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全家都劝我认命那阵，我奶八十岁，天天骂我。
骂我不争气，骂我丢人，骂得我妈都不敢接话。
考上那天我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她看了很久，只说了三个字。
她骂了我一整年，把我骂进了体制内。
我奶把我二舅的摩托车胎扎了。
当着整条街的人。
锥子是修鞋的那种，尖头，她攥着，蹲下去，一锥子到底。
“嘶——”
我二舅脸都白了。
“妈！”
“你再去赌。”我奶把锥子往地上一扔，“下一刀扎你。”
那年她七十九。
整条街站着二十多个人，没一个敢劝。
我奶叫李秀云，退休前是国棉三厂的妇女主任，管过八百个女工。
现在管三十个老太太。
我是她孙女，周晚。二十五岁，三战考研，三战全败。
第三次成绩出来那天，我爸妈把我叫回家，开了个会。
客厅坐了六个人。
我爸，我妈，我姑，我姑父，我堂哥周正。
还有我奶，坐最边上，剥橘子。
我姑开口就是：“晚晚啊，不是姑说你。”
——她每次说这句话，后面都没好话。
“你今年二十五了。”她说，“你堂哥二十五的时候，都进单位两年了。”
我堂哥在沙发上笑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看手机。
手机上是他刚发的朋友圈，一张工牌。
“我打听过了，”我姑继续说，“你们那个专业，本科生出去一个月四千五，还得加班。你说你考这三年，图什么？”
我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我姑把话头一收，转向我爸妈：“哥，嫂子，我不是外人，我说句实话。”
“晚晚这孩子，就是被你们养废了。”
客厅里静了一下。
我妈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要不……”她说，“晚晚，你也别死磕了。”
“先找个班上，干着。”
没人接话。
我爸咳了一声。
我堂哥把手机放下了，抬起头看我，很温和地笑：“妹妹，姑也是为你好。”
我奶还在剥橘子。
橘子皮在她手里，一圈一圈，没断。
“剥完了。”
我奶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她走到我姑面前。
“你刚才说，谁废了？”
我姑笑得有点僵：“妈，我就是随口说说……”
“你随口说说。”我奶点点头，“我随口打你一巴掌，行不行？”
我姑不笑了。
“我在这个家五十年。”我奶说，“你哥结婚，我出的钱。你结婚，我出的钱。你儿子上补习班，我出的钱。”
“你现在坐在这儿，说我孙女废了。”
“你算老几？”
我姑脸涨红了：“妈！我这是为她好！”
“为她好。”我奶重复了一遍，“你为她好，你怎么不给她找个工作？”
“我……”
“你儿子那个单位，去年招人，你怎么不跟她说？”
我姑张嘴，没声。
我堂哥在沙发上坐直了：“奶，那个岗位要研究生。”
我奶转过头。
“你考的时候，是研究生？”
我堂哥不说话了。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钟。
我奶把手里那一圈没断的橘子皮，扔在茶几上。
“我孙女考了三年。”她说，“你们一个电话没打过，一顿饭没请过，今天坐在这儿，说她废了。”
“我看你们才废了。”
那天会没开成。
我姑走的时候，鞋跟卡在门槛上，差点摔了。
我奶在后面喊：“慢点走，别把腰闪了。”
我姑没回头。
门关上以后，我爸妈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奶回她自己屋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
“……老张啊，你儿子不是在人社局吗。”
“我不找他办事。”她说，“我就问问，今年那个岗位，什么时候报名。”
我在门外站着。
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喝水，看见我奶屋里还亮着灯。
她戴着老花镜，趴在桌上写东西。
桌上摊着一沓纸，密密麻麻。
最上面那张写着五个字：
周晚 上岸计划
我奶接过电话。
“喂。”
那头愣了两秒。
“……妈？”
“嗯。”我奶说，“晚晚肚子疼，我接一下。”
“哦，妈，我就是跟晚晚说个事，您让她——”
“我听见了。”我奶说，“两千八，打字复印。”
“对对对，活不累，还能学点东西——”
“行。”我奶说，“我去。”
那头没声了。
“……啊？”
“我说我去。”我奶说，“我打字。我今年八十，我不嫌少。”
“妈，您别闹——”
“我没闹。”我奶说，“你给晚晚找活，是好心。我替她去看看，也是好心。”
“明天几点？”
那头又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姑的声音才回来，软了半截：“妈……我就是随口一说，那岗位还没定呢，得走流程……”
“流程慢啊。”我奶说，“那我明天先去坐着，等流程。”
“妈！”
“睡了。”我奶说，“我八十了，得早睡。”
她把电话挂了，递给我。
“你姑这个人，”她说，“一辈子就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她怕丢人。”
我奶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也怕。”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奶起来了。
她穿了那件藏青色外套，十年前做的，一年只穿两回。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了一个黑卡子。
手里拎一个布包，包上印着一行白字：国棉三厂 先进工作者。
“奶。”我说，“你真去？”
“我说话算数。”
“你都八十了……”
“八十怎么了。”她说，“八十正是闯的年纪。”
——这句话我听过。我二舅赌钱被她抓住的时候，她就是这么说的。
她出门了。
我跟在后头。
单位在城东，坐公交四站。她在车上不坐，扶着扶手站着，一路站到。
门口有个门卫，二十来岁。
“老太太，您找谁？”
“我上班。”
“……上班？”
“周正介绍来的。”我奶说，“打字复印。”
门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您……等会儿，我打个电话。”
“你打。”我奶说，“我先进去。”
她进去了。
门卫在后面喊：“哎——老太太——”
她没停。
办公室在三楼，一间大屋，八张桌子。
我奶进去，找了个靠窗的空桌子，把布包放下。
掏出三样东西：老花镜，一个搪瓷缸，一包茶叶。
然后她坐下，把缸子放在桌角，正正好好，跟桌沿平行。
屋里八个人，全看着她。
我奶抬起头。
“你们忙你们的。”她说，“我不打扰。”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奶没理。
她把老花镜戴上，伸手去够那台打字机——不是打字机，是一台老式的针式打印机，早就没人用了，蒙着一层灰。
她把灰擦了。
“这个还能用吗。”
“……能。”有人说，“就是卡纸。”
“卡纸我会修。”我奶说，“我在厂里管过。”
她把纸塞进去。
机器响起来。
哒。哒。哒。
不快，但一下是一下，稳得像在数数。
八个人全静了。
七点五十，办公室的人陆续来齐。
八点整，门被推开。
我姑冲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套装，头发刚做过，鞋跟很高，进门的时候喘得厉害。
“妈！”
我奶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
“来了。”
“您、您怎么真来了——”
“我上班。”我奶说，“你不是说，两千八，打字复印。”
“那是给晚晚找的！”
“晚晚不来。”我奶说，“我来。”
我姑站在门口，脸一阵红一阵白。
办公室里八个人，一个都没出声。
我奶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我是来上班的。”
办公室里，八个人同时静了。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端着茶杯没放下。
“您……上班？”
“她给我孙女找的活。”我奶抬手指了指门口，“两千八，打字复印。我替她来。”
“我打字。”她补了一句，“我干得了。”
我姑的脸，从红到白，只用了一秒。
“妈——”
“你别说话。”我奶说，“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我一个字没漏。”
那个男人把茶杯放下了。
“小周。”他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姑张了张嘴。
“我……”
“她姑。”我奶替她答了，“她是我儿媳妇的妹妹。我孙女叫周晚，考了三年，没考上。她姑好心，给找了个活。”
“我孙女不好意思来。”我奶说，“我脸皮厚，我来了。”
办公室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
是那种“这老太太真行”的笑。
我姑站在门口，手在包带上攥得发白。
“妈，您跟我出去说，行不行。”
“不行。”我奶说，“出去说，就没人作证了。”
那个男人姓吴，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任。
他把茶杯放下，走过来，拉了把椅子。
“老太太，您先坐。”
“我坐着呢。”
“……”
“您贵姓。”
“李秀云。”我奶说，“国棉三厂，妇女主任，退了二十年。”
吴主任点了点头，像是找到了话头：“那您是老前辈。”
“不敢。”我奶说，“我就问一句。”
“您说。”
“这个活，”我奶说，“是给谁的。”
吴主任看了我姑一眼。
我姑没说话。
“是给周晚的。”吴主任说，“周正报上来的，说他妹妹。”
“那表呢。”
“表在。”
吴主任走回桌边，从一个蓝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我奶没接。
“你念。”
吴主任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马上念。
他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吴主任。”我姑的声音有点抖，“怎么了。”
吴主任抬起头，看着门口。
“小周。”他说，“这表上，报的不是周晚。”
我姑冲了过去。
她一把把那张纸抢过来。
看了三遍。
“陈……”
她的声音突然没了。
“陈什么？”她抬头，“吴主任，这上面写的什么？”
吴主任没答。
“陈思。”他说，“是周正的对象吧。”
我姑站在那儿。
手里捏着那张纸，捏得纸边都皱了。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针式打印机还在响。
哒。哒。哒。
我奶站起来。
她把老花镜折好，放进眼镜盒。把搪瓷缸拧上盖，塞进布包。把桌上那包茶叶也收进去。
布包拉链拉上。
“那我走了。”她说，“这活有人干了。”
她走到门口，停下。
我姑还站在那儿，背对着门。
“小周。”
我姑没回头。
“你也回去吧。”我奶说，“站在这儿，不好看。”
我奶下了楼。
我跟在她后面。
出了大门，太阳已经很高了。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停着一辆卖早点的三轮。
我奶站住。
“饿不饿。”
“……饿。”
“吃碗豆腐脑。”
她掏钱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抖得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把钱递过去，接过两碗，端到小桌上。
“奶。”我说。
“嗯。”
“你早就知道？”
她把勺子放进碗里，搅了一下。
“我打了三个电话。”她说，“昨天晚上。”
“张奶奶的儿子在人社局。李奶奶的闺女在街道。还有一个，我不告诉你。”
她抬起头。
“晚晚，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
“这世上没有白给的东西。”她说，“给你的时候，先想想，是从谁手里拿的。”
“奶，回家吧。”
“等个人。”
“等谁。”
“等你姑。”
她把吃完的空碗往中间推了推，摆正。
我不说话了。
太阳晒到桌上，桌面的漆起了皮。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单位的大门开了。
我姑出来了。
她站在台阶上，先往左边看，再往右边看。
看见我们，她停住了。
我奶没抬手，没喊她。
就那么看着。
我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下来了。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很响。
走到桌前，她没坐。
“妈。”
我奶没应。
“妈，我……”
我奶还是没应。
卖早点的探出头：“大娘，还要点啥？”
“再来一碗。”我奶说，“给她。”
我姑坐下了。
那碗豆腐脑端上来，她没动。
“妈。”她说，“我真是为晚晚好。”
我奶没说话。
“那个岗位真的是她的，我跟正正说过，我说你妹妹现在没工作——”
我奶没说话。
“是正正自己改的，我不知道——”
我奶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姑。
我姑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没了。
树上有只鸟在叫。远处有人在按喇叭。
我姑低下头。
“妈。”她说，“我要是不管正正，我在那个家就没位置。”
我奶把勺子放下了。
“你再说一遍。”
“我在那个家没位置。”我姑说，声音发闷，“妈，你不知道。我嫁过去二十六年，他爸他妈，从来没把我当过自家人。”
“正正小的时候，我抱着他去他奶奶家，他奶奶接过去，转身就进屋了，门都不给我关。”
“我在院子里站着。”
“站到天黑。”
她抬手抹了一下脸。
“我这二十六年，就是靠正正活着。”
“他考大学，我熬了三年。他考编，我陪了两年。他上班了，我在那个家才有一把椅子。”
“妈，你懂吗。”她抬起头，“正正要是不成器，我就什么都不是。”
我奶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婆婆当年，”我奶说，“是不是也这么想。”
我姑愣住。
“她是不是也觉得，儿子要是没出息，她就什么都不是。”
我姑的嘴唇动了动。
“所以她磋磨你。”我奶说，“磋磨了二十六年。”
“现在轮到你了。”
“你没磋磨晚晚。”我奶说，“你只是把她从桌上拿下去，好让你儿子坐得稳一点。”
“这叫一样。”
我姑哭了。
不是嚎，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奶没劝。
她等我姑哭完。
哭到一半，我姑抬起头，声音哑了：“妈，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问我？”
“我问你。”
我奶把布包拉到腿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眼镜盒。
是一张纸。
叠成四折，边角磨毛了。
她把纸推到我姑面前。
“这是昨天夜里，我写的。”
我姑把纸摊开。
上面是手写的字，一行一行，写得很密。
最上面那行，我看见了。
第一：把表上的名字改回来。你当着全办公室改。
我姑的手停在纸上。
“妈，这……”
“你不是说，你在那个家没位置。”我奶说，“我今天给你一个位置。”
“你站到那间屋子里去，当着八个人的面，把纸上的名字划了，写上晚晚。”
“你儿子要是拦你，你就告诉他——”
我奶顿了一下。
“——你奶还在。”
“他不认你。”我奶说，“你现在这样，他就认你？”
我姑停住了。
“你替他跑腿、替他瞒、替他把脸面撑起来。”我奶说，“他什么时候问过你一句，妈你累不累。”
我姑没说话。
“他要的是个管家。”我奶说，“不是个妈。”
我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把那张纸折了一下。
又折了一下。
折成四折，跟原来一样。
她放进包里，站起来。
“妈，我上去了。”
“嗯。”
“晚晚。”她回头看我，“姑对不起你。”
我说不出话。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
我奶看着她的背影。
“坐。”她说。
我坐下了。
“看着。”
我姑上了台阶。
进门之前，她停了一下，抬手理了理头发。
然后进去了。
我奶把碗里剩的一点豆腐脑，一勺一勺刮干净。
“奶，她能成吗。”
“不知道。”
“那你让她上去。”
“她要是成不了，”我奶说，“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把空碗放下。
“人这辈子，总得有一回，是自己走进去的。”
楼上的窗户开着。
隔着一条街，能看见那间屋子的灯。
有个人影走过去，又走回来。
又走过去。
我奶没抬头。
她从布包里掏出那包茶叶，捏了一小撮，放在手心里，慢慢搓。
搓了很久。
大概过了十分钟。
楼上有人影晃了一下。
不是一个，是好几个。
我看见一个人影走到窗边，站住了。
然后退回去。
又走到窗边。
“奶。”我说，“有人在吵。”
我奶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站起来，把钱压在碗底下。
“走。”
“去哪儿。”
“上去。”
我们上到三楼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屋里站着五个人。
我姑站在吴主任桌前，手里捏着笔。
她对面站着我堂哥周正。
周正的领带歪了，脸是红的。
“妈，你不能改。”
我姑没抬头。
“妈，你听见没有——”
“我听见了。”我姑说。
她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
划了一下。
周正往前一步，伸手要抢那张纸。
我姑把纸按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正正。”
“妈！”
“这活儿，”我姑说，“本来就是给你妹妹的。”
周正的手停在半空。
“妈，陈思她爸——”
我姑的手，抖了一下。
屋里静下来。
“陈思她爸，”我姑说，“怎么了。”
周正没说话。
我姑看着他。
“你说啊。”
周正把头低下去。
“陈思她爸是谁。”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声音不大。
但很清楚。
屋里八个人，全都回头看我。
我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
我堂哥周正抬起头。
他看了我三秒。
“晚晚。”
“我问你，”我说，“陈思她爸是谁。”
周正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跟你没关系。”
“表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那是我妈——”
“表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又说了一遍，“现在划掉了，改成了她的。”
“你总得让我知道，我是被谁换下去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我姑的手还按在纸上。
我奶站在我后面，一句话没说。
我能听见她的呼吸。
很稳。
“这个岗，”吴主任忽然开口，“我说一句。”
他把茶杯放下。
“你们都当它是临时工。”他说，“不是。”
“这是辅助岗。签两年，两年满了，可以参加定向招录。”
他顿了一下。
“定向招录，是单独出题，单独划线。”
“去年这个口子，全市招了十一个。”
屋里静得可怕。
我姑的手，从纸上滑下来了。
我终于明白了。
两千八，打字复印。
不是两千八。
是两年以后，一张能进考场的票。
我姑不是给她儿子找了个临时工。
她是想把这张票，塞到我手里。
而周正，把这张票，给了别人。
我看向周正。
他避开我的眼睛。
“正正。”我姑的声音很轻，“你告诉姑，陈思她爸，是谁。”
周正没说话。
“你说。”
“人社局。”周正说，“陈科长。”
我姑站在那儿。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像脸上被谁扯了一下。
“陈科长。”她重复了一遍，“管什么的。”
“管……招录。”
“哦。”
我姑点点头。
“管招录。”
她把笔捡起来。
笔刚才掉在桌上，滚到了纸边上。
她捏住笔，低下头。
在那一行划掉的名字旁边，一笔一画地写。
周 晚
写完，她把笔放下。
“吴主任。”她说，“改好了。”
吴主任走过来，看了一眼。
“改好了。”他说。
我姑转过身。
她走到周正面前。
“正正。”
周正抬起头。
“你回去告诉陈思。”我姑说，“她爸是科长，那是她爸的本事。”
“你什么都不是。”
她说完，往门口走。
走到我旁边，停下。
“晚晚。”
“姑。”
她抬手，想摸我的头，手停在半空，又放下去了。
“姑没用。”她说，“姑就能给你争回一张表。”
“剩下的，你自己考。”
到家是下午三点。
我爸在看电视，我妈在厨房择菜。
我姑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坐。
“哥，嫂子。”
我爸把电视声音关小了。
“我今天做了件事。”
她从头讲。
从早上那个电话讲起，讲到我奶拎着布包进了办公室，讲到吴主任翻出那张表，讲到陈思。
一句没落。
讲到最后，她说：
“我把表改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爸伸手，把电视关了。
“改成谁了。”
“晚晚。”
我爸没说话。
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放得很轻。
“你惹陈科长干什么。”
我爸终于开口了。
“我没惹他。”我姑说。
“你把名字改了，就是惹他。”
“哥——”
“你知不知道陈科长一个电话，正正的工作就没了。”
“正正的工作是他自己考的。”
“考的是笔试。”我爸说，“面试是谁给的？”
我姑没说话。
“是你。”我爸说，“是你求爷爷告奶奶，托了三层关系，才把那个面试递上去的。”
“你现在把人家儿子甩了，你让陈科长怎么想。”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他哥。”
“你别管。”
“我说一句。”我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正正那个面试，是他姑求来的。这个我知道。”
“可今天这事，”我妈说，“是他姑自己做的。”
“她这辈子，你见她主动做过一件事吗。”
我爸没说话。
“她今天做了一件。”我妈说，“你还骂她。”
我姑站在客厅中间。
她的肩膀在抖。
我以为她要哭。
她没有。
“哥。”她说，“我知道我惹了谁。”
“我今天上楼的时候，腿是软的。”
“我站在吴主任桌子前面，手抖得写不成字。”
“我知道我改了这个名，正正可能就完了。”
她抬起头。
“可我要是不改，”她说，“我这辈子就完了。”
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
门口站着我姑父。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条烟。
“嫂子。”他说，“我来接她。”
他进来，看见我姑站在客厅中间。
没有惊讶。
他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
“回家。”
我姑没动。
“我说回家。”
“我不回。”
姑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
“你知道陈科长给我打电话了吗。”
我姑的脸白了一下。
“下午三点。”姑父说，“他说，你们家那位，今天到单位改表了。”
“他说，这事他记住了。”
姑父往前走了一步。
“我问你一句话。”他说，“你今年多大了。”
我姑没答。
“五十二。”姑父说，“你活了五十二岁。”
“你这辈子，干成过一件事没有。”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你儿子能有今天，是我托的人。”
“你娘家有事，是我出的钱。”
“你在这个家二十六年，你干过什么。”
他一句一句往下说，不快，也不响。
像在报账。
“今天你去了趟单位。”他说，“你把表改了。”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你是想让你儿子死。”
我姑站在那儿。
她张了张嘴。
“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
“我没有想让他死。”我姑说，“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我姑说不出来。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动，攥了一下，又松开。
桌上有碗汤。
我妈中午炖的排骨汤，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白油。
我端起来。
我二十五岁，没跟人红过脸。
上学的时候被同学抢过作业本，我笑着说“没事”。实习的时候被领导当众骂，我低着头说“对不起”。考研三年，我连一句“我不考了”都没说过。
我姑父还在说话。
“你明天早上跟我去。”
“你当着陈科长的面——”
我把碗往前一送。
手抖了。
碗出去的时候，偏了。
一半泼在他左肩上，一半泼在我自己手上。
碗掉在地上。
碎了。
烫。
不是热的烫，是那种钝的、往里钻的烫。油挂在手背上，甩不掉。
我“啊”了一声。
声音很难听，像被踩了一脚的猫。
屋里全静了。
我姑父低头看自己的肩膀。
灰色的衬衫，湿了一大片，油渍慢慢洇开。
他抬起头。
“你疯了。”
我站在那儿，手在抖。
不是气，是抖。
我看着自己的手，像看着别人的。
“我手抖了。”我说。
我姑父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们家，”他说，“真是好家教。”
他伸手去拿鞋柜上那两条烟。
我姑动了。
她走过去，站在我和我姑父中间。
不是挡着，是站着。
“他爸。”
我姑父没回头。
“我不回去了。”
我姑父的手停在塑料袋上。
“你说什么。”
“我不回去了。”我姑说，“今天不回，明天也不回。”
我姑父转过身。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五十二了。”他说，“你出去能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姑说，“我先去我妈那儿住。”
我姑父把塑料袋放下了。
不是摔，是放。
放得很轻。
“行。”他说。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周晚。”
我抬起头。
“你今天这一碗汤，”他说，“记着。”
门关上了。
我奶把我拉进厨房。
拧开水龙头。
“手。”
我伸过去。
水是凉的，冲在伤口上，一阵一阵地刺。
她冲了很久。
“奶。”
“嗯。”
“我是不是不该泼。”
她没答。
“姑父那个人，”我爸站在厨房门口，“我得罪不起。”
我奶头也没抬。
“你不用得罪他。”她说，“你只要不拦着。”
我爸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妈在他后面，也没进来。
水一直在响。
我奶把水关了。
拿毛巾给我擦手。
擦到那道口子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晚晚。”
“嗯。”
“这碗汤，你要是三年前泼，”她说，“你姑现在还能有个家。”
我抬起头。
她把毛巾搭在架子上。
“泼都泼了。”
“别白泼。”
三个月后。
考场在城西，一所中学。
我进考场之前，我奶没来送。她说送考不吉利。
考完最后一场出来，天已经黑了。
校门口全是人。
我一眼就看见她。
她坐在花坛边上，穿那件藏青色外套，布包放在腿上。
“奶。”
“考完了。”
“嗯。”
“难不难。”
“难。”
“那就对了。”她说，“不难，谁都考得上。”
她把布包递给我。
“拿着。”
“什么。”
“回去再看。”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把包打开。
里面是那张纸。
周晚 上岸计划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不是计划。
写着：
考不上也没事。奶养你。
我冲出去。
她屋里还亮着灯，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她坐在床边，正在泡脚，裤腿挽到膝盖上。
“奶。”
“嗯。”
“你为什么写这个。”
“写什么。”
“最后一页。”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怕你看见前面那些，”她说，“就不敢考了。”
成绩出来那天，我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她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
“第七。”
“嗯。”
“招几个。”
“十一个。”
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那还行。”
我姑没有回去。
她在小区门口摆了个摊，卖早点。
我奶每天早上六点下楼，坐在她摊上，吃一碗豆腐脑。
一分钱不给。
我姑也不敢要。
我问过一次。
我奶说：“这叫利息。”
周正后来跟我姑说，那一碗汤的事，他们单位传了半个月。
传到最后，版本变成了“周正他妹拿热汤泼了他爸”。
我姑问他：“那你信吗。”
周正说：“我信她干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