铮终于拿了块糕。
却递给我。
“手在抖。”
我低头。铜锣敲得太用力，虎口磨破了一小块皮。
“震的，不是怕。”
“我没说你怕。”
他拿出随身药瓶，朝我伸手。
我想把手藏回去，又看见他腕上的擦伤。
“你的先擦。”
“我的不妨事。”
“那我的也不妨事。”
他捏着药瓶，没动。
我抽走瓶子，先给他倒了一点，再往自己手上抹。
药粉刺进伤口，我吸了口气。
萧铮握住我的腕子，替我吹了吹。
我盯着他低下来的睫毛，嘴里的话卡了一下。
“你……不会反悔吧？”
他抬头。
“什么？”
“契约。半年为期，提前走也不追责。休书能直接去官府销婚籍。”
萧铮的拇指停在我腕侧。
“不会。”
“那拍卖继续。”
他松开手。
“随你。”
我把休书翻过去，准备添验印的日期。
他忽然按住纸角。
背面有一行浅字，是我用炭粉拓出的旧纸压痕。
北营冬衣折价银，三万六千两。
收讫人，萧怀礼。
萧铮盯着那行字，糕点碎在掌心。
“哪来的？”
我从袖中抽出那张垫在休书底下的纸。
“你叔父今日逼我签仓契，用了旧账房的垫纸。”
“只是一道压痕，不能定罪。”
“所以我没报官。”
我把纸推向他。
“你知道北齐太子为什么出一千两买你的休书吗？”
萧铮没有说话。
我点住三万六千两那个数。
“他说，原账在他手上。”
【第四章】
萧铮手上的糕点渣落了一桌。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话？”
“第二封信。只递到我手里，没上拍卖墙。”
“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信里说，他找过你。”
我把信摊开。
上头写得短。
三日前遣人至王府，遭拒。回信曰，北营不缺冬衣，不劳北齐关怀。
萧铮看完，把信折回原样。
“这封回信，我没见过。”
“所以我想请你出个门，别在王府里查。”
他看着我。
“拍卖是为了见贺连？”
“最初真想卖钱。”
我把休书收好。
“后来发现，你叔父比我想的还值钱。”
钱有财在门口探头。
“两位，黑市那边问，今夜还开不开？”
萧铮提起佩剑。
“开。”
我拽住他的剑鞘。
“去买东西，不是去抄家。你带这个，谁还敢加价？”
他垂眼看我。
“你还想让谁加？”
“所有人。”
他把剑交给护卫，取出钱袋。
钱有财立刻跑来搬椅子。
黑市设在西河船坞。
说是黑市，其实大半卖的是见不得亲眷的东西。祖传玉佩、私房金条、过气名家的春宫。
我的休书挂在最中间。
旁边就是一尊缺了鼻子的财神。
萧铮盯着财神看了一眼。
钱有财立刻把财神搬远。
我还没坐稳，贺连已经到了。
他摘下兜帽，先看我，再看萧铮。
“沈掌柜，半年不见，你做买卖的路子越发宽了。”
我冲他伸手。
“原账。”
“先谈三条船。”
“你去年扣我船的时候，说的是暂借。堂堂太子，打算赖账？”
贺连笑了，露出一颗虎牙。
“船在北齐港，保养得比我的车还好。你跟我回去，亲自验。”
萧铮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
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响。
贺连朝他挑眉。
“王爷也来买？”
“看赝品。”
贺连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还没开口，另一只手已经把一沓银票放到我面前。
裴济到了。
他穿一件灰袍，手上连个扳指都没有。
“先还去年那批粮的尾款，免得有人说我借拍卖抵债。”
我数了数。
“多了一千。”
“利息。”
贺连伸手去碰银票。
“裴老板，你付钱一向不痛快，今日倒肯吃亏。”
裴济压住银票。
“我怕再慢些，人就被你骗走了。”
我哥从后门钻进来，一把抱住我的肩。
“谁都别想骗！我弟弟回家！”
他把地契往桌上一拍。
“三千两黄金！拿我铺子抵！”
我一巴掌按住地契。
“这是咱娘的嫁妆铺。”
他眨了眨眼。
“拿错了。”
萧铮把地契推回去。
“沈兄不必破费。”
我哥冷笑：“不破费，让你继续欺负他？”
“没人能欺负他。”
“你叔父不是人？”
萧铮没答。
贺连笑出了声，裴济端起茶，挡住嘴。
我敲了敲桌子。
“先说清，买的是纸，不是我。买完不许拿着来沈家提亲，也不许拿去跟人吹，说我归你了。”
钱有财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
有人嘀咕：“那几千两买张破纸，图什么？”
贺连举牌。
“三千五百两。图我高兴。”
裴济跟上。
“四千两。图他不高兴。”
我哥又开始掏地契。
我把他手背按住。
萧铮没有举牌，只对钱有财道：“叫验金的人来。”
船坞外忽然传来甲片相碰的声音。
萧怀礼带着京兆府差役堵住了门。
他手里捧着一纸诉状。
“暂停交易！”
钱有财的木槌停在半空。
萧怀礼看向我，嘴角抖了一下。
“沈禾，你父亲当年欠下的军粮，现在该还了。”
【第五章】
我哥先站起来。
“你把话说清楚！”
萧怀礼抖开一张发黄的契书。
“沈家先父承办北营粮务，亏空白银十二万两，自愿以东平十二仓抵债。如今父债子偿，有什么可说的？”
我哥抄起茶杯。
我按住他的手。
滚热的茶从杯沿晃出来，烫过指缝。
“先看。”
差役把契书放到桌上。
底下有我父亲的签名，也有沈家的旧印。
我哥的呼吸一下重了。
“这不是……”
我踩住他的脚。
萧怀礼看见了，伸指点着我们。
“装！接着装！你父亲尸骨未寒时，我替他遮掩丑事。如今你们兄弟拿我当仇人，我也不必留情面！”
围观的人挤到桌边。
钱有财抬手挡开。
“别碰契，谁碰坏了谁赔。”
我看向差役。
“他告的是债务，还是通敌？”
“沈家隐匿抵债产业，擅自处分。”
“那休书与十二仓有什么关系？”
萧怀礼接话：“你若离了王府，跟北齐人跑了，谁来还钱？”
我笑了一声。
“原来不是怕我丢脸，是怕我跑。”
“你还笑得出来？”
“因为这张契，有个问题。”
他按住桌角。
我指向落款日期。
“永成十三年，三月初七。我父亲签的？”
“当然！”
“在哪签？”
“北营。”
“谁在场？”
“我亲眼看着他签！”
我哥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
杯底磕在桌上，清脆一声。
我问：“你确定是亲眼？”
萧怀礼的目光在我和我哥之间转了一圈。
“军中还有存档，你休想抵赖。”
我从怀里摸出一张船票，递给钱有财。
“请念。”
钱有财展开。
“永成十三年三月初五，沈氏商船遇礁，船主沈成右手骨折，送临河医馆……”
萧怀礼打断他。
“受伤就不能签字？你父亲不会用左手？”
我把那张契转向众人。
“这份字，笔锋与他右手所写分毫不差。左手写成这样，得练多少年？”
人群里有人探头去看。
萧怀礼的额角出了汗。
我哥终于开口。
“那天我十七岁，送我爹进医馆的是我。大夫给他固定了右臂，五个月没拆板。你在哪亲眼见的？”
差役伸手，把契书收回证物夹。
萧怀礼一把抓住夹子。
“他两个是亲兄弟，串供有什么难的？一张船票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需要核验，不能当场拿人。”
萧铮站了起来。
“你若真握有军债，应报兵部和户部核对。带一份私契来抓我的人，谁给你的权？”
萧怀礼看向差役。
差役后退半步。
“府尹只命我们来查，并未命拿人。”
我哥拍了一下桌子。
“听见没？想拿鸡毛当令箭，还得先看鸡同不同意！”
我揉了揉被他震麻的手。
萧怀礼忽然笑了。
“查，好啊。明日巳时，东平仓的河道租契到期。欠债不清，我看谁敢给你们续！”
我没再笑。
东平仓是沈家的，仓前泊船的河岸是官地。
续租迟一天，船就得停在外河。
如今汛水将至，三十七条粮船已经在回程。
他望着我的脸，伸手拍了拍衣袖。
“沈禾，你拍卖一张休书，能拍出一条河？”
说完，他转身就走。
我哥要追，被我拉了回来。
门外的脚步远了，我摊开手。
掌心已经烫出一片红。
萧铮握住我的手腕，拿冷茶浇上去。
“为什么不说烫？”
“刚才忙。”
他抬眼，唇抿成一线。
贺连把一个木匣推到我面前。
“看来，我们得换个地方谈。”
匣子里躺着半本账。
裴济看清账页，手里的杯盖掉了。
“这批货，是我买的。”
【第六章】
我把账本压在桌上。
“谁也别走了。关门，算账。”
钱有财把围观的人请去外堂，留差役在门边作见证。
他回来时，腋下夹着新取的笔墨。
“这一场还拍吗？”
“拍。查清产权再落槌，免得有人拿官司搅你的生意。”
钱有财把笔往砚台里一蘸。
“您只管问，我一字不漏。”
贺连打开木匣。
“北齐户部清查边市，查出一批棉衣。衣里没有多少棉，外头却用了你们北营的制式布。”
萧铮伸手翻开账。
贺连没有拦。
“裴济买下以后报给我。我让人查来路，货是从东平仓转出去的。”
我哥猛地转头。
“我们没收过军衣！”
裴济从袖中取出交货单。
“沈家没收，是萧怀礼的人借了你家三号仓的印。”
我接过那张单子。
印的左下角，缺了一点。
我把随身的仓印放到旁边。
完整无缺。
“去年换印前的旧印。”
我哥一拳砸在膝上。
“我就说那次失火不对！只烧账房，旁边全是粮，一粒没焦！”
萧铮看向我。
“你们当时为什么不报官？”
“报了。案子归在夜间失火，抓了个醉酒脚夫，赔钱结案。”
我把旧交货单推给钱有财。
“现在知道为什么火只烧账房了。有人要偷印，还要烧掉留样。”
裴济指了指账上的三万六千两。
“这笔钱是我付的。萧怀礼卖给我的，不是穿过的旧衣，是北营去年还没发下去的新衣。”
萧铮翻页的动作停住。
甲片抵着桌沿，磨出一声轻响。
“我去年收到的冬衣，用的是碎芦絮。”
没有人接话。
萧铮捏住那页纸，指节一点点收紧。
“军需处说，转运途中淋了雨，赶不上补发。我把王府存银拨过去，让人就地采棉。”
贺连接过话。
“他卖一次新衣，再赚一次补采钱。后来要追查，就拿沈家的仓印顶上去。”
我盯住账页末尾一个缺口。
“另一半在哪？”
“卖家经手人带走了。”
“叫什么？”
“周进。”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王府管事站在那里，手里的食盒落了地。
几块热饼滚到门槛边。
我看着他。
“周管事，巧了。”
他往后退，撞上差役。
萧铮只说了两个字。
“进来。”
周进扶着门框，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王爷，我只负责盖印，没拿卖衣的钱！”
钱有财下笔飞快。
我把交货单往前一推。
“谁让你盖的？”
“老太爷。”
“印从哪来？”
周进的嘴唇发白。
我哥一脚踹翻旁边的空凳。
“说！”
“萧老太爷给我的！我不知道那印怎么来的！”
萧铮俯身，隔着桌子看他。
“这四个月，送进王府有关北营的信，截了多少？”
周进以额触地。
“王爷，我家小儿在老太爷庄上。若不听他……”
“回答。”
“七封。”
萧铮站直，转头吩咐门边护卫。
“带京兆府的人去庄上，接孩子。只接人，不伤人。”
周进猛地抬头。
我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孩子接出来，你交账。你犯的罪照算，别指望哭两声就能混过去。”
他端起水，半杯都洒在衣襟上。
“账不在庄上，在王府佛堂，老太爷供的长明灯底下。”
我哥起身。
“我带人去取。”
周进却爬过来，抓住他的袍角。
“不能走正门。明早之前，他会烧掉的。”
“为什么？”
周进牙齿磕着杯沿。
“因为他今夜，就要把十二仓转给别人。”
【第七章】
我伸手按住我哥。
“你去码头。人接到了吗？”
“接到了，住在咱家后院。”
“带去京兆府。船别动，灯全点上。”
我哥看了萧铮一眼。
“你的人能信？”
“我从北营带回来的，能。”
“那我弟弟交给你。少一根头发，咱俩没完。”
他说完冲出门，差点撞上拿灯的伙计。
萧铮把周进交给差役，叫护卫拿着搜查文书去佛堂。
我也站起来。
“我回仓里。”
萧铮挡住门。
“你留下。”
我抬头看他。
他的视线落在我烫红的手上。
“我去。”
“你认识我们仓里哪个伙计？认得哪张货单？知道哪条船明早进港？”
他没接话。
我把门栓取下来。
“萧铮，我不是你打完仗回来，摆在桌上的赏赐。”
他的手从门框上落下。
我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可以跟我去。”
身后甲片响了一声。
他追上来，把自己的披风搭到我肩上。
“行。”
东平仓的门已经被封。
新封条压着上午刚揭下的旧胶。
萧怀礼站在门内，身后是几名陌生账房。
他看见我，举起一份官地续租的批文。
“河岸明日起归裕丰行承租。沈禾，货限天亮之前搬走。过了时辰，每日收你一千两占地钱。”
我摸了摸门上的锁。
铁还带着刚打磨过的毛刺，刮得指腹发涩。
“我的仓契还在我手里。”
“仓是你的，门前路不是。你从水里游进去搬？”
几个账房笑起来。
萧铮上前一步。
萧怀礼立刻举起批文。
“这是河运司准的。你是王爷，也不能拿兵压商！”
我拉住萧铮，转头问裴济。
“裕丰行，你认识？”
裴济伸出手。
“批文给我看看。”
萧怀礼眯起眼。
“北齐商人管得着我朝官地？”
“管不着。但裕丰行向我借了八万两，约定不得置办新业，否则立即清偿。”
裴济把一张借契交给钱有财。
“去请裕丰掌柜，就说债主到了。”
萧怀礼的嘴角压平了。
“你们串通好的？”
我倚着仓门。
“你挑买家的时候，没打听他欠谁的钱？”
钱有财没走出半条街，裕丰掌柜就从仓后钻了出来。
他想跟萧怀礼说话，又被裴济拦住。
“八万两，现结，还是把这笔买卖退了？”
掌柜的汗流到脖子里。
“裴东家，都是误会。老太爷说沈家急着脱手，我只是……”
“你付钱了？”
“三万定钱。”
我向萧怀礼伸手。
“我的仓，你卖了，钱在哪？”
萧怀礼一把扯住掌柜的衣领。
“你胡说什么！那是借款！”
掌柜被勒得翻眼，急着掏袖子。
“有收条！有收条！”
一张纸落在地上。
钱有财弯腰捡起，侧身避开萧怀礼扑来的手。
“兹收东平十二仓转让定银三万两，收款人，萧怀礼。”
旁边几个账房的笑全收了。
萧怀礼踹开掌柜，指着钱有财。
“你敢再念一遍！”
钱有财后退，站到萧铮身后。
嗓门反倒更高了。
“定银三万两！诸位，数目可别听错！”
萧铮抬手，挡住萧怀礼。
“叔父，解释。”
“我替你管家，替你收产业，有什么错？他一个商户子，凭什么把持军粮转运的好处！”
萧怀礼越喊越响。
“你娶他，不就是要那十二座仓？现在倒装起情深了！”
萧铮的下颌绷了起来。
我看见他手背上筋络凸起，伸手压住他的拳。
“让他说。”
萧怀礼盯着我们相叠的手，扯开嘴角。
“被我说中了？你给他休书，不过是哄他听话！你敢让他走吗？”
萧铮看了我一眼。
然后松开拳，把我的手托起来，避开伤处。
“敢。”
“他的仓，我按市价租。他的人，我没有买。”
街口忽然响起马蹄声。
护卫翻身下马，怀里抱着一只铜灯座。
周进跟在差役身后，脸上的水还没干。
他指住萧怀礼。
“王爷，账找到了。”
【第八章】
萧怀礼冲向灯座。
护卫侧身一让，他抓了个空，撞在仓门上。
锁链哗啦响。
周进扑通跪地。
“我儿子接出来了。老太爷，您说他是去读书，他手上的鞭伤是怎么来的？”
萧怀礼回头瞪他。
“你吃萧家的饭，还敢咬主子！”
“孩子才八岁！”
周进扑上去，被差役拦腰抱住。
他挣得鞋都掉了一只，喉咙里挤出破声。
“我替你盖印、藏信，你拿我儿子练鞭子！”
我握住灯座，把底座拧开。
里面是卷起的账页，还有几封没拆的信。
萧铮接过信，认出封口的军印，呼吸沉了下去。
我把账页与贺连带来的半本拼在一起。
断口相合。
账上记的，不只有冬衣。
还有草料、伤药、两次补发的军粮。
钱有财伸手来接，指尖也顿了一下。
“这得多少人挨饿？”
萧怀礼往后退。
“都是周进写的。账房写什么，我怎么知道？”
周进抬起头。
“每页末尾都有您的押记，您让我写的！”
“我让你记账，没让你贪钱！”
“钱进了谁的私库，王府库单一查便知！”
萧怀礼还要开口，萧铮忽然抽出佩剑。
剑锋擦过铜灯座，发出刺耳一声。
我抓住他的袖口。
“别动手。”
他没有看我。
剑尖落下，挑断了仓门的封锁。
“这些粮，先入库。”
护卫推开门，脚夫从街尾跑来。
车轮压过石板，麻袋擦过肩背。有人看见萧怀礼，停下来啐了一口。
我把账页交给差役。
“原件入证，立刻封存。钱有财作副录，三方签押。”
萧怀礼盯着那把剑，胸口一起一伏。
“萧铮，你别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
“我没忘。”
萧铮从怀中取出一个旧布包。
里面是一块裂开的长命锁。
“你给我的，我一直带着。”
萧怀礼伸出手。
萧铮没让他拿。
“所以父王留下的三个庄子，我都给了你。你每年支多少银，我从没问。”
“那是我应得的！”
“可北营的冬衣，不是。”
萧铮把长命锁放到他脚边。
萧怀礼低头看着，嘴唇连着抖了几下。
“为了个男人，你真要逼死亲叔父？”
我走到他面前。
“别替自己遮。不是你侄子娶了谁，是你拿了不该拿的钱。”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
“一个你没能抢成的苦主。”
我把父亲那份假债契的副录递给差役。
“还要查这个。”
街口，我哥带着一个拄拐的老人赶到。
老人扶着我哥的胳膊，把一本医案举到灯下。
“沈成的右臂，是我接的。那五个月，他连筷子都拿不了。”
我哥接过话。
“医馆的药账、看诊的伙计，都到了。我们还查了他那五个月的商契，全盖私印，由我代签。”
萧怀礼一屁股坐到了台阶上。
他想站起来，又被袍角绊住，手掌按进积水。
“字是……字是有人仿的，我不知情。”
我蹲在他面前。
“你刚才说，亲眼看着我父亲签的。”
钱有财抬起册子。
“我记了，差爷也听见了。”
萧怀礼猛地去抓萧铮的靴子。
“阿铮，我是受人蒙蔽。咱们回府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萧铮退了一步。
他的手抓在空处，撑了两次都没撑起来。
差役给他扣上锁链时，他终于哭出了声。
“你父王把你交给我，不是让你送我进牢里！”
萧铮没有回头。
我刚要跟上，差役又递来一张单子。
“沈公子，府尹请您天亮到堂核证。这份新查到的婚契副本，也请您认一认。”
我看了一眼。
不是半年的契约。
是成亲当天，萧铮单独送去的补充契。
末尾只有一句。
若沈禾离府，王府名下西河两处泊岸，仍无偿供沈氏行船一年。
【第九章】
我拎着那张契，追上萧铮。
“什么时候写的？”
他看见纸，先伸手要拿。
我往身后一藏。
“说话。”
“成亲那日。”
“怎么没告诉我？”
“想着你要走的时候，再给你。”
我盯着他。
“你知道我家的官岸租契今年到期？”
“知道。”
“所以提前给我找了后路？”
他看向河面。
天边已经有了一线白，船上的灯还亮着。
“你第一次来王府谈契约，算了十七笔账。”
“你说十二座仓不能停，四百多人等着吃饭。若不是有人总拿军需名义压价，你不会想到跟我成亲。”
我把纸角捏出一道折痕。
“你当时不是只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
“可以，成交。”
萧铮喉结动了一下。
“多说，怕你觉得我别有所图。”
我抬眼。
“没有？”
他看着我，没躲。
“有。”
身后传来茶水呛进气管的声音。
我哥端着碗，站在三步外。
贺连靠着仓柱，裴济正接过钱有财递的拍卖册。
四个人，一个没落下。
我把补充契折起来，塞进袖里。
“行。先去官府，回来再算你的账。”
堂上验契没有我想的快。
假债契的纸张要查，军账要送兵部，萧怀礼反复改口，时而说被陷害，时而说钱只是暂借。
我把药账、船票、医案一份份递上去。
萧怀礼听见验字师说出描摹两字，忽然扑向案前。
“不能只听沈家的人！我要见宗正，我是萧家的长辈！”
锁链扯住他的脚，他摔倒在地，嘴角磕出血。
萧铮把腰牌交到案上。
“涉军饷，按军案移交会审。本王不保。”
萧怀礼扭过头，盯着他，嘴里反复念着三个字。
“你不保……”
我把东平仓契收回匣中。
府尹准许解除涉诉限制，扣下假债契与相关赃款，又给河运司发了核查函。
我没有等后面的审讯。
走出衙门时，钱有财抱着拍卖册冲了过来。
“沈公子，昨天的场子还留着。竞价客一个没散，都等您呢。”
我哥瞪他。
“都忙成这样，你还惦记赚钱？”
钱有财看了看我。
“公子说的，买卖要善始善终。”
我点头。
“回去落槌。”
萧铮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拉他，只先往船坞走。
休书还挂在原处。
一夜过去，纸角有些卷。
钱有财清了清嗓子。
“纠纷核清，拍品归属无异议。昨夜最高，黄金四千两。诸位还加不加？”
贺连举牌。
“五千。沈禾，北齐还有三座空码头，你来，条件随你开。”
裴济接上。
“六千。码头我也有，不必进东宫受管。”
我哥把两张铺契掏出来。
我还没说话，他先摆手。
“这回是我的！”
“也收回去。”
“凭什么他们能举，我不能？”
“他们买纸，你买我，你违规。”
围观的人哄笑。
我哥把牌一摔。
“回家还挑规矩！那我等你回来吃饭总成吧？”
“成。”
萧铮走到桌前。
两名护卫抬来箱子，验金师当众打开。
一块块金锭压着红绒，撞在一起，声音沉实。
萧铮又递出一份钱庄兑票。
“现黄金两千，余下八千，钱庄即兑。”
钱有财的笔掉了。
“一、一万两黄金？”
萧铮点头。
我没看金子，先拿起兑票。
“哪来的钱？”
“我自己的庄产，典了十年收益。另有历年赏银。”
“不是军饷？”
“不是。”
“不是王府下人的月钱？”
“不是。”
“也没算进将来租我粮仓的钱里？”
他看着我。
“没有。”
贺连还想举牌，裴济拿扇子压住他的腕子。
“再举，他真要卖王府了。”
贺连看了萧铮半晌，把牌扔回桌上。
“没趣。我来买个机会，他把后半辈子都押上了。”
钱有财举起木槌。
我抬手。
全场都看向我。
我把休书取下来，仔细抚平纸角。
“萧铮，买下它，不等于我不能走。”
“我知道。”
“你可以当众说清，这钱到底买什么。”
他没有看围观的人。
“买我亲手写错的一句话。”
我低头，看见休书上那句两无情意，各自婚娶。
萧铮伸手过来。
“前半句，是假的。”
我把纸放到他掌心。
木槌落下。
钱有财喊破了音。
“成交！”
我哥捂住耳朵。
裴济低头喝茶，贺连把牌折成两截。
我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萧铮。
他还站在桌边，指腹压着休书。
“愣着做什么？”我问。
他抬头。
我朝自己的袖口点了点。
“补充契的账还没算。今晚，关门说。”
【第十章】
王府的灯亮了整条廊。
我没进从前那间偏院，先去了正厅。
萧铮跟在身后，把买来的休书放到桌上。
我取出成亲时的契约，与它并排摊开。
“先说生意。”
他坐到我对面。
我拿笔划掉了契约上借婚姻庇护粮仓那一条。
“往后王府租仓，按市价。我若做错买卖，按契赔，不拿你的名头抵账。”
“好。”
“我的船想往哪走，我做主。”
“好。”
“你的家里人再来抢东西，不必等你回来，我直接报官。”
萧铮把自己的私印推过来。
“你自己的名字，也够用。”
我手里的笔停了停。
他把私印收回，换了一张新的纸。
“这次不用婚契，用租契。”
我们把仓租和泊岸条款逐一写完，各签了名。
窗外有人轻咳。
我哥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身边是提食盒的钱有财。
“饭还吃不吃？说好回家，转头又进这地方。”
我朝他招手。
“你进来吃。”
“我不吃他的饭！”
钱有财掀开食盒。
“沈公子付的钱，王爷如今得省着花。”
我哥跨过门槛。
“那我得吃两碗。”
饭还没摆完，贺连和裴济也到了。
一人送了三条船的归还文书，一人带来新的商路分成契。
贺连把文书按到我手边。
“船还你。人不来北齐，买卖总还做？”
“做。先把扣船的泊费赔了。”
他睁大眼。
“你还向我收泊费？”
“我的船替你运粮，回来还晚了半年。不要利息，算给你面子。”
裴济把算盘递过来。
“我帮他算过，四千八百两。”
贺连扭头瞪他。
“你到底哪国人？”
“做生意的人。”
我哥端起碗，先扒了一口饭。
“这话我爱听。”
萧铮坐在旁边，没有插话，把鱼腹上的刺挑净，放进我碗里。
贺连的筷子伸到半空，转头看他。
裴济把自己的分成契往我这边挪了挪。
我哥看了一眼我的碗，又看了一眼他自己的。
“战神还会挑鱼刺？”
萧铮把整盘鱼推到他面前。
“沈兄，请。”
我哥气得把碗往桌上一顿。
我低下头，连吃了两口饭。
饭后，钱有财送来佣金结单。
我把其中一张兑票给他。
“误工钱先发下去，按人头核。余下这一笔，给被扣货的商户结清货款。”
他掰着指头算了一遍。
“您还剩不少。”
“留着买新船。”
“名字取了吗？”
我看了看萧铮。
“万金。”
贺连当场笑弯了腰。
萧铮喝了口茶，耳根连着脖颈起了一层薄色。
人终于散了。
我哥走得最慢，扒着门框不肯松手。
“真不跟我回去？”
“明早回。”
“你发誓？”
我拿起桌上的新租契。
“明早去仓里验货，你不是也去？”
他这才松开门框，走了两步，又转身指萧铮。
“我弟弟不欠你的。一万两是你自己花的，不许翻旧账。”
萧铮站起来。
“我知道。”
门关上以后，我把休书推回萧铮面前。
“轮到这个。”
他伸手拿起，纸在指间响了一声。
我靠在椅背上。
“白天花钱挺痛快，现在想好没有？我没答应一直留下。”
“想好了。”
“叔父的案子还没审完，外头也未必都说你对。你若后悔，现在可以退货。我扣点佣金。”
萧铮把纸放下，转身走到门边。
我坐直了些。
他拔掉门栓，又把门推开。
“路在这。”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焰偏向一侧。
他没有堵门，站在门旁看我。
“当初给你休书，是怕契约没满，你走不掉。”
“后来想把它拿回来。每次去你院里，你都在算船期、看账，问我北营还缺不缺粮。”
我张了张嘴。
他继续道：“有一回我说不缺，你立刻让人送客。”
我想起来了。
“那天有三条船等我批单。”
“我知道。”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我第二天又去了，说北营缺豆。”
“你还订了两千石。”
“军马吃得下。”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所以后来你一连七天来订粮，不是军需处的人都死了？”
萧铮握着门边，肩膀停了停。
“不是。”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我没出去，伸手把门关上。
门板扣合的声音落下，他的目光一下压过来。
我把门栓推回原处。
“下次直说。你那两千石豆，害我调了半天船。”
萧铮没动。
我抬头看他。
“还要我给你写张准你靠近的批条？”
他伸手，握住我的腕子。
碰到烫伤的位置，又立刻松了力道，改去握我的指尖。
我牵着他回到桌边，把那张休书递过去。
“纸你买了，随你处置。”
他眼底有血丝。
赶了一夜路，又陪我熬了一昼夜，到这时，握纸的手才开始发颤。
“真能撕？”
“撕。”
纸从中间裂开。
他连撕了四下，把两无情意那几个字扯得再也拼不齐。
碎纸落进铜盆。
他扣住我的手，额头抵过来，声音哑得发沉。
“本王的男人，谁也别想抢。”
我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
“说准点。旁人不能抢，我自己能走。”
他闭了闭眼，把我的手贴在心口。
掌心下，跳得又急又重。
“能。”
“还想走吗？”
我看向铜盆里那堆价值一万两黄金的碎纸。
又看了看他。
“今晚不想。”
他刚低头，窗子忽然被敲了三下。
我哥的声音从外面钻进来。
“沈禾！你忘了把钱带走！”
萧铮停在离我半寸的地方。
我把脸埋进他肩窝，笑得抓紧了他的衣襟。
他等我笑够，抬手挡住窗缝，低头碰了碰我的唇。
“钱给他。”
“你留下。”
我从袖里摸出钱袋，隔窗扔出去。
窗外先是哎哟一声，接着传来钱有财的喊。
“沈大公子！别往河里跳！那袋里装的是拍卖剩下的铜钱！”
萧铮胸口震了一下。
我抬手捂住他的嘴。
“别笑，亲哥。”
他握住我的手，唇贴在没受伤的指节上。
我把窗闩扣紧，回身拉住他的衣领。
桌上烛花爆了一声。
那张新租契被风翻过一页，露出并排落下的两个名字。
我按住纸角，拿起笔，在半年为期那张旧契上画了一个叉。
萧铮看着我。
我把笔递给他。
“续不续？”
他没问多久。
先握住我的手，在纸上落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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