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八岁生日的奶油蛋糕上，插着一根红色的廉价蜡烛。
陆景舟双手合十，正准备吹灭火苗，包厢的雕花木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站在门口的少年一身剪裁精细的高定西装，领带松散，冷白的皮肤在水晶吊灯下泛着冰凉的光。
这是裴妄。
裴氏财团唯一的法定继承人，也是市一中赫赫有名的冰山校草。
从八岁那年患上心理性缄默症起，整整十年，裴妄没有公开对外界吐露过半个音节。裴家甚至专门设立了亿元医疗基金，请遍了全球顶级神经专家，换来的也只有少年永远紧抿的薄唇与写在白板上的冷淡指令。
此时此刻，裴妄快步跨进包厢，那双狭长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景舟，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包厢外聚集了一群裴妄的跟班，还有眼眶泛红、缩在走廊柱子后面的转校生程风风。
裴妄一拳砸在实木餐桌上，骨节砸得通红，骨瓷盘子跳起半寸高。
声带摩擦发出的声音粗粝、生涩，带着经年不用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同雷霆炸响在安静的走廊：
“陆景舟，你能不能把两万块国家特等奖学金还给风风？”
话音落下，门外的跟班们倒抽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手机直接摔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少爷开口了！”
“十年了！少爷居然说话了！”
“为了程风风，他打破了十年的沉默！”
裴妄没有理会门外的骚动，他盯着陆景舟，呼吸沉重，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翻涌着浓厚的厌恶与居高临下的审判：
“你寄住在我家十年，吃裴家的，住裴家的，连校服学费都是裴家给的，你已经占尽了便宜。风风家里条件不好，她弟弟下个月还要做手术。你连这点小钱也要抢，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整整两行指责，字字诛心。
站在门外的程风风适时吸了吸鼻子，眼泪大颗大颗从苍白的脸颊滑落，手指绞着校服衣角，小声抽泣：“裴妄同学，你别这样说陆学长，都是我的错，是我成绩不够好，只拿了第二名……我不能要学长的奖学金，我弟弟就算不做手术，我也不能抢学长的荣誉……”
走廊里的几个富家子弟顿时义愤填膺：
“陆景舟，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给裴少提鞋的家养犬！”
“就是，少爷都亲自开口了，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钱转给风风！”
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聚焦在陆景舟身上，等着看这个一向唯唯诺诺的贫困生痛哭流涕、羞愤欲死，或者咬牙辩解。
然而，陆景舟只是平静地伸出手，从桌上抽出一张湿纸巾，擦了擦被裴妄那一拳震翻的奶油污渍。
陆景舟的嘴角甚至没有一丝抽动。
他拿出自己屏幕碎了三道裂痕的二手千元机，点开手机银行，在收款人一栏输入程风风的卡号，输入金额：20000.00元。
人脸识别，确认转账。
“叮”的一声清脆提示音，程风风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了到账通知。
陆景舟把手机屏幕转向裴妄，展示那条扣款成功的短信，语气温和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转过去了，两万整。裴少爷，还要写个自愿赠予声明吗？免得以后程同学报税麻烦。”
包厢内外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裴妄原本蓄满了怒火与轻蔑的眼神，在这一瞬间突然卡了壳。他设想过陆景舟会愤怒地反驳说这次奖学金是全省统考第一名凭本事拿的，也设想过陆景舟会红着眼睛控诉他的不公，他甚至准备好了用更刻薄的话彻底击碎这个贫民的尊严。
可陆景舟就这么掏了钱。
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动作熟练得像在路边摊扫码买了两根烤肠。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空虚感，让裴妄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喉咙里仿佛卡了一根鱼刺，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你……你以为你很伟大？”裴妄咬着牙，腮帮子鼓起坚硬的棱角，声音再次发狠，“别摆出这副受害者的嘴脸！你占裴家的，迟早要还！”
陆景舟微笑着吹灭了蛋糕上的红蜡烛。
蜡烛熄灭，冒出一缕青烟。
“裴少爷说得对。”陆景舟拉开身后的廉价双肩包拉链，将桌上一块没切的完整蛋糕装进塑料盒，整齐地放进包里，转头看向裴妄，“饭点过了，我回去做今晚的高考模拟卷。您慢用。”
说完，他背起书包，在全场所有人呆滞的注视下，迈着轻快的步伐穿过走廊。
路过抽泣的程风风身边时，陆景舟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程风风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有些闪躲。
陆景舟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发票，递到程风风手里，贴心地叮嘱：
“这是两万块奖学金的完税证明。程同学，按校规，无故侵占特等奖学金如果被举报，是要记大过撤销高考评优资格的。不过你放心，只要裴少爷高兴，我绝对不主动去教育局提交联名信。祝你弟弟早日康复，虽然全校都知道你只有一个在读大学的亲哥哥。”
程风风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手里的发票滚烫得像一块烙铁，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陆景舟吹着口哨走出了高档酒楼。
夜晚的凉风吹拂在脸上，带来初夏特有的清爽。
陆景舟走到街角无人的自动取款机前，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张黑金色的离岸私人银行卡，插入卡槽，输入六位密码。
屏幕跳转，账户余额显示：
10,005,420.33 元。
五千四百二十块三毛三分是陆景舟自己摆摊倒卖二手教辅书赚的辛苦钱。
而那一千万整，是裴氏董事长裴振华在一个月前，亲自打入这个独立信托账户的“高三陪读结项奖金”。
裴振华的原话是：“景舟，裴妄这小子性格孤僻暴戾，谁的话都不听，但他从小跟你一起长大。高考只剩最后两个月，只要你能稳住他，让他顺顺当当考进前两百名拿到毕业证，这一千万就是你的出国留学基金。密码是你十八岁生日。”
至于裴妄为了程风风破防、开口说话、甚至逼他吐出两万块奖学金？
陆景舟盯着屏幕上那一长串零，只觉得裴妄的声音真是天籁之音。
两万块算什么？
九牛一毛，买断了十年的保姆生涯，还白白赚了一千万的底气。
高考还有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之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谁稀罕当这劳什子豪门大少爷的廉价陪读？
第二章
清晨六点半，裴家占地千平的半山别墅。
往常这个时候，陆景舟已经早起一个半小时，给裴妄准备好不加糖的现磨燕麦奶、去皮的温泉蛋以及按照营养配比切好的进口牛油果。
不仅如此，他还要把裴妄当天要穿的定制校服熨烫平整，将所有的各科讲义按照重要程度用不同颜色的便签纸贴好，放在玄关处的真皮公文包里。
但今天早晨，别墅一楼的开放式厨房冷锅冷灶。
裴妄穿着一身昂贵的真丝睡袍从二楼走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空气中没有飘荡着熟悉的咖啡香气，餐桌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只趴在桌角打盹的花猫。
裴妄在客厅中央站定，双手插在睡袍口袋里，目光在整栋空荡荡的房子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从保姆房走出来的陆景舟身上。
陆景舟穿了一件洗得起球的纯棉短袖，背着双肩包，嘴里咬着半根两块钱的油条，手里还抓着一杯塑料杯装的温热豆浆。
看到裴妄，陆景舟咽下嘴里的油条，从包里掏出一盒未开封的旺仔牛奶，啪的一声放在大理石岛台上。
“裴少爷早。”陆景舟声音爽朗，“昨晚睡得好吗？”
裴妄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十年没开口的嗓子虽然被打破了禁锢，但他依旧习惯性地用冰冷的眼神杀人。他死死盯着那盒两块五毛钱的儿童牛奶，又看向陆景舟身上的旧衣服，声音低哑刺耳：
“我的早餐呢？”
陆景舟眨了眨眼，神色极其无辜：
“裴少爷，昨天在饭店您亲口说的，我寄住在裴家占尽了便宜。我深刻反思了一整夜，觉得您批评得极对。我一个吃白饭的寄宿者，哪有资格支配裴家的顶级食材？从今天起，为了划清界限，免得程风风同学误会您在私底下补贴我，我决定全面实行个人消费自理。”
陆景舟指了指桌上的旺仔牛奶：
“这是我用自己的早饭钱给您买的，高钙无糖，补脑。至于您的菲力牛排和手冲咖啡，裴叔叔每个月给您卡里转六位数零花钱，您完全可以给五星级酒店打电话订外送。我先去学校占自习位了，迟到要扣操行分。”
说完，陆景舟拉了拉书包带，转身就往大门外走。
“站住！”
裴妄厉声喝止，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长这么大，陆景舟从来都是退后半步站在他身侧，替他处理所有的琐碎杂务。在学校里，陆景舟是他的挡箭牌；在家里，陆景舟是他的贴身管家。陆景舟怎么敢用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对他？
“你把我的校服放哪了？”裴妄强压着胸口的怒火，语气冰冷。
陆景舟在大门口停下脚步，回头露出一抹极其诚恳的笑容：
“哦，忘了向您汇报。昨天半夜，我把我名下所有的闲置物品做了个资产清算。您前几年扔给我的那些穿过一次就不穿的旧校服、限量版球鞋，还有您不要的旧吉他，我都挂在二手平台上了。刚刚出门前，同城跑腿全给收走了。”
裴妄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陡然粗重：“你说什么？你把我给你的东西卖了？！”
“裴少爷，严谨一点，是您‘赏’给我的垃圾。”陆景舟掏出手机，当着裴妄的面划开二手交易平台的界面，收款记录密密麻麻，“您说了，不能占便宜。那些衣服鞋子放我房间占地方，换成现金一共七万四千块。我打算存进定期，留着以后租房子用。多谢裴少爷的慷慨馈赠。”
“陆景舟！你缺钱缺疯了吗？！”裴妄几步跨到大门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眼底喷射出怒火，“那些东西全是我专属定制的，上面有我的家族字母刺绣！你拿去卖给别人？你把裴家的脸面放在哪里？！”
陆景舟收起手机，脸上的笑容依旧挑不出毛病：
“放心吧裴少爷，买家都是您的私生饭后援团，她们加价百分之三十抢着要，还夸您身上的洗衣液味道高级。至于脸面……您昨天为了转校生当众逼我吐出特等奖学金的时候，全校论坛就已经开了八个热帖讨论裴家大少爷的家风了。现在大家都夸裴家大公无私、大义灭亲，连陪读的一万块都不放过呢。”
“你——”
裴妄扬起手，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陆景舟站着没动，甚至微微昂起下巴，指了指玄关角落里闪烁着红光的超清监控摄像头：
“裴少爷，裴叔叔在书房装了全屋直连监控。您这一拳下来，我立刻倒地不起，高考体检报告直接出具轻伤二级。到时候伤人拘留十五天，今年的全国高考您就得缺考了。您确定要动手？”
裴妄的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五指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相处了十年的少年。
陆景舟依旧是那张清秀干净的脸，可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里，曾经那种恭顺、容忍、小心翼翼的光芒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戏谑，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跳梁小丑。
裴妄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一股从未有过的烦躁与慌乱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滚。”裴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嘞，裴少爷保重，千万别饿着肚子去上学，低血糖容易影响智商。”
陆景舟优雅地欠了欠身，拉开防盗门，头也不回地融入了清晨刺眼的阳光里。
第三章
市一中高三一班。
陆景舟刚踏进教室，就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审判味道。
程风风坐在第二排正中央靠窗的位置，身上穿着崭新的校服，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在她课桌周围，围着五六个班级里的风云人物，正七嘴八舌地柔声安慰。
“风风，别哭了，那种下井石的人不配拿奖学金。”
“就是，少爷昨天都为你出头了，某些寄人篱下的跟班马上就要被裴家扫地出门了。”
“真不要脸，听说他今早把少爷送他的东西全挂闲鱼卖了，穷酸成什么样了都。”
陆景舟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的角落。
那是裴妄专门给他“指定”的座位——既能随时给前排的裴妄递水递笔，又不会挡住裴少爷看风景的视线。
陆景舟把书包塞进桌肚，掏出一套五三模拟卷，拧开黑色中性笔，开始刷题。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稳定而富有节奏。
五分钟后，教室前门再次被撞开。
裴妄脸色阴鸷地走了进来。
他没穿平日里那套一尘不染的校服，而是套了一件极其违和的黑色运动服，头发也没打理，神情烦躁到了极点。
更重要的是，裴大少爷的肚子里，传出了一阵极其响亮的咕噜声。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程风风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粉红色的保温饭盒，迈着小碎步走到裴妄课桌前，细声细气地开口：
“裴妄同学……你没吃早饭吗？这是我亲手做的草莓三明治和热燕麦奶，虽然不比你家里的高级，但很干净的，你尝尝好不好？”
周围的跟班立刻起哄：
“哇，风风亲手做的爱心早餐！”
“少爷快收下，风风早晨五点就起来准备了！”
裴妄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粉色的饭盒，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他正要伸手去接，坐在最后一排的陆景舟突然举起了手。
“老师，报告。”
正在黑板上写高考倒计时的高班主任转过头：“陆景舟，怎么了？”
陆景舟站起身，一脸严肃认真地指了指挂在教室正前方的校规校纪表：
“根据一中高三年级冲刺阶段第三条管理条例，早读期间严禁在教室内食用气味浓烈的非规定餐食，严禁利用课桌进行个人情感社交。裴妄同学胃部患有严重浅表性胃炎，对非灭菌草莓过敏，一旦摄入微量霉菌孢子会导致急性肠胃炎缺考。程风风同学如果一定要赠予，建议移步校医室在医师监督下完成喂食。”
全班死一般的寂静。
程风风捧着饭盒的手悬在半空，整张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我……我没有……我草莓洗得很干净的！”程风风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下唇看向裴妄，“裴妄同学，我真的不知道你胃不好，我只是想谢谢你昨天帮我……”
裴妄的手僵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确实有胃病，而且对未杀菌的水果极度敏感。以前他的每一顿饭，水果都是陆景舟用食用小苏打浸泡半小时、再用纯净水冲洗三遍切块的。
但这件事情，陆景舟从来没有当着全班的面大声嚷嚷过！
陆景舟这是在关心他？
不，陆景舟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半点关切，只有冰冷的数据和看好戏的戏谑。
“陆景舟，你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裴妄猛地一拍桌子，恼羞成怒地低吼。
“好的裴少爷，我闭嘴。”陆景舟顺从地坐下，拿起笔继续写卷子，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三排人听得清清楚楚，“反正去医院洗胃一次三千八，救护车出车费两百，挂急诊耽误三套模拟卷。省下的医药费够买三十箱草莓了。”
裴妄的脸色铁青，看着面前那盒草莓三明治，肚子虽然叫得震天响，但伸出去的手却硬生生地缩了回来。
他把饭盒往前一推，生硬地开口：“拿走，我不饿。”
程风风的眼泪终于决堤，捂着嘴哭着跑回了座位。
几个跟班恶狠狠地瞪着陆景舟，陆景舟连头都没抬，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计算着一道立体几何的大题。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课，紧接着是全省联考的成绩分析与保送名额公示。
班主任老高拿着一张红榜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静一静。这次全省十七校高三联考，咱们班取得了非常优异的成绩。特别是全省唯一的清华保送自招名额，已经正式下发到了咱们学校。”
全班同学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程风风和陆景舟。
程风风是省重点中学转过来的特长生，据传有国家级钢琴十级和科技创新二等奖；而陆景舟，是连续三年霸占全市统考第一名的怪胎。
老高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陆景舟，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后缓缓开口：
“经过校领导与教研组的综合评定，由于保送推荐需要考量学生的综合社会实践分、家庭背景荣誉以及特长竞赛。陆景舟同学……虽然文化课总分全省第一，但由于在‘国际交流实践’和‘综合艺术素养’两项上没有申报材料，因此本次的清华保送推荐名额，正式授予程风风同学！”
红榜在讲台上展开，程风风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钟，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程风风破涕为笑，满脸娇羞地站起来向大家鞠躬：“谢谢老师，谢谢大家，我一定会努力的……”
裴妄转过头，目光挑衅地刺向后排的陆景舟。
在裴妄看来，这个保送名额是陆景舟唯一的救命稻草。
陆景舟这种毫无家世背景的穷光蛋，要想翻身跨越阶层，除了保送清华别无他法。昨天陆景舟敢在他面前硬气，不就是仗着自己成绩好吗？
现在名额被程风风拿走了。
裴妄期待着看到陆景舟脸上的崩溃、绝望与愤怒。
然而，陆景舟只是在物理卷子上写完最后一个推导公式，然后从容不迫地举起了右手。
“高老师，打扰一下。”
老高皱起眉头：“陆景舟，我知道你文化课成绩高，但这是校委会综合讨论的结果，规则就是规则，你申诉也没用……”
“老师，您误会了，我不是要申诉。”
陆景舟站起身，微笑着从书包底层掏出一叠盖着鲜红钢印的英文文件，迈步走上讲台，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讲桌上：
“上个月全美数学奥林匹克公开赛和英国皇家物理学会的青年学者奖学金结果已经出来了。麻省理工学院全额奖学金无条件录取通知书，以及帝国理工学院的有条件预录取信，今早八点已经发到了我的个人邮箱。纸质公证书在这里，麻烦高老师帮我盖一下学校教务处的档案转出章。”
陆景舟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下目瞪口呆的裴妄和脸色僵死的程风风，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说明书：
“国内的保送名额竞争太激烈了，需要拼家庭、拼艺术、拼谁哭得声音大。我底子薄，玩不起这种高贵的游戏。这个名额，就留给更有需要的程同学吧。顺便提醒一句，麻省理工全额奖学金每年八万五千美元，折合人民币六十多万。扣除学费生活费，我还能剩下一笔买草莓的钱。”
第四章
整个高三一班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讲台上摊开的那两份印着烫金校徽的英文通知书，在阳光下泛着冰冷而刺眼的质感。
老高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颤抖着双手拿起那份全额奖学金证明，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唇哆嗦着：“麻……麻省理工？全额奖学金？陆景舟，你什么时候考的托福和SAT？学校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上学期周末，用裴少爷去马术俱乐部上课的空档考的。”陆景舟神色如常，语气谦逊，“多亏了裴少爷每次上课都要迟到两小时，给了我充分的刷题时间。”
坐在前排的裴妄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剧烈得撞翻了身后的实木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陆景舟！你耍我？！”裴妄双手死死撑着课桌边缘，眼眶发红，咬牙切齿地咆哮，“你早就拿到了录取通知书？那你之前为什么还要去争那个两万块的省特等奖学金？！”
陆景舟转过头，像看地主家傻儿子一样看着他：
“裴少爷，两万块也是钱啊。再说了，麻省理工的录取通知书是下个月生效，这两万块是我这个月的伙食费。难道因为我下个月要吃牛排，这个月就得把自己活活饿死吗？这是什么逻辑？”
“你——”
裴妄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整个人几乎要被气炸了。
他昨天在包厢里像个正义的救世主一样，为了程风风的那两万块奖学金打破十年的沉默，把陆景舟踩在脚底下羞辱，自以为剥夺了陆景舟最珍贵的东西。
结果呢？
在陆景舟眼里，那两万块根本不是什么拼死争夺的希望，只是一笔顺手拿来买早饭的零花钱！而他裴妄所谓的大义凛然，在对方的全额顶级名校录取信面前，可笑得像个在泥坑里抢棒棒糖的三岁小孩！
更崩溃的是程风风。
她原本捧着那个清华保送的名额，享受着周围所有人众星捧月般的赞叹。
可现在，那个原本金光闪闪的名额，在“麻省理工全奖”这六个字面前，瞬间变得黯淡无光，甚至透着一股走后门、搞特权的腐朽酸臭味。
“陆同学……你……你既然要出国，为什么不早点说？”程风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早点说的话，我就不用……不用……”
“不用什么？”陆景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用让你远在省教育厅当处长的表叔连夜给一中施压，强行修改综合实践分的评选标准？不用让你在全校论坛上发帖控诉我霸占名额？程同学，我给过你机会啊。昨天在包厢里，我不就毫不犹豫地把奖学金让给你了吗？你怎么还委屈上了？”
程风风的脸白得像一张刮了大白的墙。
她表叔的事情是绝密，陆景舟怎么会知道？！
周围原本围着程风风阿谀奉承的同学们，看她的眼神瞬间变了。
鄙夷、怀疑、嘲讽，像无数根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原来是改了评选标准啊……”
“怪不得呢，陆景舟文化课全省第一都拿不到保送，某些人弹个钢琴就拿到了。”
“真恶心，昨天还装白莲花哭哭啼啼的。”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裴妄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只觉得整张脸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当众狠狠抽了几十个耳光。
他十年来第一次开口，护着的居然是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骗子？
他为了这样一个女人，把自己相处了十年的陪读推到了对立面？
“陆景舟，你跟我出来。”裴妄猛地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一把拽住陆景舟的校服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布料扯碎。
陆景舟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冷冷地垂下眼帘，看着裴妄抓住自己袖口的手。
“裴少爷，松手。”陆景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裴妄一愣：“你说什么？”
陆景舟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裴妄的手腕关节，微微一用力。
一阵酸麻剧痛瞬间从手腕窜上整条手臂，裴妄吃痛，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陆景舟拍了拍被抓皱的袖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纸巾，当着全班同学和裴妄的面，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刚才被裴妄碰过的布料。
擦完后，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极其精准地扔进了教室角落的垃圾桶里。
“裴少爷，第一，现在是上课时间，我的每分每秒都按自招学分折算，没空陪你去走廊吹风。”
“第二，我们之间唯一的契约关系是高考陪读。按协议，我负责监督你的作息和模拟卷成绩，不负责提供课外心理辅导。”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陆景舟抬起头，迎着裴妄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露出一抹极其残忍的微笑，“裴少爷，您说话的声音虽然很好听，但十天没刷牙一样的道德水准，真的挺倒胃口的。”
说完，陆景舟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对讲台上石化的老高鞠了个躬：
“高老师，档案章盖好了吗？盖好的话我拿走了，下午国际快递要来收件。”
老高机械地点了点头，手忙脚乱地把红章扣在文件上。
陆景舟拿起文件，塞进书包，施施然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拧开笔盖，继续写卷子。
整个过程中，裴妄像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雕一样僵在过道正中央，拳头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第五章
下午放学，市一中校门口豪车云集。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静静停在路边树荫下，车牌号是连号的五个八。
这是裴氏掌门人裴振华的座驾。
平日里这辆车很少出现在学校，今天却破天荒地停在这里，引得无数学生和家长驻足张望。
车门推开，裴振华的专属司机老陈快步穿过人群，毕恭毕敬地走到走出校门的陆景舟面前，躬身行礼：
“陆少爷，董事长请您上车一叙。”
陆景舟挑了挑眉，脚步没停：“老陈，别乱叫，我姓陆，不姓裴。叫我小陆或者陆同学就行。”
老陈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是是是，陆同学，董事长在车里等您半小时了。”
陆景舟拉开车门，坐进了劳斯莱斯后排宽敞奢华的真皮座椅上。
车内弥漫着顶级的雪茄香气。年过半百却依旧不怒自威的商界巨鳄裴振华合上手里的财报，转头看向陆景舟，那张平日里在财经新闻上冷酷严厉的脸上，破天荒地挤出了一抹极其和蔼的笑容。
“景舟啊，今天学校里的事，我都听说了。”裴振华递过去一瓶依云矿泉水，语气温和得像个慈父。
陆景舟没接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直奔主题：
“裴董，您直说吧。是要我把那两万块奖学金从程风风手里追回来，还是要我主动放弃麻省理工的名额，留在国内给裴妄当大学陪读？如果是后者，一千万不够，得加钱，而且加到您破产我也未必愿意。”
裴振华被这直接的话呛得咳嗽了一声，随即无奈地苦笑起来：
“你这小子，说话还是这么不留情面。我找你不是为了这个。裴妄那小畜生昨晚为了个转校生当众让你难堪的事，老陈已经一五一十向我汇报了。”
裴振华的眼神冷了下来，重重地哼了一声：
“混账东西！装了十年的哑巴，老子花了几千万给他治病他一声不吭，现在为了个心术不正的绿茶婊当众大吼大叫！甚至还敢逼你交出奖学金！老子要是昨天在场，非抽死他不可！”
陆景舟面色平静，甚至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裴董消消气。令郎能开口说话，从医学角度来说是巨大的突破，虽然语言中枢触发的机制有点偏向小脑萎缩，但总归是能发声了。您该高兴才是。”
裴振华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满嘴带刺的风格，普天之下也就陆景舟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
可偏偏，裴振华拿陆景舟一点办法都没有。
因为十年前陆景舟的父亲是为了救裴振华才在工地上意外身亡的。裴振华把八岁的陆景舟接回裴家，本想当亲儿子养着，却发现自己那个因为母亲去世而患上自闭缄默的亲儿子裴妄，对所有人都抱有强烈的敌意，唯独不排斥陆景舟。
这十年里，是陆景舟像个影子一样陪着裴妄长大，替裴妄挡下了豪门圈子里所有的明枪暗箭，甚至硬生生把一个连幼儿园都上不了的自闭儿，辅导成了一中成绩中游的高中生。
裴振华比任何人都清楚，陆景舟不是裴家的寄生虫，陆景舟是裴家的大恩人，是他那个废柴儿子的定海神针。
“景舟，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裴振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陆景舟面前，“这是英国伦敦市中心一套三居室公寓的永久产权过户协议，还有一张五百万的无记名支票。只要你答应我，陪裴妄把最后四十五天的高考走完，确保他考上一本线，这些全都是你的。”
陆景舟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过户文件，又看了看支票。
在常人眼里，这是几辈子都赚不到的滔天富贵。
但陆景舟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把文件和支票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裴董，做生意要讲契约精神。”陆景舟神色淡定，“两年前签对赌协议的时候，定好的报酬是一千万信托基金加海外留学推荐信。一千万我已经收了，信托账户也在运转。拿了钱，我就会把活儿干完。四十五天后的六月八号下午五点，高考结束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和裴家的合同正式终止。”
陆景舟看着裴振华的眼睛，语气平静而决绝：
“这四十五天里，我会继续住在那间保姆房，每天给他画出高考必考重点，确保他能上一本线。但我不会再伺候他的少爷脾气，更不会再给他当挡箭牌。他在学校是给程风风当舔狗，还是被全校嘲笑，都与我无关。只要他不缺考，我的任务就算完成。至于这些额外的钱和房子，您还是留着给令郎买降压药吧。”
裴振华看着少年那双清澈却冰冷透彻的眼睛，半晌没有说话。
良久，这位纵横商海几十年的老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苍凉与后悔：
“景舟，是我没把那畜生教好。他以为全天下的人对他好都是理所当然的，他根本不知道，没有你，他在这个圈子里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那是他的人生课题，裴董，我不是他爹，没义务教他做人。”
陆景舟拉开车门，走下车，回头对裴振华挥了挥手：
“回去告诉裴妄，今晚八点有摸底自测，让他把书包里的闲书收一收。要是今晚测试不过八十分，明早的复习提纲他就别想拿到了。”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
裴振华坐在车里，看着陆景舟那道挺拔修长的背影，狠狠一拳砸在真皮座椅上，拿出手机拨通了管家的电话：
“给我把裴妄那个逆子的所有副卡全部停掉！今晚开始，别墅里除了白米饭和白开水，一口高级食材都不准给他吃！他要是敢跟程风风再联系一次，老子打断他的腿！”
第六章
回到半山别墅时，天色已经擦黑。
陆景舟刚输入密码打开防盗门，就看到玄关处乱七八糟地扔着两双昂贵的运动鞋。
客厅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高档外卖炸鸡和披萨的油腻香气。
裴妄坐在沙发正中央，程风风正坐在他身边，眼眶通红地抹着眼泪，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数学试卷。
而在他们对面，还坐着几个班里的富二代跟班。
见到陆景舟进门，程风风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下意识地往裴妄身后缩了缩。
裴妄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冷冷地扫了陆景舟一眼，嘴角挂着一抹嘲弄的弧度：
“哟，麻省理工的大才子回来了？怎么没坐直升机直接飞去波士顿，还回我们这个小庙干什么？”
周围的跟班立刻跟着哄笑起来：
“少爷，人家这是舍不得裴家的豪华大床呢。”
“就是，嘴上说着骨气，身体还不是老老实实回来蹭住？”
陆景舟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脱下鞋子，整齐地摆在鞋架最下层，换上自己的塑料拖鞋，径直往厨房走去。
“陆景舟，你聋了吗？少爷跟你说话呢！”一个叫王浩的跟班猛地站起来，挡在陆景舟面前，一脸嚣张，“少爷今天心情好，特意请风风来家里补习数学。你既然自称学霸，过来，把这道压轴导数题给风风讲明白了。讲不明白，今晚你就去院子里跟狗睡。”
陆景舟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王浩一眼，忽然笑了：
“王浩同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父亲是裴氏旗下一级供应商的高管吧？”
王浩一愣，昂起头：“是又怎么样？我爸年薪几百万，裴少爷一句话，我爸就能升职！”
陆景舟掏出手机，按下了免提键。
听筒里立刻传出裴振华那苍老而威严的暴怒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王建国的儿子是在我家里吗？！王建国！你马上给我滚过来把你的蠢货儿子领走！明天早上八点前我看不到供应商自查报告，你们全家打包滚出本市！”
王浩整个人瞬间石化在原地，手机里紧接着传来王建国带着哭腔的哀求声：“董事长！董事长息怒啊！逆子不懂事冲撞了您，我马上到！马上到！”
啪的一声，陆景舟挂断了电话。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起哄的几个跟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看陆景舟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随时能引爆全场的怪物。
“你……你怎么会有我爸的私人电话？！”裴妄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红酒杯狠狠砸在大理石茶几上，玻璃碎裂，猩红的酒液溅得满地都是，“陆景舟！你敢拿我爸来压我？！”
陆景舟擦了擦被溅到裤脚的一滴红酒，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裴少爷，第一，是你爸主动给我打电话，求我看着你别在高考前搞砸了。第二，你私自把校外闲杂人员带进别墅开派对，已经违反了裴氏家规第七条。第三……”
陆景舟转头看向面色惨白的程风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程同学，你刚才拿的那道数学题，是去年全国卷的变式题。你弟弟不是下个月要做手术吗？你不在医院陪床尽孝，大晚上的跑到男同学家里来吃几千块一盒的黑松露披萨补习导数？你弟弟要是知道了，怕是病床上都要感动得拔掉氧气管给你鼓掌吧？”
程风风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眼泪夺眶而出：“陆景舟！你血口喷人！我只是……我只是不会做题……”
“不会做题就去请家教，一小时五百，你手头刚从我这拿了两万块奖学金，够请四十个小时的。”陆景舟从包里掏出一盒泡面，撕开包装，熟练地接上开水，“裴少爷的数学成绩全校倒数第三十名，你找他补习导数，相当于太监找石女探讨优生优育，除了能生出一堆智商缺陷的误会，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噗嗤——”门外刚赶到的王浩父亲正好听到这句，吓得赶紧捂住嘴，差点没憋出内伤。
“陆景舟！我要杀了你！”裴妄彻底失控了。
被陆景舟当着程风风的面撕碎尊严，把他的智商和成绩按在地上疯狂摩擦，这种耻辱瞬间冲垮了裴妄所有的理智。
他抄起桌上的一个实木摆件，发了疯一样朝着陆景舟冲了过来！
第七章
面对挥舞着实木摆件砸过来的裴妄，陆景舟甚至连泡面的叉子都没放下。
他只是极其冷静地往左侧迈了半步。
地面上还残留着裴妄刚才泼洒的红酒和油腻的披萨碎屑。
裴妄穿着高档丝绸拖鞋，脚底猛地一滑，整个人失去了重心，以一个极其标准的前滚翻姿势，狠狠砸向了客厅正中央的真皮沙发边缘。
砰的一声闷响！
裴妄的额头精准地磕在沙发坚硬的实木扶手上，手里的摆件脱手飞出，砸碎了旁边价值几十万的青花瓷花瓶。
“少爷！”
“裴妄同学！”
程风风和几个跟班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扑了上去。
裴妄倒在地上，捂着额头，疼得整张脸扭曲变形，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当他把手拿开时，掌心里一片殷红——额头上被磕破了一道两公分长的口子，鲜血正顺着那张俊朗冷白的面颊往下淌。
程风风见状，立刻像抓住了天大的把柄一样，指着陆景舟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杀人了！陆景舟故意伤人！大家都看到了，是他把裴少爷推倒的！报警！快报警抓他！”
跟班们也跟着大喊大叫：“对！报警！故意伤害裴家继承人，陆景舟你死定了！”
陆景舟端着泡好的方便面，慢条斯理地走到餐桌旁坐下，用塑料叉子挑起一卷面条，吹了吹热气，吸溜一声咽了下去。
然后，他才指了指天花板正中央那个闪烁着蓝光的360度全景超清红外摄像头。
“程同学，那是海康威视最新款军工级监控，每秒六十帧，支持4K超清回放和受力分析。”
陆景舟一边吃面，一边拿出手机调出了实时监控录像，按下慢速播放，投屏到了客厅八十五寸的巨幅电视上：
“看清楚了，从物理受力角度分析，是裴少爷自己由于动能过大、地面摩擦系数不足，导致重心失衡发生非弹性碰撞。我全程距离他一点二米，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你们要是报警，警方首先会以提供虚假证言将你们行政拘留五天，其次，故意诬告陷害高三在读全额奖学金留学生，你们的个人征信报告上会永远留下污点。”
屏幕上，裴妄滑倒、翻滚、撞头的滑稽过程被无限循环慢动作播放，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因为惊恐而变形的面部五官。
几个跟班看着大屏幕上的回放，声音戛然而止，吓得面如土色。
裴妄躺在地上，额头上的剧痛远不及心理上的凌迟。
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的慢动作，像是一把钝刀子，将他豪门少爷的高傲一点一点片成碎片。
“关掉……给我关掉！！”裴妄咬着牙，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陆景舟按下了遥控器的暂停键，画面正好定格在裴妄屁股朝天、脸贴地面的滑稽瞬间。
“裴少爷，医疗箱在玄关柜子第二层，碘伏和无菌纱布都在里面。去医院缝针大概需要两小时，挂急诊需要排队。我建议你现在去，免得留疤影响你高考体检的仪容分。”
陆景舟喝完最后一口方便面汤，抽出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裴妄：
“顺便通知你一声，根据高考模拟卷答题规范，你今晚的综合测试由于缺考，计零分。明天开始，你的每日作息提前到清晨五点半。裴董给我的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如果高考你上一本线有危险，我有权采取‘必要的强化辅导手段’。”
“陆景舟……你凭什么管我？！你凭什么！！”裴妄捂着流血的额头，仰起头冲着他嘶吼，声音绝望而愤怒。
陆景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金色的离岸信托卡，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然后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
“就凭这个，裴少爷。”
陆景舟微微俯下身，眼神冰冷得像极地深渊里的寒冰：
“就凭你老子为了让你考上一本，花了一千万买断了我最后四十五天的高三时光。在这一千万面前，你不是什么不可一世的裴家大少爷，你只是我名下负责交付的一个重度弱智项目标的物。明白了吗，标的物？”
说完，陆景舟收回卡片，转身走进保姆房，砰的一声反锁了房门。
客厅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裴妄那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声。
第八章
距离高考只剩下最后三十天。
市一中的气氛紧张到了极致，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每天都在提醒着所有人大限将至。
而高三年级的风向，彻底变了。
自那天晚上从裴家狼狈逃离后，程风风在学校里彻底成了过街老鼠。
那个保送清华的名额，在陆景舟亮出麻省理工全奖录取信的第二天，就引起了教育局的暗中调查。程风风在省教育厅当处长的表叔被纪检部门带走谈话，原本板上钉钉的保送资格被连夜撤销，打回原籍参加统考。
而更惨的是裴妄。
裴妄额头上贴着一块刺眼的白色纱布，每天来学校时，眼眶深陷，神情萎靡不振。
因为裴振华真的停掉了他所有的银行卡，甚至派了两个黑衣保镖全天候驻扎在教室门外。裴大少爷每天的伙食标准，被严格限制在学校食堂的十二块钱标准套餐内。
更恐怖的是陆景舟的“强化辅导”。
每天清晨五点半，陆景舟会准时把两套掐着表改好的密卷拍在裴妄桌上。错一道题，陆景舟就给裴振华发一条扣零花钱的短信；字迹潦草，陆景舟就当场把裴妄错题扫描发送到市一中教研组的公开邮箱，供全体老师当反面教材批斗。
裴妄试图反抗过。
他撕过试卷，摔过桌子，甚至绝食抗议。
但陆景舟从不生气，只是淡定地坐在旁边倒计时：“裴少爷，你每绝食一小时，高考体能储备就下降百分之二。协议规定，只要你活着坐进考场，上一本线，我就能拿到一千万。你如果想死，建议等六月九号再死，别耽误我结项拿尾款。”
那种把裴妄当成一头待出栏生猪般的冷静态度，彻底摧毁了裴妄所有的骄傲。
裴妄终于怕了。
他发现陆景舟根本没有心。无论他怎么折腾、怎么羞辱、怎么冷战，陆景舟眼里看到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只有那一千万的合同条款。
这种被完全无视、被彻底物化的感觉，比任何皮肉之苦都要残忍一万倍。
高考前最后一次全省模拟考。
下午数学考完，裴妄走出考场，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他在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外拦住了陆景舟。
三十天的高强度折磨，让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少爷消瘦了一整圈，原本凌厉冰冷的眉眼间，多了一种病态的偏执与惶恐。
“陆景舟。”裴妄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陆景舟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裴少爷，还有二十分钟考文综/理综，有什么遗言抓紧说。”
裴妄死死咬着下唇，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平静、眼底波澜不惊的少年，一股巨大的恐慌突然从心底无可抑制地蔓延开来。
“你……真的要走？”裴妄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景舟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机票我已经订好了，六月八号下午六点半，浦东机场直飞波士顿。行李上周就已经托运走了。我不走，难道留下来给你当婚礼伴郎吗？”
“我不准你走！”
裴妄猛地踏前半步，眼眶通红，情绪突然失控地低吼起来：
“你陪了我十年！你从小到大都答应过我妈会一直看着我！我把那一千万还给你爸！我卡里的钱全给你！我把程风风赶出学校了，我再也不见她了！你把录取通知书退了，留在国内好不好？！”
走廊里路过的几个学生吓得赶紧停下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平时不可一世的裴大少爷此刻近乎乞求的失态模样。
陆景舟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递到了裴妄面前。
“这是什么？”裴妄愣愣地看着那张纸。
“账单。”
陆景舟神色淡漠：
“从八岁到十八岁，我一共替你背了四十六次黑锅，替你写了三千二百篇各科作业，替你挡了十二次校园霸凌，在医院陪护你急性肠胃炎九次。按市场顶级特教陪护的时薪计算，加上通货膨胀和精神损失费，总计八百七十六万四千三百块。”
陆景舟收回手，将那张纸撕成两半，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裴董给的一千万，扣除这些，剩下的算我这四十五天的加班费。裴妄，我不欠你的，更不欠裴家的。你妈临终前托付我照顾你，是因为裴家给了我一口饭吃；而现在，这口饭我已经用十年的青春还清了。”
“至于你说的陪伴……”陆景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裴少爷，你搞错了一件事。给一条狗喂十年骨头，狗还会摇尾巴。但你对我，连声‘谢谢’都没说过。你第一次开口，是为了一个转校生逼我吐出两万块钱。”
陆景舟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上的指针，转身走向考场大门。
“好好考吧，裴少爷。考上一本线，是你对我这十年服务唯一的赔偿金。考不上，我会让全校都知道你是个连白痴都不如的废物。”
裴妄僵立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看着陆景舟决绝的背影一步步走远，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灵魂，面色惨白如纸。
第九章
六月八号下午五点整。
随着刺耳而悠长的收卷铃声在市一中上空回荡，二零二四年的全国高考，正式落下帷幕。
考场内瞬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漫天的草稿纸和试卷碎片像雪花一样从各个教学楼的窗户抛洒而下。
无数考生尖叫着、拥抱在一起，泪流满面地庆祝着这漫长地狱生活的终结。
考场三楼，裴妄在监考老师收走最后一张试卷的瞬间，像一头疯了一样的猎豹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他没有交卷后的轻松，整张脸上只有极致的苍白与恐慌。
最后一场文综/理综，他答得前所未有的顺畅。试卷上的那些大题考点，全都在陆景舟这三十天里给他划出的重点范围内，甚至连一道压轴题的模型都分毫不差。
他能上一本线。
他甚至能冲进全省前五百名！
他做到了！
“陆景舟！陆景舟！！”
裴妄发了疯一样撞开考场的门，顺着楼梯疯狂往下冲。他的皮鞋在楼梯上踩出急促而混乱的声响，甚至在转角处狠狠摔了一跤，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台阶上，蹭破了一大片皮肉，鲜血渗了出来。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教学楼，冲进阳光暴晒的操场。
操场上人潮汹涌。
家长们捧着鲜花，老师们举着横幅，到处都是拥抱和欢笑的人群。
但裴妄在人群中疯了一样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没有那件洗得泛白的蓝色校服，没有那个永远挺拔从容的身影，没有那个背着旧双肩包的少年。
“裴妄同学……”
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程风风穿着一件洗旧的连衣裙，头发散乱，面容枯槁地站在花坛边，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眼神中带着最后一丝讨好与卑微：“裴妄同学，考完了……我……我考得不好，你能不能跟裴叔叔说一声，让我去裴氏旗下的民办大学……”
“滚开！！”
裴妄一把将程风风推倒在地，矿泉水瓶滚出老远，水洒了一地。
裴妄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赤红着双眼冲到了校门口那辆停着的劳斯莱斯车前。
车门推开，裴振华从车上走下来，脸色凝重中透着一丝释然。
裴妄一把抓住裴振华的西装衣领，整个人崩溃地大吼，声带撕裂般发痛：
“他呢？！陆景舟呢？！你把他弄哪去了？！他答应过我要等我考完的！”
裴振华看着自己这个失魂落魄、毫无形象的亲儿子，眼神中满是失望与悲悯。
他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裴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裴妄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鲜血，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清醒了吗？畜生！”
裴振华怒斥，从怀里掏出一封黑色的航空挂号信，直接甩在裴妄的脸上：
“景舟四点半就提前交卷出场了！他的直升机三点五十分就停在后山草坪上，现在这个时间，国际航班已经滑行起飞了！这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自己看吧！”
航空信封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裴妄颤抖着跪倒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手忙脚乱地捡起那封信，撕开信封。
信封里没有温情的道别，没有怨恨的咒骂，只有一张打印得工工整整的A4纸。
那是陆景舟的【项目结项报告】。
上面第一行写着：
【项目名称：裴妄高考冲刺合格交付工程】
【交付成果：总分预估615-630分，稳过一本线，智力残障风险排除。】
【项目收益：已全额提取一千万离岸信托基金。】
而在纸张最下方，附着一行手写的黑色钢笔字，字迹凌厉如刀：
“裴妄少爷，十八岁生日快乐。感谢您十年前的收留，也感谢您这十年来的愚蠢与傲慢，让我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靠别人的施舍，永远只能当个伺候人的陪读；只有拿走属于自己的筹码，才能做自己人生的操盘手。
不用找我，一千万我已经全资入股了波士顿的一家生物科技初创实验室，顺便收购了程风风表叔在海外转移的所有违规资产包。回见，或者再也不见。”
纸张从裴妄颤抖的指缝中滑落。
他跪在地上，仰起头看着晴朗湛蓝的天空。
一架银白色的波音客机拉着长长的白色尾迹云，正从市一中的上空呼啸而过，朝着浩瀚无垠的太平洋彼岸急速飞去。
那一刻，裴妄的心脏仿佛被生生挖走了一大块，空洞得灌满了刺骨的冰风。
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他考上了一本线，他拥有了裴家数之不尽的财富与继承权。
可那个陪了他整整十年、替他擦了十年污迹的少年，再也不会回头看他一眼了。
第十章
三个月后，美国波士顿，查尔斯河畔。
九月的阳光洒在麻省理工学院标志性的大穹顶上，枫叶染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微光。
陆景舟一身修身利落的浅灰色羊绒大衣，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星巴克美式咖啡，走在落满枫叶的林荫道上。
在他身侧，几名来自不同国家的顶尖数学系博士生正拿着草稿纸，面红耳赤地激烈讨论着最新的拓扑算法。
陆景舟偶尔插上一两句，一针见血的推导总能让周围的学术天才们恍然大悟，投来敬佩而惊叹的目光。
走过学院草坪时，陆景舟口袋里的私人加密手机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跨国加密电话。
陆景舟划开接听键，戴上降噪耳机，语气闲适：“裴董，波士顿现在是早晨八点，您那边应该是深夜吧，老年人熬夜对心脏不好。”
电话那头传来裴振华有些疲惫却欣慰的声音：
“景舟啊，没打扰你上课吧？今天刚收到市一中的喜报，裴妄那小畜生被国内一所重点财经大学录取了。成绩全省第四百八十名，破了裴家历代继承人的纪录。”
陆景舟抿了一口黑咖啡，淡淡一笑：“意料之中。只要他长了脑子，把那三十套密卷背下来，闭着眼睛都能考出这个分。恭喜裴董，后继有人了。”
裴振华苦笑了一声，叹了口气道：
“哪有什么后继有人……那小子现在像变了个人一样。不说话，不社交，成天抱着你留下的那些旧草稿纸发呆。前几天程风风因为家里破产被学校退学，跑到裴家大门口跪着求他给一条生路，裴妄连窗户都没开，直接让保安把人扔出去了。”
陆景舟面无表情地看着查尔斯河上滑行而过的白色游艇：“那挺好，说明他终于学会了基本的垃圾分类。”
裴振华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景舟，下个月裴氏旗下的北美投资基金要在纽约设立总部。董事会全票通过，想聘请你担任独立执行董事，年薪按华尔街顶级合伙人标准算。股权激励协议我已经让法务发到你邮箱了……另外，裴妄那小子听说这事，非要申请交换生来波士顿找你……”
陆景舟停下脚步，在河畔的长椅上坐下。
秋风拂过他的额发，露出清澈而锐利的眉眼。
“裴董，独立董事的职位我可以接，商业合同在商言商，裴氏给的估值很合理，我没理由跟钱过不去。”
陆景舟的声音沉稳而从容，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与波澜：
“但至于裴妄……您转告他一句。波士顿的房租很贵，人工服务费每小时两百五十美元。如果他想见我，记得按秒提前在我的个人预约系统里充值挂号。另外，我现在只收美元，不收道歉。”
说完，陆景舟利落地挂断了电话，顺手将裴妄那个通过各种渠道发了上千条忏悔短信的个人号码，彻底拖入了永久拦截黑名单。
屏幕熄灭。
陆景舟端起咖啡，迎着初升的朝阳，迈着从容而坚定的步伐，走向了前方那座巍峨宏伟的学术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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