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七件衣裳
十七件衣裳里，有十六件是这个院子的。
苏浣数出这个数的时候，天还没亮。
卯时三刻，浆洗房的第一口缸结了薄冰。
苏浣把手伸进去，破冰，数到三十，才把手抽出来。指头先是白，随后发红，最后发麻。这是她在这间屋子里学会的第一件事：手要先废一次，才能一整天不觉得冷。
浆洗房在西角门里头，三间通屋，一溜排开六口大缸。头道水去浮尘，二道水下皂角，三道水过清。皂角要头天夜里泡开，泡到发黏，起丝。领口和袖口不用手搓，用鬃刷，顺着布纹刷，横着刷会把线头刷起来，一件好衣裳就这么毁在半寸宽的刷子上。
“苏浣。”沈嬷嬷在门口叫她的名字，“单子来了。”
沈嬷嬷五十一岁，右手只剩两根指头，拇指和食指。剩下三根是齐根断的，断口平，边缘齐，包着一层旧得发亮的皮。她拿单子的时候用左手，递东西的时候也用左手，右手一概藏在袖子里，从不拿出来。
苏浣接单子，先看数。
十六。
“今日十六件。”她念出来。
“十六件。”沈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往灶间去。
刘婆子是内院送衣裳的，五十来岁，腰上挂一串钥匙，走路时钥匙响。她把衣裳一件件摊在长案上，摊一件，报一件：夫人的两件，二姑娘的一件，世子爷的三件，各处管事娘子的十件。摊到第十六件，她拍手：“齐了。”
苏浣没动。
案上还压着一件。
深青的直裰，压在最底下，露出一角袖口。她把那角袖口抽出来，布是细葛，不是侯府用的。侯府的布料都经她的手，哪一处缩过水、哪一处染得不匀，她闭着眼也摸得出来。这一件不是侯府的布，也不是侯府的裁法——袖口窄，领口内衬缝了一层白绢，没有补子，没有纹样，最要紧的是尺寸，肩宽只得一尺三寸，是个少年的身量。
侯府里没有这么小的男人。
“这件不算。”刘婆子说，“多出来的，许是别处混进来的。”
“单子上十六。”苏浣说。
“那就是十六。”
苏浣把直裰翻过来看里子。
里子的缝线是新换的。浆洗房的人都知道，衣裳洗过三水，线就软，软了会起毛。这件衣裳的线不起毛，硬挺挺的，针脚也密，密得不像府里针线房的手艺。府里的针线房做活讲快，一寸七针，多一针都嫌费工夫。这件是一寸十一针。
她把衣裳凑到鼻端。
有一股甜味，很淡，像把晒干的木头点着了，又拿手扇散。侯府各处的香，她都闻过：夫人用的沉水，二姑娘用的白梅，世子书房里烧的檀。这股味道不在其中，它更薄，更凉。
沈嬷嬷从灶间出来了，站在门框里，看她。
“放下。”沈嬷嬷说。
苏浣放下。
“这件衣裳，你没见过。”沈嬷嬷走过来，用左手把直裰卷起来，卷得很紧，塞进案下的旧筐里，“刘家的，你今日送来的就是十六件。多一件，是你数错了，不是我院里的事。”
刘婆子的钥匙响了一下，又停了。她看看筐，看看沈嬷嬷，把嘴闭上了。
日头爬过西墙，浆洗房开始上工。
水是井里挑的，一担两桶，一天二十七担。苏浣洗到第四件的时候，阿禾从外头跑进来，脸上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浣姐，你看这个。”
阿禾十九岁，进浆洗房四年，人瘦，眼睛大，怕事，记性好得吓人——府里三百多口人的生辰、谁家孩子出过痘、哪个婆子欠了谁的针线钱，她都记得。她把手摊开，掌心是半枚铜牌，断口参差，上面刻着半个“内”字。
“哪儿捡的？”
“西角门的墙根下，压在砖缝里。”阿禾小声说，“我瞧着是铜的，能换两个钱。”
苏浣把铜牌拿过来，在指间转了一圈。铜面磨得温，边上有一道极细的槽，槽里嵌着黑泥。她把铜牌放进自己袖袋，从腰上解下三枚钱，塞给阿禾。
“这个我买了。你今日没见过它。”
阿禾愣了愣，接了钱，把钱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浣姐，那件衣裳——”
“哪件衣裳。”
“就是多出来那件。”阿禾的声音更低，“我方才在筐边上看了一眼，袖口上有一块渍，我没敢碰。”
苏浣抬头看她。
“什么颜色。”
“褐色。”阿禾说，“像是干了很久的褐色。”
苏浣把手里的衣裳放下，站起来，走到案下旧筐前。
她把直裰抽出来，摊在光下。
袖口内沿，靠手腕那一圈，有一道渍。渍不长，两寸有余，形状像一片被压过的叶子，边缘不整齐，中间深，外围浅，最外一圈泛着极淡的黄。她伸出指甲，在渍上刮了一下。干的，硬，起了薄薄一层壳。
她端来一盆冷水，把袖口浸进去。
那道褐色散开了，散得很慢。水从褐色变成茶色，再从茶色变成极浅的红。她把袖口提起来，水顺着布往下滴，滴在盆里，一滴，两滴。第三滴落下去的时候，盆底那层浅红忽然沉了，像有人在水底撒了一把细土。
苏浣把手抽出来，退了一步。
血。
不是鸡血，不是鸭血。牲口的血凝得散，遇水一冲就成片，化了就没了。人血凝得紧，遇冷水不散，只往下沉。她七岁那年替母亲洗过一件这样的衣裳，母亲把水泼在槐树根上，说：这种血，得用冷水，一辈子都别用热水。热水一浇，血就进到线里，洗不出来了。
她转过身，看见沈嬷嬷站在门里。
沈嬷嬷的脸没有变，只是那只右手从袖子里露出来了。断指的三处旧疤贴在门框的木纹上，指甲盖压得发白。
“谁让你动它的。”沈嬷嬷说。
“袖口上有渍。”苏浣说，“这样的衣裳不能搁。搁一夜，血就进线。”
沈嬷嬷走过来，把盆端起来，走到门口，泼在院里的青砖上。水在砖上摊开，颜色极淡，一会儿就没了。
“你看见什么了。”她问。
“我看见一件不该在浆洗房的衣裳。”
“还有。”
苏浣没有答。
沈嬷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那只左手很硬，指腹上全是皂角泡出来的白皮。
“苏浣，你娘临走那夜，跟我说了一句话。”沈嬷嬷说，“她说，这孩子眼睛太毒，你要替我看住她。”
“看住我什么。”
“看住你别死。”沈嬷嬷松开手，“你娘死的时候，三十九岁，身上没有一处伤，脸也干净。府里说她痨病，我给她擦的身。她后腰上有一块青，巴掌大，是被人用膝盖顶的。”
苏浣站在水缸边上，没有动。
风从西角门那边进来，把晾竿上的一排衣裳吹得立起来，白的、青的、灰的，一件挨一件，像一列不说话的人。
“那件衣裳，我烧了。”沈嬷嬷说。
“烧不得。”苏浣说，“深青的料子烧起来有烟，烟是甜的，半个院子都闻得见。”
沈嬷嬷的手停在半空。
“况且，”苏浣说，“它里头缝着东西。”
她把袖口的线挑开了一寸。
那是入夜以后的事。浆洗房的灯是一盏豆油灯，灯芯剪得极短，光只有巴掌大。她把直裰铺在膝上，用挑线的小剪子，从袖口挑到腋下，一寸一寸往里探。
线是双股的。双股线不好拆，一剪子下去，两股一齐断，崩得满桌都是。她把断线收进手心，攒起来，攒了一小把。
探到第七寸，指腹碰到一个硬东西。
她用剪子尖把布挑开一道口子，把那个硬东西推出来。
铜的。半枚。
铜片的断面是掰开的，豁口高低不齐。
苏浣从袖袋里摸出阿禾给她的那半枚，两块对在一起，断口的齿咬住了，严丝合缝，拼成一整块牌子。牌上一个“内”字，字下一行小字，写着“崇平九年造”，再下端是一个编号：二十七。
她把两块牌子合在掌心里，铜是凉的，掌心是热的，铜一会儿也热了。
门外有脚步。
不急，很稳，一步一顿，是沈嬷嬷走路的样子。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灯影在门上晃了一下。
“苏浣。”
“在。”
门被推开一条缝。沈嬷嬷提着一盏灯站在门外，灯光从下往上照，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黑。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苏浣脸上，落在她膝上那件深青的直裰上。
“你手里那件，”沈嬷嬷说，“是不是今日第十七件。”
第2章 谁的血
沈嬷嬷没有进门。
她把灯放在门槛上，自己蹲下去，用左手把灯芯挑高了一点。光一亮，屋里的东西都往后退了半步。
“牌子给我。”
苏浣把手摊开。两块铜片在她掌心拼成一整块，铜面上的“内”字被灯光一照，笔画里都是黑的。
沈嬷嬷看了很久。
“内侍省的对牌。”她说，“宫里出去的人，一人一块。整牌一剖两半，一半本人收着，一半压在掌印处。人要出宫办事，两半合上，才算出得去、进得来。”
“如今两半都在我手里。”苏浣说。
“那就是说，那个人回不去了。”沈嬷嬷的声音很低，“或者，他没打算回去。”
苏浣把铜牌合上，用一块旧布包起来。
“这件衣裳，从哪儿来的。”她问。
“刘婆子送来的。”沈嬷嬷说，“可她不知道。她只管把内院收来的衣裳送到我这儿，谁把衣裳递到她手上，她从来不问。”
“今日递到她手上的是谁。”
“二门上的小厮，姓周。”沈嬷嬷说，“周小乙。今年十七，去年才进府。”
苏浣把直裰叠起来，叠得很整齐，袖口朝里，血迹那一面压在中间。
“你要做什么。”沈嬷嬷问。
“留着。”
“留着它，明日一早柳夫人就会来搜。”沈嬷嬷说，“内院丢一件衣裳，是小事。丢一件宫里的衣裳，是塌天的事。她若知道这件东西进了浆洗房，这屋里七个人，一个也活不成。”
苏浣抬头。
“那嬷嬷是要我烧。”
“我要你烧。”沈嬷嬷说，“烧完了，把灰倒进水沟，把盆刷三遍。明日我报一句‘查无’，这件事就烂在这间屋子里。”
苏浣把叠好的衣裳抱在怀里。
“嬷嬷，”她说，“这血是人血。”
沈嬷嬷的手在灯罩上停了一下。
“人血凝得紧，冷水不散，只往下沉。我方才试过。”苏浣说，“这件衣裳送进来的时候，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壳。干成这样，少说也有两三日。一件沾了人血的宫里衣裳，在宫里搁了两三日，被人换过里子的线，缝进半块对牌，再送到侯府浆洗房——”
她顿了一下。
“这不是丢衣裳。这是有人要把这件东西，放进侯府。”
沈嬷嬷站起来，把灯提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住。
“你娘当年也这么说话。”她说，“一句一句，把话摆得整整齐齐，让人没法驳。她最后就是这么死的。”
门关上了。
苏浣把直裰抱到灶间。灶间有个烟道，砖砌的，通到屋顶，平日里只冒烟不冒火。她搬开两块松动的砖，把衣裳塞进去，塞到最深处，再把砖码回去，用灶灰抹了缝。
做完这些，她的手才开始抖。
抖了半炷香，停了。
第二日辰时，柳夫人来了。
柳氏四十五岁，穿一身藕色，头上只一支赤金簪，走路的时候裙角不响。她进门不坐，站在长案前，把浆洗房的六口缸一口一口看过去。
跟着她的是内院管事赵嬷嬷，还有四个粗使婆子。
“昨日的衣裳，都洗了？”柳氏问。
“洗了。”沈嬷嬷答，“十六件，晾在西院。”
“世子有一件旧的石青袍子，不见了。”柳氏说，“不贵重，是他十年前穿的。他昨夜里想起来，说要做个念想。”
苏浣站在缸边，手里还捏着鬃刷。
“浆洗房的单子上没有石青袍子。”沈嬷嬷说。
“单子是人写的。”柳氏说，“人写的东西，会漏。”
她抬起眼，目光从沈嬷嬷脸上移开，落在苏浣身上。
“你叫什么。”
“苏浣。”
“苏三娘的女儿。”
“是。”
柳氏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很短，随即平了。
“你娘在我院里做过四年。”她说，“手是好的，就是话多。”
她转过身，对赵嬷嬷抬了抬下巴。
四个婆子散开，开始翻。
浆洗房没有什么可翻的。六口缸，三口锅，四条长案，一排晾竿，两间通铺。婆子们把铺盖掀起来，把草席抖开，把每个人的箱子拖到院子当中，一件一件往外扔。
灶间那边也有两个婆子在敲墙。一个抬脚踩上灶台，要起灶面的砖。柳氏走过来，站在灶间门口说：“灶起了砖，三日不能开火。全院吃饭的地方，不必翻。”那婆子把脚放下来。柳氏没走，弯下腰，用指节叩了叩灶台边一块活动的砖，砖底下空响一声。她顿了顿，直起身，拍了拍袖口，又抬眼往烟道看了一眼，转身出了灶间。
阿禾的箱子是第三个被拖出去的。
箱子是旧的，木头裂了口，用麻绳捆着。婆子把绳子割断，掀开盖子，先扔出两件打补丁的衣裳，再扔出一双鞋，最后扔出一块布。
石青的布。巴掌大，边上还有一线没拆完的滚边。
赵嬷嬷把布捧到柳氏面前。
柳氏没有接。
“这是哪儿来的。”她问。
阿禾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是……是奴婢在库房后头的柴堆里捡的。”她说，“奴婢瞧着料子好，想拼个鞋面。”
“库房后头的柴堆。”柳氏重复了一遍，“世子的旧袍子，会在库房后头的柴堆里。”
“奴婢不知道那是世子爷的——”
“你不知道。”柳氏说，“那你告诉我，一块布，怎么自己从世子的箱子里走到柴堆里去。”
阿禾答不上来。她的嘴唇动了动，眼睛往苏浣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苏浣的手在鬃刷上收紧了。刷柄上的毛扎进掌心，扎出四个白点。
她知道那件石青袍子在哪里。
昨日十六件里，第七件就是石青的，男式，压在箱底压了多年，料子发脆，一搓就起毛。她洗的时候还想过，这样的衣裳不该再下水，洗一次薄一层。她把它晾在西院第三根竿上，晾到申时就收了，叠好，压在案头的筐子里。
筐子还在。
可赵嬷嬷已经从筐子里翻出了一件石青袍子，抖开，举起来，让所有人看。
苏浣看着那件袍子的下摆。
下摆有一处补丁，用的是同色的线，针脚很粗。她昨日叠的时候看过，那处补丁在左边。
赵嬷嬷举起来的这一件，补丁在右边。
她把手里的鬃刷放下。
“苏浣。”沈嬷嬷在她身后叫了一声，声音很轻，“水开了。”
这是浆洗房的暗话。水开了，意思是闭嘴。
苏浣站着没动。
她若开口，说出那件深青直裰、说出袖口的血、说出缝在里子的半块对牌，柳氏今日就没法往下搜。可她也知道，一件宫里的血衣进了侯府的浆洗房，第一个要死的人不是柳氏。是她。是这屋子里七个洗衣服的人。
她若不说，阿禾今日就要被拖走。
阿禾还在看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很笨的、等着人救的意思。
“这块布，”苏浣听见自己说，“是奴婢给她的。”
院子里静了一瞬。
沈嬷嬷闭上了眼。
“前日洗夫人的一件旧衫，领子烂了，奴婢裁下摆补的领。”苏浣说，“剩下这一块，给她拼鞋面。”
柳氏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会补领。”
“会。”
“补给我看。”
赵嬷嬷把石青袍子递过来。苏浣接过来，摊在案上，从针线笸箩里取了一根针，一段石青线，把袍子下摆那块补丁拆开，重新缝。
她缝得很慢。一寸七针，府里的针法。缝到一半，她停下来。
“夫人，”她说，“这块补丁，不是奴婢缝的。”
“何以见得。”
“奴婢缝补丁，起针在下，收针在里，线头压在布里，摸不出来。”她把补丁翻过来，“这一块，起针在上，收针在外，线头留在面上，打个死结。这是库房嬷嬷的手法，库房补麻袋，都这么补。”
柳氏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还有，”苏浣说，“这一件袍子的下摆补丁在右边。奴婢昨日洗的那一件，补丁在左边。”
长案上没有人动。
风从门口进来，把案上一角布吹得翻起来，又落下。
柳氏把手里的帕子折了一下，再折一下。
“赵家的，”她说，“把阿禾带去柴房。跪一夜，明日再说。”
两个婆子上来架人。阿禾没有喊，被人拖着走，脚在青砖上刮出两道白痕。拖到院门口，她忽然回过头。
“浣姐。”她喊，“我不怪你。”
苏浣站在案子后面，手里还捏着那根针。
人都走了。浆洗房里只剩下六个妇人，和满地散开的铺盖。
沈嬷嬷走过来，一把抓住苏浣的手腕，把她拖到水缸边，把她的手按进水里。
水是刚挑的井水，冰得刺骨。
“你听。”沈嬷嬷说，“你听清楚。”
苏浣的手在水里，没挣。
“你今日救了她一夜。”沈嬷嬷说，“你也把你自己送进去了。柳夫人方才没有揭穿你，不是因为她信了，是因为她要在暗处看你往哪儿走。”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嬷嬷的手压得更重，“你以为你在替阿禾挡。你是在替那件衣裳挡。那件衣裳在你手上多留一夜，你就多一夜的命。留着它，你就得死。”
苏浣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手已经麻了，指尖发白，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嬷嬷，”她说，“我娘临走那夜，除了那句‘看住她’，还说了什么。”
沈嬷嬷看着她，看了很久。
风从院墙那边过来，晾竿上的衣裳抖得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外头拍手。
“她说，”沈嬷嬷终于开口，“‘别洗那件夹袄’。”
苏浣的手停在半空。
“哪件夹袄。”
“你娘自己的夹袄。”沈嬷嬷说，“她死的时候穿在身上那件。我给她擦身，想换下来，她抓住我的手，说别洗。她说，洗了就没了。”
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是柴房的门被关上的声音。
沈嬷嬷直起身，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那只缺了三指的手。
“柴房里没有炭。”她说，“今夜要落霜。”
水缸边那只木盆还没收，盆底沉着薄薄一层浅红。明早冰一化，盆底那层红就没人看得见了。
第3章 白绫三匹
九月十六，落霜。
十五那日院里搜了半日，绫子没送成。柳夫人说，迟一日无妨。
柴房的门卯时才开。阿禾是被两个婆子架出来的，膝盖不会弯，脚在地上拖着走。她在里头跪了一夜，膝下的青砖比她身上还凉。
苏浣端了一碗姜汤过去。
“喝了。”
阿禾接碗的时候，手抖得端不住。苏浣把碗扶住，让她一口一口喝完。
“浣姐，”阿禾说，“我昨夜想了一夜。那块布，真不是我捡的。是我箱子底下原本就有的。”
苏浣把碗收回来。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块布是有人放进你箱子里的。”苏浣说，“放布的人知道你会贪。你见了能换钱的东西，舍不得扔。”
阿禾的眼圈红了。
“是我害了你。”
“你没有害我。”苏浣站起来，“你只是被人算准了。”
辰时正，库房送白绫来了。
三匹，用油纸裹着，外头再扎一道麻绳，绳结上压着侯府的印记。这是每月十五的旧例：三匹白绫，上浆、压光、卷成筒，未时前送到二门，由内侍省来的人取走。
府里都知道这三匹白绫的用处。宸妃在宫里只用娘家浆过的白绫做中衣，说宫里的浆硬，磨皮肤。这话传了七八年，传到后来，府里的婆子们提起来都要笑一句：娘娘金贵。
苏浣把油纸拆开。
白绫是上好的素绫，白得发青，光一照，能看见底下细细的纹。她伸手去抱第一匹，抱起来的瞬间，手腕往下一沉。
重了。
她洗了十六年衣裳，一匹白绫该有多重，她不用秤。可她还是要秤。浆洗房的长案底下压着一杆小秤，秤砣是后配的，比原配的重些，称出来的数得往上加二两。
她把第一匹放上秤盘。
秤杆翘起来，压到五斤二两的星子上。
读数得加二两。五斤二两，加二两，五斤四两。
浆洗房的规矩：白绫一匹，四斤半。上浆之后，六斤。今日这三匹是未上浆的。
四斤半的东西，秤出来五斤四两。多了九两。
苏浣把三匹都称了一遍。五斤二两，五斤三两，五斤一两。
她站在秤前，手还搭在秤杆上。
沈嬷嬷进来了。
“称什么。”
“称重。”
“白绫不称重。”沈嬷嬷说，“二十年了，白绫从不称重。”
“今日重了。”
沈嬷嬷走过来，看了一眼秤星，把秤杆按下去。
“多九两，是浆前浸过水。”她说，“库房潮湿，绫子吸了潮。”
“绫子吸潮，三匹不会吸得一样多。”苏浣说，“五斤二，五斤三，五斤一。三匹的差，二两。若是吸潮，差得不会这么齐。”
沈嬷嬷没有答。
苏浣把第一匹白绫抖开，抖到一半，停住。她把绫子对着窗，一层一层看。
夹边。
白绫的两边有夹边，是卷边缝的，缝得极细，一指宽。她用手捏着夹边，从这头捏到那头。捏到中间，指腹下有一处硬。
硬的不是线。线是软的。
她把指甲伸进夹边，挑开一线。
里头是一层薄纸。纸很薄，薄得能透光，纸上是墨字，一行一行，写的是数：十二万七千、十一万九千、十三万一千。数字后头跟着地名，她认得两个：宣州卫、朔方卫。
纸角有一处潮痕，墨已经晕开了。
“别动。”
沈嬷嬷的手按在她手上。
“嬷嬷，”苏浣说，“这是兵数。”
“这不是你该看的。”
“这是兵数。”苏浣又说了一遍，“一行一个数，写在纸上，缝在白绫里，一个月送三匹进宫，送了二十年。”
沈嬷嬷把她的手从夹边上拿开，把绫子重新卷起来，卷得很紧，用麻绳扎住。
“你娘也问过这句话。”她说，“问完，她就没有了。”
浆洗房里安静下来。灶上的水开了，锅盖被顶得跳，一跳一跳，白汽从缝里往外冒。
“浆。”沈嬷嬷说，“未时前要送。”
苏浣去灶间调浆。
浆是糯米熬的。头一夜泡米，泡到米粒一捏就碎；第二日上磨，磨成浆，用细布滤三遍，滤到没有渣；滤完了下锅，小火熬，熬到能挂住筷子，加明矾。明矾放多，绫子硬，穿在身上磨皮肤；放少，绫子软，压不出光。
她往浆里加了三勺明矾，比常年多一勺。
多加的这一勺，会在纸上留痕。明矾遇纸，干后发白，像撒了一层霜。她不必拆开夹边，只要把三匹白绫送去，纸上的白痕会留在那儿。哪一天有人要查，把绫子对着光一看，就知道哪一处藏过东西。
上浆要用排刷，一刷一刷，顺着绫子的纹路走，横着刷会把丝刷乱。刷完晾到半干，再上压石。压石是一块青石，四十斤，压在绫子上，压一夜，绫子就平了，光也出来了。
压石要压在绫子正中，两头各留三寸，压偏了边上会起翘。起翘的绫子卷不成筒，卷不紧，封口的蜡就压不实。一匹绫子从下缸到起石，要过四道手：浆、晾、压、卷。哪一道松了，绫子就废了。
苏浣把三匹绫子上了浆，晾到半干，压上石头，压到未时前一刻才起。
起的时候，她在每一匹的夹边正中，用指甲压了一道极浅的印。
三道印，都在纸的位置上。
未时，内侍省的人来了。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内侍，姓何，脸上没有胡须，眼下一颗小痣。他不进院，站在二门外，让婆子把绫子递出去。他接过去，一匹一匹掂了掂，才放进带来的木匣。
苏浣站在院墙里头，隔着门缝看他掂。
他掂第三匹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又把绫子翻过来，看了看封口。
苏浣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浆重了。”何内侍说。
“今年新米，浆稠。”沈嬷嬷在门里道。
何内侍没有再说，把绫子放进匣子，扣上盖，走了。
苏浣回到浆洗房，柳氏已经坐在长案后头。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没带人。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翻着浆洗房的柴米账。账是沈嬷嬷记的，一笔一笔，皂角几斤，柴几捆，水几担。
“苏浣。”
“在。”
“你今早称了白绫。”
苏浣没有否认。
“为什么称。”
“奴婢瞧着绫子厚，怕浆不透。”
柳氏把账本合上。
“浆透了？”
“透了。”苏浣说，“只是新米浆稠，奴婢多搁了一勺明矾。绫子干后，边上会起一点白。夫人若嫌白，下月奴婢少搁一勺。”
柳氏看着她。
苏浣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人捏在手里的雀。捏的人不使劲，只是捏着，等她自己挣。
“白就白。”柳氏说，“宫里不挑这个。”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这月起，浆洗房人多了。”她说，“七个人洗十六件衣裳，皂角一个月领三十斤，账上记四十六斤。这十六斤，谁吃了。”
沈嬷嬷的脸白了一分。
“明日裁三个人。”柳氏说，“名单你自己拟。拟好了给我。”
她走了。
沈嬷嬷站在案边，手撑着案沿，撑了很久。
“她要的不是名单。”苏浣说。
“我知道她要什么。”沈嬷嬷说。
“她要阿禾。”
沈嬷嬷没有答。她走到墙边，从钉子上取下一张纸，铺在案上，用左手提笔，写名字。
苏浣、阿禾、还有一个叫翠儿的。
她写完，把笔搁下。
“你瞧，”她说，“我这一辈子，就会写三个字。”
苏浣看着那张纸。
“嬷嬷为什么写我。”
“因为不写你，她会自己动手。”沈嬷嬷说，“写上去，至少还在府里。她若自己动手，你就得进宫。”
苏浣没有听懂这句话。
“宫里每年浆洗局要死一两个人。”沈嬷嬷说，“死一个送浆妇，内廷连册子都不必改，报一句暴病就完了。那件衣裳的事，如今只你一个人知道。你进了宫，这事就落在你头上；你死在宫里，案子就断在你身上。柳夫人不必自己脏手，也不必再找那件衣裳。”
苏浣的手在纸上停住。
她低头看那张纸。
三个名字，写得歪斜。沈嬷嬷的字是跟苏三娘学的，两个人都只识十几个字，写“苏浣”写“阿禾”写“翠儿”，笔画都往右边倒。
“嬷嬷。”
“嗯。”
“白绫的封口，今年换过。”
沈嬷嬷抬起头。
“往年封口是麻绳扎的，绳结压在侯府的印记上。”苏浣说，“今年的蜡封得比往年厚。蜡厚了，刀一刮就是一道白痕，补不回去。”
“你动过？”
“没动。”苏浣说，“我只是看见了。三匹的蜡都比往年厚，厚得不像一个人封的。”
沈嬷嬷把那张名单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往后别提蜡。”她说。
“为什么。”
“因为提了，就说明你看过。”沈嬷嬷说，“看过的人，要么有用，要么该杀。你如今还没用。”
苏浣后来懂了这句话，是在第二日清早。
第二日清早，二门上来了人，说宫里浆洗局缺人，内侍省传话，侯府送两个会浆洗的妇人进去，为期三个月，工钱照发。
来传话的人念了两个名字。
头一个是苏浣。
第二个是沈九娘。
第4章 熨斗底下的字
入宫的文书是九月十七夜里送到的。
一张黄纸，盖着内侍省的印，写着两个名字：苏浣，沈九娘。下头一行小字，说三日内到浆洗局报到，逾期以逃奴论。
苏浣把黄纸看了三遍，折起来，压在枕头下。
“东西收一收。”沈嬷嬷说，“宫里什么都有，别带多。”
苏浣收拾的东西不多：两身换洗衣裳，一双布鞋，一块皂角，一把挑线的小剪子，还有那只铁熨斗。
熨斗三斤二两，铸铁的，底平，柄上缠着旧布。布是母亲缠的，缠了三层，最外一层已经磨得发亮，露出里头灰白的棉线。苏浣从小看母亲用它。冬天熨厚衣裳，熨斗底下的炭要压得实，压不实会冒烟，烟一冒，衣裳就黄了。
炭要用硬炭，柳木的最好，一块能烧小半个时辰。软炭一烧就塌，塌了要重新添，添一回手就得离开衣裳一回，衣裳一凉，褶子就定住了。
她拿一块湿布擦熨斗底。
擦到第三遍，指腹碰到一道沟。
她把熨斗举到灯下。
底面上有刻痕。
不是磨出来的。磨出来的痕是斜的，两头浅中间深；这九道痕是直的，宽窄一样，深浅一样，是用錾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九道。间距不齐，头三道挨得近，中间四道匀，后两道又挤在一起。
苏浣用指甲一道一道划过去。
“你在看什么。”
沈嬷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我娘的熨斗，底下有字。”
沈嬷嬷的碗晃了一下，水泼出来一点，洒在手背上。她没有擦。
“那不是字。”她说。
“是刻的数。”苏浣说，“九道。”
沈嬷嬷走进来，把碗放在案上，伸手要熨斗。
苏浣没有给。
“嬷嬷，”她说，“我娘送白绫送了多少年。”
“九年。”
“九道刻痕。”
沈嬷嬷坐下了。她坐得很慢，像腿忽然没有力气。
“你娘头一年进浆洗房，是我带的手。”她说，“她手笨，第一年洗坏了七件衣裳，件件都是我替她担的。第二年她就会了，第三年比我还快。她有个毛病，爱记数。”
“记什么数。”
“记不该记的。”沈嬷嬷说，“她记每月领多少皂角，记一年洗多少件衣裳，记十五那三匹白绫从哪一年开始变重。她不敢写，她只识十几个字。她就在熨斗底下凿。”
苏浣把熨斗翻过来，底面朝上，摆在案上。
九道刻痕在灯下像九道细小的伤口。
“一年一道。”沈嬷嬷说。
“第九年，她死了。”
沈嬷嬷没有答。
苏浣把熨斗立在案上。
这只熨斗是母亲三十岁那年从城里铁匠铺买的，花了四十六文。母亲说，浆洗房公用的熨斗是铜的，铜的不吃炭，熨厚衣裳慢；铁的重，压得住，一件棉袄熨三遍就平了。
她熨衣裳的时候不说话。炭要压得实，压不实会冒烟；衣裳要铺得平，铺不平会出褶；熨斗要顺着布纹走，逆着走会把布面拉长。这三件事她教过苏浣，教了一年。苏浣十岁那年熨坏了一件，母亲用鸡毛掸子打了她三下，打完抱着她哭。
“她刻这个的时候，”苏浣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了你，你就得替她记。”沈嬷嬷说，“她不想让你记。”
“她记了九年。”
“她记了九年，一个字也没往外说。”沈嬷嬷说，“她只是每年腊月里，把熨斗翻过来，坐在灯底下，拿錾子凿一道。凿完了，把熨斗擦干净，放回原处。”
苏浣想起每年腊月，母亲总要一个人在灶间坐半宿。她问过，母亲说在磨熨斗。熨斗有什么好磨的。她那时候十一岁，问了一句就不再问。
“腊月二十三。”她说。
“什么。”
“腊月二十三，祭灶那日。”苏浣说，“她每年那一日都睡得最晚。”
沈嬷嬷的眼圈红了。
灶间的火快灭了，剩下几块炭，红一阵暗一阵。外头有风，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
“她死的那年，是第九次送白绫。”沈嬷嬷说，“前八次，都是她送到二门。第九次，她送到了，回来就不说话。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不说。第二日她还能洗衣裳，第三日就起不来。第四日清早，人就僵了。”
“送绫子走哪条路。”
“从浆洗房出去，过西角门，穿抄手游廊，到二门。”沈嬷嬷说，“路上要过三道门槛，两道月洞门。二门上有两个婆子看着，一个记数，一个验封。”
“验封的人会不会揭蜡。”
“从前不揭。”沈嬷嬷说，“从前封口是麻绳，绳结压在印上，看一眼就知道动没动。后来不知谁出的主意，加了蜡，验封的人反倒要拿小刀刮一刮。”
苏浣的手指在熨斗上停住。
“刮了，就补不回去。”
“补不回去。”沈嬷嬷说，“所以第九次，你娘回来说，蜡上有刀痕。她说，这道痕不是她刮的。”
“那是谁。”
“她没说。”沈嬷嬷说，“她只说了一句：这趟绫子，出门的时候已经被开过了。”
“府里说她得了痨病。”苏浣说。
“府里什么都能说是痨病。”沈嬷嬷说，“死一个洗衣妇，比死一只猫还省事。猫死了还得埋，人死了往城外一送，连名字都不用写。”
苏浣把熨斗抱在怀里。铁是凉的，贴着胸口的衣裳，凉透进去。
“嬷嬷。”
“嗯。”
“我娘死前三日，在槐树下挖土。”
沈嬷嬷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翠儿说的。她那年十一，夜里起来解手，看见我娘在西院老槐树底下蹲着，手里拿着火钳。”苏浣说，“挖到二更，把土填回去，用脚踩平，还撒了一层灶灰。”
沈嬷嬷的手在案上收紧了。
“我问过她。”她说，“我问她埋什么。她说，埋一件洗不掉的东西。”
苏浣站起来。
“现在去挖。”
“坐下。”
“柳夫人明日就要送我们进宫，一进三个月。三个月里头，槐树底下的东西还在不在，谁也说不准。”
“你今夜去挖，明日就不用进宫了。”沈嬷嬷说，“你今夜去挖，柳夫人明日就能在槐树底下挖出你。你以为她不知道那棵树？她三年没动那棵树，是因为她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也不知道有几个人知道。你一动手，她就知道了。”
苏浣站在屋子当中，没有动。
“三个月。”沈嬷嬷说，“三个月后回来，树还在，土还在。你若死在宫里，那底下的东西，就当归我。”
苏浣把熨斗放回箱子里，用衣裳裹住，压在最底下。
“三件事。”沈嬷嬷说，“进宫以后，你记三件事。”
“嬷嬷说。”
“第一，不看主子的脸。宫里的人，被人看一眼都记账。你看她的脸，她就记你。”
“第二，不问衣裳的主。浆洗局每日进出的衣裳几百件，你只洗，不问。问了，就是把脖子往刀上递。”
“第三，这只熨斗，藏在最底下，别让人看见。宫里的熨斗是铜的，你这只是铁的。铁熨斗在宫里，只有一种人用。”
“哪种人。”
“死人的衣裳，用铁熨斗。”沈嬷嬷说，“铜的贵，铁的不怕烧。宫里洗死人的衣裳，都单开一间屋子，用铁器。”
苏浣把箱盖扣上。
“还有一件事，”她说，“嬷嬷没答我。”
“哪一件。”
“二十七。”
沈嬷嬷的手停在箱盖上。
“对牌上的编号，二十七。”苏浣说，“嬷嬷知道那是谁。”
屋子里静了很久。灶里最后一块炭塌下去，火星跳了一下，灭了。
“知道。”沈嬷嬷说，“崇平八年，内侍省拨了六个小内侍到浆洗局打杂，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十一。二十七号是里头最小的那个，姓孙，叫小顺子。他手脚笨，浆坏过宸妃一件中衣，被人按在洗衣板上打了二十板。打完了，他蹲在墙根哭。”
她抬起头。
“他哭的时候，是我给他递的帕子。”沈嬷嬷说，“那年他十一。三年了，他该十四了。”
苏浣想起那件深青直裰的尺寸。
肩宽一尺三寸。
“十四岁的孩子，穿这么大的衣裳。”她说。
“衣裳是宫里的。”沈嬷嬷说，“人是宫里的。可送衣裳进侯府的，是侯府的人。”
她把手从箱盖上拿开。
“苏浣，你听我一句。那半块牌子，明日进宫之前，扔进水沟。”
“扔了，就查不出来了。”
“查出来，你就得死。”
苏浣把箱子推到床底下。
“嬷嬷，”她说，“我娘当年也听过这句话。”
沈嬷嬷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也很难看。
“是。”她说，“她听过。她没听。”
第5章 入宫
九月十八，天没亮就出了门。
从侯府西角门出去，绕过两条巷子，进西华门旁边的杂役门。门是半扇的，只开一人宽，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禁军，眼睛都不往人脸上看。押送的太监把文书递上去，禁军接过去，在灯下看了很久，才抬手放行。
进门第一件事是验身。
一间小屋，四面没有窗，屋顶开了一个方孔，光从孔里漏下来。屋里坐着两个嬷嬷，一个拿尺，一个拿册。
“脱。”
苏浣把外衫脱了，只剩中衣。
嬷嬷用尺量她的肩、腰、手臂，量一处报一处，另一人往册上记。量到手腕，那个拿尺的嬷嬷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苏浣的左腕上有一圈白疤，宽约两指，绕着腕子一整圈，像戴了一只褪色的镯子。
“小时候烫的。”苏浣说。
“怎么烫的。”
“热水。”
嬷嬷没有再问，把她的袖子拉下来，在册上画了一笔。
第二件事是换衣。
浆洗局的人穿青灰色短打，腰上系一条白布带，衣襟上缝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局名和号数。苏浣的是“浆·四十七”。
第三件事是立规矩。
院里站着四个浆洗妇，内侍省这一次从外头拨进来的，侯府占两个，另两个从别的衙门来。掌事站在院里的石阶上，四十来岁，脸瘦，说话不快。
“浆洗局分三处。”她说，“上用的，洗主子们的衣裳；下用的，洗宫人的衣裳；亡用的，洗死了人的衣裳。”
她扫了一眼。
“苏浣，沈九娘。”
“在。”
“浆洗局三处都缺人。”她说，“苏浣去上用，沈九娘去亡用，余下两个去下用。”
沈嬷嬷应了一声，没有多话。
苏浣看了她一眼。沈嬷嬷把箱子往肩上提了提，那只缺了三指的手缩在袖子里，谁也没看见。
上用那间屋子在东边，比侯府的浆洗房大一倍，六口缸，四口锅，两条长案，一条晾竿。晾竿是竹的，挂衣裳用的是竹夹，不用麻绳。宫里忌讳麻绳，说麻绳是丧事用的。
第一日洗的是各宫的常服。
衣裳送进来的时候，都挂着色签。色签分五种：明黄、赭红、月白、石青、墨。明黄是皇后的，赭红是贵妃、妃位的，月白是嫔以下的，石青是宫人的，墨是内侍的。
苏浣洗了三十二件。
她守着三条规矩：不抬头，不问主，不认人。衣裳送进来，她看色签，不看送衣裳的人。洗完，叠好，交出去，一句话不说。
宫里的水跟侯府不同。侯府用井水，一担一担挑，冬天结冰，夏天生苔。宫里的水是活水，从玉泉引进来，走暗沟，通到各局的院子里，水口上装着铜网，网眼细，拦得住落叶，拦不住沙子。
宫里的皂角也不同。侯府的皂角是自己晒的，晒得不匀，有的一年还发青。宫里的皂角是内廷发的，装在木箱里，箱上压着签，签上写着年份和斤数。领一次要画押，用一次要记档。
领来的皂角不能整块用，要拿刀背敲成小块，泡进缸里，泡到起丝。丝起得足，一件衣裳搓两遍就够；起得不足，搓四遍还留着一层滑。敲皂角有讲究，敲得太碎，一泡就化，化在水里抓不住；敲得太大，芯子泡不透，搓起来打滑。
晾衣裳的竿子按色分。明黄的衣裳晾在东边那一根，赭红晾第二根，月白第三根，石青第四根，墨色晾在墙根，见不着正午的日头。宫人不许把两种颜色晾在一根竿上，说是不敬。
浆洗局的妇人不许说话。有话要说，就用手指。指盆是换水，指锅是加火，指门是有人来了。
苏浣第一日就学会了这三个手势。第二日，她还学会了一件事：宫里的衣裳不能洗得太干净。太干净，主子会以为你用了别的东西。也不能洗得不干净，不干净，主子会以为你偷懒。要洗到“看着跟新的一样，摸起来还是旧的”，才算合规矩。
这一条没人教她，是她自己看出来的。看的是旁边那个老妇人的手：她洗一件月白衫子，洗到第三遍，把衫子提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水里，用手在领口上轻轻按了一下，按出一点褶，才提起来晾。
第三日，送来的衣裳里有一件白绫中衣。
色签是赭红。
苏浣把中衣摊在案上，先看领口。
领口内侧有一道极细的白痕，像撒了一层霜。
她把中衣对着窗，一层一层看。白绫的夹边上有指甲压出来的印，压得很轻，要对着光才看得见。三道印，中间那道最深。
这是她自己的手压的。
九月十六那天，她在侯府浆洗房，给三匹白绫上浆，压光，卷筒，在夹边正中压了三道印。她压的时候想的是：哪一天有人要查，把绫子对着光一看，就知道哪一处藏过东西。
她没有想到，三日之后，这匹绫子会穿在宸妃身上，被送回她手里。
苏浣把中衣放下，坐下，坐了很久。
“四十七。”
掌事在门口叫她。
“这件中衣，洗干净，熨平，午后送到毓秀宫。宸妃娘娘要穿。”
“是。”
“你送。”
苏浣抬起头。
“掌事，奴婢是新来的。”
“新来的才要认门。”掌事说，“认了门，往后送衣裳不用问路。”
午后的日头偏西，宫道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浣捧着一个漆盒，跟着一个引路的小宫女走。过三道门，两道廊，一处假山。宫里的路都是青砖铺的，砖缝里长着细细的草，草被踩平了，贴着地。
毓秀宫的门是朱红的，门上钉着铜钉，一排九颗。
小宫女在门口停下。
“进去，把盒子放在外间的长案上，退三步，跪下，等娘娘说话。”
“是。”
“娘娘若不说话，你就跪着。”
“是。”
苏浣进去了。
外间很暖，地龙烧着，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香。不是苏合香，是沉水，压得很低。她照规矩把盒子放在长案上，退三步，跪下。
帘子后头有人。
“抬头。”
苏浣抬头。
宸妃二十岁，坐在帘子后头，穿一件赭红常服，头发只簪了一支素银簪，没有别的饰物。她的脸很白，白得有点薄，像一层纸糊在骨头上。
“你是侯府送来的。”
“是。”
“侯府哪一房的。”
“浆洗房的。”
宸妃的嘴角动了一下。
“浆洗房。”她说，“我小时候在浆洗房门口站过。那间屋子冬天很冷，水缸上结冰，洗衣裳的人手上都是口子。”
苏浣没有答话。
“你叫什么。”
“苏浣。”
宸妃的手在膝上停住了。
“苏。”
“是。”
“你娘叫什么。”
苏浣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犯了规矩。可她还是要看。宸妃的脸没有变，只是眼睛比方才亮了一点。
“奴婢的娘叫苏三娘。”
帘子后头静了很久。
“你过来。”宸妃说。
苏浣站起来，往前走两步，又跪下。
“手伸出来。”
苏浣把右手伸出去。
“另一只。”
苏浣把左手伸出去。袖子滑下来，露出手腕上那一圈白疤。
宸妃看着那圈疤，看了很久。她的呼吸慢下来了，慢得能听见。
“这疤，”她说，“我认得。”
苏浣的手在袖子里收了一下。
“十二年前，”宸妃说，“我在侯府住。那年我八岁。有一日，我娘罚一个洗衣妇的女儿跪在廊下，跪到日头下山。那孩子跪着，一声不哭。”
苏浣没有说话。
“我娘让她跪，是要她认一件事。那孩子不认。”宸妃说，“我娘端了一盆水，让我送过去。”
她的声音很平。
“水是滚的。我端到廊下，手抖，泼了半盆。泼在她手上。”
苏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我那时候想，”宸妃说，“她若哭，我娘就会停。她没哭。”
帘子后头的人站起来了，走到帘边，隔着帘子看苏浣。
“你今年二十二。”
“是。”
“你娘三年前死了。”
“是。”
“死在九月。”
苏浣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
“娘娘怎么知道。”
宸妃没有答。她退回座里，把手里的一串念珠放下。
“盒子里的中衣，”她说，“你拿回去。”
“娘娘嫌浆硬？”
“不硬。”宸妃说，“这匹绫子，我不穿。”
苏浣抬头。
“娘娘。”
“拿回去，重新浆。”宸妃说，“浆的时候，把夹边拆开，看看里头有什么。看完了，你再来回我。”
苏浣跪在地上，捧着漆盒，手心全是汗。
“娘娘为何让奴婢看。”
宸妃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笑完了，脸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因为，”她说，“这匹绫子进侯府的时候是空的，出侯府的时候是满的。我穿了三年，穿了一百零八匹。我到今日才知道，我身上穿的，是中衣。”
第6章 苏合香
苏浣把中衣抱回浆洗局，坐在案子后头，用挑线的小剪子，从夹边的一头挑。
线是双股的。
她挑开两寸，指腹探进去。夹边是空的。
不是没缝过东西。是她摸到了一排针孔。针孔很密，一排，从这头到那头，孔的边缘还是硬的，说明线拆下来不久。纸取走了，线抽了，只剩孔。
她把中衣放下，坐着看了一会儿。
三年前，这匹绫子从侯府出去的时候，夹边里缝着一张纸。宸妃穿了三年，穿了一百零八匹。一百零八张纸，从她身上过，她不知道。
如今第一百零九匹，纸被人取走了。
取纸的人知道她会拆。
苏浣把中衣折好，塞进自己的箱子，压在铁熨斗底下。
她要去找沈嬷嬷。
亡用的屋子在最北边，隔着一道矮墙，墙上爬着枯了的藤。这间屋子比上用那间小，只有两口锅，一口大，一口小。大的煮水，小的煮皂角。屋里终年有一股味道，是皂角、石灰和一种说不清的甜混在一起。
这间屋子的规矩比上用多。
死人的衣裳进门前先分三等：有家属的，洗干净，叠好，等家属来领；没有家属的，洗干净，卷起来，交内侍省统一处置；死得不明不白的，不洗，原样卷起来，等仵作验过才动。
洗死人的衣裳要用石灰水，先泡一夜，第二天再用皂角。洗完了不能晾在院里，要晾在屋里，挂在梁上，一根绳，一件衣裳。
沈嬷嬷说，死人不晒太阳。
石灰水是有讲究的。一担水下一斤灰，搅匀，澄清，取上头的清水泡衣裳。灰水能去尸气，也能把血泡淡。泡一夜，血就散了，散成一片黄。所以宫里死人的衣裳，从来不留下血的形状。
泡过的衣裳不能就着灰水搓，要先用清水过两遍，再下皂角。过水要轻，一提一放，不能拧。拧过的布，丝断了，晾干以后一摸就掉渣，交上去要算损。
苏浣在侯府也洗过死人衣裳。府里的规矩简单，一件老仆的衣裳，用皂角搓两遍，晾在背阴处，晾干了叠好，交给家属。宫里不一样，宫里连一件死人衣裳都要记档：谁的，什么料子，几件，谁洗的，什么时候交出去。
沈嬷嬷记账。她只用左手写，字大，一笔一画，写完拿指头按一下墨。
苏浣推门进去，先看见地上那卷席子。
席子卷得很紧，两头用麻绳捆着，搁在两条板凳上。麻绳捆三道，一道在肩，一道在腰，一道在脚。捆三道是有数的，缺一道，抬起来人就往下滑。席子的一头露出一双脚，脚是青白的，脚踝上有一道勒痕，皮已经泡皱了。
沈嬷嬷蹲在锅边，洗一件衣裳。
衣裳是白的，很小，是少年的内衣。袖口和膝头都是泥，泥是黑的，带着一股河底的味道。
“关门。”沈嬷嬷说。
苏浣把门关上。
“这是谁。”
“御河里捞上来的。”沈嬷嬷说，“九月十四夜里捞的，在通济桥底下卡着。捞上来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一套旧衣裳，里外都不是他的尺寸，袖子长出一寸半。”
苏浣走到席子边，蹲下去。
她掀开席子的一角。
是一张少年的脸。十四岁上下，脸还没有长开，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脖子上有一道印，不深，像是被什么勒过，又被水泡开了。
苏浣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二十七。”她说。
沈嬷嬷的手在衣裳上停住了。
“你怎么认出来的。”
“牌。”苏浣说，“牌上写着二十七。嬷嬷说，二十七号是小顺子，那年十一，今年十四。”
她把席子放下。
“他的手。”
沈嬷嬷站起来，走过来，把少年的右手从席子里托出来。
手是蜷着的，五指扣得很紧，扣了不知道多久，僵住了。指缝里有东西，黑的，一点一点，像煤灰。
苏浣伸手去掰。
掰不动。
她拿了一块热布，裹住那只手，捂了半炷香。指头一根一根松了。
掌心里有一块帕子。
帕子是粗布的，洗得很薄，边角磨圆了，中间绣着一个字，绣得歪，是个“沈”字。
沈嬷嬷看着那块帕子，没有伸手。
“我给他的。”她说，“三年前，他挨了板子，蹲在墙根哭。我把帕子给他，让他擦脸。他擦完，塞回给我。我说你留着。”
她的声音很平。
“他留了三年。”
苏浣把帕子从少年手里抽出来，摊在案上。
帕子的一角有一处黑。不是泥，是灰。她把灰捻在指间，凑到鼻端。
甜。
甜味很薄，底下压着一股烧过的木头气——干木头点着，烟气被扇得只剩一点底。
“苏合香。”她说。
沈嬷嬷抬头。
“这是苏合香。”苏浣说，“我在侯府洗过一件衣裳，袖口有血，衣上有这个味儿。我当是熏香，没在意。”
“苏合香是内廷的东西。”沈嬷嬷说，“每年冬天，内廷赐各宫三两，领用要记档。宫外头买不到，宫里的下人碰不着，除非手里有签押的册子。”
“碰不着的灰，怎么在一个小内侍的指甲缝里。”
沈嬷嬷没有答。
苏浣把少年的手翻过来。
指甲是紫的，甲缝里那一圈黑，塞得很实。她拿一根针，一点一点往外挑，挑出小半撮，摊在白布上。
灰是黑的，混着极细的白色颗粒。
“他抓过人。”苏浣说，“抓的时候，那人身上有香灰。他抓得紧，指甲缝里的灰一直留到泡了两日水还没散。”
“抓谁。”
“抓一个用苏合香的人。”
屋子里静下来。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白汽顶到屋顶，又散开。
沈嬷嬷回到锅边，把那件小内衣按进水里。
“他死的那夜，是九月十二。”她说，“洗衣裳的人手上都有数。九月十四夜里，净房送来一具尸，说是溺死的，让我们洗他身上那套旧衣裳，洗完了卷起来，等内侍省的人来领。”
“领走了？”
“领走了。”沈嬷嬷说，“领的人姓何，眼下一颗痣。”
苏浣想起那个在二门外掂白绫的内侍。
“何内侍。”
“是他。”沈嬷嬷说，“他来领的时候，我问他，这孩子叫什么。他说，没名字，杂役。”
苏浣低下头，看着席子。
“他有名字。”
“宫里的杂役没有名字。”沈嬷嬷说，“有名字的，才有人来问。”
苏浣把那撮灰包进白布里，塞进袖袋。
“嬷嬷，我问一件事。”
“问。”
“内侍出宫，要过几道门。”
“三道。”沈嬷嬷说，“西华门、承天门、内侍省的角门。每道门都要验对牌，两半合上才算数。”
“牌一剖两半，一半本人收着，一半压在掌印处。”
“是。”
“验的时候，两半合一，验完就分还。”
“是。”
苏浣把袖袋里的两块铜片掏出来，摆在案上，拼成一块。
“小顺子的牌，一半在他衣裳里，缝在里子上，被送到侯府。另一半在西角门的墙根下，被阿禾捡了。”她说，“两半都不在门上，也不在他身上。”
沈嬷嬷看着那块牌。
“这就是说，”苏浣说，“九月十二夜里，有人拿着他的两半牌，过了三道门，出了宫。出宫以后，把一半扔在墙根，一半缝进他的衣裳，送进侯府浆洗房。”
“衣裳上的血呢。”
“血是他自己的。”苏浣说，“他死在御河里，脖子上有印子。杀他的人，把血蹭在自己的袖子上，又不能把这件衣裳留在宫里。”
“所以送出去洗。”
“送到侯府洗。”苏浣说，“宫里的浆洗局不留隔夜的衣裳，洗了就要归档，一件一件对得上号。侯府的浆洗房不对号，侯府的浆洗房只认单子。”
沈嬷嬷把手里那件内衣拧干，抖开，搭在锅沿上。
“送衣裳的人，认得侯府的门。”她说。
“认得。”苏浣说，“他不但认得门，他还知道侯府的浆洗房什么时候换人、什么时候人多、什么时候少一件衣裳没人问。”
她抬起头。
“嬷嬷，九月十四那天，把衣裳递给二门周小乙的人，是谁。”
沈嬷嬷看着她，很久没有开口。
锅底的火小下去了，水不再滚，只冒一点点泡。
“我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九月十三那天，何内侍来过侯府。”沈嬷嬷说，“他没进二门，在门房里坐了一炷香。走的时候，赵嬷嬷送他出去，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苏浣把铜牌收进袖袋。
“包袱大不大。”
“不大。”沈嬷嬷说，“装得下一件衣裳。”
第7章 双股线
苏浣把那件中衣拆到第三日，才想明白一件事。
夹边里的针孔，不是拆线留下的。
拆线的孔是圆的，线上的浆会把孔边糊住，孔边发软。这一排孔是方的，孔边硬，孔与孔之间的距离一样，一寸十一针。
这是缝的时候留下的孔，不是拆的时候。
缝的人用的是双股线。
浆洗局的老规矩，缝衣裳用单股。单股线细，穿得过针眼，缝完了看不出痕迹，拆的时候也好拆。双股线粗，缝出来结实，可针眼大，一眼就看得见。宫里的绣娘只在一种活上用双股线。
穿双股线要把两股线头并齐，蘸一点蜡，捻成一根，才穿得过针眼。捻不齐，两股一分叉，针脚就成了大小眼。拆双股线更费事，得先用针尖把线挑松，一寸一寸退；退急了布面就起毛，一件衣裳能拆半夜。
苏浣在侯府见过一回。那年她十四，府里死了个老仆，裹尸的衣裳是针线房缝的，她蹲在旁边看，看见针脚又粗又密，就问了一句为什么。
缝的人说：死人不会再拆，图结实。
她想到这里，手里的中衣掉在了地上。
上用屋里还有三个人，都低着头洗衣裳，没有人看她。苏浣把中衣捡起来，折好，塞进袖子，出了门。
亡用那间屋子的门虚掩着。
沈嬷嬷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拆一道缝。她拆得很慢，一只手按住布，另一只手用剪子尖一点一点挑。缺了三指的那只手做不了这个活，只能用左手。剪子是浆洗局的公用剪，刃口卷了两处，挑线时得把刃斜着进；正着进，会把布面咬出毛边。
苏浣在她旁边蹲下。
“嬷嬷。”
“嗯。”
“双股线。”
沈嬷嬷的剪子停了。
“宫里的规矩，缝死人衣裳用双股。”苏浣说，“这个规矩，除了针线房，还有谁知道。”
沈嬷嬷把剪子放下。
“浆洗局的亡用房。”她说，“死人的衣裳送来，破了要补。补的时候用双股，补完了直接卷起来，不用拆。”
“除了这两处。”
“没有了。”
苏浣看着她的手。
“嬷嬷在亡用房做过。”
“做过六年。”沈嬷嬷说，“先帝在位时进的宫，先在针线房，后来去了亡用房。”
“嬷嬷会缝双股。”
“会。”
苏浣把手里的中衣递过去。
“嬷嬷看看这个针脚。”
沈嬷嬷接过去，把中衣摊在膝上，对着天光看夹边。
她看了很久。风从廊下过，把她鬓角的白发吹起来，贴在脸上。她抬手把头发拨开，那只缺指的手在光里露了一瞬，又缩回袖子里。
“一寸十一针。”她说，“针脚是斜的，起针在里，收针在面。”
“这是谁的手法。”
“这不是手法。”沈嬷嬷说，“这是规矩。双股线缝死人衣，一寸十一针，起针在里，收针在面——收针在面，是因为死人不用好看，只要结实。”
“我是问，谁会。”
沈嬷嬷把中衣还给她。
“我会。”她说，“可我这只手缝不了。一寸十一针，两股线要一齐穿，我这只手捏不住。”
她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两根手指在光下张了张。
“我在针线房那些年，白绫比往年重。”她说，“我拆过一匹。拆开看见纸，纸上写着数。我不识字，我只知道那不是好东西。我把纸塞回去，缝好了，第二日就有人来查我。”
“查得这么快。”
“快。”沈嬷嬷说，“因为针线房的线，都是记数的。一匹绫子用多少线，领多少，剩多少，账上都有。我拆了缝，线多用了半尺，账上就对不上。”
“查什么。”
“查我拆没拆。”沈嬷嬷说，“查的人拿了烙铁。三根指头，一根一根烙。烙完了，把我撵出宫，文书上写‘手脚不净’。”
苏浣看着那只手。
“烙铁是长什么样。”
“不是烙铁。”沈嬷嬷说，“是针线房熨领子的小熨斗。”
苏浣的手指动了一下。
"铜的，巴掌长，底下一寸宽，专熨领口和袖口那种窄地方。"沈嬷嬷说，"炭压得实，烧到暗红，按上去还冒青烟。烙完一根便埋回炭里复烧，再烙下一根——一股皮肉焦糊的味。"
“疼吗。”
“疼。”沈嬷嬷说，“疼了三个月。夜里疼醒，白天不敢碰水。后来不疼了，也不中用了。”
她把右手转了一下，让苏浣看那三个断口。
断口是平的，边缘有一圈发白的皮。皮上还有一道很浅的弧，是熨斗底压出来的形状。
“我进宫那年十九。”沈嬷嬷说，“在针线房做了八年。前五年做宫女的衣裳，后三年做白绫。”
“做白绫做什么。”
“白绫不做什么。”沈嬷嬷说，“白绫是里衣，穿在里头，谁也看不见。看不见的东西，最容易夹东西。”
“嬷嬷没有说过。”
“说了有什么用。”沈嬷嬷说，“宫里的规矩，断三根指头是轻的。断手的是重的，断命的是不要人知道的。”
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
“你娘进侯府那年，是我领进去的。”她说，“她那时二十六岁，抱着个六岁的女儿从城外逃荒来，身上只有一件夹袄。我教她洗衣裳，教她上浆，教她缝双股。她学得快，比我快。”
“她替侯夫人送白绫。”
“她进府十三年，后头九年送绫。”沈嬷嬷说，“头八年，她把绫子送到二门，交给何内侍，回来洗手，不说一句话。第九年，她拆了一匹。”
苏浣的手在膝上收紧了。
“她拆了？”
“她拆了。”沈嬷嬷说，“她那时已经识得几个字，看得懂纸上的数。她把纸抽出来，抄了一份。她不会写字，她是拿针在纸上扎孔，一个数扎一组孔，扎了九张。”
“九张。”
“九批。”沈嬷嬷说，“她在熨斗底下凿了九道痕，一道一批。”
苏浣想起熨斗底下的刻痕。九道，间距不齐，头三道挨得近，中间四道匀，后两道又挤在一起。
“第九批，她没送成。”沈嬷嬷说。
“为什么。”
“因为第九批的纸，她换了一张。”沈嬷嬷说，“她把真的抽走，塞了一张假的进去。假的那张，是她自己扎的孔，扎的是别的数。”
苏浣站起来。
“她换了，然后呢。”
“然后何内侍验绫子的时候，掂了掂，说轻了。”沈嬷嬷说，“那一日，侯夫人没有发作。她把绫子收回去了，说改日再送。改日就是第二日。第二日，你娘在浆洗房洗了一整天的衣裳，晚上回屋，就不说话了。”
廊下有人走过来，是浆洗局的小宫女，抱着一摞色签。
“四十七，掌事叫你。”
苏浣应了一声，站起来，又蹲回去。
“嬷嬷，”她说，“那张真的纸呢。”
沈嬷嬷抬头看她。
“你娘死前三天，在槐树下挖土。”她说，“你说她埋的是一件洗不掉的东西。”
“是。”
“她埋的不是衣裳。”沈嬷嬷说，“衣裳洗不掉，纸也洗不掉。她埋的是九张纸，和一件沾了血的衣裳。”
苏浣愣在门槛上。
“什么血衣。”
“我不知道。”沈嬷嬷说，“她没说。她只说，那件衣裳是九月十五那天从宫里出来的，本来要送进侯府洗，她没让它进门。”
她把手里的布折起来，压进衣襟。
“苏浣，你听着。你娘不是病死。她是被人用膝盖顶了后腰，顶在洗衣板上，顶了半个时辰。顶完了，人还能走，还能说话，第三日才死。”
“谁顶的。”
“我不知道。”沈嬷嬷说，“可我知道一件事。你娘死后第三日，柳夫人换了浆洗房的锁，把她的箱子搬走了。”
苏浣站在廊下，日头照在她脸上，她却觉得后颈发凉。
“箱子后来还回来了。”
“还回来了。”沈嬷嬷说，“里头少了一件夹袄。”
苏浣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夹袄在翠儿那儿。”她说，“我进宫前，把箱子托给她了。”
沈嬷嬷猛地抬头。
“你托给谁。”
“翠儿。浆洗房留下的那个。”
“她十六。”沈嬷嬷说，“她怕打。”
苏浣没有答。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是午后的更，一声，两声。宫墙很高，更声撞在墙上，回来的时候已经软了。
“衣裳，”沈嬷嬷说，“你缝好了没有。”
“缝好了。”
“缝好了就送去。”沈嬷嬷说，“送去的时候，你告诉宸妃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她，”沈嬷嬷说，“这匹绫子的夹边，是被人拆过的。拆的人不是侯府，是宫里。双股缝死人衣是规矩，两处的人都会；可一寸十一针、两股齐穿、起针在里收针在面，做得成的没有几个。三年前做得成的，一个是我，一个死了，还有一个——”
她顿住。
苏浣等她说下去。
沈嬷嬷把剪子收进袖子，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还有一个，如今在宸妃宫里当差。”
第8章 一件旧夹袄
九月二十，浆洗局出车。
每月二十，局里要去城外的皂角厂领皂角。皂角是去年秋天收的，晒干，装麻袋，一袋六十斤，一个月要领二十袋。车是宫里的车，两辆，一辆装皂角，一辆坐人。赶车的是内侍省的老黄门，姓吴，五十多岁，走路一拐一拐。
苏浣求了掌事三日。
“你要跟车做什么。”
“奴婢力气大。”苏浣说，“二十袋皂角，两个人搬要搬半个时辰。奴婢去了，能省一半。”
掌事看了她一眼。
“出去了不许乱走。”
“是。”
“申时前回不来，就当你逃了。”
“是。”
车出西华门的时候，天刚亮。宫墙的影子压在街上，把半条街都盖住了。苏浣坐在皂角袋中间，膝盖顶着袋口，闻着那股又苦又涩的味道。
车走了半个时辰，到皂角厂。厂在城外三里，一片矮房子，院子里摊着黑褐色的皂角，摊得像晒谷。
皂角分三等。头等是长的，一尺二三，皮厚，泡开起丝多，专供宫里洗主子的衣裳；二等是短的，七八寸，皮薄，起丝少，洗宫人的衣裳；三等是碎的，落在地上扫起来的，混着土，卖给城外的染坊。
装袋要过秤。厂里的秤是一杆大秤，秤钩上挂麻袋，两个人抬，一个人看星。一袋六十斤，多一斤少一斤都记在单子上，回来对局里的账。袋子口用麻绳扎两道，扎完拿木牌别上，牌上写数目和等次。
掌事蹲在摊子前，抓一把，捏一捏，闻一闻，挑了三堆。
“这三堆，装二十袋。”她说，“头等八袋，二等十袋，三等两袋。”
厂里的伙计问：“三等也要？”
“要。”掌事说，“洗擦地的布。”
搬皂角花了小半个时辰。搬完，苏浣跟掌事说要去解手。
“快去。”
她绕到厂后，从一条窄巷穿出去，走了两刻钟，到了侯府后巷。
侯府的后巷很窄，两边是墙，墙根有积了三年的枯叶。后门是扇黑漆小门，门上钉着铁环，环上落了锈。
翠儿在门里。
她十六岁，瘦，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有一道新添的红印，像是被巴掌打的。
“浣姐。”
“东西呢。”
翠儿从门后拖出一个蓝布包袱，塞出门缝。
“昨日赵嬷嬷来问过箱子。”她说，“问你的东西都在不在。我说都在，锁着，钥匙在你身上。她让我把锁砸了。”
“砸了？”
“我没砸。”翠儿说，“我说钥匙在浣姐身上，砸了锁，箱子里的东西少一件，我赔不起。她打了我一巴掌，走了。”
苏浣把包袱接过来，攥在手里。
“翠儿。”
“嗯。”
“你听着。今日回去，把箱子打开，把里头的东西全摊在床上，让赵嬷嬷来看。她要看什么，你就给她看什么。”
“那你的东西——”
“箱子里没有要紧的了。”苏浣说，“要紧的在我手上。”
翠儿看着她，眼睛红了。
“浣姐，阿禾被赶出去了。”
苏浣的手停住。
“什么时候。”
“九月十六。”翠儿说，“裁了三个人，阿禾头一个。工钱结到十五，衣裳没让她带走。她走的时候在西角门外站了一个时辰，我一直没敢出去。”
“她带走了什么。”
“一件旧袄，一双鞋。”翠儿说，“还有你那只木匣。她说匣子是你的，她替你收着。”
苏浣闭了一下眼。那只木匣里是母亲的针线，不值钱，可她带了十年。
“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翠儿说，“她说她去城南找她舅。”
苏浣把包袱抱在怀里，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翠儿。”
“嗯。”
“往后有人问你，九月十四那件多出来的衣裳，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本来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好。”
回皂角厂的路上，苏浣在一堵断墙后头坐了一刻钟。
她把包袱解开。
夹袄是蓝布的，旧得发白，前襟有四处补丁，袖口磨破了两回，补了又磨。母亲穿了十年，最后三年是苏浣替她补的。
她把夹袄翻过来。
里子是粗棉，缝得密。她沿着下摆的缝线摸过去，摸到第三寸，指腹碰到一块硬。
不是纸的硬。是布叠了八层的硬。
她从发髻上拔下那根铜簪，把簪尖伸进线缝，一针一针挑。
线断了，里子裂开一道口子。
她把夹袄抖了抖。
掉出来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块白绫布头，两寸宽，四寸长，边上有一道极细的夹边，浆得硬。这是第九批白绫上剪下来的一块。
另一样是九张纸。
纸很薄，比宫里的公文纸还薄，对着光能看见纤维。九张纸，每张都扎满了孔。孔很小，比针眼还小，扎得有深有浅，深的从纸背透出来，浅的只破了半层。
苏浣把九张纸摊在膝上，一张一张看。
她认得这个。
母亲不会写字，母亲用针扎。扎孔的法子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五个孔一组，一组代表一千人；十组一列，一列代表一万人。一张纸横着能扎十五列，一百五十组。母亲说，这个法子是她从前在城外一户账房家里帮工时看来的，账房先生用竹签在米袋上扎孔记数，防人偷米。
苏浣七岁学这个，学到九岁，扎得比母亲还快。
她把第一张纸对着光。
第一列十组，一万。第二列十组，两万。她数到第十列，十万，后头还有两列零七组，两万七千。
一张纸，一百二十七组，十二万七千。
第二张，一百一十九组。第三张，一百三十一组。
第四张，一百二十三组。第五张，一百三十四组。
第六张，一百二十八组。第七张，一百四十二组。
第八张，一百三十六组。第九张，一百二十九组。
数到第九张，她的手指已经僵了。
九张纸，九个数字。
十二万七千，十一万九千，十三万一千，十二万三千，十三万四千，十二万八千，十四万二千，十三万六千，十二万九千。
加起来，一百一十六万九千人。
苏浣坐在断墙后头，把这九个数又数了一遍。
侯府九年的军需，一共报了一百一十六万九千人份的冬衣。一人的冬衣，棉三斤，布一丈二，工钱二十文。一个人一年要摊一两二钱银子。一百一十六万九千人份，就是一百四十万两。
可宁朝的京营，满编只有八万人。九年，七十二万人。
剩下那四十四万九千人份，是虚的。
折成银子，五十四万两。
苏浣把九张纸叠好，贴身塞进中衣里。白绫布头塞进鞋底。
她低头看那件夹袄。
夹袄的前襟有四处补丁。补丁是蓝布，颜色比衣身深一点。四个补丁，位置不齐：左上一处，右上一处，左下一处，右下偏中一处。
她伸手摸第一处补丁。
补丁的布面上有一块渍，颜色发暗，是酱色的，边缘不规则。
她摸第二处。也有一块渍，比第一块小。
第三处，第四处，都有。
苏浣把夹袄翻过来，对着光，一处一处数。
九个渍。四处在前襟，三处在袖口内侧，两处在后襟下摆。
九个。
她想起熨斗底下的九道刻痕。
一个渍，一批。母亲不识多少字，可她会用渍记事。酱油渍、酒渍、皂角水、炭灰、雨水，五种渍，五种意思。苏浣从小看她用。
她把第一处补丁凑到眼前。
渍是酱色的，边缘有一圈浅浅的黄。酱油渍。酱油渍代表“过”——批出去了。
第二处，颜色偏白，中间发硬。酒渍。酒渍代表“退”——退回来了。
第三处，颜色发灰，边缘糊。炭灰。炭灰代表“烧”——账烧了。
第七处，渍是圆的，中间深，边上有一圈水痕。皂角水。皂角水代表“洗”——洗过，做过手脚。
第九处补丁在右下。
那块补丁上没有渍。
只有一圈极浅的印，是布洗过之后留下的水痕，圆圆的一圈，像谁用手指在湿布上按了一下。
圈。
苏浣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圈是什么意思。
母亲没有教过她这个。后来她才懂，母亲不识字，针扎得出数，扎不出一个等字。那一圈浅印，是母亲用手指在湿布上按的——一个圈，就是等，等她回来，等那九批的账有人认得。
她把夹袄叠好，重新塞进包袱。包袱塞进皂角袋底，压在两袋皂角中间。
申时前，车回了城。
城门口排着队，十几辆车，一直排到护城河的石桥上。苏浣坐在车尾，看着前面的车一辆一辆被翻。
翻车的是内侍省的人。三个人，穿着墨色短打，腰上挂着牌。
车到门下，一个内侍伸手把车帘掀开。
苏浣抬头。
眼下一颗小痣。
何内侍。
“皂角。”吴黄门在车前头说，“浆洗局的，二十袋。”
何内侍没有看吴黄门。他看着车里的麻袋，一袋一袋看过去。
“如今查得紧。”他说，“前些日子御河里捞上来一个，内廷发了话，进出都要看。”
他抬脚，踩上了车板。
车板一沉。他弯下腰，把手伸进麻袋之间。
第9章 大理寺来人
何内侍的手伸进麻袋之间。
苏浣没有动。她坐在车尾，两手放在膝上，看着他的手。
“大人。”她说。
何内侍停住。
“这两袋是湿的。”
“湿的？”
“皂角晒得不透，装袋的时候还带着潮。”苏浣说，“潮皂角捂在袋里，一日就发霉，霉了就不能用。奴婢方才搬的时候摸着，靠车板这两袋是湿的，底下汪着水。”
何内侍把手抽出来，在车板上蹭了蹭。
“浆洗局连皂角都晒不干。”
“厂里赶工。”吴黄门在前头说，“大人要查，就查这二十袋。袋口都开着，您一袋一袋翻。”
何内侍站在车板上，看了看那一排麻袋，又看了看苏浣。
“你叫什么。”
“浆·四十七。”
“我问名字。”
“浆洗局的奴婢没有名字。”苏浣说，“只有牌。”
何内侍盯了她一会儿，从车上跳下来。
“走。”
车进了门。
苏浣坐在车尾，背对着他，一直到宫墙把城门遮住，才把手心里的汗擦在裤子上。
三日之后，大理寺来人了。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穿青袍，一个穿皂衣。青袍的那位三十岁上下，个子高，脸瘦，眼睛很黑，进门先看屋顶，再看地，最后才看人。
掌事迎上去。
“大理寺办案，借一间屋子。”青袍的人说。
“大人贵姓。”
“裴。”
屋子借在浆洗局西头的账房。一张桌，两把椅，桌上摆着一盏灯。裴知白坐下，把一本册子摊开。
“浆·四十七。”
苏浣站在桌前。
“苏浣。”裴知白说，“原籍城西苏家洼，六岁随母投充入府为奴，浆洗房。今年九月随侯府送浆妇入宫。”
“是。”
“九月十四，侯府浆洗房收衣裳十六件。”
苏浣没有答。
“单子上是十六件。”裴知白说，“刘婆子说，她数了十七件。”
“奴婢不知。”
“你不知道，还是不说。”
“奴婢不知。”
裴知白把册子翻了一页。
“九月十四那天，浆洗房用了多少皂角。”
苏浣抬起头。
“皂角出入账上记四十六斤。”裴知白说，“浆洗房七个人，一日洗十六到二十件衣裳，头道水去尘，二道水下皂角，三道水过清。一斤皂角泡开，能洗八件。十六件衣裳，一日用两斤。一个月三十日，用六十斤。账上记四十六斤，库里实发三十斤。”
他把册子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这十六斤，是死在账上的。”
苏浣看着那本册子。
“宫里浆洗局一日洗三百件。”裴知白说，“侯府浆洗房一日洗十六件。侯府的衣裳比宫里的脏。宫里的衣裳是主子的，主子的衣裳一天一换，只沾汗。侯府的衣裳是下人的，下人的衣裳沾泥、沾油、沾血。”
他把“血”这个字说得很轻。
“十六斤皂角，够洗一百二十八件衣裳。”裴知白说，“九月十四那一日，你们多洗了一件。那一件，洗了两遍。第一遍用冷水，第二遍用热水。冷水洗血，热水去味。洗完了，衣裳就不见了。”
苏浣站着，没有动。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点头。”裴知白说，“我是让你知道，我查到了哪一步。”
他把册子往前翻了两页。
“九月十四，送衣裳到浆洗房的是刘婆子，从内院收的。刘婆子说，她把衣裳递给二门上的周小乙。周小乙十七岁，去年进府，管二门的钥匙。”
苏浣抬起头。
“周小乙说，九月十三那天，赵嬷嬷给他一个包袱，让他第二日混在衣裳里送进浆洗房。”裴知白说，“他没敢问。他把包袱解开看了一眼，看见是一件深青的男衣，就再没敢看第二眼。”
“他说了。”
“他招了。”裴知白说，“我问他，是哪个嬷嬷，他说是赵嬷嬷。我问他，赵嬷嬷有没有说是谁的，他说，赵嬷嬷说，这是夫人的东西，多问一句，打断你的腿。”
苏浣的手指在袖子里蜷起来。
“我再说一件事。”裴知白说，“九月十二夜里，门上验牌的是个小吏，姓王。他把那一夜出宫的人一笔一笔都记下来了，一共三个，其中一个是二十七号。他记得二十七号的脸，因为二十七号低着头，他让抬头，那个人抬了一下，又低下去。”
“他看清了吗。”
“看清了一半。”裴知白说，“他说，那人脸白，下巴上没有胡须，年纪不像十四，倒像二十往上。”
苏浣的后背贴在墙上。
“所以那件衣裳，不是小顺子自己穿出去的。”裴知白说，“是有人穿了他的衣裳，拿了他的牌，从他的名分下走了出去。走出去以后，把他的尸首扔进了御河。”
他把册子翻回原页。
“我说的对不对。”
“大人说的，奴婢听不懂。”
裴知白没有生气。他把册子合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木牌，两寸长，一寸宽，边上磨得发亮。
“这是二十七号的牌位牌。”他说，“内侍省的牌册上，二十七号，孙顺，崇平八年入，同年拨浆洗局打杂。牌册上最后一行写着：九月十二夜，出宫办差，未归。”
苏浣看着那块木牌。
“人死了。”裴知白说，“九月十四夜，在通济桥底下捞上来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肺里没有水。”
苏浣的手指动了一下。
“肺里没有水，是说人死了以后才下的水。”裴知白说，“杀他的人，先勒，后扔。”
他把木牌收回去。
“苏浣，我不问你那件衣裳。”他说，“衣裳在你手上也好，烧了也好，我今日拿不到。我只问你一句。”
他抬起眼。
“那件衣裳上的血，是不是只有一个人的。”
账房里静了很久。窗外有风，吹动晾竿上的竹夹，一下一下磕在竿子上。
苏浣看着桌上那盏灯。
她想起九月十四夜里，灯芯剪得很短，光只有巴掌大。她把袖口的线挑开一寸，指腹碰到硬东西。那时候她只看见血，看见半块牌，看见双股线。
她没有看别的地方。
“奴婢不知道。”她说。
“你没看。”
“奴婢不敢看。”
裴知白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不带什么意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你在侯府洗了十六年衣裳。”他说，“你辨渍，辨血，辨针脚。你连酱渍、酒渍、炭灰、皂角水都分得清。你说你不敢看。”
苏浣不答。
“好。”裴知白站起来，“你不说。”
他走到门口，停下。
“我告诉你一件事。九月十二夜里，内侍省的门上记了一笔：二十七号出宫，验牌，两半合一，放行。验牌的人是门上的小吏，姓王。他记得清楚，因为那一夜出宫的人少，只有三个。”
他回过头。
“三个人，一个是门上当值的，一个是送药的，还有一个，穿着二十七号的衣裳，低着头，没让他看清脸。”
苏浣抬起头。
“牌是对的。”裴知白说，“人不是。”
他把手放在门框上。
“你手里那块牌，一半在衣裳里，一半在西角门的墙根下。两块都是真的。真的牌，从一个死人身上拆下来，合在一起，就能开三道门。”
苏浣的后背贴在墙上。
“你早就知道。”她说。
“我知道的比你多。”裴知白说，“我还知道，九月十三那天，侯府的门房里坐了一个内侍，姓何。他走的时候，赵嬷嬷送他出门，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他推开门。
“苏浣，我今日不拿你。我拿你，你就得死在刑部的大牢里，那件衣裳就永远找不回来了。”
他走出去两步，又停下。
“我给你十日。十日内，你把那件衣裳给我，我保你一条命。十日后，我来拿人。”
门关上了。
苏浣站在账房里，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又直起来。
她把手伸进中衣里，摸到那九张纸。
纸是薄的，贴在心口，被体温焐得软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九月十四夜里，她挑开袖口的线，指腹碰到硬东西。那时候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剪子尖在布上划了一道。
她记得那道划痕的位置。袖口内侧，靠手腕那一圈，血的旁边。
血在袖口。
划痕在血旁边。
那件衣裳，她后来塞进了灶间的烟道。烟道里有两块松砖，砖缝用灶灰抹了。她抹灰的时候，手上有血——不是那件衣裳上的血，是她自己被刷子扎破的手。
她的血，蹭在了砖上。
苏浣把手从中衣里抽出来，看着自己的手指。
十日的期限。
她要在十日内，把一件藏在侯府灶间烟道里的衣裳，送到大理寺。
而她人在宫里，出不去。
第10章 老槐树下的瓮
九月二十二，亡用房抬出去两具尸。
一具是老死的黄门，一具是病死的宫女。尸首用席子卷了，麻绳捆三道，抬到城外乱葬岗埋。抬尸的是两个杂役，一个姓张，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耳根到下巴的疤。
沈嬷嬷跟抬尸的老张熟。
“张家的，明日还出城？”
“隔日一趟。”老张说。
“城南那边，有个破庙。”沈嬷嬷说，“庙里住着个丫头，十九岁，瘦，左眉上有一颗痣。你替我带一句话。”
老张把绳子往肩上一搭。
“什么话。”
“就说，槐树底下的东西该起了。灶间烟道里还有一件，一并取了。”
老张看了她一眼。
“嬷嬷，这话我听不懂。”
“你不用懂。”沈嬷嬷从袖子里摸出二十文钱，塞进他手里，“话带到，钱是你的。带不到，钱也是你的。”
第二日傍晚，话带到了。
第三日夜里，阿禾翻进了侯府的后墙。
这九日她住在城南破庙里。庙只剩半间屋，屋顶漏，地上铺着稻草。她白天替人缝补，缝一双鞋底两文钱，晚上把门用一块木板顶住。
她的手不好。天冷了，指节上的口子裂开，握针的时候要靠中指顶着。
出门前，她把木匣藏在稻草底下，用砖压住。
后墙有一处塌了半截，用碎砖垒着，碎砖之间有空。阿禾在浆洗房四年，知道哪一块砖能抽。
她抽了三块砖，钻进去，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磕出一声闷响。她趴在地上听了半刻，院里没有人。
西院的老槐树有三人合抱粗，树底下铺着青砖。青砖被踩了多年，缝里长着草。
府里洗过衣裳的老婆子们嚼过这棵树的来历。头一代侯爷死在北边，尸骨没运回来，府里就在树下埋了一副空棺，里头是一身旧甲、一顶头盔。动这棵树，要开祠堂，请三房族老，看日子，行三礼。柳夫人掌了二十年家，账能改，印能盖，唯独这棵树动不得——她一个妇道人家，做不了这个主。
三年前那几日，全院在备老侯爷的忌日，西院一连几日不来人。
阿禾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沈嬷嬷让她来起东西，起出来，浣姐手里就多一样能保命的东西。
阿禾蹲下去，用手一块一块摸。
苏三娘埋东西，不会埋深。埋深了，自己起不出来。
她摸到第三圈，摸到一块砖是松的。
砖缝里的土是干的，砖面上有一层薄灰。阿禾把砖抠出来，放在一边，用手掌在底下按了按。土是实的，实土底下若埋了东西，敲上去声音不一样。
她拾了一块小石子，敲。
笃。
又敲一下。
笃。
第三下敲在靠树根那一边，声音闷了一点。
她就在那里刨。
砖底下是土。土是黄的，混着灶灰。刨出来的土她不敢往旁边堆，就堆在身前的青砖上，一捧一捧码平。土里的灶灰是干的，结着硬壳——这处土自埋下以后，没被人翻过。
她用手刨，刨了两尺，指尖碰到硬东西。
是个瓮。陶的，半人高，口上用油布封着，油布外头又缠了一层麻绳。
瓮埋在树根西侧，离底下那副空棺三尺。
瓮口封得很仔细。油布压了三层，麻绳打的是死结，结头蘸过蜡，蜡上又按了一个指印。阿禾把蜡抠下来，抠了半天，指甲缝里全是黑。
她想起苏三娘。
苏三娘封东西，向来是这样。她在浆洗房封过冬天的酱菜坛子，也是三层油布、死结、蘸蜡。她说，封得越紧，越没人愿意拆。
阿禾把瓮口解开，伸手进去。
里头有三个包。
第一个包是油布裹的，很沉。她解开，里头是一件衣裳。深青的，内侍省的制式，袖口硬，血已经黑了。
第二个包是纸包的，包着九张薄纸，纸上扎满了孔。扎的是两份里的一份：苏三娘怕丢，同样的数扎了两回，一回塞进夹袄，一回装进瓮里。
第三个包最小，是一块布包的，布里裹着半枚铜印。
阿禾把三个包重新裹好，塞进自己怀里。
她又摸回浆洗房的灶间。
灶间的烟道在灶台上头，两块砖是松的。她搬开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件软东西。拖出来，是一件深青的直裰，卷成一团，袖口发硬。她把它抖开一角，闻到一股腥。
她把直裰卷好，也塞进怀里。
怀里的东西磕着肋骨，她拿手按住，往外走。
院门那边亮了灯。
“谁在树底下。”
是赵嬷嬷的声音。
阿禾站起来就跑。她跑得不快，怀里揣着三个包，跑起来磕着肋骨。她跑到后墙，往碎砖的缺口钻，钻到一半，后领被人抓住了。
她被拖了回去。
灯照在她脸上。赵嬷嬷提着灯，身后站着四个婆子。
“阿禾。”赵嬷嬷说，“你被赶出去了，还敢翻墙进来。”
阿禾不答。她的手在怀里，攥着那个油布包。
“怀里什么东西。”
“没有。”
赵嬷嬷伸手去扯。阿禾往后退，退到墙角，把油布包、布包和那件直裰往墙根的砖缝里塞，塞进去，用脚把砖踢回原位。
赵嬷嬷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搜。”
婆子们把她按住，从怀里搜出两个包。
纸包。
油布包、布包和那件深青直裰都不在。
赵嬷嬷把纸包打开，看见九张扎满孔的纸，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阿禾摇头。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阿禾说，“我就是来偷东西的。我饿。”
赵嬷嬷把纸包收进袖子，转身往正院走。
“带去柴房。明日送官。”
宫里，九月二十五。
苏浣在浆洗局的院子里晾衣裳。晾到第二十件，掌事来叫她。
“门口有人找。”
“谁。”
“侯府送菜的婆子。”掌事说，“她说你娘留了双鞋在她那儿。”
苏浣走到门口。
送菜的婆子姓孙，脸上总带着笑，今日没有笑。她把一个菜筐递过来。
“筐底有双鞋。”
苏浣把筐接过来，蹲下去翻。
鞋是旧的，鞋底纳得很厚。她把鞋翻过来，鞋底的布里塞着一张纸条。
她不识字。纸条上是翠儿画的：一个方框，方框里有三道横线。
墙根第三块砖。
苏浣把纸条在手心里攥成一团。
“婆子，”她说，“侯府这两日有事？”
孙婆子的脸动了一下。
“柴房里关了一个。”她说，“昨儿夜里抓的，说是翻墙进来的贼。赵嬷嬷说要送官。”
“关的是谁。”
“我不认得。”孙婆子说，“瘦，左眉上有颗痣。”
苏浣站在门口，日头照在她身上，她一动没动。
“婆子，”她说，“你明日还来？”
“来。”
“明日来的时候，你替我到后巷找一个人。她叫翠儿，在侯府浆洗房。”
“找她做什么。”
“你跟她说一句话。”苏浣说，“就说，墙根第三块砖，取出来，交给大理寺。交给一个姓裴的，青袍，高个子，眼睛很黑。”
孙婆子看着她。
“这话我带到，我的差事就没了。”
苏浣把手腕上的一只银镯子褪下来，塞进她手里。
“这是奴婢的娘留的。”她说，“值三两。”
孙婆子把镯子收进袖子，提起菜筐，走了两步，回头。
“姑娘，”她说，“你要救的那个丫头，是不是替你去翻的墙。”
苏浣没有答。
“我猜也是。”孙婆子说，“这世道，肯替人翻墙的，都是些傻的。”
她走了。
苏浣回到院里，把剩下的衣裳晾完。晾到最后一杆，她的手停下来。
竹夹子夹在衣裳的肩上，一件一件，排得整整齐齐。
她看着那些衣裳，忽然想起九月十四夜里，沈嬷嬷提灯站在门口，问她手里那件是不是第十七件。
那时候她还以为，这件事只关一件衣裳。
如今她知道，这件事关着两件衣裳。
第一件，是三年前九月十五从宫里出来的那件，母亲没让它进门。母亲把它埋在了槐树下。
第二件，是九月十二夜里小顺子穿的那件，血是他的，人被扔进了御河。那一件缝着半块对牌，被送进了侯府，进了她手里。
两件衣裳，如今都在侯府后墙那一处砖缝里，等着一个人去取。
两件衣裳，三条人命。
苏浣把手上的水擦干。
沈嬷嬷从北边过来，走到她身边，站住。
“话带到了。”
“带到了。”苏浣说，“阿禾被关了。”
沈嬷嬷没有接话。她抬头看着晾竿上的衣裳，看了很久。
“苏浣。”
“嗯。”
“你娘的瓮里，有半枚印。”沈嬷嬷说，“那是一半。另一半，在常公公手里。”
苏浣转过头。
“内侍省的印，一剖两半。发文用全印，验文用半印。两半合上，才算数。”沈嬷嬷说，“你娘藏了半枚，就是说，另外半枚从来没有合过。”
“合不上，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嬷嬷说，“那份文书，从来没有真正发出去过。可它盖了印。”
风起来了。衣裳还在滴水，风穿过竿子底下，水汽被带上来，白蒙蒙一层，凉气直往人领口里钻。
苏浣伸手把最前头那件按住。
衣裳是干的。
她把手松开，衣裳又扬起来。
“嬷嬷，”她说，“阿禾会被送官吗。”
“会。”沈嬷嬷说，“送官之前，柳夫人会先问她一句话。”
“问什么。”
“问她，东西交给谁了。”
第11章 阿禾
九月二十六，侯夫人入宫请安。
她坐一顶青呢小轿，从东华门进，先到毓秀宫，坐了两刻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宸妃没有送她到门口。
柳氏从毓秀宫出来，绕到浆洗局。
掌事迎上去。
“夫人怎么到这种地方来。”
“我来看看浆洗的衣裳。”柳氏说，“娘娘说这几日的中衣浆得硬。”
掌事把苏浣叫出来。
柳氏站在院子里，看着晾竿上的衣裳。
“这院子比侯府的大。”她说。
“宫里人多。”掌事说。
“人多，事也多。”柳氏转过身，“我有几句话，要单独跟她说。”
掌事退到门口。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日头已经偏西，晾竿的影子拖得老长，横在地上，一道道。
“阿禾关了三日。”柳氏说，“明日送官。”
苏浣站着，一个字也没说。
“送官以后，先过刑部，再过顺天府。她十九岁，瘦，手上没劲。夹棍一上，她说什么都有人信。”柳氏说，“她说那件衣裳是你藏的，血是你弄的。”
“她不会说。”
“她会。”柳氏说，“她不是坏孩子。她只是疼。”
苏浣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
“你要什么。”
“我要一张纸。”柳氏说，“本该昨日就送官，我压了两日，等的就是这张纸。纸上写：九月十四，浆洗房多出一件深青直裰，是奴婢从宫中偷带出来的。袖口之血，是奴婢杀鸡所污。奴婢知罪，甘领责罚。”
“我若不写。”
“我今夜就让人把她的手指夹断一根。”柳氏说，“夹断一根，她还会说。说不说，我都要那张纸。”
“写了，阿禾就出来？”
“写了，阿禾今日就出来。”柳氏说，“我还给她十两银子，让她回乡。”
“十两。”苏浣说，“她四年工钱，一共十二两。夫人扣了她四个冬天的炭钱，扣了她两双鞋，扣了她一次打碎碗的赔偿，最后结给她三两七钱。”
柳氏看了她一眼。
“你记得倒清楚。”
“浆洗房的工钱账是奴婢记的。”苏浣说，“谁领多少钱，谁欠多少，奴婢一笔一笔写。奴婢字丑，可数不会错。”
“那你要多少。”
“奴婢不要。”苏浣说，“奴婢要夫人把扣下的八两三钱给她。她两只手废了，回乡要吃饭。”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
“行。”她说，“八两三钱，我给。”
“还有一样。”
“你还要什么。”
“赵嬷嬷。”苏浣说，“夫人让她来送供词，让她念一句奴婢描一句。奴婢要知道，那张纸往后落到谁手里。”
“落在我手里。”柳氏说，“我收着，不给人看。”
“夫人若烧了呢。”
“烧了，你就白写了。”柳氏说，“所以我不烧。你写得越实，我越不烧。”
柳氏四十五岁，脸上脂粉打得很好，眼角一丝纹都没有。她说话的时候不提高声音，也不看人，眼睛总落在别处，像在算一笔账。
“我写。”苏浣说。
柳氏看了她一眼。
“你倒痛快。”
“我有一个条件。”苏浣说，“纸上我写，血是我弄的，衣裳是我偷的。可我不写‘杀鸡’。”
“那写什么。”
“写‘杀牲’。”苏浣说，“鸡、鸭、鹅，我杀过。鸡血溅在袖子上，跟人血不同。写‘杀鸡’，验一验就露了。写‘杀牲’，验不出。”
柳氏笑了一声。
“你比你娘精细。”
“我娘不精细。”苏浣说，“我娘太实。”
柳氏的脸动了一下。
“你娘的事，你想问？”
“想问。”
“她拿了我一样东西。”柳氏说，“她以为她藏得住。她藏了三年，藏到死。”
“什么东西。”
“一张纸。”柳氏说，“一张纸上有些数。那些数，本来不该她看。”
苏浣没有说话。
“她死的那夜，我去看过她。”柳氏说，“她躺在板子上，眼睛还睁着。我跟她说，三娘，你把纸给我，我让人给你买口好棺材。她不说话。”
“她那时还能说话。”
“能。”柳氏说，“她就是不说。”
风从院墙那边过来，把晾竿上的一件白衫吹得翻了个面。
“纸呢。”苏浣问。
“没找着。”柳氏说，“她藏得太好。我翻了她所有的东西，翻了她睡的板子，翻了浆洗房的六口缸。我甚至让人把灶台的砖起了。”
苏浣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不是没有想到一棵树。”柳氏说，“我是不敢动它。人也真是怪，藏东西总往有土的地方藏。”
她抬起眼。
“你写吧。”
纸是掌事拿来的。两张粗纸，一方砚，一支笔。
粗纸是浆洗局记档用的，一面光，一面糙。写供词要在光的那面写，写在糙面上，墨一干就洇。局里没有印泥，按手印用的是砚台底刮下来的干墨，兑一点水，按下去，指印是灰的。
苏浣说字丑，怕写坏了，要一张练。掌事把两张都留下了。
柳氏让赵嬷嬷念，她照着描。
她描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笔画歪斜，像小孩子写字。
描到一半，她说要喝水。
赵嬷嬷去倒水。苏浣趁这个空，把袖袋里一个小纸包打开。纸包里是明矾，白的，粉末细。她把明矾倒在砚台边的水盂里，用手指搅了搅。
水还是清的。
她蘸了那盂水，在另一张纸的背面写字。
她写得很轻，一行六个字，写完用手掌按了按，把水按干。
明矾水干了，纸上什么都没有。
她写完，把那张纸折成小方块，塞进鞋底。
然后她翻过第一张，继续描正面的供词。
描完了，她按手印。
柳氏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字丑。”
“奴婢只识十几个字。”
“够了。”柳氏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今夜放人。”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
“苏浣。”
“在。”
“你娘按过一张这样的纸。”柳氏说，“三年前，九月十六。她按完了，我把她放了。她自己不肯走。”
苏浣站在院子里。
“她为什么不肯走。”
“她说，”柳氏说，“她要等她女儿回来。”
柳氏走了。
苏浣站在晾竿底下，站到天黑。
她把柳氏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说苏浣的娘拿了她一样东西。这一句是真的。
她说她翻遍了所有东西，翻了板子，翻了六口缸，还起了灶台的砖。这一句也是真的。起了灶台的砖，就能看见烟道。
她说她不敢动那棵树。这一句是真的。侯府西院只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埋着老侯爷的衣冠，动树要开祠堂、请族老。一个掌了二十年家的夫人，动不得。
可她说不敢，是等一个人替她动手。
东西起出来，摆到明处，她要的东西就到手了。只是这话不能由她的嘴说，得由别人的手挖。
苏浣把这个想明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院里没有灯，只有屋里的豆油灯从窗纸里透出一点黄。
她把沈嬷嬷那句“三个月后再挖”又想了一遍，才想通。
不是等柳氏松手。是等柳氏伸手去接别人替她挖出来的东西。
夜里戌时，孙婆子来了。
“放了。”她说，“从柴房拖出来的，走不动路，我用板车把她拉到城南破庙。”
“她的手。”
孙婆子没有立刻答。
“两只手都肿了。”她说，“指头粗了一圈，指甲全黑了。她说，夹了两回，第二回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浣扶住晾竿。
“她还说什么。”
“她说，”孙婆子顿了顿，“她说，浣姐，我没说。”
苏浣低下头。
眼泪掉在青砖上，一滴，两滴。她没有出声。
“姑娘，你别哭。”孙婆子说，“她不让我告诉你她哭过。她说她哭了一回，在柴房里，哭完了就想通了。”
“想通什么。”
“她说，她这条命是浣姐给的。”孙婆子说，“九月十四那夜，要不是浣姐把布的事揽下来，她那天就被打了。她说，多活的这九日，是白得的。”
“姑娘。”孙婆子说，“她还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墙根第三块砖，她塞得深。”
苏浣抬起头。
“她还说，她没敢看那是什么。”
孙婆子走了。
苏浣回了屋，把箱子打开，从最底下取出铁熨斗。
熨斗三斤二两，底面朝上。九道刻痕在灯下排着，像九道很细的门。
她用手指一道一道摸过去。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第四道的位置，比别的深。母亲凿这一道的时候，用了两次力。
她摸到第九道。
第九道的旁边，有一道极浅的划痕，是新刻的，边缘还很利。
苏浣把熨斗举到灯下。
那不是划痕。
那是一个字。
一个“浣”字。刻得极浅，笔画连着，像一根线绕了一个圈。
她把熨斗抱在怀里。
铁是凉的，凉透了衣裳，凉到骨头里。
窗外打更，一更。
苏浣把熨斗放回箱子，把手伸进中衣，摸到那九张纸。
纸还在。
她把纸重新叠好，塞回去，坐直了。
明日的供词已经交出去了。纸上写着她偷了衣裳，血是她弄的。
可她鞋底还有一张纸。纸是空的，沾了水才看得见。
六个字。
衣在墙，瓮在树。
第12章 开口
十月初一，大理寺开堂。
堂在二进院，三间通屋，正中一张长案，案后坐着裴知白。案左坐着内廷少监，案右空着一张椅，椅上放着内侍省的印匣。
堂下跪着苏浣，站着柳氏。
柳氏是坐着轿来的，穿一身素色，头上没有簪，进门的时候朝堂上看了一眼，随即垂下眼。
“定远侯夫人柳氏。”裴知白说，“九月十四，侯府浆洗房多出一件内侍省直裰，袖口有血。九月十二夜，内侍省二十七号孙顺死于御河。这两件事，本官查了十九日。”
柳氏没有说话。
“昨日，你让浆洗局女奴苏浣写了一张供词。”裴知白说，“供词上写：衣裳是她偷的，血是她弄的。可有此事。”
“有。”柳氏说，“她自己写的，自己按的手印。”
裴知白把供词摊开。
“这张纸，本官看过。字丑，笔画歪，确实是奴籍人不常写字的手。”
他把纸推给内廷少监。
“少监看。”
少监看了，点头。
“本官还看过一件事。”裴知白说，“这张供词上写，她‘从宫中偷带’一件直裰出来。少监，内侍省的直裰，宫中一年做多少件。”
“三百二十件。”少监说。
“三百二十件，都在册。哪一件少了，内侍省当月就对不上。”裴知白说，“九月十四之前，内侍省没有报失。九月十四之后，也没有报失。一件没有报失的衣裳，是怎么被一个浆洗局的女奴‘偷带’出来的。”
柳氏的手在袖子里收了一下。
“那是她自己写的。”
“是。”裴知白说，“她写的时候，你在旁边。”
堂上静了一刻。
“苏浣。”裴知白转向堂下。
“奴婢在。”
“你有话说。”
苏浣抬起头。
她从鞋底取出一张纸。
纸折成小方块，压得很扁，边上磨白了。她双手举起来。
“大人，这纸上原来没有字。”她说，“沾了水，就有了。”
裴知白看了她一会儿。
“取水。”
差役端来一碗茶。裴知白把纸摊在案上，用茶匙舀了茶水，一点一点淋上去。
纸湿了，颜色发深。
字显出来。
六个。
衣在墙，瓮在树。
堂上的人都伸了脖子。
“这是什么意思。”裴知白问。
“侯府后墙，西角门里第三块砖，砖缝里有东西。”苏浣说，“西院老槐树底下，有一口瓮。瓮里的东西昨夜被人起出来了，如今也在那道砖缝里。”
裴知白站起来。
“周平。”
“在。”
“带八个人，去定远侯府。西角门里第三块砖，砖缝。西院老槐树下，掘地三尺。取来的东西，一件也不许动，原样搬回来。”
“是。”
差役出去的时候，堂上没有人说话。
柳氏站着，脸上没有表情。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捻着一串念珠，捻得很快。
一个时辰后，东西搬回来了。
三样。
一件深青直裰，袖口一圈黑褐。
一个油布包，包里是一件更旧的衣裳，深青，血已发黑，衣襟上有一处撕裂。
一枚半印。
裴知白把三样东西一件一件看过。
“这两件衣裳，都是内侍省的制式。”他说，“这一件，袖口的血是新的。这一件，血是旧的，少说三年。"
他顿了顿。"仵作验过那件新血衣。"他说，"袖口两道血痕，一道是孙顺的，一道是他临死前抓伤凶手时蹭上的。凶手也见了血。一个半大孩子，指甲缝里留不下他的皮肉——杀他的，是大人。"
他抬起眼。
“柳氏，三年前九月十五，侯府浆洗房收过一件这样的衣裳吗。”
柳氏垂着眼，不答。
“苏浣。”
“奴婢的娘，苏三娘，三年前在浆洗房当差。”苏浣说，“九月十五那一日，宫里送出来一件衣裳，本该进侯府洗。她没让它进门。”
“她为什么不让。”
“因为那件衣裳上有血，血是内侍省一个人的。”苏浣说，“她认得那件衣裳的尺寸。那年府里替内侍省做过一批夏衣，尺寸是她量的。”
“她把衣裳藏了。”
“她埋在槐树下。”苏浣说，“埋完第三日，她死了。”
堂上又是一静。
“她怎么死的。”裴知白问。
苏浣没有答。她转过头，看着柳氏。
“夫人知道。”
柳氏捻念珠的手停住了。
“我不知道。”她说。
“夫人方才在浆洗局的院子里，跟奴婢说过一句话。”苏浣说，“夫人说，你娘死的那夜，我去看过她，她躺在板子上，眼睛还睁着。”
柳氏的脸白了一分。
“一个痨病死了的人，为什么眼睛还睁着。”苏浣说，“夫人还说过，你娘后腰上有一块青。奴婢的娘后腰上那块青，是被人用膝盖顶的。”
“你没验过尸。”
“奴婢验过。”苏浣说，“三年前，奴婢和沈嬷嬷替她净的身。那块青，巴掌大，正正在腰眼上。人的膝盖顶下去，就是这个形状。”
堂上没有人出声。
裴知白把手里那枚半印举起来。
“少监，请看这枚印。”
少监接过去，翻过来看印面，脸色变了。
“这是内侍省的半印。”
“内侍省的半印，只有一枚，压在掌印处。”裴知白说，“如今这一枚，在侯府的树底下。”
他转向堂下。
“传内侍省掌印常宁。”
常公公是半个时辰后到的。
他五十二岁，身子胖，走路要人扶。上堂的时候，他先看了一圈，看见柳氏，脸上挂了点笑。
“裴大人。”他说，“内廷的事，大理寺也管？”
“内廷的人死在御河里，大理寺就管。”裴知白说，“常掌印，这枚半印，你认得？”
常公公看了一眼，笑意没有变。
“内侍省的半印，我自然认得。”
“你那半枚，带来没有。”
“带了。”常公公从袖里摸出一枚铜印，放在案上。
裴知白把两枚印并在一起。
断口咬住了。严丝合缝。
印面上的字合成一个整印：内侍省印。
“合上了。”裴知白说，“常掌印，内侍省的半印，一剖两半，一半压在掌印处，一半随文书出行。文书回来，两半合一，验过，才算办完。这枚印，三年前跟着一批白绫出宫，没有回来。”
常公公的笑意淡了。
“我记不清了。内廷一年发多少文书，谁记得。”
“你不必记。”裴知白说，“印上刻着年号。少监，念。”
少监把印翻过来，就着光念：“崇平八年造。”
“今年是崇平十一年。”裴知白说，“内侍省的印，三年一换。崇平八年的印，崇平十一年正月就该缴了，铸新印。这一枚，为什么还在用。”
常公公不出声了。
“因为新印在库里，旧印在你手里。”裴知白说，“新印发文要入册，旧印发文不入册。”
他把两枚印分开，一枚一枚放回案上。
“九月十二夜，二十七号孙顺出宫，验牌放行。牌是真的，人不是。”他说，“出宫的那个人，穿的是二十七号的衣裳，手里拿的是二十七号的牌。”
“他出宫做什么。”
“送一件衣裳。”裴知白说，“送到定远侯府浆洗房。”
堂下的柳氏忽然开口。
“大人。”
“说。”
“衣裳是我让人送的。”柳氏说，“我不知道那件衣裳上有血。”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柳氏说，“九月十三，何内侍到侯府，交给我一个包袱，说宫里有一件衣裳要洗，不能留在宫里。我收了。我让赵嬷嬷把它混进第二日的衣裳里，送进浆洗房。”
“为什么不能留在宫里。”
“他没说。”
“你没问。”
“我不问。”柳氏说，“二十年了，我不问。”
堂上静下来。
“二十年。”裴知白说，“二十年，每月十五，三匹白绫。”
柳氏闭上眼。
“是。”
“白绫里缝着什么。”
“纸。”
“纸上写着什么。”
“数。”
“什么数。”
柳氏睁开眼。
“兵数。”她说，“京营的兵数。”
堂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京营满编八万。”裴知白说，“侯府报的冬衣，九年一百一十六万九千人份。柳氏，那四十四万九千人的棉衣，穿在谁身上。”
柳氏没有答。
“臣妇不知道。”她终于说，“臣妇只管把绫子送出去。”
“只管送出去。”裴知白说，“苏浣。”
苏浣站起来。
“三匹一样沉。不是潮。是送出来之前，有人浸过。”
“再说。”
“同一批入库的料子都是干的，只这三匹，湿得一样匀。”
“三匹到浆洗房时还是生的，浆是浆洗房上的。”裴知白说。
“送给谁。”
“内侍省。”
“内侍省谁。”
柳氏转过头，看着常公公。
常公公也看着她。
“常掌印。”柳氏说。
常公公笑了一声。
“侯夫人，话不能这么说。”他说，“账是侯府的，关防也是侯府盖的。内侍省只负责收。”
“收什么。”
“收绫子。”
“绫子里的纸呢。”
“纸我看过。”常公公说，“是核对单。军需数目，各处报上来，侯府核一遍，内廷再核一遍。”
“核对单要缝在绫子里，一月三匹，缝二十年？”
“宫里的事，大人不懂。”常公公说，“宫里的东西，明着走要入册。”
裴知白没有再问。
他从案下取出一个布包，打开。
九张纸。
纸上扎满孔。
“这是从侯府柴房搜出来的。”他说，“赵嬷嬷交上来的。”
常公公看了一眼。
“扎孔的纸，看不懂。”
“本官也看不懂。”裴知白说，“苏浣。”
苏浣站起来。
“你读。”
苏浣走到案前，跪下，把九张纸摊开。
她一张一张读。
五个孔一组，十组一列。九张纸上，最少的一张一百一十九组，最多的一张一百四十二组，没有一张是整的。
“念数。”
“十二万七千，十一万九千，十三万一千，十二万三千，十三万四千，十二万八千，十四万二千，十三万六千，十二万九千。”
“合起来。”
苏浣在心里加了一遍。
“一百一十六万九千。”
堂上一片死静。
“这是九批。”苏浣说，“一年一批，一批一张。奴婢的娘不会写字，她用针扎。她在熨斗底下凿了九道痕，一道一批。”
“熨斗在哪。”
“在奴婢的箱子里。”
裴知白让人去取。
熨斗取来了，底面朝上，摆在案上。
九道刻痕，在堂上的光里排成一行。
“九道。”裴知白说，“九批。”
他抬起头。
“常掌印，这批账，你怎么说。”
常公公的脸终于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堂外忽然有人进来，是一个内侍，捧着一封信。
“大人，毓秀宫宸妃娘娘遣人送来的。”
裴知白拆开。
信很短。宸妃说：她宫里的掌事宫女，三年前替人缝过一件衣裳的里子，缝的是双股线。她愿意把这名宫女交出来。
裴知白把信放下。
“传。”
掌事宫女是午后到的。
她跪在堂下，一直在抖。
“三年前，有人给你一对金镯。”裴知白说，“让你缝一件衣裳的里子。缝法是一寸十一针，双股线，起针在里，收针在面。”
“是。”
“谁给的。”
“何内侍。”
“缝的什么。”
“我不知道。”掌事宫女说，“他只给我一件衣裳，一段线，让我把里子拆开，缝一层薄纸进去，再缝上。”
“纸上有什么。”
“我不敢看。”
“缝完了呢。”
“他拿走了。”掌事宫女说，“给了我镯子，说这辈子别再提。”
“今年九月十四那一件，也是你缝的。”裴知白说。
“不是我。”掌事宫女抬起头，“三年前那一件之后，他没再找过我。”
裴知白从案下取出一只小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只针线包，包里剩半段双股线，还有一枚顶针。
“这是从何内侍住处搜出来的。”他说。
他让人把新血衣的袖口挑开一线，把那半段线凑在一处。
线是一样的青色，一样的粗细。
“何某在内侍省当过六年针工。”裴知白说，“九月十四这件新血衣，是他自己缝的。”
裴知白把堂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指过去。
两件血衣，一枚半印，九张扎孔的纸，一只铁熨斗。还有一个白布小包，布里是一小撮灰。
“这一小撮，是从二十七号指甲缝里剔出来的。”他说，“灰里夹着几片没烧透的纸角，纸角上有内廷香库的火印。宫里的苏合香，一年只赐各宫三两，领用要记档。”
他从案下抽出一本册子，翻开，念：“崇平十一年九月，内侍何某，领苏合香二钱。签押在此。”
他把册子转过来，凑到内廷少监眼前，让堂上的人都看那一行。
“柳氏。”他说，“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氏站了很久。
她的念珠断了，珠子滚在地上，一颗一颗，滚到堂柱底下。
“没有。”她说。
“账上的银子，你拿了多少。”
“一半。”
“另一半。”
柳氏抬起头，看着常公公。
“一半进了宫。”她说。
常公公猛地站起来。
“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柳氏说，“那我在刑部大堂上说。我把二十年的账，一笔一笔说。”
堂上再没有声音。
裴知白提起笔。
“定远侯夫人柳氏，私通内侍，以白绫夹带军需虚账，侵吞官银，纵奴杀人，着即夺封，押刑部候审。内侍省掌印常宁，私用旧印，勾连外官，着即革职，交内廷议罪。内侍何某，挟带人犯出宫，杀人灭口，着即拿下。”
柳氏说的那一半进了宫的银子，随常宁交了内廷议罪，拖了半年，终究不了了之——宫墙里头的事，大理寺的手伸不进去。
他写完，搁笔。
“苏浣。”
“奴婢在。”
“你那张供词，本官不作数。”裴知白说，“你写的是‘偷’，那件衣裳是从宫里送出来的，不是偷进去的。供词与事实不符。”
苏浣跪在堂下，没有抬头。
“你揭发有功。”裴知白说，“本官替你报。能不能脱籍，看朝廷的恩典。”
柳氏被两个差役押着往堂外走。
走到苏浣身边，她停了一下。
“苏浣。”
苏浣抬头。
“你娘当年也跪在这堂下。”柳氏说，“可她那时候，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
差役推了她一把。
她走了。
堂上只剩下苏浣一个人，跪在案前。
案上摆着两件衣裳。一件新的，一件旧的。旧的那件，血已经黑透了，衣襟撕裂的地方，线头散着。
苏浣伸手，把那个线头捏住。
双股线。
一寸十一针。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袖子里。
她想起柳氏那句话：一半进了宫。
第13章 洗掉的名字
案子结了两个月。
十月二十六，刑部定了罪：定远侯夫人柳氏，夺封，没入官婢，押刑部候决。内侍省掌印常宁，革职，发配合州。内侍何某，论死，秋后处决。定远侯顾崇，追查崇平八年至十一年军需旧账，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宫中另下了一道旨：宸妃顾氏，治宫不严，罚俸半年，申饬一次。
赵嬷嬷供出了三年前的事。她说，那夜是她动的手，柳氏站在门口看着。她说，苏三娘被顶在洗衣板上，顶了半个时辰，一声没喊。
卷宗上写了一句：浆洗妇苏三娘，非病死，系伤重而亡。
苏浣去看过那份卷宗。
字她不认得全，裴知白念给她听。念到“苏三娘”三个字，她让他停一下。
“这三个字，写对了。”她说。
“什么。”
“我娘的名字。”苏浣说，“府里的册子上，她叫苏氏。浆洗房的账上，她叫苏三。只有这一处，写着苏三娘。”
裴知白把笔递给她。
“你签个名。”
苏浣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她拿针在纸角扎了一个孔，扎在“苏三娘”三个字下头。
十一月初，朝廷的文书下来了。
免苏浣奴籍，给银二十两，赏“义”字牌一面。
阿禾也免了。
裴知白把文书送到城南破庙的时候，阿禾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她的两只手裹着布，指头不能弯，指甲黑了半年，新长出来的那半截是白的。
“你叫什么。”裴知白问。
“阿禾。”
“姓什么。”
阿禾愣了。
“我没有姓。”她说，“我娘把我卖进府里的时候，我才六岁。她叫我阿禾，我就叫阿禾。”
裴知白在文书上写了一笔。
“往后你姓禾。”
阿禾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大人，”她说，“姓禾的人，用不用会写字。”
“不用。”
“那就好。”
十一月十五，苏浣从宫里出来。
她把浆洗局的牌交了，把箱子提出来。箱子里还是那些东西：两身衣裳，一双鞋，一块皂角，一把剪子，一只铁熨斗。
沈嬷嬷比她早出来三日。她病了一场，咳得厉害，出宫的时候是被人抬出去的。
苏浣在城南租了一间铺子。
铺子在一条窄巷的口上，两间门面，前头做活，后头住人。房东是个卖豆腐的老头，收了她八两银子一年的租。
她请人做了一块招牌。
木头的，两尺长，一尺宽，漆成黑底。上头两个字：浣衣。
刻字的老先生说，两个字太素，做生意的招牌都要三个字以上，图个吉利。
苏浣说，就两个字。
铺子开张那日，来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翠儿。她从侯府出来了，侯府散了，几十个下人各寻生路。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不说话，只看苏浣。
苏浣说，进来。
第二个是阿禾。她来得晚，天快黑了才到，脚上穿着一双新鞋，鞋面是她自己拼的——手工粗，针脚歪，一只大一只小。
第三个是沈嬷嬷。她走不动，是房东老头用板车推来的。
苏浣把后院的东屋收拾出来，铺了床，生了炭盆。
沈嬷嬷躺在炕上，看着屋顶。
“这屋子比浆洗房暖和。”
“炭多。”苏浣说。
“炭多，费钱。”
“铺子有生意。”
沈嬷嬷的嘴角动了动。
“洗衣裳能有什么生意。”
“有。”苏浣说，“这条巷子里住了七十多户，都是做小买卖的。他们洗衣裳要挑井水，要熬皂角，要晾三天。送到我这儿，两日取，三文钱一件。”
沈嬷嬷闭上眼。
“三文太便宜。”
“四文。”苏浣说，“我改了。”
沈嬷嬷又笑，笑完就咳。
咳了半炷香，她停下来。
“苏浣。”
“嗯。”
“你娘临走那夜，说的不止一句话。”
苏浣坐在炕沿上，没有动。
“她说，别洗那件夹袄。”沈嬷嬷说，“她还说了一句。”
“什么。”
“她说，别让浣儿洗血衣。”
苏浣低下头。
“我洗了。”她说。
“你洗了。”沈嬷嬷说，“你还把它洗回来了。”
铺子的生意比想的要好。
第一个月挣了六百文，第二个月一千二百文，第三个月两千文。巷子里的人开始传：巷口那家浣衣铺，洗得干净，衣裳不坏，领口袖口的黄渍都能洗掉。
有一日来了个客人，是个做绸缎生意的，拿来一件袍子，袖口有一块酒渍，说跑了三家铺子都洗不掉。
苏浣把袍子摊在案上，摸了摸。
“这渍有三日了。”
“四日。”
“四日的酒渍，得用温水加皂角，泡两个时辰，再用清水过三遍。不能搓，搓了布面起毛。”
客人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四日。”
“颜色。”苏浣说，“酒渍一日是浅黄，三日转白，四日开始发灰。这一块，边上已经灰了。”
客人把袍子留下了。
取衣裳那日，他多给了十文。
“我下回还来。”他说。
腊月里下了一场雪。
铺子门口积了半尺，苏浣拿扫帚扫出一条道。扫到巷口，看见一个人站在雪地里。
青袍，高个子，脸瘦，眼睛很黑。
裴知白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裴大人。”
“路过。”他说。
苏浣看了他一眼。大理寺在城北，这条巷子在城南，路过得绕半个城。
“进来喝碗热水。”
裴知白进来了。
铺子里生着炭盆，很暖。晾竿上挂着七八件衣裳，都是客人的。前头柜台是一张旧长案，案上摆着秤、皂角、鬃刷、剪子，还有一只铁熨斗。
熨斗底面朝上，摆在柜台正中。
九道刻痕朝天。
裴知白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账。”苏浣说。
“什么账。”
“九批。”苏浣说，“我娘记的。”
裴知白伸手，用指腹碰了一下那道最深的刻痕。
“你打算一直摆着。”
“摆着。”苏浣说，“客人来了，看见这个，会问我是什么。我就说是账。他们再问，我就说，是我娘记的账。”
“他们听得懂吗。”
“听不懂。”苏浣说，“可他们会记住，这个铺子里有一笔账。”
裴知白把包袱放在案上。
“这是宫里发还的东西。”
苏浣打开。
里头是两件衣裳。一件深青直裰，一件更旧的深青直裰，血已经洗掉了，布面发白，衣襟上那道撕裂缝好了，用的是双股线，一寸十一针。
“洗过了？”苏浣问。
“刑部结案，物证发还。”裴知白说，“洗了三遍。”
苏浣把旧的那件抖开。
裂口处，针脚密而斜，起针在里，收针在面。
她摸着那道缝，摸了一会儿。
“这缝法，我娘教的。”
“谁缝的。”
“衣襟不是我缝的。”苏浣说，“三年前她把衣裳埋进瓮里之前，先自己把撕开的那道口子缝上了。双股线，一寸十一针，起针在里，收针在面——这缝法是沈嬷嬷教她的。”
裴知白没有接话。
“她埋的时候，我趴在墙后头看见了。”苏浣说，“她没让我看里头。我只知道，她不肯让这衣裳进门，一定有她的道理。”
她把两件衣裳叠好，抱在怀里。
“大人，”她说，“我想求一件事。”
“说。”
“我娘的名字，能不能进卷宗的正本。”苏浣说，“不是‘苏氏’，不是‘苏三’。是苏三娘。”
裴知白看着她。
“卷宗的正本，要刑部堂官批。”
“大人批不了？”
“批得了。”裴知白说，“我明日去批。”
他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雪还在下，风卷着雪，打在门槛上。
“苏浣。”
“在。”
“你娘当年若肯说一句，也许不用死。”
苏浣站在柜台后头。
“她说了。”她说，“她跟柳夫人说了。她说，她要等她女儿回来。”
门关上了。
年三十那夜，铺子里包了饺子。
翠儿和面，阿禾擀皮，苏浣包。沈嬷嬷坐在炕上，看着她们。
饺子下锅，水开了三滚。
阿禾捞饺子的时候，手不利索，漏了两个，掉在灶台上。她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
“阿禾。”翠儿说，“脏。”
“烫。”阿禾说，“烫的才好吃。”
苏浣盛了一碗，端到炕边。
“嬷嬷，吃饺子。”
沈嬷嬷坐起来，接过碗。
她的手还是那只手，两根指头捏着碗沿，稳得很。
“苏浣。”
“嗯。”
“你娘的夹袄，我给你补好了。”沈嬷嬷说，“补丁我拆了两处，重新缝的。缝的时候我看了，那两处补丁底下，什么都没有。”
苏浣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渍在外头。”
沈嬷嬷吃完饺子，把碗放下。
“开春以后，我想回苏家洼看看。”她说，“你娘的坟在那儿，三年没人去了。”
“我陪你去。”
“你不用陪。”沈嬷嬷说，“你守铺子。”
她躺下去，闭上眼。
“苏浣。”
“嗯。”
“你如今有名有姓了。”沈嬷嬷说，“往后别再替人洗血衣。”
“好。”
开春以后，巷口的雪化了。
铺子的招牌挂了半年，黑底上的漆掉了一角，“浣”字少了一点。
苏浣没有补。
三月初七，来了一个小姑娘，十三岁，瘦，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做什么。”苏浣问。
“我来应工。”小姑娘说，“我会洗衣裳。”
苏浣放下手里的鬃刷。
“进来。”
小姑娘走进来，站在柜台前，两只手绞在一起。
“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小姑娘说，“我娘叫我二丫。”
苏浣看了她一会儿。
“你娘呢。”
“死了。”小姑娘说，“去年冬天。”
铺子里很静。晾竿上的衣裳在风里晃，一件挨一件。
苏浣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木牌，一块炭，把木牌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写一个名字。”
“我不会写字。”
“那就想一个。”苏浣说，“想到了，我教你写。”
小姑娘捏着炭，低着头，想很久。
“我想叫禾。”
“禾字有人用了。”
“那我叫稻。”
苏浣弯了弯眼。
“稻字太满。”她说，“叫穗吧。禾生穗，一穗压一穗，压得越重，头越低。”
小姑娘抬眼。
“穗。”
“穗。”
苏浣把木牌拿过来，用炭在上头写了一个“穗”字，笔画很慢，一笔一笔，写给她看。
写完，她把木牌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钉子上原本挂着一块，写着“浣”。招牌上只留了两个字，多出来的这个字，另刻了一块小牌挂在门后。
两块牌子并排挂着，一高一低。
外头有人敲门。
“浣衣铺。”
苏浣应了一声。
“来了。”
她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件红衣裳。
“姑娘，”妇人说，“这是我女儿的嫁衣，明日要用。袖口上不知沾了什么，洗不掉。”
苏浣把衣裳接过来。
红衣是新的，缎面，袖口有一小块渍，浅褐色，铜钱大。
她摸了摸，凑到鼻下闻。
“这是糖渍。”她说，“喜糖化在手上，沾了袖子。”
妇人松了一口气。
“能洗掉？”
“能。”苏浣说，“温水泡半个时辰，不用搓。明日一早来取。”
妇人走了。
苏浣把红衣摊在案上，用温水浸了袖口。
渍一点一点淡下去。
她低头看着，看见水里那圈浅褐慢慢散开，散成一片很淡的颜色，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衣裳提起来，拧干，搭在晾竿上。
红衣在光里晃了一下。
柜台上，铁熨斗底面朝上。
九道刻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