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万不用还我了，你记得按月还银行。
女友听完，把毕业宴上的喜糖推给我。
高中学历，供我读研也算你攀过高枝。钱都是你自愿给的。
我把她签的十八万还款确认书摆上桌。
她筷子掉了。
新男友却拍出车钥匙：别算了，你那家修理店，我已经付过钱了。
我看了一眼钥匙：那正好，把你的购车合同也拿出来。
【第一章】
许佳把一张车贷还款表拍在我面前。
陈实，分手归分手，你答应替我结清的十二万，不能赖。
旁边有人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我的工装。
她抬手挡了一下鼻子。
今天是我的毕业宴，你至少换件衣服。你高中学历不丢人，让别人知道我找过修车的，才丢人。
我拿起还款表，沿着折痕压平，塞回她的包里。
十二万不用还我了，你记得按月还银行。
她嘴角刚抬起来，我又放下一沓纸。
因为这十二万，我还没替你付。银行借给你的，不是借给我的。
现在算你借我的十八万。
她伸向喜糖的手停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分你的手，我收我的款。两项业务，互不耽误。
胡鹏坐在我旁边，嘴里还含着半块糖。
他把糖吐回包装纸，低头看了一眼。
哥，这糖也不能退。她拆封了。
桌边响起两声咳嗽。
许佳的指甲掐住包带。
陈实，我供你在同学面前露脸，你非要闹成这样？谈恋爱给女朋友花钱，叫赠与，你懂不懂？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你上个月为什么签这个？
纸上写着她的名字、身份证号码，以及十八笔转款的日期。
最底下还有一行手写字。
以上款项为借款，非赠与，与恋爱关系存续与否无关，于本月二十日前偿还。
今天正好二十号。
许佳筷子落在碗沿，弹出去半截。
我把旁边的盘子移开。
别紧张。油溅上去不好扫描，我还得留电子版。
她伸手来拿。
你趁我写论文忙，让我随便签的！
我压住纸角。
当时你嫌逐笔写麻烦，还是你自己打印的。
胡鹏把手机转过来。
嫂……许同学，这个是你发给我师父的文件。你连文件名都写了，最终还款确认书，不改版。
许佳盯着屏幕，牙齿抵住下唇。
你们提前准备好了，就等着今天羞辱我？
我指了指她身后的横幅。
宴是你请的，分手是你宣布的，欠款今天到期。我要真会选日子，早去给人算命了，修什么车。
坐在她右边的男人终于放下酒杯。
杯底磕上玻璃转盘。
十八万，也值得你在这儿翻旧账？
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
金属刮过瓷盘，发出一声尖响。
许佳立刻挽住他的胳膊。
郑航，你别理他。他就是舍不得。
郑航看着我。
舍不得人，还是舍不得钱？
我把确认书往前推了两厘米。
先还钱。人这一项，我们售后不接。
胡鹏猛地低头，肩膀撞上桌沿。
郑航的手指在车钥匙上敲了两下。
陈实，你还不知道吧？你那家修理店，我已经付过钱了。
这一回，许佳坐直了。
她把包往我这边挪了挪，遮住了还款确认书。
我早说过，别总觉得你那几台机器能养一辈子人。
郑航掏出手机，亮出一张转账截图。
八万。房东收了。下个月我接手。
你要想继续干，我可以让你留下。工资好商量，但员工跟老板娘计较十八万，不合适吧？
几部手机往前伸。
胡鹏咬住糖纸，手背的筋绷了起来。
我伸手按住他，拿过桌上的纸巾，擦掉郑航钥匙上沾的汤。
先确认一件事。
郑航靠上椅背。
说。
你付的八万，买的是我的店，还是租的房东的房？
他眼皮动了一下。
有区别？
我从手机里调出租赁合同，放大其中一条。
有。买店送客户，租房只送墙。
你八万块要是连我也买了，我得问问房东，他卖人口怎么还开发票。
胡鹏没忍住，一口水喷进了自己的碗。
许佳猛地抽开手边的包。
郑航，你不是说已经收购了？
郑航把手机扣回桌面。
不就是几件破设备？我一并要了。你开个价。
我没报价格。
我伸出手，指了指那把钥匙。
这辆车，是你卖给她的？
郑航敲桌面的手停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把钥匙翻过来，露出背面一串磨损的编号。
因为这辆车进过我的店。
而且，那次不是来保养的。
【第二章】
许佳先把钥匙抢了回去。
你别碰我车。
二十四万的车，你弄坏了赔得起吗？
我收回手。
你贷款买的那辆白色轿车，就是这辆？
郑航伸手挡在她前面。
你现在又想拿车说事？
我把十八万的确认书收进文件袋，只留了一份复印件。
一件一件来。
先说店。我的租期还有二十天，你现在进门得经过我同意。设备、工具、客户资料，不在房东的出租范围里。
郑航把袖口往上推。
二十天以后呢？
搬家。
许佳笑了一声。
你连店都保不住，还在这里嘴硬。
胡鹏想站起来，又被我扯住衣角。
我问她：你最近一次来店里是什么时候？
她皱眉。
我忙毕业，哪有时间去闻机油味。
难怪。门口的搬迁通知贴了半个月，你不知道。
胡鹏把手机一横，给桌边的人看照片。
照片里，卷帘门旁边贴着一张纸。
新店距离旧址七百米，停车位翻倍，原客户预约信息不变。
底下还有胡鹏加的一行小字。
人搬，技术搬，欠款不清零。
许佳盯住那行字，猛地看我。
你连搬店都不告诉我？
我给你发过定位。你回我一句，别总拿修车的小事打扰你。
胡鹏在聊天记录上划了两下。
找着了。后面还有一句，研究生的时间很贵。
郑航伸手把手机往下压。
行了。搬个店，说得跟企业上市似的。
既然要搬，那就干净点。别到时候拆得乱七八糟，影响我开业。
我点头。
会拆干净。
包括举升机？
包括。
空压机？
包括。
前台和门头呢？
我的，也包括。
郑航的下巴一点点收了回去。
他看过我店里的布局，知道那一套线路和设备搬走以后，剩下的是什么。
我给他补了一句。
房东的蹲便器不动，你放心。我做事有边界。
胡鹏把脸埋进餐巾里。
对面一个举手机的人手抖了一下，镜头歪到了天花板。
郑航站起来。
陈实，你以为我缺那点设备？
不缺就好。你刚才数得太仔细，我还以为你验嫁妆。
许佳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够了！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我也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
收十八万。你当众说是赠与，我当众说明是借款。你愿意转账，今天这事到此为止。
她扫了一眼周围的手机，伸手来拽我的袖子。
我们出去说。
刚才宣布我学历的时候，你没要求单聊。
她的手僵在半空。
郑航拎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替她出。
胡鹏立刻把椅子往旁边挪，给他让出位置。
哥，来，坐。扫码还是转账？
郑航看着突然递到面前的收款码，脸颊抽了一下。
我说我替她出，没说现在。
我把手机收回去。
那就是暂时不出。
你少激我。
我没激你。我这个行业，车发动了才算启动，你这还在按喇叭。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串响声。
郑航拽着许佳要走。
走之前，他俯下身，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陈实，店能搬，名声搬得走吗？
我看着他。
你要做什么，记得留原件。
他扯了一下嘴角，转身出了门。
许佳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的喜糖抓进包里。
我请你来，是想让你体面一点。
你今天拿走的，只能是这顿饭。
胡鹏看着她的背影，伸手把自己面前的空糖纸也递过去。
包装算不算？
门砰的一声关上。
十分钟后，我的手机开始连着震。
同一个视频，被人发进了三个本地车友群。
视频从我说先还钱开始，到许佳说我供你露脸结束。
上面配了一行字。
修理店老板毕业宴逼债，恋爱花销翻倍算，分手费张口十八万。
胡鹏的牙咬住腮边。
他们把签字那段剪了。
我点开发布账号。
账号头像是一辆白车。
许佳那辆。
下一条视频已经在上传。
封面里，是我的店名。
标题写着：更恶心的还在后面，这家店修过事故车，却不肯承认。
【第三章】
我没去追他们。
我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块还没凉透的鱼。
胡鹏急得把手机放下又拿起。
哥，他们都堵你饭碗了。
所以先吃。饭碗堵了，这盘鱼再浪费，损失就翻倍。
他看着我嚼完，最后自己也夹了一块。
我打开那条视频。
郑航站在酒店门口，许佳在旁边擦眼角。
画面里，他指着我的店招照片。
我本来是想接手这家店，帮他一把。没想到他拿着女孩子签过的一张纸，反复要钱。
具体的车况问题，我们明天会去店里当面问。
我暂停视频。
胡鹏凑过来。
他没说是哪辆车。
他不敢说。
我问胡鹏：今天全程录了吗？
录了。你让我来拍毕业合照，我从进门就开着。
原文件保存两份，别剪。债务那段可以公开，账号、号码和其他人的脸打码。
胡鹏把饭碗一推。
我现在就发。
先问问当事人。
谁？
我拨通许佳的电话，开了录音。
她接得很快。
后悔了？视频删不删，看你表现。
你发的内容不完整。我给你一个小时，删除并说明。十八万借款到期的事，我会依法处理。
电话里传来郑航的笑声。
十八万对你很重要吧？
我说：重要。换成硬币砸到脚，能送我住院。
那就别逞强。你发个声明，承认当初是自愿赠与，再把店里的旧维修记录交出来。这事可以谈。
我把嘴里的鱼刺吐进纸巾。
什么旧维修记录？
你自己清楚。
我看了一眼胡鹏。
他也不嚼了。
电话挂断以后，我起身往外走。
胡鹏拎着文件袋追出来。
哥，你真认识那辆车？
钥匙编号眼熟，得核对车架号。别先下结论。
我们赶回店里时，卷帘门上已经被人塞了一张打印纸。
上面是那条视频的截图。
胡鹏一把扯下来，揉成团。
我开门，走到档案柜前，取出去年十一月的检测单。
纸张擦过指腹，留下一道干涩的毛边。
空压机停着，店里只听得见我翻页的声音。
第三十七张。
白色轿车，前部碰撞后拆检。
委托单位，航顺二手车。
经办人，郑航。
我拿起手机，给许佳发消息。
把行驶证上的车架号后八位发我。你那辆车需要核对一份旧记录。
她没回数字。
她回了张车辆交付时的照片。
照片里，她抱着一束花，郑航站在另一边，手里举着无重大事故承诺牌。
别再编理由接近我。你供不起，有人供。
我把照片放大。
挡风玻璃下，车架号牌拍进去了一半。
够了。
胡鹏一位一位地念。
最后八位，全部一致。
他猛地抬头。
他把那辆车卖给许佳了？
我没回答，先拨通了一个号码。
邵宁，去年十一月那辆白车，结算底单还在吗？
电话另一头停了两秒。
你也看见视频了？
看见了。我需要确认，当时那八百块，到底以什么项目结的。
检测费。他让我按维修费做，我没做。你开的票就是检测，我凭什么给他改？
邵宁是航顺的结算员，那辆车进店时，账是她核的。
我把单据压平。
你能保留好原始资料吗？后面可能要核对。
她吸了一口气。
已经保留了。他今天下午刚让我找这辆车的所有凭证。
我问：做什么？
电话里传来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他说，只要让你签一张已修复、可按普通二手车交付的说明，月底那六辆车就能顺利结款。
胡鹏的手从桌沿滑了下来。
我看着检测单上的红字。
纵梁受损，建议进一步评估，未实施修复。
郑航不是来抢一家修理店。
他是想把我的检测记录，变成他的维修证明。
我刚要开口，门外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白车停在卷帘门前。
许佳举着手机下车，郑航紧跟其后。
他把一张纸拍上我的工作台。
陈实，直播开着。你当着大家说，这辆车是不是从你这儿出去的？
我翻开那张纸。
纸上写着十八万和解款。
下面的附加条款，却要求我确认这辆车所有损伤已经由本店修复。
【第四章】
我把那张纸举到镜头前。
你替女朋友还债，还附送一辆车的维修履历？
郑航伸手来夺。
别乱拍，这是协商文件。
你带着直播来找我，自己的纸不能直播？
他手指扣在纸边，指甲刮出一条白痕。
许佳把镜头转向我。
你别转移话题。车是不是进过你的店？
进过。
她眼睛一下亮了。
那你还敢说跟你没关系！
我拉开工作台底下的抽屉，取出一副一次性手套，套上。
你去医院做过检查，医院就得承认给你换过心脏？
胡鹏在旁边补了一句。
那我上回去银行吹空调，是不是已经有编制了？
郑航把手机按低。
陈实，你少耍嘴皮子。
我将检测委托单、发票和交车签字联，依次摆开。
八百元，拆检及检测费。
结论写得明白。未实施修复。
交车签字是你。日期是十一月十七日。
郑航没看纸，先看了一眼镜头。
你自己店里出的东西，当然帮你自己说话。
我点开那天的工作账号聊天记录。
屏幕上，是他发来的语音。
别写纵梁，客户不懂这个。就按前杠和水箱框架处理，你给我一个能交付的单子。
下一条是我的回复。
损伤是什么就写什么。我不接掩盖车况的活，要修也得按规范评估和修复，不能把检测结论改成没事。
我把播放音量调高。
你的声音，也帮我说话？
许佳举手机的手晃了两下。
评论一行行往上滚。
她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把屏幕往怀里收。
郑航的后槽牙顶起腮边。
你保存客户语音，就是为了今天敲诈？
我指向墙上的服务说明。
业务记录留档，你送车时签过知情确认。原件留给核查，公开的内容已经遮了个人信息。
再说，车是你送的，债是她欠的。我可没发明买车送前任这个套餐。
胡鹏抬起手，挡住自己咧开的嘴。
许佳突然插进来。
我的车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看向她。
你买的时候，他怎么说？
精品车，原车主换车。前面有小剐蹭，换过保险杠。
她每说一个词，郑航的肩膀就往前顶一点。
我把那份检测照片推过去。
这是当时拆检拍的原始照片，有拍摄时间和工单对应。是否完成合规修复，现在是什么状况，需要独立复检，不能隔着照片替你下最终结论。
但当时的损伤，不是换个保险杠。
许佳盯着照片里折起的金属，手指抵住屏幕。
这是我的车？
你可以核对车架号。
她想接过纸，又转头看郑航。
你说只有小剐蹭。
郑航抓住她手腕。
他故意拿拆开的照片吓你。哪个车拆开不难看？
胡鹏往前一步。
人拍证件照难看，是因为灯光。纵梁折了，总不能怪摄影师。
郑航一把推开他递来的照片。
纸落在水泥地上。
我弯腰捡起，拍掉灰。
直播别关。
许佳的拇指已经按到了屏幕下方。
我把还款确认书复印件也放上桌。
刚才你们说我把恋爱花销翻倍算。现在逐笔核。
奶茶、吃饭、节日红包，没列。
你发消息说毕业后归还的学费和生活周转，列了。
十八笔，十八万。
你上个月为什么要确认一次？因为我搬店，需要资金，你说毕业宴前能结清。
许佳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现在非要在直播里说？
我看着她的手机。
你们来的时候，没给我选择。
门外有人停下来，朝店里看。
许佳终于把直播关了。
郑航的手机紧接着响起。
他看了来电，转过身接听。
没问题，就是同行找事。
复检可以，但没必要全部……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他的脖子绷出一根筋。
六辆都暂停交付？谁让你们看的直播？
胡鹏指了指郑航胸前挂着的手机夹。
我猜，可能是主播本人。
郑航扯下手机夹，塑料脚砸到地上，裂成两半。
我手机也响了。
邵宁发来一条消息。
他让我补签去年那辆车的结算说明。我拒绝了。
下面跟着一张截图。
郑航要求她证明，那八百块只是首笔款，后续维修款已用现金结清。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店门被一辆白车堵住。
许佳坐在驾驶位，没有熄火。
我敲了敲车窗。
挡住消防通道了。往前挪两米。
她把车窗降下一半。
我今天不走。你把视频删了，我就挪。
胡鹏从店里拖出一根水管。
姐，你最好挪。我们洗地，免费，不包洗车。
许佳瞪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把车移开了。
我等她熄火下车，才问：你要删哪段？
还款书那段，还有我问车的那段。
为什么？
我导师和同学都看见了！他们现在都问我，是不是真的借了你十八万！
我拿出手机，点开她昨晚发给我的话。
这段你怎么不读？
屏幕上只有两行。
你一个修车的，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我以后进了大公司，认识的人不是你能比的，别把路走窄了。
许佳伸手去挡。
我没让你公开这个！
所以我没公开。现在是你我核对。
她呼吸停了一拍。
我把手机收起。
删掉失实内容，澄清欠款。你的隐私我不会拿来招徕生意，债务我也不会因为你怕同学知道就放弃。
她盯着我身后的打包箱。
你真的要把我逼成这样？
我把手里的扳手放进泡沫槽。
我原本昨天只想收个款，是你们把业务拓展成连续剧。
她拿出一张打印纸。
郑航说可以先给六万。
条件呢？
你承认那些钱是恋爱期间的共同花费，剩下的免了。车的事，你写一份检测可能存在误差的说明。
我没接。
十八万打三折，还要搭一个职业生涯。你们谈恋爱，怎么拿我做满减？
许佳把纸捏出褶皱。
他现在六辆车被拖着款，公司周转不开。你非要把人往死里弄？
是我让他对客户保证无重大事故，还是我让他拿直播堵我门？
你就一点旧情都不讲？
我看了她两秒。
上个月你让我别告诉同学，你的生活费是借的，我答应了。昨天你拿着麦克风说我是靠供你读书来绑住你，我没上去抢。
旧情用过了。不是永久会员。
她的手指从纸边松开，又攥紧。
车贷你以前说过会帮我还。
我答应过，等我们结婚、我搬店周转完成，再一起安排。车是你买的，贷款是你签的。现在我们分手，未来那项打算到此为止。
她咬住牙。
你早就算计好了。
我伸出两只手。
掌心的裂口里还嵌着洗不干净的黑印。
这三年，我白天修车，晚上给外地车队接故障诊断。你说资料费差两千，我转；你说房租差三千，我转。
我按你说的借款办，不是今天分手才给礼物改名字。
现在你让我把亲手挣的钱扔掉，只为让你在同学面前显得没欠过人。
许佳的视线从我掌心挪开。
我收回手，拉上工具箱。
你可以没钱，但不能让我替你证明你没借。
她站在门口，鞋跟来回碾着一粒碎石。
半晌，她问：那辆车，真有那么严重？
你去独立检测。找具备相应能力、跟我们双方没有利益关系的机构，保留报告和购车合同。
她盯着我。
你为什么不帮我看？
因为你已经说我借车敲诈。涉及争议，我退出检测，省得你结果不满意，又说我动了手脚。
她抱着包没动。
我从架子上拿下一盒喜糖，递给她。
昨天你落下的。
她手指刚碰到盒子，胡鹏从后面探出头。
少了两块，我吃的。折多少钱，从我工资里扣，别把赠与关系又搞复杂。
许佳把盒子推回去，转身上了车。
白车开出去没多远，我收到郑航的消息。
别以为挪个地方就没事。你新店的客户，已经知道你是怎么做人的。
紧接着，一张截图跳出来。
我合作的车队群里，有人发了一份盖着我店章的维修证明。
结论栏写着：该车结构件无异常，可正常交付。
那枚章确实长得很熟。
因为边缘缺了一小块。
那是我两年前作废的旧章。
【第六章】
胡鹏把截图放大到满屏。
哥，这不是搬柜子砸裂的那个章吗？
我点头。
旧章停用那天，通知过长期合作单位。工作群里还有记录。
他把手机举到耳边就要打电话，我拦住他。
先把对方发的完整文件要来。截图看不出全部信息，也不能只凭一眼就认定是谁做的。
我给车队回复了三句话。
本店未出具该证明。
请保留文件原件及发送记录。
检测争议可以核验，不建议继续转发未经核实的内容。
对面的负责人很快回话。
我没信，但下面有司机问。你今天能不能把资料送来？
可以。原始检测单、结算发票、停章通知一并带。
胡鹏吐出一口气。
好歹人家还听解释。
干过三年活，不能只有三年的收款记录。刹车修得好不好，跑车的人比短视频清楚。
我们刚装好资料，邵宁来了。
她手里拎着电脑包，肩带勒进衬衫里。
郑航把我工作账号停了。
胡鹏给她拉了把凳子。
你没帮他做假账？
她坐下，把电脑包放在膝盖上。
他让我按旧发票样式重做一张结算单，我没做。他说如果公司退车赔钱，就算我泄密造成的。
她点开手机上的对话。
郑航发了十几条消息。
最后一条是语音。
一个月拿六千块，你装什么原则？出了事谁查得到你？
邵宁点了暂停，手背抵住桌角。
一查查不到我，分钱倒也想不起我。
胡鹏点头。
你这个工伤，主要伤在老板脑子里。
邵宁没接玩笑。
她把一份自己经手并留存的结算材料放到桌上。
这是当时的结算底单。我能证明八百元对应检测费，后面没通过公司账户向你付过所谓修复款。其他的，我只说我知道的。
我把材料装进袋子。
够了。没见过的不用推测。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那份维修证明我见过空白模板。他前天问我要你们店的历史票据。
这个情况，你愿意按正式程序说明吗？
她攥着电脑包的手松开。
愿意。工资可以跟他要，违法的字不能替他签。
我当着她的面打电话咨询了法律援助窗口的接待安排，又联系了受托处理债务的律师。
旧章证明涉嫌伪造，来源和用途需要核实。
欠款、网络失实信息、车辆销售，是几件不同的事。
不能拎一袋纸去，指望别人替我一锅炖。
胡鹏听完，默了两秒。
那我文件夹是不是得分三个颜色？
四个。
还有什么？
搬家。那个才是我们挣钱的主业。
中午，郑航本人来了。
这次没带直播。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邵宁，脸颊绷紧。
我说你怎么不接电话，原来投奔这里了。
邵宁站起来。
你把欠我的工资和报销结了，我电话随时接。
郑航抬手指她。
吃里扒外。
她把那根手指拨开。
我吃的是饭，不是胆。假结算单，你另找能消化的人。
郑航转向我，把一个牛皮纸袋扔上桌。
十八万。
胡鹏的眼睛落在纸袋上。
我没伸手。
什么条件？
郑航推过来一份协议。
欠款了结，视频删除，双方不再追究。你签了，把旧记录交出来。
我逐页翻完，停在第二页。
这句是什么意思？
什么？
本次款项同时作为车辆维修争议的一次性处理费用。
郑航伸手来翻页。
格式条款，没必要抠。
我把协议按住。
十八万，一会儿是她还款，一会儿是你替我赔车。你这钱一天上几个班？
胡鹏把手从纸袋旁边缩回去。
难怪鼓这么大，里面装的全是岗位。
郑航一掌拍在桌上。
陈实，你是不是非要弄死我？
桌角的套筒震落，砸在地上，叮当滚了两圈。
我站起来，隔着工作台看他。
是你拿一张假证明，发给我的客户。
他嘴唇一动。
我没做假！我只是让人照着你原来的格式补……
邵宁抬起手机。
你继续。录音还开着。
郑航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门口又传来一声车锁响。
许佳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走进来。
里面最上面一页，印着独立检测报告几个字。
她没看我，直直盯着郑航。
你再告诉我一次。
我的车，只有保险杠补过漆？
【第七章】
郑航伸手去接文件袋。
你找哪家看的？现在这些检测机构就靠吓人挣钱。
许佳往后退了一步。
我找了两家。第二家是我自己临时选的，没告诉任何人。
她抽出报告，纸边刮过塑料袋，发出一串急响。
结构损伤修复记录，跟你给我的承诺不一致。
她又拿出购车合同。
你写的是无重大事故。
郑航的手停在半空。
市场用语而已，哪有那么绝对。
许佳把合同翻到签字页。
那这四个字为什么要我另外付检测保障费？
胡鹏刚要开口，我碰了碰他的手肘。
他把话咽回去，低头捡地上的套筒。
郑航看着围在工作台边的几个人，扯了一把领口。
佳佳，我们出去说。
你昨天带我来直播的时候，为什么不出去说？
许佳的声音压得发紧。
你说陈实想拆散我们，说这辆车便宜卖给我，是看在感情的分上。
我给了十二万首付，又贷了十二万。你现在告诉我，只是市场用语？
郑航看了一眼邵宁。
账的事你清楚，你给她解释。
邵宁把手机放进包里。
我清楚的是你正常收了二十四万。我没权替你解释事故情况。
郑航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许佳，这车能开，也没耽误你用。你贷款那笔钱都已经付给公司了，别听别人挑拨。
许佳把车钥匙扔到桌上。
退车。
郑航的声音猛地拔高。
你说退就退？你用了这么久，折旧谁出？你把事闹大，我公司怎么办？
许佳看着他，脚下没动。
我欠的车贷怎么办？
你不是一直让陈实给你还吗！
店里静了半秒。
胡鹏手里的套筒磕在铁盘上，响得格外清楚。
郑航已经收不住话。
是你说他肯花钱，说只要毕业前别撕破脸，那十二万他会替你结清！我给你留着车、帮你装点门面，现在你跟着他来查我？
许佳的嘴唇张开，又合上。
我抬起头。
所以你知道，她有男朋友。
郑航转过来看我。
知道又怎么样？你一个修车的，给得起她想要的生活吗？
我指了指桌上的贷款表。
你给得起的生活，为什么每个月由银行提醒她付款？
胡鹏转身去喝水，拿错了空杯，又放回去。
许佳突然抓起桌上的协议。
这是什么？
郑航伸手去抢。
跟你没关系。
她退到门边，逐行往下看。
十八万同时作为维修争议处理费……
她抬起眼。
你根本没想替我还钱。你想拿我欠的钱，让他替你担车的责任？
郑航扯住协议一角。
不然呢？我凭什么白给你十八万？你是研究生，又不是金子做的！
纸张被扯开一道口子。
许佳握着剩下的半张，肩膀往下一沉。
她没有再抓他的袖子。
她把那半张纸摊平，装回自己的文件袋。
那我们按买卖合同说。
郑航盯着她。
你想清楚。你这毕业宴、这些照片，我要是发出去，你还能装什么受害者？
许佳的指尖开始抖。
她想把文件袋塞进包，又抽了出来。
我欠陈实的钱，是我跟他的事。
你卖给我的车，是另一件事。
这句话说完，她朝我看了一眼。
我没有接她的视线。
邵宁拿起桌上的结算底单。
郑总，车款退不退，可以走程序。伪造材料的事，也一样。
郑航扫过我们，胸口一下一下起伏。
你们合起伙来整我？
我拿起那袋现金，原封不动推回他面前。
你带来的钱，自己带走。以后付款写清楚用途，走能核对的渠道。
还有，涉及我店的假证明，我已经提交线索了。是不是你制作，交给核查。
郑航猛地抓住纸袋，袋口翻开，露出里面成捆的纸币。
他的手太紧，一根橡皮筋崩断了。
钞票散到脚边。
胡鹏往后退了三步。
别看我。我没踩，我甚至想给它鞠个躬。
郑航蹲下去捡，手指几次没捏住纸角。
许佳站在旁边，一张也没替他捡。
他抬头，眼眶撑得发直。
行。你们都等着。
他走后，我手机收到车队的回复。
原始资料已核验，合作照旧。搬店当天，给你腾两台货车。
紧接着，邵宁接到公司电话。
她听了几句，把手机拿远，看向郑航离开的方向。
他说要把那六辆待交付的车，今晚挪走。
【第八章】
我先问邵宁：车归谁，合同走到哪一步，你清楚吗？
她摇头。
我只负责结算。六辆里有已经收定金的，具体权属我得看合同，不能凭印象说。
那就别拦车，也别追车。把你亲耳听到的情况，告诉正在处理争议的人。客户要不要采取措施，由他们自己决定。
胡鹏已经把外套穿了一半。
他停下来，又把袖子退出来。
我以为要开追捕副本。
我们是修车的。追上去，油钱谁报？
他把外套挂回墙上。
也是。郑航现在这个支付习惯，我不信他。
当天晚上，我们把旧店的工具分区装箱。
我负责拆工位，胡鹏负责贴标签。
他在第一箱写精密工具，在第二箱写常用工具，在第三箱写不要碰，师父会骂。
我揭掉第三张。
写扭矩扳手。
这样没有威慑力。
坏了从你工资扣。
他重新拿笔，写得一笔一画。
九点多，许佳来了。
她没开那辆白车，拎着包站在门外。
我把合同和报告交给律师了。车先保留现状，暂时不用。
我点头，继续拧螺丝。
她往里走了一步。
网上那两条，我删了。
澄清呢？
发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
视频里，她承认十八万元为借款，不是我索要的分手费，也说明此前发布的视频有删减。
没有哭，没有背景音乐。
我看完，递回去。
原件保存好。
她握着手机，站在打包箱边上。
陈实，郑航骗了我。
我把拆下来的螺丝放进盒里。
他骗你车况，跟你昨天说我攀高枝，是两件事。
她的鞋尖往后缩了半寸。
我知道。
你未必知道。你现在发现他没给你兜底，才回来找我。如果他真把十八万付了，你还会来吗？
许佳的手指停在包扣上。
店里只剩电动扳手的短促声响。
胡鹏在隔壁工位装箱，没有朝这边看。
许佳低下头。
我手上还有四万，今天先给你。剩下十四万，我能不能分期？
我放下扳手。
可以谈。但要写清楚期限和违约后的处理，别再口头说毕业以后、工作以后。
她抬起头，眼里刚有一点亮，我接着说了下去。
这是债务协商，不是复合。
她攥住包带，点了两下头。
手机响了一声。
四万元到账。
备注写着偿还借款。
我给她发了收款确认，并把剩余本金十四万元写明。
她盯着那行字，嗓子发紧。
你现在连跟我说句话，都要留凭证？
昨天你当着那么多人说没借过，我总得学点东西。高中毕业也不能停止学习。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没有再说。
我把后续协商交给受托律师，没有当场跟她定一个不切实际的数字。
人要还钱，总得留能执行的路。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问了一句。
你新店缺前台吗？我可以……
不缺。
我话没说完，胡鹏已经举起了标签机。
我身兼前台、客服、接待、打杂，偶尔修车。竞争这么激烈，你别来了。
许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推门出去。
门口的感应灯亮了一下。
我重新拿起扳手，手心却被金属凉了一下。
胡鹏从隔壁递来一双干手套。
哥，旧的破了。
我接过来，戴好。
第二天上午，郑航在网上发了一份新的声明。
他说争议车辆的买家明知车况，又说许佳与我仍有利益关系，双方恶意串通。
附件里，放着我昨晚给她发的收款确认。
只截了四万元到账。
他把它解释成许佳分给我的敲诈收益。
胡鹏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问：他平时卖车，也这么只展示四个轮胎吗？
我把完整收款确认保存下来，连同前面的借款凭证一起转交。
郑航这次不是误剪。
他自己把债务原件，送到了更多人眼前。
【第九章】
搬店前一天，我们参加了约好的现场协商。
几项争议各归各处理。
借款由我和许佳核对。
卖车的事，由许佳与航顺公司另行协商。
涉及失实传播和那份证明的问题，已有相应人员核查，我们带原件到场说明。
我没带扳手，带了四个文件夹。
胡鹏在封面上贴了字。
借款。
车辆。
名誉。
搬家。
最后一个是他塞进去的。
哥，提醒你四点得回去验收新工位。别把自己聊失业。
郑航比我们先到。
他坐在桌子另一侧，外套搭在椅背，面前放着一瓶没拧开的水。
许佳一进门，他就抬了头。
你真要跟我闹到底？
许佳把合同放到桌上。
按约定处理。
郑航用手指敲她的签名。
你买车的时候，我说过有维修。
许佳打开手机。
你说换过前杠，没有伤结构。我问了三遍，录音和聊天都在。
邵宁把结算底单放下。
款项用途在这里。不存在后来又以现金向陈实支付修复费的公司记账凭证。
郑航立刻抬手。
现金是我私人付的，她当然不知道。
我把当时拒修后交车的签收单递过去。
你来提车时，签的是未修复交车。你如果另有付款和维修证据，可以提交核验。
郑航没接。
坐在旁边负责记录的人提醒他，回应具体事实，不要反复更换说法。
他拧水瓶，瓶身被捏得咔咔响。
我给他十八万，是想息事宁人。他不收，非要搞得大家都做不成生意。
我把那份协议的留存照片翻出来。
因为你要求把许佳的还款，写成我的车辆争议处理费。
郑航看向许佳。
你欠的钱，你倒是说话！
许佳把四万元的转账记录放在桌面上。
我已经还了四万，剩下十四万另签分期协议。
我没有向陈实支付敲诈收益。你昨天发的内容，截掉了备注和前后文。
郑航猛地往后靠。
椅背撞上墙，咚的一声。
他转头又盯邵宁。
公司养你这么久，你把资料拿出去，你觉得自己干净？
邵宁把自己的工作记录和材料来源说明推过去。
我依法配合核查，也只说明亲自经手的部分。公司没买断我的舌头。
你们就是看我现在周转不开！
郑航拍着桌子站起来，水瓶倒下，水沿着纸边往外流。
六辆车全部要复检，几个客户一起催退款，银行那边也要我解释经营情况。你们知道一天损失多少吗！
胡鹏把我们的文件夹抱起来，避开水。
知道，反正不该算到我师父的维修工时里。
郑航指向我。
你满意了？你现在店也搬了，钱也收了，非要让我当众认错？
我把他最早发的视频截图放在干燥处。
这是你说我索要分手费。
第二张。
这是你说我修好事故车，却故意不认。
第三张。
这是你给我的客户发的证明。
第四张。
这是你昨天说我们串通敲诈。
我把四张纸摆成一排。
每一次，你都有机会停。
郑航盯着那几张纸，手掌还撑在桌上。
我没逼你剪视频，没逼你改用途，也没逼你拿着直播设备来店里。
我只要自己的钱，自己的工单，以及我说过的话能完整留着。
他嘴唇抖了两下。
那份证明不是我亲手做的。
负责记录的人抬头。
具体由谁制作，谁提供模板，谁发送，请分别说明。
郑航看向门口，又转回来。
我……我就是让人补一张。他说能做得跟原来一样。
邵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插话。
郑航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没想到你留那么多东西。
我把原始工单收回透明袋。
不是为你留的。修车要能追溯，钱要能对上，这是开店。
他的膝盖弯下去，坐回椅子里。
椅面吱了一声。
他伸手抓水瓶，瓶里已经没剩多少，手指却一直在拧那个瓶盖。
你们不能全退……全退了我怎么周转……
他低头反复念着，眼泪砸在湿透的纸上。
许佳往旁边挪了一把椅子。
没人伸手扶他。
那天没有一张协议解决所有事。
我和许佳把剩余十四万的分期、每期日期以及逾期处理写清楚。
郑航就失实内容签下更正和道歉安排，对我能举证的相关损失另行承担。
车辆退款赔偿，许佳坚持保留依法主张的权利。
那份证明的制作和使用，也不是一句道歉就能结束，由相应程序继续核查。
郑航想把几张纸合成一份，写互不追究。
我把笔按在桌面上。
哪件事，你承担哪件事。别再打包。
他坐了很久，最后拿起笔。
刚要签，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出客户两个字。
他手一抖，笔尖在签名处划出长长一道。
胡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扯我的袖子。
哥，四点了。
我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郑航忽然抬头。
你那店，真一件设备都不给我留？
我看着他。
房东的东西，我一件不动。
我的东西，一件不少。
胡鹏在后面补了一句。
蹲便器已经擦过了。交接标准，超额完成。
郑航的嘴张了张，最后只剩一声带气的咳嗽。
我们走出门时，我手机响了一下。
新的预约单。
客户留言：看完直播来的，事故车检测，能不能把不该买的地方讲明白。
我回：可以。但不接受先定结论再检测。
对方很快发来两个字。
就要这个。
【第十章】
旧店交接那天，郑航还是来了。
他站在门口，先看门头，再看地面。
门头拆了。
举升机拆了。
工具墙拆了。
地面清扫过，固定孔按约处理，属于房东的水电设施也逐项核对。
只剩一间能听见回声的屋子。
胡鹏拿着交接清单走过去。
你验一下。不是我们的东西，全在。
郑航望着空下来的工位。
这里原来那面灯呢？
我的。
休息区的沙发？
我的。
那口饮水机总该……
胡鹏把清单递到他鼻子底下。
我的。前年我抽奖中的，没想到它比我先被惦记上了。
郑航把清单推开。
你们至于吗？
我晃了晃钥匙。
你租的是房，我们交的是房。你昨天嫌我高中学历，今天总不能要求我做阅读理解时加赠一套设备。
他抿住嘴，最后在交接处签了字。
钥匙落进他掌心，我转身上车。
胡鹏坐在副驾，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
哥，他真以为换个门头，客户就能跟着走？
我发动货车。
所以你到了新店，先把预约电话调试好。别让客户找不着人。
货车拐过两个路口，新店的卷帘门已经升起来。
车队借来的两辆车停在外面，最后一批工具刚卸完。
我踩上门槛，鞋底蹭过新铺的防滑地面。
胡鹏把工作服往身上一套，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他低头折腾，我顺手帮他抻平衣角。
他忽然问：哥，咱们是不是得搞个开业仪式？
搞。
剪彩？放礼花？
先把地上的扎带捡了。第一位客户踩上去摔一跤，仪式就转到医院了。
他弯腰捡扎带，嘴里嘟囔。
当老板真没情调。
我去电闸旁检查设备，刚合上第一组开关，门口传来脚步声。
许佳站在外面。
她手里拿着一份银行还款计划和新签的分期协议。
我没有迎过去，只把手里的工具放下。
她把手机递过来。
第一期还了。你看一下。
到账通知已经到了。
我按约给她发了确认。
她看着新店的工位，过了一会儿才说：车的事情，还在处理。贷款那边说，在正式结清或者变更前，我不能自己停还。
按你签的合同办。具体问题问银行和你的律师。
她把手机收回去。
我知道。
胡鹏从旁边抱着一箱抹布经过，脚步没停。
许佳又往里看了一眼。
你这里比原来大。
我点头。
她的手指压在那张还款计划上。
陈实，我那天说的话……
我抬手，止住她。
澄清我看过了。以后按协议还款，有事走书面沟通。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把纸折好。
好。
她走到门外，停了一下。
那十二万，你真不管了？
我把新的预约单夹到工位板上。
我从来没在借款人那一栏签过字。
她攥着纸的手垂下去，没有再问。
门口的风掀起搬迁通知一角。
我过去把它压平，顺手检查了玻璃门的限位。
胡鹏探头看外面。
走了？
走了。
他立刻把一张新打印的纸贴上前台。
我看了两秒。
本店不回收前任，不承接恋爱故障，其他问题请先排队。
我把纸撕下来。
你这是开店还是开脱口秀？
胡鹏伸手想抢，看到我的眼神，又收回去。
那我换一个专业的。
他重新打印，贴好，拿手掌抹了两遍。
只修车，不改检测结论。
我看完，没有再撕。
第一个预约客户把车开上工位。
车窗降下来，对方探出头。
陈师傅，我看过你那个视频。今天来，主要想问问，这车还有没有继续修的价值。
我拿起检查灯。
先查，再报项目。能修的说能修，不划算的也会告诉你。
对方点头，下车交钥匙。
胡鹏从前台跑过来，把钥匙牌递给我。
老板，开业第一单，要不要优惠点？
按价目表。需要更换的项目先征求客户同意。
他把嘴一咧。
这回没有赠与吧？
我把工单拍进他怀里。
有。赠你一堂课，今天下班考扭矩规范。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哥，旧情呢？
我戴好手套，按下举升机按钮。
车轮离开地面，电机的声音在新工位里响起来。
旧情用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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