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万不用还了，你记得按月还银行。
毕业宴上，女友嫌我高中学历，说供她读研的钱都是自愿赠与。
我把她上个月签的还款确认书摆上桌。
她筷子掉了。
新男友却拍下车钥匙，让我先回去收拾修理店。
他已经替她买下了铺子。
我拿起钥匙，看了一眼。
你俩买房之前，没翻最后那页租赁附件？
【第一章】
许佳把我的碗往旁边推了推。
何川，今天来的都是研究生，你就别聊补胎换机油了。
我手里还端着替她拿的热汤。
汤沿着碗边晃出来，烫到虎口。
她抽走桌上的纸巾，递给身边穿西装的男人。
马总，擦擦手，他刚从店里过来。
男人看了一眼我袖口没洗掉的油渍，接过纸巾。
我把汤放下。
许佳朝我伸手。
还有，钥匙给我。我们到这儿吧。
旁边有人停了筷子。
许佳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提了一截。
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总不能最后嫁给一个高中毕业的修车工。你供我读书，那是你自愿的，别拿这个绑架我。
我点了点头，把外套拉链拉开。
她往后一靠。
你别又拿礼物出来，这事不是买个包就能解决的。
我掏出文件袋。
服务员，借支笔。
端菜的服务员站在旁边，脚停在半空。
许佳盯着文件袋，嘴角一点点落下去。
我抽出还款确认书，压在转盘上。
分手没问题。二十八万，今天确认一下还款时间。
隔了两张椅子的周进把嘴里的虾咽下去，拿手机对准桌面。
许佳把筷子一拍。
你录什么？
周进往后挪了挪。
证据。我哥上个月刚花八百块换了手机屏，你别一会儿摔了不认。
我把确认书转过去。
许佳的签名就在最下面。
右下角还按着指印。
她伸手想拿，又缩了回去。
这是你让我签的！
我又放下两张打印纸。
第一张，是她上个月发给我的消息。
何川，最后这两万先借我。我毕业入职就开始还，前面的也一起算清，省得你以后觉得我占你便宜。
第二张，是她自己列的借款明细。
学费、房租、培训费、生活周转。
一共二十八万。
生日礼物和日常吃饭的钱，我一笔没算进去。
我点了点最下面。
数字是你算的。字是你写的。你说入职就还，现在工作也找到了，正好定个日子。
许佳喉咙动了两下。
谈恋爱的钱，你真要算这么清？
我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这里还有六千多，礼物、吃饭、电影票。我没算。
周进凑过来看了一眼。
哥，你还请她看过恐怖片？
嗯。
看早了。今天这场不收票。
许佳抓起水杯，杯底磕在桌上，水洒了半圈。
何川，你非得让我在同学面前下不来台？
我抽了张纸，擦掉确认书边上的水。
你刚才说我学历的时候，没给我留楼梯。
她身边的男人终于放下筷子。
行了，钱的事有什么好吵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拍在桌上。
金属撞上玻璃，整桌都看了过来。
我叫马骏。做汽车服务连锁的。
我看着他。
所以呢？
马骏往椅背上一靠。
你那家修理店，位置不错。我已经付过钱了。
周进筷子夹着的虾掉回盘子。
我伸手拿起钥匙。
两把防盗门钥匙，一把卷帘门钥匙。
都不是我店里现在用的。
马骏以为我没听懂，又补了一句。
佳佳名下的。以后她是房东，我做经营。你有什么账，先回去跟她谈。
许佳把下巴抬起来。
我给你三天搬走。设备搬不动，可以折价留下。你不是要二十八万吗？正好抵。
我把钥匙放回去。
你买的是铺子，还是我的店？
马骏嗤了一声。
房子都买了，你那几台破机器还值得单独买？
周进低头看了看手机，又看我。
哥，他这买法挺省钱。
买个厨房，顺便把厨子户口迁进去。
许佳指着他。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周进立刻坐直。
有。我也是那几台破机器的操作附件。你们把我买了，我总得问问包不包社保。
马骏拿起钥匙，站起来。
明天上午九点，我带人收店。你要不配合，我们就换锁。
我也站了起来。
桌上的人都盯着我。
许佳捏着杯子，肩膀绷住。
我抬手叫服务员。
这桌谁订的？
服务员看向许佳。
许女士。
那行。
我把确认书收回文件袋。
我原本是来结账的。现在关系有变化，消费主体也该尊重一下。
周进立刻抽了两张纸擦嘴。
服务员，这个虾我哥夹给我的，算赠与。
马骏脸上的肉跳了一下，伸手去摸钱包。
我走到门口，转身问许佳。
买卖合同最后一页，你看了吗？
她咬着牙。
你少装神弄鬼。
我点点头。
那明天九点，别忘了带上。
【第二章】
九点差五分，马骏带着开锁师傅到了。
许佳抱着一个红色文件袋，站在他旁边。
周进正蹲在门口吃煎饼。
开锁师傅看了看敞着的卷帘门，又看了看马骏。
开哪儿？
换锁。
人还在里面呢。
我买的房。
师傅把工具箱提起来。
买房不包赶人。你们先说清楚。
马骏伸手拦他。
钱我给双倍。
师傅往后退了一步。
那更得说清楚。
我从店里拿了两把椅子出来。
一把给师傅。
另一把自己坐。
许佳把房产买卖合同往我面前一放。
看清楚，已经过户了。
我翻到后面，抽出夹在附件里的租赁合同复印件。
五年租期，每月五千，按季付租。
原房东把这间铺子交给我，刚满四个月。
合同里写着剩余租期。
买卖合同里也写着买方承接现有租赁关系。
许佳的签名，就在知悉现有租约那一栏。
我把两份签名并到一起。
你签还款确认书不算，签买房合同总该算吧？
许佳盯着那一页。
我当然知道有租约。
那你来换什么锁？
她把文件袋摔在膝盖上。
何川，我就是不想再跟你扯了。你拿着我的钱，在我的房子里挣钱，你不觉得难看吗？
我抬头看她。
谁拿谁的钱？
周进咬着煎饼站起来。
我重启一下脑子。
他背过身，三秒后转回来。
不行，还是没接上。
许佳脸上的粉遮不住脖子上的红。
马骏把合同往中间一推。
租约可以谈。你搬出去，我补你一个月租金。
我没说话。
两个月。
我把柜台里的设备清单拿出来。
举升机、诊断电脑、维修工具、配件库存。
采购发票和付款凭证都在。
墙上挂着营业执照。
经营者一栏，何川。
我指了指。
这些都是我的。
马骏扫了一眼。
你开个小修理铺，还弄得挺正规。
不正规，你今天就把我当赠品提走了。
开锁师傅没忍住，咳了一声。
马骏转头瞪他。
师傅抬起工具箱。
我就是来配钥匙的，不参与收购。
说完，他拎着箱子走了。
马骏站起身，手指敲着设备清单。
何川，你别不识抬举。租约只能保你在这里待着，保不了你有生意。
我把清单收起来。
你先把这句话记住。
许佳拉住马骏，转向我。
我给你一个方案。
我往后坐了坐。
说。
你撤掉那二十八万的借条，设备和客户留下。马总给你安排个技术岗位，工资比你现在高。
周进把最后一口煎饼咽下去。
你管这个叫方案？
许佳冷着脸。
不愿意听就出去。
周进指了指自己脚下。
我在我上班的地方，吃我买的煎饼。你让谁出去？
马骏盯着我。
你一个高中生，自己干能干出什么名堂？跟着我，至少不用天天趴车底下。
我拿起桌上的一颗螺栓。
马总，你这句话挺适合印工作服上。
什么？
本店技师绝不趴车底，维修全靠祝福。
周进把煎饼袋捏得直响。
马骏抬脚踢开椅子。
后天之前，你最好想清楚。
他往门外走。
许佳却没动。
她盯着那份租赁合同，手指压在每月五千那一行。
我看见了。
欠款可以谈分期。
她抬头。
你肯让步？
也可以谈抵租。你欠我的钱，拿租金抵。写清楚，谁都不吃亏。
她猛地把合同抽回去。
你做梦。想白占我的铺子？
我往旁边让开。
那你按借条还，我按租约付。
两清。
许佳跟着马骏走了。
周进把椅子搬回店里，走了两步，又跑回来。
哥，刚才有个问题。
说。
他们收店，怎么一个搬家的人都没带？
我抬头。
门口的垃圾桶里，塞着一张揉皱的施工单。
周进把它捡起来。
纸上不是清场搬运。
是门头更换。
还有一行加急备注。
须在后日上午项目现场核验前完成。
【第三章】
那张施工单上，写着骏达城市配送车辆保障中心。
我认得骏达。
马骏的公司。
周进把纸摊平，拿手压住四个角。
他们这是连咱俩工服颜色都选好了？
我拿手机拍了照。
先别碰其他东西。
刚说完，一辆小货车停在门口。
司机探出头。
何师傅？门头字送到了，卸哪儿？
周进看着车厢里包着泡沫的字，伸手数了一遍。
哥，名字还挺长。
我走到车旁。
谁订的？
司机翻出送货单。
骏达，马总。说这儿已经交接了。
没交接，不能卸。
司机拿起手机打电话。
电话刚通，马骏的声音就从免提里出来。
怎么还没装？
司机看着我。
人家说不能卸。
马骏停了一下。
让何川接电话。
我没接。
手机开着免提，你说。
你还闹上脾气了？我昨天给你的条件已经够好了。先把门头换了，其他慢慢谈。
我的店为什么挂你的门头？
合作经营，懂吗？
不懂。合同呢？
电话里没声了。
司机把手刹又拉紧了一格，脸转向窗外。
我继续问。
谁授权你对外说接管我的店？
何川，你别把事情搞复杂。
你把合同发来。
我挂断电话，把送货单上的收货人划掉，在旁边写了拒收及原因。
司机收好单子，发动车。
周进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师傅，慢点开。我们差点跟门头一块儿签收了。
车刚走，许佳的电话打过来。
你非得让马总在员工面前丢人？
我低头看着施工单。
后天什么项目核验？
她呼吸停了半拍。
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地址怎么是我这里？
那是人家的商业安排，你一个修车的问那么多干什么？
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打开电脑，查骏达公司的公开信息。
经营范围里有机动车维修。
他们在城南有一个维修点。
我去过。
两年前买二手设备，我替人看过那边一台举升机。
他们不缺铺子。
缺的是能接配送车队的场地、设备和人。
我把这句话说给周进听。
他抬头看了看店里的三台举升机。
所以，他不是买房送技师。
他是拿技师去换项目。
下午两点，店里来了个抱电脑包的年轻男人。
他先看了门头，又看墙上的营业执照。
何川？
我点头。
他把一张名片递过来。
赵齐，骏达财务。
周进拿过名片。
来发工资的？
赵齐看了他一眼。
来核对项目人员资料。
我把椅子推过去。
什么资料？
赵齐打开电脑。
电脑屏幕转过来的那一刻，我把手里的扳手放到了桌上。
项目实施方案。
场地地址是我这里。
设备照片是我的。
核心技术人员第一位，是我。
往下还有我的维修履历和职业资格证书。
照片里，我穿着沾油的工作服，手里拿着诊断仪。
那张照片，是许佳拍的。
她说毕业材料要用一张生活照。
我把屏幕往下拉。
人员安排里，周进也在。
周进凑过来看。
哦，我还是骨干。
他指着表格。
等等，我月薪一万二？
赵齐皱眉。
有什么问题？
周进转头盯住我。
哥，我们内部出现了工资信息差。
我没接话，继续往下翻。
附件里，有一份整店经营合作及设备使用授权书。
授权期限三年。
签名处，写着何川。
我盯着那个名字。
最后一笔，收得很圆。
许佳写字就这样。
赵齐察觉不对，把电脑往回收。
你没见过这份？
我按住桌沿。
我第一次见。
他的脸绷住了。
周进也收起了笑，手机对准电脑屏幕。
我抬头问赵齐。
你们后天，是不是要拿这份材料过现场核验？
赵齐没答。
我又问。
核验通过，能拿到多少钱？
他握住电脑边框，手背上起了筋。
首期预付款，八十万。
店里只剩空压机的低响。
周进抬手把开关关了。
一下静了。
我点开授权书的最后一页。
上面还有一句。
授权人保证，合作期内不得单方面退出项目。
我把椅子拉近，盯着赵齐。
她不是觉得我配不上她。
她是先把我卖了三年，再通知我分手。
【第四章】
赵齐伸手合电脑。
我没拦。
资料你已经让我看了。现在请你告诉马骏，我从未授权。
他拎起电脑包，站得笔直。
我只管财务，资料不是我做的。
那就把今天这句话也记进去。
赵齐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设备。
他没再说话。
周进把视频保存好。
哥，报警？
我拨了电话。
接待人员让我带上现有材料，涉及伪造和对外使用的部分，需要核实。
至于借款和租赁，让我通过民事途径处理。
我把两件事分开装袋。
一袋借款。
一袋授权书及当天录像。
周进在文件袋上写了字。
左边，欠钱。
右边，欠查。
我看了他一眼。
写正经点。
他想了想，把右边改成待查。
当天下午，我又把未授权声明发到了项目招标资料里的联系邮箱。
那份实施方案上，有公开的项目名称和受理渠道。
我只写了能证明的事实。
我是谁。
设备归谁。
从未签署哪份授权。
邮件末尾附了执照、设备发票及联系方式。
不到一个小时，电话打回来了。
对方要现场核实，并要求骏达负责人到场。
马骏的电话随后打进来。
何川，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拧上机油盖。
知道。通知别人别把钱打错地方。
八十万只是预付款，后面还有几百万的业务！你闹这一出，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的店还姓何。
你想要多少？
我把手套摘下来。
前天你买了我的房东，昨天你买了我的门头，今天终于想起买我的同意了？
电话里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
马骏咬着字。
明天见面谈。
第二天上午，他和许佳来了。
项目方派了两名核验人员，进门先看营业执照，再核设备清单。
马骏伸手来搭我肩膀。
老何，自己人，别因为一点待遇问题影响项目。
我往旁边挪开。
咱俩认识第三天。
他的手停在半空。
核验人员抬头看他。
马骏收回手。
收购后的人员磨合，正常。
我把原件摆在工作台上。
没收购。
设备归我，经营主体归我，人员也没转签。
周进把自己的劳动合同放在旁边。
我那一万二，目前属于文学创作。
许佳一把拽住他胳膊。
你能不能闭嘴？
周进把胳膊抽回来。
可以。先把纸上欠我的那部分工资补了。
核验人员让他们停下，随后逐项问我。
那张设备照片在哪儿拍的。
对应的序列号在哪儿。
授权书是不是我签的。
我把设备铭牌擦干净，指给他们看。
每问一项，马骏就往前挪半步。
等问到授权书，他终于插话。
他之前口头同意过，现在想涨价。
我拿出手机。
你前天在宴会上说，我那几台破机器不值得单独买。
昨天说先换门头，合同慢慢谈。
今天又说我已经授权。
你把这三天排一下，看看哪天能塞进去一个口头同意。
周进低头，肩膀抖了两下。
核验人员没有笑。
他们把争议记下来，要求马骏提供真实有效的授权原件。
许佳伸手去翻包。
我看着她。
想拿什么？
她把手抽出来。
授权书在公司。
那就让人送。
马骏额角冒了汗。
资料可以补。项目不能因为一张纸全停了。
核验人员合上夹板。
不是少一张纸。是场地、设备和核心人员的使用权存在争议。
现场核验不通过。
付款流程暂停。
马骏伸手想拦，脚碰到工具车，扳手哗啦掉了一地。
金属声砸在水泥地上。
他嘴唇抖了抖。
等一下，我们再协商。
对方只让他按流程提交说明。
人走以后，马骏转身，一脚踢在椅子腿上。
何川，你真把路走绝了！
我弯腰捡扳手。
你拿我的东西领八十万，我不同意，就叫走绝了？
许佳挡到我面前。
你根本不知道我们为了这个铺子花了多少！
那是你们买房。
马骏已经付过钱了！
我把最后一把扳手放回去。
房产证是你的名字，他付了多少？
她张了张嘴。
马骏一把抓住她手腕。
别跟他废话。
许佳却没动。
她的手机响了一声。
银行短信弹在亮起的屏幕上。
我没去拿，只看见她低头后，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抬头看马骏。
你不是说，预付款下来，先帮我把这个月月供补上吗？
【第五章】
马骏把许佳拉到门外。
隔着半开的玻璃门，我听见他压着嗓子说。
少这一个项目，公司就不转了？
许佳盯着手机。
你之前说过户之后很快就能接手经营。
现在人还在里面，我拿什么还？
马骏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先走。
两个人上了车。
周进站在柜台后，拿计算器按了半天。
月租五千，月供六千多。
他把屏幕转给我。
哥，她这房东当得挺努力，每个月倒贴一千多供你上班。
我抽走计算器。
别光看利息。人家还在还本金，房子是她的。
周进点头。
明白。她买房养老，你在房里气她。
我把借款材料装好，联系法律服务窗口预约咨询。
店里的车还得修。
午后，我刚钻到一辆车底下，周进就蹲在旁边敲地。
哥，出来看，你发财了。
我滑出来。
什么？
网上说你月入二十万，还逼贫困女研究生还饭钱。
他把手机递过来。
一段毕业宴视频。
开头是我拿出确认书。
中间只剩许佳那句谈恋爱的钱，你真要算这么清。
最后是马骏拍钥匙。
视频配文说，我得知前女友买房，临时索要二十八万分手费，还占着她的铺子不走。
评论已经滚了几百条。
有骂我的。
也有人问借条写了什么。
发视频的账号回复得很快。
被逼签的，她不签，他不让毕业。
我盯着那行字。
周进在旁边骂出了声。
你什么时候升级成她导师了？
紧接着，熟客的电话一个个打进来。
有人问真假。
有人说最近先不来修了，怕惹事。
还有一个车队负责人直接发消息，暂停下周的维护安排，等情况清楚再说。
我手里的套筒攥得发热。
周进想把电话抢过去。
我跟他们解释。
我摇头。
一百个人，你挨个解释到什么时候？
我给许佳打电话。
视频是你发的？
她那边很安静。
你要是愿意撤回投诉，视频就删。
我把手机打开录音。
你再说一遍。
许佳的声音绷起来。
何川，我现在连同学都不敢见，你非要毁了我吗？
谁把剪过的视频发出去的？
网上的人愿意替我说话，我能管得住？
我看着电脑上的原视频。
周进从我拿文件袋开始，就一直录着。
完整的。
连服务员问谁结账都在。
我问她。
还款确认书，也是我逼你签的？
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挂了。
我没再打。
当晚，周进把完整视频导出来，保留原文件。
还款确认书上的身份证号、住址、手机号全部遮掉。
借款明细只保留日期、用途和金额。
我又补了一段说明。
礼物没有追回。
日常消费没有计算。
二十八万对应她书面确认的借款。
至于租赁，附上仍在有效期内的合同关键页。
周进念着准备发布的文字，抬起头。
要不要加一句，让大家评评理？
不用。
我指了指视频。
让他们看全。
视频发出去半小时，有人把许佳自己的话截了出来。
她在宴会上说的是，这是你让我签的。
并没有说不知道借款。
再往前，是我展示她主动提出借钱、主动列账的聊天记录。
第二个小时，原视频账号关了评论。
第三个小时，帖子删了。
周进坐在柜台前刷新。
删得挺快，我还没吃完泡面。
我把页面截图存好。
删除，不等于没发生。
这时，许佳发来一条消息。
你把我的签名发到网上，还让不让我做人？
我把已经打码的图片发回去。
露出来的是金额。
不是签名。
她没回。
第二天一早，门口停了一辆拖车。
车上是一辆白色面包车。
马骏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个黑塑料袋。
袋口敞着，里面是油污斑斑的旧配件。
他举起手机，对准我。
债务的事算你有证据。
那给客户装旧件、收新件的钱，你打算怎么解释？
【第六章】
马骏把塑料袋倒在我店门口。
两个旧制动件滚出来，撞上台阶。
拖车司机把车停稳，站到一边。
许佳在旁边举着另一部手机。
何川，做生意要讲良心。学历低可以学，做人不能黑。
我没碰那些配件。
先把维修单拿出来。
马骏把一张纸举到镜头前。
上个月，你开的。
我接过来，看了两秒。
右上角有我的店名。
下面列着更换制动件的项目和报价。
马骏向前一步。
认了？
我抬手拦住周进。
别碰车，也别碰配件。
随后，我把纸递到许佳镜头前，手指压在标题上。
你念一下。
许佳把手机往后撤。
别转移话题。
我又问。
这四个字，念一下。
周进探头看过去。
维修报价。
马骏伸手来拿。
报价也是你开的！
对。
我松开手。
报价不等于维修。你去饭店拍个菜单，回家就能说厨师往你锅里下毒？
围在门口的几个人转头看马骏。
他把纸捏出了折痕。
你别狡辩，车就在这里！
我报了警，又联系车主核实。
报价单上留的电话能打通。
对方听完，第一句话就是。
我没在你那儿修。后来送骏达了，他们说能便宜四百。
马骏抬手要关我免提。
我退后一步。
车主继续说。
你们要看工单，我可以发。车是骏达的人说要拖去复查的，怎么到你那儿了？
许佳手里的手机往下垂了一截。
马骏抢着开口。
我们就是替客户维权！
我看着他的手机镜头。
你先替自己把时间线维明白。
车主很快发来付款记录和结算单。
收款公司，骏达。
维修日期，比我出报价晚了两天。
我把两份单据并排放在工作台上。
店里监控也能查。
这辆车来过，询价后离开，没有施工。
马骏盯着屏幕，额角的筋跳了两下。
他转头冲拖车司机说。
谁让你拖这辆的？
司机把手套往车上一放。
车牌是你发的，地址也是你发的。你别找我。
周进站到我旁边。
马总，你买房的时候想连锅端，维权的时候又不认自己的锅。
业务范围挺灵活。
马骏猛地指向他。
闭嘴！
周进立刻往店里一指。
监控有声，你喊大点也行。
来处理的人让双方停下，先核实车主和单据。
那些旧件暂时不能证明出自哪辆车，更不能证明是我安装的。
马骏被要求提供来源。
他攥着手机，半天没有翻出来。
许佳伸手拽他衣袖。
先走吧。
他甩开她。
走什么？他就是钻空子！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报价单重新塞进透明袋。
这张单上没有施工签字，也没有收款记录。
你拿它堵门拍视频，拍得再近，也拍不出一笔维修款。
马骏的手机还开着。
评论区已经有人追问收款公司。
他拇指连点几下，关掉了直播。
我以为这件事到这里，至少能让他们消停半天。
结果下午三点，举升机刚把车升到一半，店里的灯全灭了。
电机停住。
周进猛地抬头。
停电了？
隔壁店的灯亮着。
我让他先把设备按规程锁定，别动，再去看电箱。
外面的总开关被拉下。
电箱门上，多了一把新锁。
许佳站在路边，钥匙攥在手里。
房东检查线路，有问题吗？
我看着举升机上的车。
店里两位等车的客户站了起来。
许佳把钥匙往口袋里一塞。
何川，我给过你好几次机会。你现在撤回那些东西，我们坐下来好好谈。
我拨通物业电话，又把镜头对准电箱。
租金照付，欠款照追。
供电也请恢复。
许佳的眼睛一下瞪大。
你就非得这样？
我没接她的话。
物业赶来开锁时，金属钳咔嚓一声咬断锁梁。
许佳往后退了一步。
我让周进登记耽误的工时和客户情况。
他拿着本子，边写边问。
新锁算谁的？
我说，留着。
下次她说没来过，这就是门票。
许佳转身走了。
她走后不到十分钟，赵齐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那辆车的事，不是第一次。
他紧接着又发了一句。
我表哥准备说，报价单和假资料，都是我弄的。
【第七章】
我给赵齐回了电话。
你找我，是想让我替你作证？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按动的声音。
按了两下，没点着。
我只想把我做过和没做过的分开。
那就带原始记录来。别只带一张嘴。
半小时后，赵齐到了。
他没坐。
电脑包放在工作台上，拉链拉了两次才拉开。
周进给他递了杯水。
赵齐拿着，没喝。
马骏让我补那份授权书的出库登记，说资料是我从你这里拿的。
你拿了吗？
没有。我第一次见你，就是那天来核工资资料。
我点头。
这部分有录像。
赵齐把电脑转过来。
屏幕上是公司内部工作群。
马骏发过一句。
先按佳佳给的版本提交，现场人我来搞定。
附件就是那份授权书。
发送人，许佳。
我盯着文件发送时间。
毕业宴前五天。
周进拿水杯的手停住。
所以她让你去吃饭之前，就把你排进排班表了？
赵齐点开下一条记录。
许佳发了我的证书扫描件和设备照片。
还附了一句。
他这人嘴硬，店是他命根子。房子拿下来，他最后只能谈。
我把椅子拉出来坐下。
工作台上有一块没擦净的油。
掌心按上去，滑了一下。
周进抽纸递给我。
我擦掉手里的油，问赵齐。
这些记录，你愿意向受理部门提供原件核验？
愿意。
涉及你的部分呢？
他把水杯放下。
付款是我经手的，我认。但假的签名不是我做的，旧件也不是我安排换的。
我看着他。
没人能在这里提前替你保证没责任。
赵齐嘴唇抿紧，随后点头。
我知道。
他又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那辆面包车的维修结算记录。
对客户列的是新配件。
采购结算里，对应的却是拆车件。
赵齐指着两笔款。
我问过为什么不一致。马骏说客户同意了，只是前台单据没改。
有客户确认吗？
没有。
还有多少这种记录？
他没马上答。
周进把纸杯拿开，给电脑腾出位置。
赵齐拖动鼠标。
表格往下滚了两页。
店里没人说话。
这已经不是我的二十八万，也不是一间铺子的事。
我让赵齐把材料分类，向相应部门提交，不在网上放客户隐私。
涉及那辆车的部分，由车主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赵齐拿起手机，给车主发了原始工单。
消息刚发出去，马骏的电话就到了。
赵齐看我。
我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打开录像。
你自己接。
赵齐按下免提。
马骏的声音直接冲出来。
你去何川店里干什么？拿着公司的电脑吃里扒外？
赵齐握着杯子，纸杯边沿被捏扁了。
你让我签的情况说明，我看了。
看了就签！项目资料是你负责整理的，现在出了问题，你还想往我身上推？
资料谁发的，群里有记录。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随后，马骏的声音压下来。
小齐，你想清楚。你在我这儿干了三年，出了事，我还能照顾你。你往外跑，谁管你？
赵齐低头看着电脑。
你让我认伪造签名，还让我认拿旧件冒充新件。
就是配合写个说明，没人说一定有事。
那你怎么不签？
马骏没接上。
周进把嘴抿住，往后退了半步。
赵齐把纸杯放下，水从折痕里渗出来，在桌上拖出一条线。
我来上班，你说一家人，好说话。
拖工资，你说一家人，别计较。
现在要签字了，终于把我分出去了？
马骏砰的一声拍了桌子。
你有没有脑子！何川拿你当枪使！
赵齐拿起鼠标，点开一张截图。
昨天下午，你在群里说，谁经手谁负责，别攀亲戚。
我照你说的办。
电话被挂断了。
赵齐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过了几秒，打开自己的邮箱，把原始材料按要求提交。
周进拿抹布擦桌上的水。
你这表哥，亲戚关系还带伸缩的。
赵齐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我把相关资料存好，陪他去做了补充说明。
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店门口的灯亮着。
许佳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纸巾。
看见赵齐，她一下站起来。
你把聊天记录给他了？
赵齐停下脚步。
你发到工作群里的资料，我按要求提交核实。
许佳伸手去抓他的电脑包。
谁让你给的！
我往前一步，隔开两个人。
许佳，你今天再抢一次，门口监控也能凑个系列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
周进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提着拖把。
别堵门。刚拖完，摔了得先看回放。
许佳往旁边退了半步，转过来盯着我。
何川，你撤回那些材料。
做不到。
那份授权书是我替你签的，可我没害你！马骏说项目拿下来，你能多挣钱！
赵齐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问她。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她嘴唇动了动。
你不会同意。
知道我不同意，还替我签？
许佳把纸巾攥成一团。
你能不能别一句一句地审我！我现在房子买了，工作也受影响了，你还要怎样？
我指向店里。
你拉电那天，上面吊着一辆客户的车。
你发视频那天，两个车队停了预约。
你签授权那天，准备拿我的人、我的设备，去替马骏领八十万。
这些事，哪一件是我让你干的？
她想开口，又把牙咬住。
赵齐拎着电脑包离开了。
许佳没拦。
等他走远，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还款计划表。
她递到我面前。
我每个月给你五百。
周进把拖把往地上一杵。
二十八万？
许佳没看他。
我现在还着贷款，只能拿出这么多。
我没接。
五百一个月，四十六年多。
她眼睛里又有了水。
总比一分不给强吧？
周进低头掰手指。
哥，你退休的时候，她才还到一半。
许佳猛地扭头。
你不说话会死吗？
周进往后缩了缩。
不会，但他可能等不到尾款。
我把纸推回去。
拿出能执行的方案，再谈。
许佳盯了我几秒，把纸揉起来，塞回包里。
行。
她往路边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别以为我一定得跟你谈。
明天，我就把铺子卖了。
她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买家已经在办贷款了，你不是急着要钱吗？
我听见这句，把门上的卷帘遥控器放下。
赵齐刚才提交的购房付款明细里，有一笔首付款的来源，许佳还没见过。
【第八章】
第二天，许佳带着一名房产中介来了。
马骏没露面。
她把一张腾退承诺书放在工作台上。
买家自己用。你签个字，月底之前搬走。房子成交了，我先还你五万。
我扫了一眼。
后面还有一条。
原承租人自愿放弃剩余租期及相关补偿。
我把纸转向中介。
租约给买家看了吗？
中介伸手把承诺书拿回去。
许女士说，你们已经谈好了。
许佳抬起头。
现在不就在谈？
我拿出原租约。
还剩四年多。正常买卖，我按程序配合。让我无偿搬走，没谈过。
中介翻了两页，眉头拧起来。
你跟我说只剩三个月。
许佳抓紧包带。
三个月后，他不就该交下一季租金了？
中介嘴张了一下。
那叫付款周期。
周进在旁边点头。
照这个算法，我手机每月交话费，每月都得重新买一部。
中介合上合同，收起承诺书。
我先回去跟买家核实。
许佳伸手拦他。
你别听他们的，他就是故意卡我！
中介退开。
房子的实际租赁情况必须说清楚。你要是愿意带租约卖，我们重新评估。
他走以后，许佳把包扔在椅子上。
行。房子不好卖，你满意了？
我打开电脑，把打印好的付款明细推过去。
这份你先看看。
她视线落在首付款那一栏。
六十万。
其中四十万，是马骏的公司转给她的。
备注不是赠与，也不是工资。
是借款。
许佳的手停住了。
这是什么？
赵齐提交核实的公司付款资料。涉及你的这笔，有你签的借款确认。
我把下一页翻过去。
签名在右下角。
那天买房，你说马骏帮你出的首付。
她盯着纸。
他说就是公司走账。
我没接话。
她把那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签字时，他说公司转钱给个人，需要一个凭证。
借款用途一栏，写的是购买商业用房。
还款方式一栏，写着按另行约定清偿。
我问她。
另行约定，在哪儿？
她拿出手机。
没有回答我。
电话拨了三遍，马骏才接。
许佳开着免提，第一句就问。
首付那四十万，你不是给我的吗？
马骏那边传来翻纸声。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公司为什么按借款记？
本来就是周转款。项目下来，用利润慢慢冲。
你说过房子送我！
我说的是帮你把房子拿下来。房子是不是在你名下？
许佳一掌拍在桌上。
那你现在让我还四十万？
电话那边停了片刻。
公司资金紧。你先把何川这边处理好，项目还能想办法。
许佳看着我。
我靠在工作台边，没出声。
她又低头看那份借款确认。
你之前不是说，他这店接手就能干，设备和客户都归我们？
马骏的嗓门一下拔高。
你开免提了？
许佳没答。
马骏接着说。
我说过多少遍，让你先把他谈下来！你拍着胸口跟我说，何川听你的，你让他往东他不往西！
周进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了。
许佳的脸绷住，眼泪砸在付款明细上。
你说只要房东是我，他迟早得低头。
他现在低头了吗？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许佳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所以房子是我买的，银行的钱是我还，首付我也欠你的。
出事了，授权书还是我签的。
马骏打断她。
别把自己说得多委屈。你不是也想当老板娘？你不是说，毕业以后不能再让人知道男朋友是修车的？
周进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拿起抹布，擦掉桌边溅出来的水。
许佳伸手想关免提，指尖碰到屏幕，又停住。
她对着电话，一字一顿地问。
那你现在准备替我承担什么？
马骏没回答。
几秒后，电话断了。
她又拨过去。
这次没接。
许佳抓起手机，抬手就要往地上摔。
周进突然开口。
这个摔了，可没有人给你报销。
她的手停在半空。
最后，手机被放回桌上。
我把租约收起来。
跟马骏的债务，你自己核实处理。
我的债，别再拿每月五百来谈。
许佳坐了很久。
最后，她把那张付款明细折好，装进包里。
你准备怎么要？
按程序起诉，能协商就协商。不能协商，就让法院认定。
她盯着地砖。
我真没有二十八万。
你有租金收入。
她抬头。
我靠那个还贷款。
我看着她，没再接话。
当天晚上，我提交了借款纠纷的诉讼材料。
她收到相关通知后，给我发了消息。
能不能约个地方，把钱说清楚？
我回复可以，通过诉前调解谈。
她隔了很久，又发来一张截图。
马骏正在催她签新的说明。
内容只有一页。
我自愿提供何川及其店铺资料，马骏对授权瑕疵不知情。
下面还附着他发来的一句话。
想让我帮你扛首付，就先签了。
许佳紧接着发来语音。
这次我不签。
明天，我带原手机去。
【第九章】
调解那天，许佳没化妆。
她把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拿出借款确认书、购房材料和银行还款表。
马骏也来了。
是她叫来的。
两边涉及的债务不能混成一笔，他先在外面等。
我这边的二十八万，她逐项确认。
学费，是借的。
培训费，是借的。
房租和几次生活周转，也是借的。
念到最后一笔两万元，她手指压在纸上。
我当时说入职就还。
我点头。
聊天记录里有。
她抬头看我。
你一定要在这里把每一笔都念出来？
我把最后一页推过去。
毕业宴上，你说全是赠与。
现在把它说清楚。
她低下头，在确认栏里写字。
笔尖划纸，沙沙响。
调解人员问她能提出什么方案。
许佳把银行还款表递过去。
现金拿不出来，房子出售也需要时间。我想用租金抵。
周进坐在我旁边，脚尖抬了一下。
这是我们第二天就提过的方案。
当时她说，我想白占她的铺子。
我问。
怎么抵？
每个月租金五千，抵到清为止。
二十八万，需要五十六个月。
原租约的剩余时间已经不足五十六个月。
这点必须重新谈。
我把事先整理好的方案拿出来。
从下一个尚未支付租金的月份开始算。
补充租期至五十六个月届满。
租金维持每月五千。
二十八万借款，不是口头免掉，而是通过书面协议转为对应期间的预付租金，写明结算和违约处理。
现有租约的其他有效约定继续履行。
她不得擅自断水断电、换锁，也不得把我的设备当作房屋附属物对外处分。
许佳一条条看下来。
那我这五十六个月，没有租金收？
我看着她。
你欠的钱，用租金还。
她把银行还款表往前推。
那我的月供怎么办？
银行借款人是你。
许佳的笔掉在桌上。
所以你住我的房子，我还得给银行打钱？
周进想说话，我抬手拦住他。
我没住你的房子。
我租你的铺子。
你也不是替我还贷款，是替自己买的房子还贷款。
调解人员把三份合同分开摆放。
借款归借款，租赁归租赁，银行按揭是另一笔债。
许佳盯着那三叠纸，嘴唇咬出了印。
我把方案往回收了一点。
不同意也可以。这只是协商选项。
她按住纸。
我再看看。
门外忽然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马骏推门进来。
谈完没有？
工作人员让他先等。
他没看对方，盯着许佳手下的纸。
租金抵债？
许佳把纸往自己这边拉。
我的债，我自己谈。
马骏伸手来拿。
你把租金全给他，公司那四十万怎么办？
许佳把文件按住。
当初你说不用我还。
马骏扫了我一眼。
我什么时候说过？
许佳拿起手机。
三月十二日晚上九点，你给我发的语音。
马骏伸出去的手停住了。
她点开播放。
手机里的声音，屋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先按借款走账，不然公司款不好直接转。以后店接过来，收益我处理，你不用往里填钱。
录音结束。
马骏的手还悬在半空。
许佳把手机放回桌上。
你说不用我往里填钱。现在项目没拿到，你让我拿房子还公司四十万？
马骏喉结滚了一下。
我说的是店接过来以后。
所以你早知道店没接过来，我就得自己还？
我看着他。
马骏把手收回去，转向调解人员。
这跟他们的借款纠纷无关。
确实无关。
我把自己那份方案抽回来。
许佳，先把我们的事谈完。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拿起笔。
签之前，我还要加一条。
说。
房子能正常带租约卖，不影响我还银行贷款。
可以。买方承接有效租约和补充协议。产权变更后，按约通知承租人。
我把对应条款指给她。
原租约里就有。
她一页页翻完，在调解人员见证下签了字。
我也签。
调解人员把协议交给双方核对。
马骏站在门口，忽然笑了一声。
许佳，你还真信他？五十六个月，房子被他占着，你卖给谁？
许佳把自己的那份装进文件袋。
买得起的人会看合同。看不懂的人，付完钱才带着开锁师傅来。
周进低头，把嘴角压了半天。
马骏朝她走了一步。
你现在跟他一条心？
没有。
她站起来，挡在桌边。
我欠他的，我认。
你让我签的东西，我也会交出去。
马骏的下巴绷紧。
交什么？
许佳从包里拿出原手机。
替何川签授权那天，你让我把文件发工作群。我问过你，万一他不同意怎么办。
她当着我们的面点开那段聊天。
马骏发的是一条语音。
先用他的资料把项目报上去。等房子过户，你去劝。劝不下来，我再给他开工资。他一个修车的，还能把几百万的业务往外推？
屋里没人接话。
马骏抬手去抢手机。
许佳往后一退，手机撞在桌角，屏幕亮着。
调解人员出声制止。
马骏停了手，却把手里的车钥匙攥得咯咯响。
你非要毁了公司？
许佳看着他。
那份借款确认，你把要我还钱的话发来时，怎么没想起我是你公司的人？
她收好手机。
借款和公司付款的争议，我会自己找律师核实。手机里涉及项目的资料，我按要求提供原始记录。
马骏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门外有脚步声过来。
来人核对姓名后，说明需要就项目授权材料及车辆维修单据作进一步调查，请相关人员配合。
马骏看向许佳，又看向赵齐已经提交过的材料。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车钥匙从掌心滑出去，砸在地砖上。
我弯腰把自己的笔捡起来。
许佳站在原地，没再替他找台阶。
马骏盯着那串钥匙，嘴唇抖了两下。
我没让她学我签字。
许佳猛地转头。
你刚才说什么？
他抬眼看她，又把目光挪开。
我说，我让你去谈，没让你签。
许佳把手机攥紧，指甲压在壳边。
好。
她对工作人员说。
我从头讲。
【第十章】
马骏被带去配合核查后，我和周进回了店。
门口那辆等着保养的车还停着。
周进卷起袖子，把工具按大小排开。
哥，这回没人来换门头了吧？
我拿起工单。
先把这辆车修完。
项目方后来通知我，骏达提交的实施方案不能继续使用，相关资料进入核查程序。
车辆维修单据也由相关人员逐项核实。
结果没有那么快出来。
我没再盯着手机刷新。
借款和租约的调解协议已经生效。
从约定的月份起，租金按协议抵扣，账目每月记一笔，双方留存凭证。
许佳第一次来签月度确认单时，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我把单子递出去。
她看了金额，又看了店里的举升机。
五千。
对。
剩余多少？
我把对账表翻给她。
二十七万五。
她签完字，把笔还给我。
银行今天也扣款了。
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按揭扣款通知。
我把笔帽盖上。
还上就行。
她盯着我。
以前你见我发烧，会骑车绕半个城送药。
现在我站这儿，你就这四个字？
我把确认单收起来。
以前你发烧，给我打电话。
后来你签我的名字，没给我打电话。
她手指蜷了起来。
门里传来周进的声音。
哥，刹车片到了。
我转身进去。
许佳没再叫我。
过了一阵，车队的维护订单恢复了。
那位先前暂停合作的负责人过来，站在门口看了看营业执照。
网上的事，后来弄清楚了。
我把报价单递给他。
下周的车，按这个时间进店？
他翻了翻。
行。先来两辆。
周进从举升机后面探头。
那另外几辆呢？
你们别一口气吃撑了。
周进拿笔记下来。
先来两辆，后面凭本事。
客户走后，我把店门口那只旧灯箱拆了。
不是换名字。
灯管老跳。
周进扶着梯子，仰头问我。
新灯箱写什么？
何川汽修。
就这四个字？
再加电话。
他拿手机下单，念着尺寸。
这次收货人写你，行吧？
写店里。
那谁签字？
谁在谁签，只签收灯箱。
周进笑得梯子都晃了。
我低头扶稳。
别笑，扶好。
新灯箱装上的那天，许佳又来签了一次确认单。
她带了房子的出售资料。
买家知道租约还在。
价格比她原先想的低些。
她问我交接时能不能当面确认租赁情况。
我说可以，按合同来。
她看着灯箱上的字，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天我说你高中学历，不配坐那桌。
我没接。
她把单子放下。
现在我坐在银行柜台前，也没人问我研究生毕业没有。只问我这个月的钱什么时候到。
周进拎着一袋螺丝从旁边经过，没插话。
我看完单子，在自己的那份上签收。
欠款还有二十多万。
你按协议来。
许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中午，周进把从毕业宴那天一直留着的那张纸巾递过来。
上面沾着一点汤渍，早干了。
你什么时候藏的？
他挠了挠头。
那天本来想拿它擦手机屏，后来觉得留着有用。
什么用？
提醒我以后参加饭局，先问谁结账。
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正要关盖，店门口响起喇叭。
一辆旧车缓缓开进来。
司机探头问。
师傅，能修吗？
我拿起工单，走过去。
先说哪儿坏了。
周进在后面喊。
哥，灯箱亮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四个字亮着，下面是店里的电话。
我伸手拉开车门，听见司机又问了一遍。
能修吗？
我说。
先查。查清楚了，再报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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