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替我签了下乡书，还扣下我的安置费，留给我半袋发霉的红薯干。
我把红薯干倒在她亲儿子的饭碗里。
下乡可以，欠我的钱，先还。
她不知道，赶去山沟的这个人，前世拿了二十年手术刀。
1
钱桂芬把一碗红薯干推到我面前。
碗边缺了口，碗底长着绿毛。
“路上省着吃。到了乡下，可没人伺候你。”
她亲儿子许建功坐在对面，正拿白馒头蘸红烧肉的汤。
我伸手，把那碗红薯干倒进了他的饭碗。
肉汤溅上桌。
许建功蹦起来：“你疯了？”
“你妈说能吃。你先吃。”
钱桂芬抄起筷子就往我手背上抽。
我扣住她的手腕，把筷子抽出来，搁在桌沿。
她挣了两下，嗓门变了调。
“德山！你看看你儿子！烧了两天，连长辈都敢打了！”
我爸从门后站起来，先看她，再看我。
“长安，松手。一家人，闹出去不好看。”
“她拿东西打我的时候，你怎么没站起来？”
我爸的嘴动了动。
没声了。
墙上的日历写着一九七四年六月。
就在半个小时前，我还趴在手术室外的桌上，等护士送下一台手术的资料。
再睁眼，手上没了常年握持器械留下的茧，脑子里却多了一个十九岁青年的记忆。
母亲去世，父亲再婚。
一间房，半张床，处处都得让。
现在，连下乡的名字都有人替他签好了。
我松开钱桂芬，拿起桌上的报名表。
“谁签的？”
钱桂芬把手藏进围裙。
“你自己的名字，你问谁？”
“我的安字，最后一笔往右带。这个往里勾。”
我把纸推到我爸面前。
“你天天在厂里签领料单，认不认得自己儿子的字？”
我爸低下头。
许建功抢着开口：“谁签的不都得去？家里总得有个人下乡。你又没工作。”
“你有？”
“我腰不好，有证明！”
“石桥公社卫生院开的？”
他眼睛往钱桂芬脸上扫。
我知道了。
原主记忆里，钱桂芬有个表弟，在那个卫生院当大夫，叫孙成业。
她这几天逢人就说，下乡去她娘家那边，熟人多，能照应。
我把证明和报名表叠在一起。
“那就拿去街道，请罗主任一起看看。”
钱桂芬扑过来抢。
我把纸举高。
“急什么？真病还怕查？”
她抓不着纸，转头拽我爸。
“你就让他毁了建功？建功以后有出息，亏待得了他？”
“以后是多久？”
我拉开抽屉，把压在最底下的收据取出来。
“下乡补助八十块，你已经领了。钱呢？”
钱桂芬的手停在半空。
“给你买东西花了。”
我看向那半袋红薯干。
“八十块买这个？”
许建功把饭碗往身后藏。
我爸想伸手拿收据，又把手缩了回去。
“长安，家里最近紧……”
“我妈留下的三百块呢？”
屋里只剩窗外磨剪子的吆喝。
我妈原来是医院的护士。
她病重时，把存折和一封信交给我爸，嘱咐他等我成年，把钱给我。
这事不只他知道。
她的老同事来送过最后一程。
我把那封信从存折夹层抽出来。
纸角已经起毛。
“下乡，我去。”
钱桂芬刚吐出一口气，我把信压到她面前。
“钱，一分不能少。谁替我签的字，谁到街道说清楚。”
许建功指着我鼻子。
“你就为了几个钱，连亲爹的脸都不要了？”
“我的钱给你买皮鞋的时候，你怎么没替他要脸？”
他脚上那双新皮鞋往桌底缩了缩。
钱桂芬忽然抓起印泥，拽着我爸的手就往报名表上按。
“你是户主，你按了也算！”
门板在这时被敲响。
“许德山在家吗？”
罗主任站在门外，手里还夹着一本登记册。
“街坊说你家有下乡材料要核实。”
我把门打开。
“有。还有补助，要请您查一查。”
钱桂芬手里的印泥盒掉在地上。
红印泥滚到她鞋边。
那天的午饭，谁也没吃成。
罗主任坐到桌边，一项项问。
谁签字，谁领钱，许建功的病历从哪里来。
钱桂芬起初还拍着腿喊，等罗主任把领款收据摊开，她就开始改口。
“钱放家里，不也是他的？”
“那就拿出来。”
“买东西用了，等以后……”
罗主任合上登记册。
“补助不是给你贴家用的。今天拿不出，我明天就去你们单位核实。”
到了晚上，我面前摆了三百八十块钱。
其中一百二十块，是我爸挨家敲工友的门借来的。
他数完钱，抬头看我。
“你非得把事情做成这样？”
我把钱装进贴身的布袋。
“爸，是你们先替我做了决定。”
临出门，钱桂芬冲着我的行李吐了一口唾沫。
“有本事就别回来！山沟里饿死了，也别往家里捎信！”
我提起包。
“记住这句话。”
2
火车开出去两个钟头，我才拆开出门前买的烧饼。
咬到第二口，隔壁车厢有人喊。
“孩子不喘气了！”
一名妇女抱着孩子往过道里挤，孩子嘴唇发青，两只手攥在胸前。
旁边的人端着搪瓷缸，硬往孩子嘴边送水。
我放下烧饼，拨开人群。
“别喂水。”
妇女抱着孩子不松手。
“他刚吃了花生，突然就……”
“给我。”
她盯着我的脸，又看我的衣服，手臂越收越紧。
孩子的脑袋已经往后垂。
我伸手托住他。
“你再抱下去，他撑不住。”
她的手终于松开。
车厢里挤着汗味和煤烟味。
铁轮碾过轨道接缝，咣当一声，孩子在我臂间抽了一下。
我扶稳他，接连做了气道急救。
半颗花生滚到地板上。
孩子吸进一口气，哭声猛地顶了出来。
那妇女膝盖一弯，扶着座椅才没跪下去。
“活了，活了……”
我把孩子交还给她。
“到下一站找站里的工作人员，送医院检查。哭出声不代表后面不用管。”
旁边有人拍我肩膀。
“小伙子，大夫啊？”
“学过一些。”
车厢尽头传来一声咳嗽。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人走过来，先看孩子，又看地上的花生。
“手法没乱，话也没乱。”
他把我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虎口。
“平时拿什么练的？”
我收回手。
“针线。”
老人抬起右手。
他右手无名指伸不直，手腕上有一条旧疤。
“救急是一回事，治病是另一回事。别救成一个，就敢什么都接。”
这句话，我听进去了。
“您做过外科？”
“做过。现在给青石大队看点头疼脑热。”
我从包里取出介绍信。
他扫到地址，眉梢抬了起来。
“许长安？”
“您认识我？”
“不认识。”
他用下巴点了点介绍信。
“我叫沈守正。你下车以后，跟我走。”
天快黑时，我们到了青石大队。
拖拉机把人颠得牙齿打架。
我扶着车帮下去，脚底一麻，差点踩空。
一个扎辫子的姑娘伸手扶了我一把。
“站稳。这条沟去年才挖的，还没填平。”
她把名单夹在腋下，翻出笔。
“许长安？”
“是。”
“唐穗。队里的卫生员，也帮着记工。”
她在名字后打了个勾，又接过我的行李。
我没松手。
“挺沉。”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只布包。
“明天挑粪的桶更沉。你提前适应。”
旁边几个知青笑了。
我也笑了一声。
大队长韩长河把我们领进知青点，一人发了一把草绳。
“床自己扎。粮食按口粮发，工分按活记。谁家在城里有亲戚，地里的草也不会替他少长。”
他说完，把我单独叫到门外。
“你家里提前捎过话，说你脾气急，不服管。”
我把行李放下。
“还说什么了？”
“说你会看几页医书，最爱充能人。让我们防着点，别叫你碰药。”
院外有人踩着泥进来。
皮鞋擦得发亮，裤脚却卷得很高。
“韩队长，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孩子。”
来人朝我伸出手。
“长安，我是你孙表叔。你桂芬姨托我照看你。”
我没伸手。
他停了片刻，把手收回去，拍掉袖口的一点灰。
“乡下不比城里。到了这里，先把规矩学明白。”
我看着他。
“什么规矩？”
“不会的别碰，不该说的别说。尤其是治病，出了事，你赔不起。”
沈守正从屋里出来，把药箱往门槛上一放。
“孙大夫说得对。”
孙成业嘴角刚提起来，老人又接了一句。
“所以他会不会，我来教，我来看。不劳你先替他下结论。”
孙成业的脸绷住了。
他转身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下乡是来吃苦的，别当自己换了个地方，还能有人惯着。”
当天夜里，我把母亲留下的两本医书拿出来，摆在铺上。
沈守正敲门，扔给我一包旧纱布。
“先把卷边缝直。”
我拿起针。
第一针，扎偏了。
这双手十九岁。
我脑子里有二十年的手术，肌肉却还得一寸寸重新练。
老人没走，坐在门边看。
我拆掉线，重新穿针。
一直缝到煤油灯的灯芯结出黑花。
3
我下地的第三天，罗来福被人抬进了晒谷场。
担架是门板。
他半截裤腿挂着泥，嘴上还在撑。
“摔了一下，没多大事。别耽误你们干活。”
他的妻子拽着孙成业的袖口。
“孙大夫，你再看看。他刚才还会说话，现在连眼都睁不动了。”
孙成业蹲下去，按了按他的腹部。
“上午看过，岔气，外头也没多少伤。先把药吃了。”
我放下锄头，走到担架边。
罗来福的额头湿透了，手指冰凉。
我问他：“哪里摔的？”
“坡……坡上，石头顶了一下。”
“哪边？”
他抬了抬左手，没抬起来。
我摸到他的脉，抬头看沈守正。
老人已经跪到另一侧。
他检查完，伸手掀开罗来福的眼皮。
“叫车。”
孙成业直起腰。
“沈老，别什么事都往县里送。路上颠出好歹，谁负责？”
我站起来。
“疑似腹腔内出血。这里没有手术和输血条件，拖下去会死人。”
罗来福妻子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孙成业指着我。
“你懂什么叫内出血？看两本书就敢吓唬人？”
“你上午看他时，他还能走。现在脉快，手冷，人往下沉。情况变了，诊断就得跟着变。”
我指着担架上的人。
“你可以说我不懂。先让他上车。”
韩长河已经往拖拉机那边跑。
孙成业一把拽住司机。
“油是队里的，不是你们想烧就烧。转诊得有单子！”
罗来福妻子从口袋里掏钱，几张毛票落在泥里。
“我出，我出油钱！”
她跪下去捡，手抖得抓不住。
我把她拉起来。
“别捡了。跟车。”
沈守正扯过唐穗的登记本，写下检查所见和转诊意见，签了名字。
“我的单子。我的人。现在走。”
孙成业还挡着车。
韩长河从驾驶座上探出身。
“你要不同意，就把不同意转诊的理由写下来。写完，我带着人和单子一起去县里。”
孙成业的手松了。
车发动时，他冲我喊：“许长安，出了事你别往回躲！”
我没回头。
罗来福的手抓着我的袖口，指尖已经使不上劲。
一路上，我反复看他的呼吸，摸他的脉，向沈守正报数。
唐穗蹲在另一边，用自己的棉袄给他挡住迎面灌来的风。
车轮碾进一个坑。
担架一震，罗来福喉咙里漏出一声哼。
我托住门板，指节在木刺上划开一道口子。
血顺着掌心往下流。
我没松。
县医院急诊的门被推开时，值班大夫先冲我们皱眉。
“怎么才来？”
“左上腹外伤，伤后逐步加重，脉搏持续增快，怀疑实质脏器破裂。”
我把转诊单递过去。
“路上意识又差了，没喂水，没喂饭。”
大夫看了我一眼，转身喊人。
“通知程主任！准备抢救！”
手术室的门关上以后，罗来福妻子沿着墙蹲下去，抓住我的裤脚。
“能不能活？”
我蹲到她面前。
“人已经送进去了。里面在救。”
她又问：“能不能活？”
这次，我没有抢着答。
沈守正把她的手从我裤脚上拿下来，塞进自己手里。
“等。”
走廊里消毒水呛鼻。
墙上的钟走一下，我就抬头看一次。
门终于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摘下口罩。
“脾破裂，出了不少血。再晚些送来，谁也接不住。”
罗来福妻子撑着墙站起来，又滑了下去。
唐穗扶住她。
那男人看向我。
“转诊意见谁写的？”
“沈大夫写的，我先看的。”
“我叫程济川。你在哪儿学的医？”
我把母亲的事说了。
他没点头，也没夸我。
“跟护士母亲学过，不等于会外科。你今天做对的，是知道自己不能在哪儿治。”
“我知道。”
“还想学？”
“想。”
他把沾了血的转诊单递给护士。
“下周有基层卫生员培训。让你们大队按手续推荐，来考试。”
回去的时候，孙成业站在卫生院门口等我们。
他先问罗来福死没死。
没人回答。
韩长河把县医院开的回执拍到他面前。
纸上写着急诊手术。
孙成业扫了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碰巧叫他猜中了。”
沈守正扶着车帮下地。
“对。可惜你连碰巧都没碰上。”
4
推荐表送出去两天，又被退回来了。
孙成业在意见栏写了八个字。
性情浮躁，不宜从医。
韩长河捏着那张纸，站在队部门口骂了半天。
我拿过纸，折好。
“他说我浮躁，那就让考试说话。”
“他不盖章，你怎么考？”
“带着退回的表去问。总得有人管这件事。”
沈守正从屋里拎出药箱。
“我跟你去。”
我们没去闹诊室。
到了县里，直接找负责培训的办公室。
我把推荐表、转诊回执和母亲留下的医书摆在桌上。
“我申请考试。考不过，我回来学。不让我考，请写清依据。”
负责登记的周秉诚翻了翻材料。
“你想做什么？”
“先把村里的病分清。该在村里治的，按规矩治；该转出去的，别耽误。”
“会写病历吗？”
“您出个病例。”
他推过来一张纸。
我坐下写。
写到一半，门被推开。
孙成业喘着气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周同志，这孩子家里都说他不听管教。不是我们卫生院故意为难。”
他把信摊开。
钱桂芬写的。
上面说我在家殴打长辈，偷拿家里的钱，还说我从小就爱撒谎。
我把笔放下。
“周同志，可以请您给城里街道发函核实吗？钱是罗主任当面清点交还的。下乡表的签字，也是她经手查的。”
孙成业伸手去收信。
周秉诚先把信压住。
“既然作为材料送来，就先留着。”
那天，他没给我任何保证。
只让我按时报到。
培训从第二周开始。
上午听课，下午见习。
我和其他人一样，背药名，认剂量，学消毒，抄记录。
晚上回到住处，拿沈守正找来的练习材料缝线。
一开始，手指不听使唤。
脑子已经走到下一步，手还停在上一针。
我就拆。
拆到针孔连成一片，再换一块。
唐穗也来参加培训。
她看我连饭都没吃，端来一碗面。
“凉了就坨。”
“再两针。”
她把碗放到我手边。
“上课的大夫说，饿得手抖的人，不能碰病人。”
我放下针，端碗。
她这才坐下，拿出自己的笔记。
“今天那个腹痛，你为什么没顺着孙大夫答肠炎？”
“因为还有别的可能。病人不是试卷，不能挑个顺嘴的就填。”
考核那天，孙成业也在。
他翻着考题，连问了我几种基层常见病的处理。
我一项项答。
问到急腹症，他把题纸扣住。
“夜里，路断了，患者肚子疼，家属围着你要说法。你敢不敢开刀？”
“不敢。”
他笑出了声。
“你不是挺能的吗？”
“没有条件，不能拿病人练手。该抢救的先抢救，该联系的立刻联系。找路，找车，找能手术的人。”
“都找不着呢？”
“继续找。不是因为我说一句敢，屋里就能长出麻醉设备和合格器械。”
屋里静了片刻。
程济川把另一张题纸递过来。
“谈谈你会怎么判断病情变化。别背空话。”
我答完，他又让我去操作台。
换衣，洗手，准备。
没人给我让步骤。
我把每一项做完，才碰练习用的器械。
持针器落进掌心，我的手终于没有再迟半拍。
结束后，程济川没先说成绩。
他拿起我缝好的材料，看了两遍。
“谁教你打的结？”
“我妈教过起头，后面自己练。沈大夫替我改了不少。”
沈守正坐在门边，右手搭在膝盖上。
“别把功劳往我身上堆。我只骂过他拆了重来。”
孙成业伸长脖子想看成绩单。
程济川把纸递给负责考核的人。
“理论、操作、实际见习，按记录评。谁有不同意见，写下来，签名。”
孙成业拿起笔。
笔尖悬了半天，又放下。
我拿到基层卫生员的考核结果时，唐穗先凑过来。
她看清上面的字，把自己的那张举到我旁边。
“我也过了。”
回村那天，韩长河让木匠钉了一块牌。
青石大队卫生室。
孙成业站在人群外，盯着钉牌的锤子，一句话没说。
5
卫生室只有两间屋。
一间原来放农具，一间堆过红薯。
我推开窗，灰落进脖领，呛得连打三个喷嚏。
唐穗把扫帚塞给我。
“许大夫，先治治这屋的灰。”
我接过扫帚。
“先别叫大夫，药柜还没一只。”
韩长河搬来一张缺腿的桌子，往下面垫了块砖。
“药柜能修。钱是真缺。”
合作医疗的账摊在桌上。
纸翻得发软，结余却薄。
我把账看完，取出一百块。
“先借给集体。写借据，写明用途。以后有了收入再还，不能算我个人拿钱卖药。”
韩长河没伸手。
“你才来几天，钱就往这里填？”
“我想在这里干，就不能光等。可账得做在前头，省得以后谁都说不清。”
唐穗拿起笔。
“借款、采购、领用，三本分开。谁签收，谁留一联。”
我看了她一眼。
“再加一条。空白的地方划掉，别给人往后添字。”
药品从卫生院按手续领。
孙成业隔着柜台看我的领用单。
“现在肯来找我了？”
“按手续领药，找谁都一样。”
他用指甲敲着那张纸。
“你这点工分，填得起几个病人？乡下人嘴上谢你，赊账的时候可不会少一分。”
我把公章朝他那边转了转。
“该发多少，写清楚。”
他拖到快下班，才让人开柜。
我当面清点，核对批号，留了一联。
回去时，唐穗问我：“你还真防着他？”
“不是只防他。”
我把单子装好。
“药进了谁的手，就得说得清去向。对病人也一样。”
卫生室开门第三天，王婶抱来一只鸡。
她孙子咳了几天，家里没现钱。
“你先拿着，够不够的，等秋后我再补。”
我把鸡推回去。
“药按账记，困难补助找队里核。鸡不能塞给我，塞了就说不清是药钱还是别的钱。”
她站着没动。
“你嫌少？”
唐穗搬来凳子，让她坐。
“他怕收了你的鸡，明天没鸡的人不敢来。”
王婶低头摸了摸鸡背。
过了一会儿，她把鸡抱回去，带来两个洗干净的旧玻璃瓶。
“装东西，总用得上。”
我收了瓶子，给她写了物品捐赠的条。
药钱不能乱挣。
日子也不能光靠省。
我去药材收购站找人，拿出山坡上采的样品。
收购员翻来覆去看。
“晒得不透，杂质也多。这批不收。”
我把袋口重新扎好。
“您把标准说清楚，我们改。”
他原本已经端起茶缸，听我这么问，又放了下来。
“你们队想做？”
“集体组织，先办手续，先验样，再采。收不收、怎么收，都落在纸上。不能让大家忙一场，最后背回来喂灶。”
韩长河听完，蹲在门槛上抽了半袋烟。
第二天，他带着我去公社报计划。
荒坡上的蒲公英、车前草，按要求分开采收、整理、晾晒。
不能混，不能霉，不能拿土凑分量。
第一批退回来一袋。
有人在晒场骂我。
“说能换钱的是你，白忙的也是我们！”
我把那袋翻开。
底下是湿的。
手伸进去，一股闷味扑上来。
我把自己的那份工记到返工上，蹲下重新拣。
唐穗搬来竹席，蹲到另一头。
韩长河卷起裤腿，也坐了下来。
骂人的汉子站了一阵，踢掉鞋，过来摊药草。
“下回早点说，底下还得翻。”
“下回我先验，再装袋。”
第一笔收购款到账，队里开了会。
借款怎么还，劳动怎么算，卫生室添什么，逐项念。
我拿到自己应得的劳动收入，去供销社买了一床棉被。
抱回屋里，拆开包装，棉布上还有浆洗后的硬边。
这一次，没人从我怀里抢过去，说弟弟先用。
孙成业的举报信也在那几天到了。
说我们私自买卖药材。
来核查的人把审批、合同、收据翻完，让唐穗补齐了两处记录，没把晒场封掉。
孙成业在门口等结果。
周秉诚把材料还给韩长河，转头问他。
“你信里说的私款，在哪一本账上？”
他抻着脖子看了半天。
没指出来。
人走后，他堵住我。
“许长安，你别以为账做得细，就能护住一辈子。”
我抱着新被子，从他身边过去。
“那你也做细点。”
6
七月底，雨接连下了几天。
傍晚，一个男人背着孩子撞进卫生室，脚上的泥踩了满地。
“许大夫，他肚子疼，疼得直打滚！”
孩子八九岁，缩在父亲背上，额头贴着汗湿的头发。
我让人把他放到诊床上。
问过起病，做完检查，我把唐穗叫过来。
“联系县医院，急腹症，病情在加重，准备转诊。”
孩子父亲一听要进城，先摸口袋。
“我只有这些。”
几枚硬币滚到桌上。
“先收起来。去找韩队长，让他安排车。”
孙成业恰好来送一张报表，听见动静，掀帘进来。
他看了看孩子，又看我。
“这也往县里送？路都快淹了。”
“所以现在就走。”
“先用药压一压，等雨停。”
“等到什么时候？”
他把报表拍在桌上。
“你是卫生员，不是县医院的主任！”
孩子在这时干呕起来。
我转身扶住他，没再跟孙成业争。
韩长河跑回来，裤腿全湿了。
“下游桥封了，拖拉机过不去。”
孩子父亲抓住床沿，指甲翻起一块。
“那怎么办？”
我把地图摊开。
“林场有没有船？他们运木料，有没有还能走的路？”
韩长河盯了两眼，转身去喊人。
孙成业站在门口。
“出了事，家属可不会只找天老爷。”
我把转诊单写完，抬头看他。
“你愿意帮，就去联系对岸接车。不愿意，别堵门。”
最后借来的是林场运货用的平底船。
有人掌船，有人照看担架，县医院的车到对岸等。
我们没有让孩子的父亲下水，也没让他抱着孩子去蹚。
上船前，他把那几枚硬币塞到我手里。
“先拿着。真不够，我回去卖猪。”
我合上他的手。
“你现在要做的，是听清我问的事。孩子以前得过什么病，吃过什么药，到了医院得说准。”
船过到一半，雨砸得帆布啪啪响。
唐穗的袖子浸透了，贴在手臂上。
她蹲在担架旁，不断叫孩子的名字。
孩子应一声，她就抬头看我一眼。
县医院那晚也忙。
程济川接到人，检查后立即安排手术。
我把经过交接完，准备退到门外。
他叫住我。
“你来。按见习规矩准备，先做助手。”
我停了一下。
“现在？”
“不是让你逞能。你培训时的操作记录我看过，能做什么，我来安排。”
我洗手，换衣，走到台边。
灯落在术野上，周围只剩器械轻碰的声音。
熟悉的东西一样样回到眼前。
但这回，我没有抢。
程济川说下一步，我才动。
需要调整时，我先报，再等他确认。
孩子的病比最初看见的更重，腹腔里已有感染。
处理到一处组织损伤，程济川把器械交到我手里。
“你来，我看着。”
我接稳。
下针前，先把自己的处理打算说完。
他说：“做。”
那几针结束，旁边的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
程济川没说话，只换了个角度，重新检查。
确认以后，他才开口。
“继续。”
手术结束，我站在洗手池边，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
程济川把手擦干，站到旁边。
“你不止适合当卫生员。”
我拧上水龙头。
“我想接着学。”
“先按安排来县里进修。基层工作不能丢，跟台也不能乱，沈大夫那边我去协调。”
他看了看我的手。
“不过，有一条你得记住。”
“您说。”
“今天你做得好，不代表明天就能自己撑一台。该请示、该转诊，哪一步都不能省。”
“我记得。”
回村时，雨已经小了。
孙成业坐在卫生室，面前摆着一张报损单。
“签了。以前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
我放下湿透的包。
单子上写着一批药品受潮报废，领用单位是青石大队卫生室。
“这批药，我们没领过。”
“统一走账。”
“药在哪？”
“报废了，你还问在哪？”
我把笔放回他手边。
“那就让报废的人签。我没见过，不能签。”
孙成业盯着我，脸上的肉绷了一下。
“你真打算一条路走到黑？”
我把报损单推回去。
“是你拿着笔，想把我往你那条路上拽。”
7
孙成业第一次断了卫生室的常规供应。
理由是账目需要复核。
我带着领用记录去县里说明，由县里协调了临时供应。
他第二次来，带了人。
说卫生院少了一批药，查到账上，是我领走的。
那天正赶上队里分粮。
院门口站满了人。
孙成业把一张单子举得很高。
“大家看清楚！嘴上说不收鸡、不收钱，背地里把集体药品往外倒！”
王婶抱着粮袋，往前挪了一步。
“许大夫不是这种人。”
“你替他作保？”
孙成业扭过脸。
“丢的是集体东西，你拿什么保？”
王婶的脚停住了。
她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再挤过来。
我走出卫生室。
“把单子给负责核查的同志，别冲着乡亲喊。”
周秉诚也来了。
他接过单子，问我是否领过。
我看完日期和数量，摇头。
“没有。”
孙成业立即伸手。
“让他把箱子打开，衣服也翻一翻！东西说不定就藏在这里！”
我扣住药箱的提手。
“按程序查，我配合。你来翻，不行。”
“你不敢？”
“箱里有病人记录。你先把手拿开。”
他抓得更紧。
周秉诚把箱子按住。
“孙大夫，核查不是你说了算。谁也不能在这里私自搜身。”
院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许建功站在那里，肩上搭着一条毛巾。
病假材料被要求复核后，他没能照原先打算留在城里。
钱桂芬把他送到石桥公社，孙成业又把他安排到卫生院帮忙搬运，等着找机会转个更好的去处。
这件事，我前些天收到过街道的核实回信。
许建功看见我，嘴角往一边扯。
“哥，偷拿了就认，别让大家陪着你耗。”
我看向他。
“你见我拿了？”
“单子上不是你的名？”
“你见我拿了？”
他把毛巾抓进手里。
“我哪有空整天盯着你。”
唐穗已经把柜里的留联取出来，一张张摆到桌上。
领用多少，何时入库，何时给了哪个病人，都有记录。
孙成业翻了两页，冷笑。
“你们自己写的，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所以我没只让你看这个。”
我把那张有争议的领用单放在灯下。
字确实在学我的字。
但安字最后一笔，还是往里勾。
我看了很久，才把纸放平。
钱桂芬没有把手从我身上收回去。
她把这只手，从饭桌伸到了药柜。
“周同志，申请核对原始调拨记录、仓库发货记录和运输回执。不能只凭一张下游领用单定去向。”
周秉诚点头，让人登记。
孙成业把袖口往下拉。
“查就查。谁不知道他妈当过护士，学几笔字算什么本事。”
我没接他这句。
“另外，请把我以前在街道核实过的代签材料一并调来。字是谁写的，要查。”
孙成业的下颌绷了起来。
许建功转身想走，被叫住登记姓名。
他回头时，额角已经挂了汗。
那天，有争议的那批物品和单据被封存。
卫生室没有关门。
县里临时调来的常用药另外登记，病人照看，账照查。
人散后，王婶提着半袋粮进来。
她把粮袋放在门槛边，手在围裙上蹭了几下。
“我刚才没敢说。”
我正在给一个孩子看手上的伤。
“您说过了。”
“可我后来没……”
“这事不靠谁替我喊，靠账和东西。您回去做饭吧，孩子还等着。”
她站了一会儿，把粮袋提走。
隔着窗，我看见她又转回院门，冲外面还在议论的人喊。
“要查就等查完！别今天听一句，明天就敢往人门上泼脏水！”
我手里的棉签停了停。
孩子仰头问我：“许大夫，你会被赶走吗？”
我给他贴好纱布。
“不会因为谁喊两句就走。”
当天晚上，我爸来了。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钱桂芬。
8
钱桂芬一进屋，就把门关上了。
“长安，闹够没有？”
我把灯往桌中间挪。
“谁在闹？”
“孙成业是长辈，又照应你弟弟。你为了争一口气，要把一大家子都拖下水？”
她说着，拿出一叠钱。
“账上差多少，先补上。你跟人说记错了，东西没少，不就完了？”
我没碰钱。
“你替我签的？”
钱桂芬的手顿在桌上。
我又问了一遍。
“药品领用单，你替我签的？”
她把钱往前推。
“你先把事情压下去。”
我爸坐在门边，背压着门板。
“长安，听她把话说完。”
我看着他。
“上一次，你让我让下乡名额。这一次，你让我认领没拿过的药。爸，下次他们要填人命，你是不是也让我先听完？”
他伸手抹脸，指缝里露着发白的嘴唇。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让开。我还要去卫生室。”
钱桂芬一把抓住桌上的登记本。
“你就抱着这几本破账过日子？家都不要了？”
我伸手去拿，她猛地往后一扯。
纸页哗啦一声。
我爸忽然站起来，抓住了她的手。
“放下。”
她愣住了。
“许德山，你抓我？”
“我让你放下！”
他的声音撞在门板上。
钱桂芬盯着他，连着喘了几口气，才松开手。
登记本掉到桌上，最外面一页裂了口。
我把纸角展平。
“别在这里吵。真想说，就去找调查的人说。”
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
唐穗拍门。
“长安！采石场塌了！有人埋住了，县医院在调人，程主任让你立刻过去！”
我抓起外衣。
钱桂芬又往门前挡。
“你的事还没说清，你往哪儿走？”
我爸伸手拉开了她。
这一次，他没站在她身后。
我从他身边过去，没有停。
院外，韩长河的衣袖撕开了一条口子。
他刚从现场回来，嘴里还在报人数。
“两个重的先上了车。县里另外叫了人，有一个路上就不大行了……”
许建功站在车旁。
他看见我，伸手拦了一下。
“表叔说你现在不能碰药，谁让你走的？”
周秉诚从队部出来，把介绍信递给我。
“县医院调人，手续在这儿。核查没限制他工作，更没有限制他行动。”
许建功的手僵在车门边。
我把他的手拨开，上车。
“让路。”
到了县医院，走廊里已经挤满家属。
泥水、汗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
担架轮子压过地砖，连着响。
程济川把病例递给我，边走边说。
“一台我负责。另一台，沈大夫在，麻醉和护理都齐，你按应急安排上台协助。该做哪一步，他会说。拿不准就停，立刻叫我。”
“血准备了吗？”
“正在按配血结果调。设备、器械都有人清点。你先看病情。”
沈守正站在手术室门口。
他已经换好衣服，右手收在袖边。
“长安。”
我停住。
“你怕不怕？”
我看着担架上那张失了血色的脸。
“怕耽误。”
“那就把每一步说清，把每一步做稳。”
台上的伤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腹腔出血，肠系膜受损。
我跟着完成探查，按沈守正的要求确认出血和损伤的位置。
需要我处理时，他先听完我的判断，再让我动手。
没有谁在台边喊一声神医。
护士报数，麻醉医生报情况，老人盯着术野。
我说一句，手才走一步。
处理到最难的一处，吸引器的声音忽然断了。
护士立刻更换，沈守正叫停我的手。
我保持住，没有往下抢。
汗从额头滑到眉骨，被巡回护士擦掉。
等术野重新清楚，我再次确认，才继续。
那一段结束，麻醉医生看了一眼记录。
“情况比刚才稳。”
我没有抬头。
还有后面的。
程济川处理完另一台，进来复核。
他弯下腰，仔细看了几处。
“这里怎么判断的？”
我把依据说完。
他又检查了一遍，点头。
“按这个继续。沈老，您歇一口，我接着看。”
等最后一处确认完，我的脚趾已经蜷在鞋里，肩背也僵了。
手术门开了，伤者母亲扑过来。
“我儿子呢？”
程济川挡在我前面，向她交代术中情况和后续风险。
她听到人已经送去观察，双手捂住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退到洗手池边，把手伸到水下。
水冲了很久。
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牙。
9
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孙成业站在走廊尽头。
他也接到了应急调配的通知。
可他没看病房，眼睛只追着我。
见程济川出来，他先开口。
“程主任，他账还没查清，你们就敢让他上台？”
程济川摘下帽子。
“应急安排、台上分工、操作监督，都有记录。你对哪一步有疑问，写下来。”
“出了事……”
“病人现在在观察。你要帮忙，就去做分给你的工作。”
孙成业没动。
周秉诚从楼梯口上来，身后跟着两名办案人员。
“孙大夫，请你过来核实几件事。”
他手里的文件袋已经鼓起来。
孙成业看了一眼，立即说道：“我还有病人。”
“有人接替。”
“药是许长安领的，你们问我干什么？”
周秉诚抽出第一张纸。
县药品仓库的发货留底。
那一批药，签收人是孙成业。
第二张，是运输回执。
第三张，是卫生院原始入库登记。
“同一批东西，你说其中一部分被许长安领走，一部分受潮报废。但运输人员证实，后来又按你的安排，把尚未拆封的箱子送去了另一处。”
孙成业的眼睛扫过纸面。
“他记错了。”
“那一处收货的人，也找到了。”
他把嘴闭上。
周秉诚继续拿材料。
“卫生室领用单上的签字，我们已经与街道保存的代签材料作了核对，也询问了相关人员。你可以解释，但别再只说一句领走了。”
许建功站在楼梯边，腿挪了两下。
办案人员叫住他。
“你也来。搬运的时间和路线，还要核实。”
“我就是扛箱子的！”
他的声音一下拔高。
“表叔让我搬，我怎么知道里面是什么！”
孙成业转过脸。
“你少胡说！”
许建功被这一吼，肩膀缩了一下，随即也喊起来。
“你说干好了给我找位置！你说写了领用单，谁也查不到我头上！”
“闭嘴！”
“该闭嘴的是你。”
我爸从转角走出来。
他手里捏着一封烧掉半边的信。
钱桂芬跟在后面，伸手想抢，又被人拦住。
“许德山，你敢拿出来，我跟你没完！”
我爸没看她。
他把信递给办案人员。
“出门前，她烧信。我听见她跟建功商量过药的事，就留了心。这个是从炉边抢下来的。”
信纸边缘黑了一圈。
剩下的几行，提到让我在报损单上签字。
如果我不签，就照先前替我写下乡材料的办法办。
孙成业盯着那张纸，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我写的。”
钱桂芬猛地转向他。
“不是你写的？你收我东西的时候怎么不说？你说不过是补几张单子，不会有事！”
孙成业往后退了一步。
“是你自己要替建功谋出路，你别往我身上推！”
钱桂芬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刚才还绷着的两条腿忽然软下去，整个人坐到了长椅边。
她攥住我爸的裤腿。
“德山，你说句话。你知道，我都是为了这个家。”
我爸低头看着她。
“长安的名，是你签的？”
她不答，只拽他。
“药单也是？”
她的手松了一点。
我爸把裤腿从她指间抽出来。
“我以前不问，不是因为看不出来。”
他说完，抬头看我。
“是我觉得，只要家里不吵，我就省事。”
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
他往旁边让了让，肩膀缩下去。
“他们一说你不听话，我就让你让。钱给了建功，我也知道。我想着你亲生的，总不能真跟我计较。”
我没有出声。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长安，爸……”
“你知道多少，去说清楚。”
我打断他。
“我现在不听别的。”
钱桂芬忽然转过来抓我。
我退开一步。
她抓空，指甲在墙上蹭出一声响。
“长安！钱我还你了！家里的事不是都过去了吗？你跟他们说一句，我没害你！”
“你替我签药单的时候，想让我担什么？”
她的嘴唇抖起来。
我等着。
她低下头，哭得肩膀直耸，反复念着一句。
“我哪知道会查成这样……”
孙成业还在翻那几张复印材料，手指一遍遍划过日期。
“单子都对过的，不该有问题，不该……”
办案人员把材料收回。
“原始凭证不只在你一个人手里。”
他伸手想拦，没拦住。
后背撞到墙，沿着墙面坐了下去。
从头到尾，没再看我。
周秉诚转向我。
“关于你的领药指控，已经有明确结果。其余涉案药品和款项，还会继续追查。你们卫生室的账，按要求留好。”
“会留。”
程济川从病房出来，朝我招手。
“许长安，过来看看术后记录。”
我把衣袖往上挽，走了过去。
身后，钱桂芬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10
案子查了几个月。
每次有人来核实，我都把能交的记录交出去。
字是谁写的，药去了哪里，钱进了谁的口袋，一项项落实。
孙成业不只挪过这一批。
被迫跟着补假账的人，也陆续拿出了自己留的底。
开庭那天，我坐在旁听席。
钱桂芬比上一次见面瘦了一圈。
她看到我，先抬起头，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看向前面，没有接她的目光。
判决宣读时，她的手死死抓着衣角。
读到她参与伪造凭据、协助侵吞集体财物的事实，她突然扭头去找我爸。
我爸坐在过道另一侧，双手压着膝盖。
没有站起来。
散庭后，在走廊碰见的短短一会儿，她朝我迈了一步。
“长安，你真就不认这个家了？”
我站住。
“我回家能拿到什么？一张替我签好的纸，还是一碗发霉的红薯干？”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那时……我以为你到乡下，怎么也能活。”
“所以就让我去，让建功留下。后来又觉得，我认了领药，也能替你们扛过去。”
她摇头，脚却没再往前挪。
“我没想弄成这样。”
“你只是没想过，我会不认。”
旁边的人催她走。
她抓了一下门框，最后还是松开。
我没有再说。
许建功的虚假病假材料和参与搬运药品的事，也有了各自的处理。
他等的那份好工作没等到，更没法把自己摘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搬运工。
我爸因先前配合隐瞒情况，回厂接受了处理。
他借的钱，还得自己慢慢还。
法院门外，他跟着我走了半条街。
走到一家卖面的小店前，他才开口。
“吃碗面再走吧。”
我停下。
他连忙摸口袋，掏出几张粮票。
“你以前爱吃鸡蛋面。你妈下夜班，带你来过。”
我看着他手里的票。
“我下午还要回去，吃不下了。”
他的手慢慢放低。
“往后，我还能去看看你吗？”
街边有人挑着担子过去，他让到墙边，等我的回答。
“先把你欠的钱还清，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
“我会还。”
“也别再替我答应任何事。”
他点头。
点了两次。
我从包里取出他前些日子托人送来的钱，放回他手里。
“你的胃病，按医院说的治。这钱我不收。”
他握着钱，没再追。
我走到街口，听见他在后面叫了一声长安。
这次没有让我让谁，也没有让我回头。
回村那天，唐穗正在卫生室门口晾床单。
看见我，她把夹子咬在嘴里，空出手来接包。
我没松。
“这回也挺沉。”
她取下嘴里的夹子。
“知道你买书了。程主任托人捎话，书的钱他不管，笔记回来要看。”
包里确实是书。
还有地区卫校进修的通知。
县里按我的考核、进修记录和实际表现报了材料，要我继续把该补的课补齐。
我把通知放在桌上。
沈守正端着茶缸，看了半天。
“去。”
“卫生室这边……”
“有我，有唐穗。公社也会补人。别学两手就守着不动，更别拿村里人当你不读书的理由。”
唐穗把自己的报名材料递过来。
“我也报了护理进修。先后错开，不耽误。”
我接过纸，上面每一栏都填得齐整。
“你早准备了？”
“总不能你往前走，我就只会搬凳子、记工分。”
她把晒干的床单抱进屋。
路过我时，停了一下。
“以后我能做更多，你也不用什么都一个人扛。”
我手里捏着那张纸，过了一会儿才应。
“好。”
入冬前，队里又结了一次账。
药材收入归集体，该分的劳动收入分下去，卫生室的借款也还清了。
账本摊在晒谷场，唐穗一页页念。
原先骂过我的汉子蹲在前排，掰着手指算自己那份。
算完，他把手往裤腿上一拍。
“明年还干不干？”
韩长河没直接答，转头看我。
我把药材站的新标准拿出来。
“能干。先把今年退货的缘故记住。收多少，种多少，都按计划来，别见挣钱就一窝蜂往山上跑。”
那汉子抓了抓头。
“翻底，防潮，不掺土。我记得。”
人群里响起笑声。
我也低头笑了一下。
年底，我的存折上有四百多块。
三百是母亲留下的。
其余每一笔，能找出收据，也能说清来处。
我给自己添了双棉鞋，给卫生室补了一只热水壶，又把旧屋漏雨的地方修好。
韩长河帮我搬新炉子，搬完蹲在地上生火。
他抬头问：“城里那边，还催你回去吗？”
“没催。”
“以后想往哪儿去？”
我把水壶放上炉子。
“该上课上课，该进医院进医院。这里需要我，我就回来。”
他拨了拨炉门里的柴。
“不是因为赌气留下？”
我摇头。
“我早就不拿日子跟他们赌了。”
炉膛里噼啪响了一声。
唐穗抱着一沓新做的病历纸进来，放到桌角。
“明天我去公社，补什么？”
我指了指墙上的清单。
“先按这个核。没有的记下来，别随便拿别的顶。”
她拿起铅笔，在清单上添了一个小方框。
“知道，领用留联，空处划掉。”
沈守正坐在窗边，戴上老花镜，翻开我新抄的进修笔记。
“这句写得不清楚。过来，重新说。”
我搬着凳子坐过去。
刚说到一半，门外有人喊。
“许大夫！我爹摔了一跤，腿不敢着地！”
我把笔记合上，提起药箱。
唐穗已经拿好了登记本，站在门边等。
出去前，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新牌子。
不是谁替我写的报名表。
是青石大队卫生室。
我伸手扶稳药箱的背带，朝来人走过去。
“先别让他下地。带路，我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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