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搬走
沈渡搬走那天，是十一月初七。农历九月十八，立冬刚过，南方这个城市还没怎么冷，但风已经带了刀口。
他走的时候没吵没闹，甚至没怎么说话。
晚上九点，我正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孕晚期腿肿得厉害，脚踝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我只能窝在沙发角落里，拿个小凳子垫着脚。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的是一档育儿节目，讲新生儿黄疸的预防和护理。
沈渡从卧室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包鼓鼓的，看形状，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充电器。
我抬头看他。
"你干嘛？"
"我搬出去住几天。"
"去哪？"
"林川家。"
林川。他那个"女兄弟"。
我认识林川。他们高中同学，后来一起创业，沈渡做技术，林川做市场。公司没做起来，散了，但两个人一直有联系。林川比沈渡大两岁，剪一头利落的短发，说话爽利，抽烟，喝酒，开一辆二手吉普。她来过我们家两次，每次都跟沈渡聊到半夜，我在旁边像个摆设。
"去她家干嘛？"我问。
"她最近分手了，心情不好，一个人住，我过去陪陪她。"
"她心情不好，你老婆怀孕八个月，你不管了？"
"你又不是不能动。再说了，你不是一直嫌我烦吗？说我打游戏吵你睡觉，说我进门不换鞋，说我——"
"我说的是事实。"
"行，事实。那正好，你清静，我去陪她。"
他拎起包，走到玄关换鞋。
"沈渡。"
他停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她那边事儿多，可能要住一阵。"
"一阵是多久？"
"不确定。"
他拉开门。
"你反省反省自己。"
门关上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声枪响。
我低头看着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刀刃上还挂着一条细细的果皮。
反省。
他让我反省。
我怀孕八个月，腿肿得像馒头，耻骨疼得夜里翻不了身，他让我反省。
我慢慢把苹果放下，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待办事项"里加了一条：
买个新锁芯。
二、产检
第二天，11月8日，周三，我有一项产检预约——B超。
三十二周大排畸复查。之前二十八周做过一次，医生说胎儿脐带绕颈一周，让三十二周再看一下，确认有没有绕出来。
我一个人去的。
医院离我们家三站地铁。孕晚期走路慢，我从家走到地铁站用了十五分钟，出了一身汗。地铁里空调开得足，我又冷得发抖。
到了医院，产科B超区排了长队。我拿了号，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旁边一个孕妇在啃包子，香味飘过来，我胃里一阵翻涌——孕晚期胃酸倒流，闻到油腻的东西就想吐。
等了四十分钟，叫到我的号。
B超室里，医生让我撩起衣服，露出肚子。耦合剂涂上去，凉得我一个激灵。
探头在肚子上滑动，屏幕上出现模糊的黑白影像。我能看到小家伙的头、脊柱、四肢，蜷缩着，像一只小虾米。
"上次绕颈一周，这次……"医生盯着屏幕，探头移了移，"绕颈两周了。"
我愣了一下。
"两周？"
"嗯，脐带绕了两圈。不过别太紧张，很多宝宝后期自己能绕回来。你注意数胎动，有异常随时来。"
"好。"
"胎位倒是正了，头位。大小也符合孕周。羊水正常。胎盘成熟度一级，挺好的。"
医生一边说一边在报告单上打字。我看着屏幕，小家伙的心脏在跳动，一帧一帧的，像一朵花在开合。
"行了，起来吧。"
我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剂，穿好衣服，拿着报告单走出B超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孕妇挺着肚子，家属搀着，护士推着药车匆匆走过。
我站在走廊中间，低头看着那张B超报告单。
胎位：头位。
双顶径：8.2cm。
股骨长：6.1cm。
胎心：142次/分。
脐带绕颈：两周。
羊水指数：12.3cm。
胎盘：前壁，成熟度I级。
胎儿预估体重：约1980g。
一切正常。
除了脐带绕颈从一周变成了两周。
我松了口气。
然后我又看了一眼报告单最下方，超声科医生的手写备注栏。
那里写着一行小字：
"建议结合临床，注意胎动。另：孕妇宫颈管长度约2.8cm，偏短，建议卧床休息，避免久站久走。"
宫颈管长度2.8cm。
正常孕晚期宫颈管长度应该大于3cm。2.8cm偏短，意味着有早产风险。
医生刚才没口头提这个，可能因为不是她的专业范围，她只负责看胎儿。但她在报告单上写了。
卧床休息。避免久站久走。
我刚才从家走到地铁站，十五分钟。
从地铁站走到医院，十分钟。
排了四十分钟队。
我刚才在拿命赌。
我攥着报告单，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腿软。
不是因为害怕早产。
是因为我想起沈渡昨晚说的话。
"你反省反省自己。"
他让我反省。
我怀孕八个月，宫颈管偏短，有早产风险，他搬去了别的女人家里，让我反省。
我反省什么？
我反省自己为什么还坐在医院走廊里，等着一个不回家的人？
我慢慢走到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
沈渡没给我发过消息。
我点开他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八点五十三分，他发的："我到了，林川来接的我。"
然后就没了。
我翻了翻他的朋友圈。
没更新。
我退出来，打开林川的朋友圈。
她昨晚十点发了一条："有人陪了，不孤单。"配了一张照片——两个人坐在她家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摆着几罐啤酒和一袋花生。沈渡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坐在她旁边，笑得很放松。
那件灰色卫衣是我给他买的。去年冬天，他生日，我挑了很久，选的。
我关掉手机，把B超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医院，打车回了家。
三、锁芯
到家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量了宫颈管长度这件事的严重性。
我上网查了。2.8cm确实偏短，但还没到紧急程度。医生建议卧床休息，减少活动，避免腹压增加。如果继续缩短到2.5cm以下，可能需要住院观察，甚至做宫颈环扎。
卧床休息。
也就是说，我不能再去上班了。
我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做审计，怀孕后一直坚持上班，因为项目忙，走不开。领导还算照顾，没给我派太重的活，但加班还是有的。我本来打算三十四周开始休产假。
现在看来，三十二周就得休了。
我给领导打了电话，说明情况。领导说："身体要紧，假先休着，手续后面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摸了摸肚子。
小家伙今天很安静，可能刚才B超探头按得重了，在抗议。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渡搬走之前，我们最后一次吵架，是因为什么？
我想了想。
是因为一双袜子。
对，一双袜子。
他洗完澡把袜子扔在客厅茶几上，我说了一次，他没捡。第二天早上我起来，袜子还在茶几上，旁边放着我昨晚削苹果的小刀。我让他把袜子拿走，他说："你顺手扔洗衣机不就完了？"
我说："茶几上放袜子，像什么样子？"
他说："你怀孕之后脾气越来越大了，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
我说："这不是小事。这是基本的尊重。"
他说："尊重？你跟我妈说话那个态度叫尊重？"
我说："你妈上次来，当着我的面翻我衣柜，说我衣服太多太浪费，然后把我一件大衣送给了她邻居。你当时在哪？你在阳台打游戏。"
他说："她是我妈。"
我说："她是你妈，就可以随便动我的东西？"
他说："一件大衣而已。"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沉默。
然后他说："你反省反省自己吧。"
又是这句话。
我后来才知道，他不是第一次说"你反省反省自己"。他跟林川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翻过他的手机。不是故意翻的，是他有一天洗澡把手机放在客厅充电，微信来了一条消息，屏幕亮了，我瞥了一眼。
林川发的："你又跟她吵了？"
沈渡回的："嗯，她最近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林川："你忍忍吧，毕竟怀着孕。"
沈渡："我忍了八个月了。"
林川："也是。你辛苦了。"
他跟她吐槽我。
在他眼里，我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孕妇，他是一个"忍了八个月"的受害者。
而他那个"女兄弟"，是他唯一的情绪出口。
我坐在沙发上，摸着肚子，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我拿出手机，下单了一个C级锁芯，预约了明天上门安装。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开始写东西。
写什么？
写一份清单。
四、清单
我花了两天时间，整理了一份清单。
不是购物清单，是证据清单。
一、财产证据：
1. 房产证：登记在沈渡名下，婚前购买，首付60万（其中20万是他父母出的），婚后共同还贷。按法律规定，我有权分割婚后还贷部分及增值部分。
2. 车辆：沈渡名下，一辆本田CR-V，2023年购买，贷款未还清。
3. 银行存款：沈渡名下约15万（我知道的），我名下约8万。
4. 公积金：沈渡账户约6万，我账户约3万。
5. 股票/基金：沈渡在某平台有投资，具体金额不详，需进一步查证。
二、通讯证据：
1. 沈渡与林川的微信聊天记录（部分，从他手机瞥见的）。
2. 林川朋友圈截图（沈渡在她家喝酒的照片）。
3. 沈渡离家当晚的对话录音（我手机自动录音功能，录下了他说的"你反省反省自己"）。
三、医疗证据：
1. 产检记录（全部，从建档到现在）。
2. B超报告单（11月8日，显示宫颈管偏短，有早产风险）。
3. 医生口头建议卧床休息的记录（可找医生补开证明）。
四、其他：
1. 沈渡离家后未再联系我的记录（微信聊天截图，空白）。
2. 我一个人去医院产检的打车记录、挂号记录。
3. 锁芯购买和安装记录（证明他搬走后我换了锁）。
我看着这份清单，忽然觉得可笑。
一个怀孕八个月的女人，坐在家里，一条一条地整理证据，准备跟自己的丈夫打一场可能到来的仗。
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他推门进来，说一句"我回来了"，然后蹲下来帮我揉揉肿了的腿。
但我知道他不会。
因为在他眼里，我需要"反省"。
11月10日，锁芯换好了。新锁的钥匙只有一把，在我手里。
我拿着那把钥匙，站在门口，忽然想起我们搬进这个家的时候。那天也是我拿着钥匙开门，沈渡在后面搬箱子，满头大汗，笑着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咱们的家。"
现在他去了别人家里，让我反省。
五、电话
11月11日，双十一。凌晨，我被肚子疼醒了。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一种隐隐的坠胀感，从下腹一直延伸到后腰。我翻了个身，想换个姿势缓解一下，但翻身的时候耻骨一阵刺痛，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我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躺了一会儿，坠胀感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我试着数了数胎动——小家伙在动，但动的频率比白天低。
我有点慌。
我拿起手机，翻到沈渡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我到了，林川来接的我"。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拨了他的电话。
响了六声，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渡，我肚子疼。"
"嗯？怎么了？"
"下腹坠胀，一阵一阵的。还有点腰酸。"
"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不是。是那种……坠着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先喝点热水，观察一下。如果明天还疼，就去医院看看。"
"现在就疼。"
"大半夜的，你让我怎么办？我在林川家呢。"
"你回来。"
"我回去了你又该说我了。"
"沈渡，我怀孕八个月，宫颈管偏短，我现在肚子疼——"
"你别吓我。哪有那么严重。"
"我昨天B超，宫颈管2.8cm。医生说要卧床休息。"
"你昨天去产检了？"
"嗯。"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搬去别的女人家里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先喝点热水吧。实在不行就打120。"
"沈渡——"
"我明天看看情况，如果没事我就回来。"
"如果没事？"
"我是说，如果还疼的话。"
"你明天回不回来？"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林川这边——"
"林川林川林川！你老婆肚子疼，你在那边看情况？"
"你小声点，林川睡着了。"
他在担心吵醒她。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看到了自己的脸。
在黑暗中，屏幕的微光映出我的轮廓。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
我像一个被抛弃在荒岛上的人。
而他站在岸上，跟另一个人挥手。
我躺回床上，蜷缩着，用手护着肚子。坠胀感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我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叫出声。
凌晨五点，疼得受不了了。
我打了120。
六、住院
救护车来得很快。
两个急救员把我抬上担架，推进救护车。其中一个女急救员握着我的手说："别怕，我们送你去医院。"
我躺在担架上，看着车顶的灯，一晃一晃的。
到了医院，急诊科值班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宫颈管已经缩短到2.3cm了，有早产迹象。先住院观察，用硫酸镁抑制宫缩。"
我被推进了产科病房。
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张床上都躺着孕妇。一个在打点滴，一个在睡觉。
护士给我挂上硫酸镁，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去，手臂一阵发胀。
"家属呢？"护士问。
"还没来。"
"打电话通知一下。"
"好。"
我拿起手机，给沈渡发了条微信："我住院了。早产迹象。在市妇幼产科三楼。"
发完之后，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硫酸镁一滴一滴地落，像时间在走。
他没回。
八点。九点。十点。
中午十二点，他来了。
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乱着，穿着那件灰色卫衣，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你怎么了？"他走到床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早产迹象。宫颈管2.3了。"
"昨天不是2.8吗？怎么才一天就——"
"我昨晚肚子疼了一夜。给你打电话你让我喝热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川呢？"我问。
"她上班去了。"
"哦。你不用陪她，来陪我。真好。"
"你能不能别阴阳怪气的？我都来了。"
"是啊，你来了。你搬走第四天，我住院了，你来了。"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
"医生说要住多久？"
"看情况。如果宫缩控制住，住几天观察一下。如果控制不住，可能要提前剖。"
"提前剖？几个月？"
"三十二周。孩子还没发育完全，要在保温箱住很久。"
他沉默了。
"你知道三十二周早产意味着什么吗？"我问。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孩子可能要在保温箱住一个月到两个月。意味着要花很多钱。意味着你——"
"多少钱？"
"十万起步。如果有并发症，更多。"
他沉默了更久。
"我卡里没那么多钱。"
"我知道。"
"你呢？"
"我有一些。但不够。"
"那怎么办？"
"你不是有'女兄弟'吗？找她借啊。"
"你能不能别——"
"沈渡，你听好。"我撑着坐起来，看着他，"我住院了。我随时可能早产。我们的孩子随时可能出生，然后被送进保温箱。你需要做的是：第一，去交住院押金。第二，联系你妈，让她过来照顾我。第三，搬回来住。"
"搬回来？"
"对。搬回来。你老婆住院了，你住在别的女人家里，像什么话？"
"林川她——"
"她怎么了？她需要你陪，我不需要？我怀孕八个月，宫颈管2.3，随时可能早产，我不需要？"
他站起来，在病房里走了两步。
"我回去跟她说。"
"你去说。"
他走了。
下午两点，他回来了。
"说好了？"我问。
"嗯。她说她理解。"
"理解什么？理解你回去陪老婆？"
"理解我这个阶段需要顾家。"
"她真大度。"
他没接话。
"押金交了吗？"
"交了。一万。"
"还有呢？"
"什么还有？"
"你妈呢？你联系她了吗？"
"……没。"
"为什么？"
"她最近身体也不太好。"
"她身体不好，你老婆要早产了，你让她来帮个忙，她来不来？"
"她可能来不了。"
"行。"
我靠回枕头，闭上眼睛。
他妈来不了。他住在别的女人家里。我一个人躺在医院里，随时可能早产。
这就是我的处境。
七、保温箱
11月13日凌晨两点，宫缩没控制住。
医生进来检查后说："宫口开了两指，保不住了。准备手术。"
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剖宫产。局部麻醉，下半身没有知觉，但意识清醒。手术灯很亮，照得我睁不开眼。医生在下面操作，我能感觉到拉扯，但没有痛感。
"出来了。"有人说。
然后是一声哭。
很微弱，像一只小猫在叫。
"三十二周，男婴，体重1780克。Apgar评分6分，需要转新生儿科。"
我偏过头，想看看他。
但护士已经抱着他走了。
"是个男孩。"麻醉师说。
"嗯。"
"别担心，三十二周不算太早，现在医疗条件好，大部分都能养过来。"
"嗯。"
我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天快亮了。
沈渡在手术室外面等着。看到我被推出来，他凑过来问："孩子呢？"
"新生儿科。保温箱。"
"情况怎么样？"
"1780克。六分。要观察。"
他松了口气。
"六分不算太差。"
"满分十分。"
"我知道。"
我被推回病房。因为早产，医生让我多躺，不能太早下床。
下午，沈渡出去了。
说是去新生儿科问问情况。
他走后，护士来给我送药，顺便说了一句："你老公刚才在护士站问保温箱的费用。一天大概两千到三千，看孩子情况。"
他问的是费用。
不是孩子好不好。
我闭上眼睛。
晚上，他回来了。带了一份粥。
"新生儿科说孩子情况还行，在吸氧，但生命体征稳定。"
"嗯。"
"费用确实高。一天两千多，加上药费，可能要三千。"
"嗯。"
"我卡里只有三万了。"
"嗯。"
"你那边呢？"
"我卡里五万。但这是我的产假工资和之前的积蓄。"
"先拿出来用吧。"
"然后呢？花完了怎么办？"
"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不知道。"
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指搓着卫衣的袖口。
"沈渡。"
"嗯？"
"你搬去林川家之前，有没有想过这些？"
"想过什么？"
"孩子早产怎么办。钱不够怎么办。我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怎么办。"
"我没想过会早产。"
"你没想过。你只想过她分手了心情不好，需要你陪。"
他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搬走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腿肿得按下去一个坑弹不回来？"
"……"
"你知不知道，我昨天一个人打120，一个人被抬上救护车，一个人签的手术同意书？"
"手术同意书不是我签的字吗？"
"你签的是剖宫产同意书。B超同意书、住院同意书、硫酸镁用药同意书，都是我一个人签的。"
他低着头，手指搓袖口的速度加快了。
"沈渡，你让我反省。我反省了。"
他抬头看我。
"我反省出来的结论是——我不需要反省。"
"……"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怀孕八个月，坚持上班，操持家务，照顾你起居。你袜子扔茶几上我说你两句，就是我脾气大。你妈动我东西我不高兴，就是我不尊重长辈。我怀孕辛苦想让你多陪陪我，就是我作。"
"我没说你作。"
"你没说。但你做了。你搬去别的女人家里，让我反省。你让我一个怀孕八个月、宫颈管偏短、随时可能早产的女人，反省。"
我看着他。
"沈渡，我们离婚吧。"
八、离婚
我说出"离婚"两个字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走廊里的灯透过门上的玻璃照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
沈渡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你说什么？"
"离婚。"
"你疯了？你刚生完孩子，孩子还在保温箱里，你说离婚？"
"对。"
"你——"
"沈渡，你听好。我不是一个会在气头上说离婚的人。我说这句话之前，想了很久。"
"你生了孩子，激素不稳定，情绪波动大，你——"
"我激素稳不稳定，不需要你来诊断。我是审计师，我做事情讲证据、讲逻辑。我给你算一笔账。"
我从枕头下面抽出那份清单，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
"第一，房产。你婚前买的，首付你父母出了二十万，婚后我们一起还贷。按现在的房价，婚后还贷部分加增值，我至少能分到四十万。第二，车辆。婚后购买，属于共同财产，一人一半。第三，存款。你名下十五万，我名下八万，加起来二十三万，一人一半。第四，公积金。你六万，我三万，合计九万，一人一半。第五，股票基金，待查。"
他看着清单，手在抖。
"第六，孩子。孩子刚出生，还在保温箱。哺乳期内，原则上抚养权归母亲。你要探视可以，但要付抚养费。按你的收入，每个月至少两千。"
"你这是——"
"第七，你搬走期间，我一个人产检、住院、手术，你没有尽到配偶义务。我可以主张过错赔偿。"
"我有什么过错？我又没出轨。"
"你和林川的关系，是否构成过错，法院说了算。但至少，你搬离共同住所、不履行夫妻义务、在孩子早产期间未提供必要照顾，这些事实，法官会看。"
他把清单放在床边的小柜子上，双手捂住脸。
"婉清，"他第一次用这个名字叫我，而不是"哎"或者"喂"，"你真的要这样？"
"不是我要这样。是你先开始的。"
"我只是去陪她几天——"
"你搬走四天，我早产了。你接到电话，让我喝热水。我一个人打120，一个人进手术室。你签同意书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担心我，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签。"
"我——"
"你不知道我是O型血，孩子是A型还是B型不知道，万一有溶血症你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孕期血糖一直偏高，需要控制饮食。你不知道我耻骨疼得夜里睡不着，用枕头夹着腿才能翻身。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林川分手了，心情不好，需要你陪。"
他放下手，眼睛红红的。
"我搬回来住，行不行？"
"你搬回来住，然后呢？下次她心情不好，你又走？下次她失恋了，你又搬？"
"不会了。"
"你怎么保证？你拿什么保证？你的话？你搬走那天说的话？"
他沉默了。
"沈渡，我不是在气头上。我是认真的。我们离婚。但孩子的事，我们商量着来。他还在保温箱里，他需要钱，需要照顾。这些，我们各出各的。"
"你要多少？"
"什么？"
"你开个价。你要多少你才同意不离？"
我看着他。
他以为这是钱的问题。
"沈渡，你觉得我是因为钱？"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反省。"
他愣住了。
"你让我反省。我怀孕八个月，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你让我反省。你搬去别的女人家里，让我反省。我躺在手术台上，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林川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害怕？"
"我没有——"
"你有。你回来之后跟我说第一句话是'孩子呢'，不是'你怎么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渡，我不是要你的钱。我也不是要报复你。我只是不想再跟一个让我反省的人过日子了。"
我拿起那张B超报告单——11月8日的那张，上面写着"宫颈管长度约2.8cm，偏短，建议卧床休息"。
"你知道这张B超单意味着什么吗？"
他看了一眼。
"意味着你那时候就该卧床休息。但你没有。你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排队，一个人拿着这张单子走回家。因为你老公搬走了。他搬走了，你只能自己来。"
我把报告单放在清单上面。
"这张单子，是我净身出户时唯一的筹码。"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不同意协议离婚，我就拿着这些证据去法院。你的过错、你的冷漠、你搬离期间我独自产检住院早产的事实。法官会怎么判，你比我清楚。"
"你真的要净身出户？"
"我不需要你的钱。我只要孩子。房子、车子、存款，你都留着。我只要孩子。"
"你一个人怎么带孩子？"
"我能带。我工作稳定，产假后回去上班，我妈——我妈虽然不在了，但我有朋友，有同事，有保姆。我能带。"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我照顾不好自己，也比在你身边'反省'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给我点时间。"
"多久？"
"一周。"
"一周后，我要答案。"
九、一周
一周后，11月20日。
孩子从保温箱转到了普通新生儿病房，情况稳定了，但还需要观察。我还在住院，刀口恢复得慢，医生说再住几天。
沈渡这一周每天来。
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病房里，看着我。
我们很少说话。
他来的时候，我有时候在喂奶——孩子能自己吃了，虽然力气很小，吸几口就累了。有时候我在看手机，处理工作上的事。有时候我在睡觉。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或者看着我。
有一天，他忽然说："林川搬走了。"
"嗯？"
"她换了个城市。去深圳了。"
"哦。"
"她说这边没什么好留恋的。"
"嗯。"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你老婆挺好的，别作死了。'"
我没说话。
"她说她一直觉得我跟你之间有问题，但她没想到我会搬去她家。她说我那不叫帮忙，叫逃避。"
"嗯。"
"她说我应该回家，面对你，面对孩子，面对我自己。"
"嗯。"
"我是不是很混蛋？"
"你问我？"
"嗯。"
"你自己觉得呢？"
他沉默了很久。
"我觉得是。"
十、结局
11月25日，我们签了离婚协议。
协议内容很简单：
1. 双方自愿离婚。
2. 婚生子（沈某某）由女方抚养，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3000元，直至孩子年满18周岁。
3. 房产归男方所有，车辆归男方所有，存款各自名下的归各自所有。
4. 双方无共同债务。
5. 男方每周可探视孩子一次，具体时间双方协商。
我净身出户。
房子、车子、存款，我一样没要。
沈渡签完字，笔放在桌上，看着我。
"你真的什么都不要？"
"嗯。"
"为什么？"
"因为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你要什么？"
"我要你搬走那天晚上，回来敲门。我要我肚子疼的时候，你比120来得还快。我要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你握着我的手说'别怕'。我要你记得我O型血，记得我血糖偏高，记得我耻骨疼。我要你——"
我停了一下。
"我要你爱我。不是爱一个'需要反省'的人，是爱我。"
他低着头，笔还捏在手里。
"对不起。"
"嗯。"
"我知道这三个字没用。"
"没用。"
"但我想说。"
"嗯。"
我们办完手续，走出民政局。
天很蓝，阳光很好。我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羽绒服，遮住了刀口。肚子还鼓着，没完全消下去。
沈渡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我。
"你一个人能行吗？"
"能行。"
"有事打电话。"
"嗯。"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灰色卫衣。还是那件。
他走到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我也看着他。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消失在人群里。
十一、尾声
2027年5月。
孩子六个月了。从保温箱出来后住了二十八天院，然后接回了家。现在长得很好，白白胖胖，会翻身了，见到人就笑。
我休完产假，回了事务所。领导给我调了岗，不用出差，不用加班，朝九晚五。
我租了一个小两居，在城东，离公司近，离医院也近。
家里收拾得很简单。客厅铺了爬行垫，孩子每天在上面滚来滚去。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长得茂盛。
我妈的遗物里有一件大衣。就是被沈渡他妈送人的那件。我后来托人找回来了，送去干洗店洗了，挂在衣柜里。
偶尔会拿出来看看。
不是因为多喜欢那件大衣。
是因为它提醒我——我是一个有底线的人。
我的东西，别人不能随便动。我的尊严，别人不能随便踩。我的命，别人不能随便摆布。
包括我自己的丈夫。
有一天晚上，孩子睡了。我坐在阳台上，喝着一杯温水，看着远处的灯火。
手机响了。
沈渡的微信。
"孩子今天怎么样？"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好。"
他没再回。
我放下手机，摸了摸肚子上的刀口。
已经不疼了。
那道疤，是我活下来的证据。
也是我重新开始的起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