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关的风从沙窝子里钻出来，全是碱味，刮脸跟拿粗砂纸蹭没什么两样。乱葬岗子上的草长不直，一片一片趴着，露出底下翻上来的黄泥，泥里掺着碎瓷片和烂布头，还有半截没被野狗叼走的骨头。
纪三斤蹲在坑沿上，把袖子往上撸了两把。他胳膊上有陈年黑泥，洗不掉的那种，进了纹路里。风一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他伸手进怀里摸那把小割骨刀，刀柄缠的布已经磨穿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铁芯，摸上去糙。
坡上有人在喊。
“快点啊三斤。”衙役老赵蹲在土坎上磕烟锅，“天黑我还得回去交差。搁这儿冻着，图什么呢。”
“图你那几个铜板。”
“我一个月才几两银。”老赵把烟锅在鞋帮上敲，“你比我还精。”
纪三斤没接话。他把盖尸的破席子掀了。
死人是个男的，穿着漕帮的短打，胸口衣襟被血浸透了，硬邦邦一片，黑得发亮，能刮下来一层。脸被砍花了，认不出模样。纪三斤不去看脸，看脸的是傻子，他看手。这人的右手虎口磨得很平，指腹有茧，是常年握橹的，跑船的。手腕上箍着一根皮绳，皮绳上有牙印——不是咬上去的，是被砍断时挣出来的痕迹，勒的。
他把衣襟从创口上撕开。血已经凝住了，结的痂像一层贴上去的硬纸皮。
一道口子，从左肋底下起，斜着往上撩，撩到胸口中间才收。口子两头窄，中间宽，翻出来的肉已经被风吹得发灰，边角卷起来。
纪三斤的手停了。
他就那么停在半空，刀尖悬着，离伤口还有小半截手指的距离。胃里有点往上顶，他把这口气压下去，喉咙里咽了口唾沫，没咽干净。
口子是往上走的。
不是劈，不是砍，不是剁。是撩。刀从下往上走，走的是反劲。落刀的人站在死者跟前，手腕从低处翻起来，一路挑上去，中间没换过手，没换过劲。口子的下沿齐整，上沿出毛边，收刀的时候带了点拖。
这种手笔他见过。
十年前，剑井掏上来的那几具，脖子上都有一道一样的。从下往上撩，收刀带拖。
“怎么回事。”老赵从坡上下来了，脚步声踩得碎石乱滚。
纪三斤把衣襟往下一拉，盖上。
“刀伤。”他说。
“废话。”
“两把刀。”纪三斤用刀背敲了敲死者手腕上的皮绳，“先有人在他手腕上砍了一下，不重，就是拿他手里的家什打掉了。然后才有人上来，从底下撩了一刀。”
“行了行了。”老赵把手一挥，“我又不写案卷。你验完就拿钱，别的少说。”
“凶手左手使刀。”
老赵抬头，“你说什么？”
“刀从下往上撩。”纪三斤把刀插回怀里，站起来揉膝盖，“右手使刀的人撩不出这个劲。你回去跟你们班头说一声——算了，别说。”
“怎么又不一样了？”
“说了对谁都没好处。”
老赵盯着他看了会儿，啐了一口唾沫，从腰里摸出几个铜板往他手上一放。铜板冰凉，边沿磨得发圆。走之前老赵停了停。
“三斤，你最近别往城东去。”
“怎么。”
“漕帮分舵那边出了事。”老赵说完就走了，脚跟搓着土，一路扬起碎尘。
纪三斤站在乱葬岗子上，把那几个铜板一个一个塞进腰带夹层里。他数了两遍，第二遍数的时候手有点抖，他自己没在意，手里攥着铜板往回走。
走到岗子下坡那块塌了半边的土地庙前，有个算命的瞎子在那儿坐着。瞎子不是真瞎，是装的，一有人来就抬眼皮。纪三斤从兜里摸出一个铜板丢在他碗里。
“问事？”
“问问。”纪三斤蹲下来，“漕帮分舵出什么事了？”
“血洗了。满门。”瞎子把碗往怀里拢了拢，“二十四口，一个没剩。”
“什么时辰的事？”
“昨夜后半夜。”
纪三斤站起来。
他手里那点铜板的凉气还没散完。落雁关这么大个地方，谁都知道漕帮分舵在东街开的是盐铺，铺子后面是个大院子，住着舵主一家跟十几个伙计。
“凶手有名有姓了？”他说。
“有了。”瞎子抠着碗底的裂纹，“官府悬了个红榜，画了影，叫……叫什么大刀周。”
纪三斤脚底下那块碎砖没踩实，整个人往前磕了一下。
“你听清了？”
“我瞎的是眼。”瞎子把碗敲了敲，“耳朵没瞎。”
纪三斤没回城。
他拐上关外那条干了的渠沟，贴着沟底往北走。天压下来，云是脏的，一团一团，把日头遮得只剩个发白的圈。渠沟里的土盐分重，踩下去咯吱响，鞋底薄，硌脚。
大刀周姓周，没有大名，江湖上都喊他大刀周。两人是一条街上讨饭讨出来的交情，那会儿纪三斤还不到纪三斤——他娘给他起名叫三斤，是生下来称过的。后来他娘死了，他和大刀周两个趴在行脚商的车队后面啃树皮，啃了整整一个冬天。
十年，纪三斤想起来也记不清到底怎么过来的。反正人活着活着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渠沟拐弯的地方有个荒窑。当年烧砖的，如今塌了一半，剩下半个窑洞，窑壁上的砖缝里长着枯草，风灌进去会发出一种空的声响。
三天前大刀周还在那个窑洞里跟他说，有事，我在窑里等你。
纪三斤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
他先在窑外站住，没进去。空气里有股味道，被风压得散，闻不真。他蹲下来在地上摸了一把，摸到几根草茎，草茎上有粘的东西，蹭在指腹上，有点稠。凑近了一闻，是血。
他把刀抽出来，贴着窑壁摸进去。
窑里头黑，黑得他得把手举到眼前，才能看出一团更黑的影子。
脚底下踩到软的东西，不是泥，是布。
他松开手，蹲下去摸。是个人。整片窑地上铺着人。他摸到一只手，硬了，手指头扣着，扣得死紧，掰不动。他接着往里摸，摸到膝盖、肚子、下巴。
都不动。
纪三斤蹲在那堆东西里面，呼吸放得很轻。他拿刀尖在墙上蹭了一下，蹭出点火星，就那麼一下，看见半张脸，眼睛还睁着。
第二次蹭，他看见了更多。
窑里躺着的有四具。不是漕帮的打扮，穿的是短褂，刀在腰上，都没拔出来。都是后手挨的，伤口在背上。纪三斤摸到一个的脖子后面，是一道斜劈的，劈得不深，倒是血把整件短褂都泡透了，凝住以后像贴了层硬板。
这四个人进来的时候没准备动手。
他们是被自己人从后头放倒的。
纪三斤往里又摸了半截，摸到一个半翻的酒碗。碗沿磕着一块，碗底还剩半指深的酒，酒气没散。桌子不在。桌子被人搬走了。
窑的最里面，土里插着一把刀。
他不用摸就知道那是谁的刀。刀柄是他亲手缠的布条，缠得难看，一层压一层。刀背上有三处豁口，最上面那处是去年在关外打狼留下来的。刀插进土里，插到一半，说明落刀的人站得急。
插刀不带走，这意思在江湖上只有一个。
留刀的人，是认了。
纪三斤把刀拔出来。土下边那半截刀身是凉的，凉得黏手。他用袖子把刀身擦了一遍，擦到一半停下——他刚才擦的动作太顺了，顺得有点不对。真的周在这把刀上留了多少血，他不知道，但周那个人擦刀有个毛病，擦到一半就要停下来吹刀背。他想起这个，鼻子有点堵。
他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是两个人的脚步，一快一慢，慢的那个拖着东西走。
纪三斤翻到窑洞侧面塌掉的砖堆后头，把身子压低。两个人在窑口停下。
“就这儿了。”一个声音说，嗓音很哑，像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
“扔进去。”
“扔进去不就露了？这么多，扔一块儿。”
“班头说扔一块儿。回头一把火烧了，谁认得谁。”
然后是拖拽的声音，拖的是人，脚后跟刮着土，一下一下。
纪三斤闻到了另一种味道——火油。有人提着火油罐子过来了，罐子晃一下，油在里头拍一下。他把刀柄攥紧了，指头缝里那块皮被硌得发疼。
那两个人还没点，先起了争执。哑嗓子那个嫌另一个动作慢，另一个说你自己干，哑嗓子骂了一句，声音低。
纪三斤在这时候动了。
他没往窑口冲。他往窑顶上去——窑顶塌的那半边有斜坡，坡上长着枯草，脚踩上去滑。他抓了一把草茎，往上爬，手掌被草叶割了几道口子，血渗出来，他顾不上。
爬到顶上，他从窑口上方跃下去。
砸在提油罐那个人的背上。
两个人一起摔下去，罐子脱了手，油泼出去，泼在土上，一股冲鼻的味。那人挣扎要翻，纪三斤膝盖压住他后腰，另一只手把刀横在他脖子下面，不往里送，就贴着。
“别动。”
哑嗓子那个人在两步外愣住，手往腰上摸。
“你摸出来我就先割他。”纪三斤说。
哑嗓子把手放下了。
“你是衙门的？”
“收尸的。”
“收尸的。”哑嗓子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怪，“收尸的半夜来这儿。”
“这窑是我睡觉的地方。”
哑嗓子往地上打量了两眼，像在算。他说：“那你今晚不该回来。”
“我回来看看谁把我碗砸了。”
哑嗓子笑了一声。这笑没什么味道，就是喉头动了动。他往后退了一步——纪三斤看见他那一步退得不对，脚跟先落地，整个人是往后斜的，随时要跑。
“你兄弟。”哑嗓子说，“你兄弟把漕帮分舵屠了，血还没干，官府的红榜都贴到盐仓门口了。你要真是他兄弟，你该跑，跑得越远越好。”
“他屠的？”
“屠的。”
“他怎么屠的。”
“拿刀屠的。”
“他一个人屠二十几口？”纪三斤把手腕往下压了压，地上的那人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分舵里养着十几个喝粥的汉子，他一个人进去，一刀一刀，砍到天亮？这活不累？”
哑嗓子不说话。
“他砍到一半不会累？不会喘？那二十几个人都是死的，不会跑、不会喊、不会抄家伙？”
“那谁知道。”哑嗓子抬起下巴，“我听说你兄弟是个疯子。”
纪三斤没接这句。
“还有一个事。”他说，“刚才你们说，班头让把这里的尸首一块儿烧了。你们班头是谁。”
哑嗓子的眼睛动了一下，往左边看，看的是窑外黑地里。
“你手上。”纪三斤说。
哑嗓子把左手往袖子里收了半寸。收得太快了，欲盖弥彰。
纪三斤突然把刀从地上那人脖子下抽出来，往哑嗓子那边掷。刀没想要他的命，走的是腿。
哑嗓子侧身，刀擦着他的小腿过去，勾破了裤腿。他转身就往坡上跑，跑得极快，两条腿几乎是甩出去的。纪三斤站起来追，跑到坡上，哑嗓子已经窜进草里，草叶子一阵乱响，然后就听不见了。
他转回去，地上那个人已经挣起来跑了。
纪三斤没追。
他站在窑口，喘了半天。喘的时候发现右手的虎口裂了，是刚才攥刀柄攥的，血把缠手的布条泡成了深褐色。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
他往窑里走回去，走了两步停下。
刚才那两个，一个劲儿大，一个跑得快。一个把话往外推，一个把话往里收。这两个人不像是来收尸的。收尸的人不用带火油，也不用提班头。
他们来烧的，不是尸首。
他们来烧的是这间窑。
纪三斤在窑口蹲下来，把大刀周那把豁了口子的刀横在膝盖上。
天亮之前他得想明白一件事：周如果真想跑，落雁关到关外三条路，条条都能走。他偏偏把刀留在这儿，插在土里，等谁来拔。
天亮时下了雾。
落雁关的雾不散，压在城墙上头，把城楼子糊成一个影子，只露个角。纪三斤把那四个短褂死者拖到窑洞深处，用塌下来的砖堵住口子，堵得不好，从外头还是看得出来动过。他把周的那把刀用草裹了，绑在背上，走渠沟回城。
城门口已经加了岗。守门的兵换了人，不是平日那两个喝酒的，站得直，枪尖上挂着露水。墙上贴了红榜，纸上画的人脸不算像，眼睛画得太大，鼻子画扁了。红榜底下挤着几个闲汉看。
纪三斤挤进去看了一眼。
“血洗漕帮分舵，廿余口。凶犯周某，绰号大刀周，年三十上下，身长，左颊有旧疤，惯使阔背砍刀。有能擒获者，赏银五十两。藏匿不报者，与凶同罪。”
五十两。
纪三斤在心里过了一下这个数。五十两能把留骨堂的房顶修三遍，还能剩下一笔买口象样的棺材。他这么想的时候，胃里那股劲儿又上来了。他把这口气咽回去，往后退，退到人堆外面。
进城的人要验手。兵拿木杆子挑人的袖子，看虎口。纪三斤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上那道裂口，往前走。
“站住。”
他把手翻过来。
兵看了两眼，皱眉：“做什么的。”
“拾骨的。留骨堂。”
“留骨堂的。”兵把手一挥，“进去。”
纪三斤进了城门，走出十几步，听见后面那个兵跟人说：“这种最好过关，一身死人味，谁愿意挨。”
他没回头。
东街他已经不能去了。漕帮的人把街口堵了，几十号人围在盐铺门口，有几个光着膀子，脸上抹着灰，喊得嗓子都劈了。他们要官府交人。官府的红榜贴在墙上，人没有。
纪三斤从后巷绕。后巷窄，两边墙湿，墙根长着青苔，墙上搭着的竹竿晾着衣服，衣服冻硬了，一件一件立着。
留骨堂在城的西南角，门脸不大，一块木匾，漆掉了一半，“留骨”两个字还看得出来，底下的“堂”字只剩下半个。门槛被踩得很低，中间凹下去一块。
他掀帘子进去。
屋里有股味道混着，石灰味、药味、还有常年不散的另一种味。老掌柜坐在里间的矮凳上，正拿一块细砂石磨一把小刀，磨一下，抬起来看看刃口，再磨。他姓冯，人叫冯老抠，五十多，眼皮松，眼下的肉挂下来两块，眼睛却亮。
“回来了。”他没抬头。
“回来了。”
“城东的事，你别沾。”
纪三斤把背上的草裹解开，把刀放到桌上。
磨刀声停了。
老掌柜抬头看了一眼那把刀，看了有半口气那么长，然后又低头去磨，磨得比刚才快，砂石在刀刃上刮出一种很薄的声音。
“这刀，你从哪儿捡的。”
“窑里。”
“扔了。”
“扔哪儿。”
“扔井里。”老掌柜把刀放下，两只手在围裙上抹，“城西那口枯井，扔下去，盖上石头。”
“掌柜的。”
“我说扔了。”
纪三斤看着他。
老掌柜的手在围裙上抹了两遍，抹第二遍的时候已经没有东西可抹了。他这个人一辈子不说重话，说话总是慢，讲价的时候磨，验伤的时候也磨，一具尸首能磨一上午。这会儿他把话说得这么干净利索，纪三斤心里反倒沉下去。
“城东二十四口，谁验的？”纪三斤问。
“衙门的人。”
“衙门的谁。”
“仵作行里派了两个人。”老掌柜顿了顿，“没让我去。”
“为什么没让你去。”
“我老了。”老掌柜抬起眼，“三斤，我老了。”
纪三斤没再问。
他转身往里走，走到里间后面那堵墙边。那墙底下有一块砖是活的，抠出来，里头是个洞。他伸手进去，摸出一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本册子。
册子不厚，纸很旧，边角发毛，有些页被虫蛀了小洞。翻开，每一页上画的都是伤——不是人的样子，只是伤，几条线，几道勾，旁边写着字，字迹很硬，一笔一笔都像用尺量过。翻过去，又是一种伤。再翻过去，是另一种。
这是剑痕簿。
纪三斤不知道这册子本来叫什么。他从小记性怪，别的东西记不住，看过的伤口忘不掉，一道口子看一遍，闭上眼就能在脑子里描出来。小时候他娘死了，他趴在尸首边上哭，被一个过路的老仵作拎起来，那老头翻了翻他娘的脸，说了句什么，然后把这本册子塞进他怀里。
那老头长什么样他一点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册子上的纸很凉。
后来他跟着冯老抠学验伤，册子一直藏着。他以为是那老头随手给的，是个行当里的东西，谁学这个都得有一本。他也没问过。
他翻开后半本。
后半本的字和前面不一样。前面的字硬，一笔一笔的，像刻的。后面这几页写得软，笔画连在一起，是小孩的字。纪三斤认得——那是他小时候的字，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上去的。写的不是别的东西，是把前面那些伤重新描了一遍，描在空白页上，描完了在旁边注一句：这个是从下往上，这个是横切，这个是刀锋偏了，收刀的人手不稳。
小孩的字，写得很认真。认真得让人心里发毛。
纪三斤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倒数第二页，停住了。
那是一道他从没见过的伤。从肋下起，往上撩，撩到胸口中间收。口子的画法很细，下沿齐，上沿毛，收刀的尾巴带一点拖。
跟乱葬岗子上那具一模一样。
跟十年前剑井里掏上来的那几具，一模一样。
他把册子合上，坐在墙根下，坐了很久。屋外头有人在拍门，拍得很急。
拍门的是衙役老赵。
他这回没抽烟锅，脸上有汗，汗在水汽里结了一层亮。他进门就喊：“三斤，班头叫你，尸棚。”
“什么事。”
“验伤。”老赵压着嗓子，“漕帮的人把尸棚围了，说不信衙门验的，非要找个当众验的。班头点了你的名。”
纪三斤站在那儿没动。
“怎么是我。”
“你在乱葬岗子上不是验出了两把刀吗。”老赵搓着手，“班头说你眼毒。”
“我眼毒？”纪三斤笑了一下，这一下笑得很干，“我那是嘴碎。”
“嘴碎也来不及了。”老赵往他跟前凑了一步，“三斤，我跟你说一句实话，这事你别硬顶。漕帮要的是个说法，衙门要的是个交代。你顺着说，说了大家都好过。”
“顺着谁？”
老赵没答，就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往桌上一放。
“班头先给的。”他说，“验完还有。”
碎银在桌上，边上有个齿痕，是拿牙咬过试成色的。
纪三斤把那块银子拿起来，掂了一下，塞回老赵手里。
“我不要定钱。”
“你嫌少？”
“我嫌脏。”纪三斤把册子塞进怀里，往外走，“尸棚在哪儿。”
尸棚搭在漕帮分舵后头的空场上。原来是堆盐包的，这会儿清了，四面拿白布一围，绳子上头湿了，垂下来像一面一面停住的旗。
外头围的人多。漕帮几十号人堵在左边，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坐在地上哭，哭声一阵一阵的，哭到一半就变成骂。右边站的是衙门的兵，手里的枪斜着，枪尖朝下，谁也不看。
中间一条窄路。
纪三斤走这条路的时候，两边几十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他把眼垂下来，看自己的鞋。鞋头已经开了线，露出里面深色的布。他踩着这条线走到尸棚口，掀布进去。
里头摆了十几张门板。板上都是一个一个盖着席子的人。
衙门的班头姓秦，脸上有道旧疤拉到下巴，他站在门板中间，手里拿着一卷纸。
“纪三斤。”秦班头开口，“漕帮分舵的苦主不信我们验的，说官官相卫。你是行里的人，验过的尸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验，他们看。我听你一句话，你怎么说，我就怎么记。”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落下来的时候却像块石头。
“秦班头。”纪三斤说，“我一个人验十几具，验到天黑也验不完。我挑一具。”
“随你挑。”
纪三斤沿着门板走。他走得很慢。走到第三张门板前，掀开席子。
是个男的，漕帮打扮，胸口一片干血。他把衣襟揭开。
伤口还在。从下往上撩，收刀带拖。
围在外头的人都探着头。有人喊：“看什么，翻过来看背啊，光看正面有什么用！”
纪三斤没翻。
他把手放在伤口上头，隔着半指的距离，跟着那道口子的走势往上走了一遍。他的手在那儿停着，手指头微微蜷起，指甲盖底下有一点黑。
“说啊！”外面又有人喊。
纪三斤抬头。
他看见白布外头密密麻麻的脸。哭的、骂的、眼睛通红的、手里攥着扁担的。他在这堆脸的缝里，看见一个人——站在漕帮人群后面的边上，斜着身子倚墙，肩膀上是灰扑扑的一件旧褂子，手缩在袖子里。
那人看了他一眼，把脸转开了。
纪三斤认出他刚才收左手的那个动作。
就是窑里那个哑嗓子。
他心口一沉。
如果这个人是漕帮的，那昨晚去烧窑的人就是漕帮自己派去的。漕帮派人去烧窑，说明他们早就知道窑里有尸首，也早就知道那四具尸首不能被人看见。
也就是说，那四具先死的人，不是被周杀的。
是被漕帮自己人杀的，然后扔到同一条巷子里，好让所有人都以为，一共死了二十多个，都是“大刀周”下的手。
“纪三斤。”秦班头在催，“尸首不会自己说话。”
纪三斤蹲在门板跟前。
他手里拿着刀。
他的选择很清楚：他说“这是两把刀干的，先有内鬼，后有外人”，那漕帮当场就要炸，官府为平事一定先办他，然后才慢慢查周。周在这段时间里，被逮着就是死。
他要说“是一把刀干的”，往“大刀周”身上一推，他今天能带着这块银子活着出去，明天全城人都会被这案子拖死，包括他自己，包括周。
还有第三条。
他抬头，看着秦班头。
“验不出来。”他说。
尸棚内外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白布上的水珠掉到地上的声音。
“什么叫验不出来。”秦班头的声音变了。
“尸首被人动过。”纪三斤把伤口上的痂挑开一点，用刀尖，“创口的边被利器重新划开了，划得很浅，划的时候人已经死了，血不流，所以没有血珠子。这是有人怕人看出原来的口子长什么样，所以把每一道伤都重新划了一遍。”
他停了停。
“重新划过以后的伤，看不出刀路。”
外头的哭声停了。
一个粗壮汉子掀布进来，一把揪住纪三斤的领子，把他整个人带起来，脚离地。
“你再说一遍。”那汉子唾沫喷到他脸上，“你再给老子说一遍验不出来。人都死了！死成这个样子！你说验不出来！”
纪三斤被拎着，脚在半空吊着。他没挣。他喘了一下。
他手里的刀还举着，刀尖朝下。
“验不出来。”他说，“但是我认得出重新划伤的那把刀。”
汉子把他放下了。
秦班头往前走了一步，“说清楚。”
纪三斤整了整领子，喘了两口气，把声音压平。
“二次划伤那把刀，刃口有缺口。”他用刀尖点着创口边缘，“你们看这条边，划到这个地方断了，断口齐，像台阶。然后从这里接着往前划。要造成这样，刀锋必须在这处缺一小块。这不是划的人手不稳，是他的刀缺了口。”
“缺口的刀多了。”秦班头说。
“对。但我还认得出别的。”
“你别绕。”
“重新划伤的人，是从创口的哪一端起刀的，能看出来。”他把那具尸首翻转过来，指着腰侧，“这个人身上的伤，划了两遍，第二遍是从腰那一头起手，往前推的。推的人站在尸首左手边，往前推——也就是说，他是拿右手往前推的。”
“那又怎么样。”
“这个人死的时候，正面的伤是从下往上撩的，是左手使刀。”纪三斤把手抬起来，做了一个从下往上撩的动作，“一个左手使刀的凶手，杀了人。然后有一个右手使刀的人，蹲下来，把每一道伤重新划开。”
秦班头不说话了。
纪三斤继续说：“这个右手使刀的人，第二遍划伤的时候不敢划深，怕划穿，怕流出新血。所以口子浅，只划开边上那层。他划得小心，说明他知道该划成什么样，他要让人以为伤口只有一种。”
“你是说，验尸的动了尸首。”
“我没说是验尸的。”
外头有人喊了一声。
“谁动的手！查出来！”
“把这帮衙役全扣了！”
“艹他娘的！”
白布外面一下子挤进来。兵把枪横过来，漕帮的人往前顶，两拨人顶着，布棚子被撞得一晃一晃，顶上的水珠成片落下来。有人踩翻了门板，尸首滑到地上。
纪三斤被挤到墙角。他护着怀里的册子，把背靠住棚柱。眼前一片乱，人撞人，喊声叠着喊声。他被撞了一下，往前扑，手正好按在一具滑下来的尸首头上。
尸首的嘴是张着的。
他手指头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硌在舌根底下。
纪三斤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睛还看着乱。
他的手在尸首嘴里挖了一下，挖出来一样东西。血的滑腻褪了以后，东西是硬的，两头尖，一头的根那儿有点空缺，像埋在肉里那块被拔掉了。是一颗牙。
不是死者的。死者嘴里还留着不少牙，他掉了一颗，哪儿掉的不知道，巷子里掉的。这颗牙，是被吐出来，或者是被人往里塞的。
他捏着这颗牙，往门板边挪，蹲着，凑到光下。
牙根那一端，缺了一块，缺口里塞着东西，不是泥。
他拿刀尖挑。
一小片。很薄。
人皮。
纪三斤的手抖了一下。抖过之后，他把牙和那片东西一起按进自己怀里。
有人死前咬过人，咬掉了那人手上的一块皮。这颗牙被人从死人嘴里扯出来，随手塞进了另一个死人的嘴里。塞牙的人以为这是处理干净了，或者他根本就是匆忙。
不管哪一种，都是活的证据。
伤口可以划花，人皮划不掉。
纪三斤靠着柱子站起来。外面还在闹，他一步一步往棚布边上蹭。他得出去。他要把这颗牙带给一个人——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老掌柜，冯老抠。老掌柜验了一辈子的伤，认牙口，认手上的咬伤，看一眼就能说清楚这条胳膊上缺一块的是什么人。
他掀布出去的时候，撞上了那个哑嗓子。
两个人贴得很近。
哑嗓子手里没刀。他看着纪三斤，眼睛很静。
“你刚才在里头说的每句话。”哑嗓子说，“我都记着了。”
纪三斤往前走，绕开他。
哑嗓子在他背后说：“你走不了多远。”
纪三斤没回头，脚步不急不慢。他这辈子唯一学会的事就是走路的时候别让人看出你在跑。
他回留骨堂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不是敞开的开，是被顶住了。门槛里塞了块石头。纪三斤侧身进去。
铺子里没人。药柜的抽屉被拉开，抽屉掉在地上，里面的草药撒了一地。里间的矮凳翻倒，磨刀石掉在桌脚边，碎的。冯老抠不在。
纪三斤站在这些乱里，心跳得不快，反而慢下来。慢得有点发闷。
他往里走。走到那墙面活着的那块砖前，伸手。洞还是那个洞，册子不在——册子在他怀里。但洞里塞了东西。是一个蜡封过的纸封，封皮上没有字，红蜡上压了一个印，印是留骨堂的。
老掌柜有话，从来是当着他面说的。他写下来，就是不想让人听见。
纪三斤把蜡封掰开。信纸只有一张，字写得很松，笔画抖。
“三斤：你听我一句话，把手里东西烧了，今夜出关，别回来。我这条命二十年前就抵出去了，不能把你那份也抵掉。你别问。你身上那册子，你以为是捡的，不是。当年把你娘葬了以后有人来找我，说让我把这本子给你，让我教你看伤。我教了，教了十年。我在教你看的是什么，我不敢想。老赵能带你出城，我给他留了话。走。冯。”
纪三斤把信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完，他把信纸对折，再对折，塞进怀里。
他坐着。外头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就哑了。有人在街上走，脚步拖得久。远处传来一阵拉长的动静，是城楼上的角号。这个时候吹号，是关城。
纪三斤站起来。
他走到铺子门口，看了看对街。对街的屋檐下，有两个人站着。他们没往这边看，站得很自然，像一个在等另一个人。其中一个人抬手摸了摸鼻子，摸鼻子那只手，是左手。
纪三斤把门关上，门板扣上，横栓落进去。他转身往后院走。后院有口井，井边有个洗衣的石槽，槽边堆着没洗的尸布。他掀开后院墙根那堆烂草，底下是块板。掀开板，下面是个小土洞。
他把册子放进去，又把那颗牙也放进去，用破布裹了，盖上板，草压回去。
然后他翻墙出去了。
他要走夜出关的那条路，走之前得先去找一个人。
秦班头。
这主意是蠢的，他知道。但他不蠢不行。他手里这些证据，只给漕帮看，漕帮会把他杀了；只给衙门看，衙门会把它烧了。他得两头都给。
秦班头是个什么人？是个把银子咬出牙印的人，是个说话不知道给自己留退路的人。纪三斤不知道这个人靠不靠得住。他只知道一个事：今天在尸棚里，他把“验不出来”说出口的时候，秦班头没让人把他轰出去，反而逼他把话说完。
秦班头要的是案子，不是太平。
纪三斤走到街上，往城门方向走。走到半路，有人在后面喊他。
“三斤！”
是老赵。老赵跑得急，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一口一口白气。
“掌柜的。”老赵喘得说不利索，“你们掌柜的，被人拎走了，回到留骨堂的时候，坐都没坐下，被人从后头拿布一蒙头。”
“谁拎的。”
“穿的是衙门的号衣。”老赵抬起头，“但是，三斤，那帮人我没一个认识。”
纪三斤站着。
风从城门那头刮过来，把街上的碎草推着走。
“老赵。”他说，“带我出城。”
老赵愣了一下。
“出城那三条沟我熟。”纪三斤说，“你把我送到城墙根，你给我指个哨口，然后你回去，我走。”
“你要跑？”
“我不跑。”纪三斤说，“我去接一个人。”
老赵带他到城墙西南角，那儿有一段墙是早年塌过重砌的，砌得糙，砖缝宽，能插进半只脚。守这段的兵是老赵的旧识，收了两个铜板，转过身点烟去了。
纪三斤从墙上翻下去的时候，手掌压在一块松砖上，磨掉一层皮。他没停。下到墙外，脚一落地，他就往渠沟方向跑。
跑的半路上他改了主意。
不能去荒窑。窑里那几具尸首已经被人知道了，那边肯定有人看着。大刀周如果还活着，他也不会待在窑里。
周这个人做事有一套土办法，叫“挪窝不挪线”。他认定了一条线，就沿着这条线挪，挪而不离。
周跟纪三斤之间的那条线是：城外乱葬岗子，渠沟，荒窑，还有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在渠沟拐弯的第三个岔口，一块被水冲得圆头的青石。两人小时候讨饭，谁先到就坐在石头上等。后来大了，这块石头就成了约人的地方。
纪三斤到石头那儿的时候，天已经过了半夜。
青石上空着。
纪三斤坐下来。他累。他脚上那双开线的鞋已经全湿透了。他把两只脚伸出去，让它们尽量离自己远一点，好让脚底不那么疼。
他坐了很长时间。
“你来得晚。”一个声音。
纪三斤没动。
“我等你等了两天。”声音从石头后面的草垛里出来。
“你等我干什么。”纪三斤说，“你应该跑。”
草垛动了动。一个人从里面爬起来，站得不直，一只手按着腰。月光把脸照得发青。左脸颊上那道旧疤。
“我不跑。”大刀周说。
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石头的另一头。坐下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是自己憋住的。
“你伤了。”
“腰上，不深。”周把手放下来，手上全是暗的，“漕帮分舵那个掌事的，死前在我腰上刮了一下。”
纪三斤转过头。
“你去了分舵。”
“去了。”
“你杀了没有。”
周沉默。沉默的样子有点怪——不是心虚那种，是想了想怎么开口那种。
“我进去的时候，分舵的院子里已经躺了人。”周说，“进去的时候从后墙翻，翻了没两步，脚底下踩到东西。低头一看是个人，还热着。再往里走，院子里全是人，一堆一堆，有的还扒在门框上。我在那儿站了一下，想着是谁干的。”
“然后。”
“然后有人从里屋出来。穿的是衙门的里衣，没有号衣。手里拿着刀。他看见我，一句话没说就上来，我们过了两招。他刀法很正，我打不过。我一脚把盐包踢翻，趁乱跑了。”
“刀呢。”
“跑的时候掉的。”周把手在裤腿上抹了一下，“掉了就没去捡。我知道我一跑，这个案子就扣在我头上了。可我还是跑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跑，我在那儿当场就被杀了。我死了，这案子就盖死了。我活着，他们就得抓我。他们抓我，就得审我。审我，就得上公堂。”周把头垂下去，“我这条命不值钱，我认。”
“你认你娘。”纪三斤的声音高了一点，又压回来，“你认了，钱谁给你挣？你拿命去逼一件事，逼出来了给你烧纸吗。”
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告诉你一件事。”
“说。”
“前几天我到分舵去，不是为了讨钱。”周的手指在石头上抠，“有个在码头扛过活的闲汉告诉我，分舵的账房最近收了一批散盐，收价低，低得不像话，收进去不记总账，只记私簿。我那时候想着，去偷那本私簿，卖了能得几个钱。”
纪三斤把头转过来。
“你没偷着。”
“没偷着。但是我看见一件事。”周的声音低下来，“账房后面那间屋子，门是从外头锁着的。锁上落了灰。有个人走进去，把锁摘了，进门，我在外面待了一会儿，门缝里有光。他出来的时候，灯灭了，锁又挂上去。挂锁的时候，钥匙串上有一根红绳。”
“红绳。”
“红的。”周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这样的绳子，我在衙门里见过。押解犯人用的。”
纪三斤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道裂口。
漕帮私盐、私帐、衙门里的人。
他脑子里开始有东西连起来了。可他不敢连。他把这些念头先放着。
“你听着。”他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死，是活到公堂那一天。”
“怎么活。”
“我给你找个地方。”纪三斤站起来，“你钻车厢底下。”
“你疯了。”
“我没疯。”纪三斤说，“你信不信我一回。”
周抬头看他。
纪三斤把手伸过去。
周抓了一把没抓稳，抓了第二回，才把他的手抓住。周的手心很热，热得发烫，是伤口烧起来了。
运尸的车是留骨堂的，一辆木板车，车轮是木的，轴响。纪三斤半夜把它从后墙推出来，没进门，直接推到城外。
车厢底下有两个撑架，撑架之间空着，能塞进一个人。
纪三斤在下头铺了尸布，铺了两层。他不跟周说为什么要尸布，周也没问。周这个人一辈子怕的东西不少，怕蛇，怕烂账，怕饿，就是不怕死人。他把自己塞进去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这也太挤了，你能把我腰上这口子压烂。”
“压烂了也不许出声。”
“我要喘不上气。”
“你不会喘不上气。”
“要是我想咳嗽。”
“那就咳。”纪三斤把车板盖上，“咳完了让他们把你逮了，我给你送饭。”
底下没声了。
纪三斤把车往城里拉。车子过沟坎的时候他一使劲，车板底下就发出一声闷响。他把车停下来，敲了敲车板。
“腰疼。”
“忍着。”
“我忍着呢。”
“别说话。”
车拉到城门口，天还没亮，排队要出城的不多，一辆柴车，一辆卖菜的推车。纪三斤把车停在队尾。
他心里算过一遍：运尸车出城，验的只看车上有没有。车上没有。底下有没有人不查。
“干什么去。”
“城外乱葬岗。城东那案子，班头让把这些尸首挪出去埋。”纪三斤把头低下来，“秦班头吩咐的。”
“秦班头。”守门的兵把嘴角一歪，“上头叫埋的人了？”
“叫了。”
“怎么没个牌票。”
“牌票在班头那儿，班头随后到。”纪三斤把手里摸出一块银子递过去，“我先过去挖坑，省时间。”
兵把银子收了，看了看车。
车上有什么？几卷席子，两个空的尸袋，一把锹。
“走吧。”
纪三斤拉着车出了城门。他拉了几十步，脚底下发软，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没敢喘。
出城三里地，拐上土路，两边的高粱收过了，只剩短茬子，白茫茫一片。
纪三斤把车停下，蹲下来，敲车板。
“出来。”
没声音。
“周。”
还是没声音。
他把车板掀开。
底下空着。
尸布上有一块暗的，摸上去湿。纪三斤把手抽回来的时候，手背上有血丝。
他跪在车旁边，往车底看。车底下的撑架被撬开了一根，边上翘起来。周不是被人拽走的——车没停过，从城门口到这儿一直在走。周是自己爬出去的。
他想了一下就明白了。周为什么爬出去。他把自己塞进车底，不是想跑，是不想让纪三斤背着他把车推到城门口。
“这个傻子。”纪三斤说完这句，牙咬得太紧，左边腮帮子弹了一下，他把嘴松开。
他把车掉头，沿原路往回走。走了不远，路边的沟里，草塌了一片。他下去看，草下面有血滴，一滴一滴，往高粱地里去。
纪三斤跟着血走。
高粱地里响了一下，是很轻的一声，布条撕断的那种。
“周。”
没人答。
“我数到三。”
“别数。”声音从一片倒伏的高粱里出来，很虚，“你别过来。”
“为什么。”
“我在这儿站着，你过来，我死你也死。”
纪三斤站着没动。他没听话，也没过去，他就站在高粱地里等。风过去，高粱茬子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路上想了一件事。”周的声音，“那个账房，那把锁，那根红绳。我想起来了，我在漕帮盐铺里见过那个人。不是分舵的人，总管那边的。他那只手上，有一块疤，是咬的。”
纪三斤说：“手上哪只。”
“左手。手背上。”
纪三斤把周拖进高粱地深处，割了一把茬子，把血滴的地方盖住。
“我现在不能把车推回去。”他说，“车一出城，城门就记了。我再推车回去，他们会查。”
“那你就别管我。”周说，“你走。”
“你听着。”纪三斤蹲下，把手按在周腰上，把布条往里勒，“我今天在尸棚里说了一句话，说验不出来。这句话已经让衙门的人知道我不敢验。我现在要是跑了，全城都会说是我兄弟跑了，这事盖死，谁也翻不了。”
“那你还走。”
“我走回去。”纪三斤把手在他腰上按了按，“疼不疼。”
周喘了一下，“疼。”
“疼就记住这个疼。”纪三斤把手抽回来，“等我。”
他走出高粱地，把车推到官道上，一路拉回城门口。这回守门的兵不是刚才那个，是个年纪小的，看了车一眼就挥手。
纪三斤进了城，把车推回留骨堂后院。
铺子里还是乱的，抽屉还在地上。他没去扶。他坐在桌前，把脑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开。
第一件：有人在分舵后院杀人，杀完把伤重新划一遍，让人以为凶手只有一个，而且是大刀周。
第二件：杀人的和重新划伤的不是同一个人。杀人的是左手，重新划伤的是右手。
第三件：周在分舵看见的那个从账房出来的人，穿衙门里的衣着，手上戴的红绳是衙门押解用的，左手手背有咬伤。
第四件：分舵主的牙里嵌着一块皮。皮是咬下来的，牙根有缺口。
第五件：哑嗓子那种人替漕帮办这种脏活，是有人指使的。
这些加在一块儿，凶手不在荒窑，也不在漕帮。凶手在衙门里，是衙门的差人，或者是穿着差人衣服的人。
再有一件。纪三斤低头，看着怀里那本册子。册子底下那几页是他小时候的字。他小时候给谁抄过册子？他自己记不清。他记东西的本事是怪，可怪得偏——他能记得一道口子，却记不得那个把册子给他的老头长什么样，也记不得那时他住哪儿。
这把纪三斤自己逼到了一个角上：要么他小时候被人挑中，一本册子从他怀里长起来；要么当年那老头和冯老抠是一路的，一个管给，一个管教。
他站起来，把册子从墙根底下挖出来。
他放在桌上，一页一页翻。
翻到中间，有一页，画的是脖子上的一道伤——从下往上撩，收刀带拖。旁边一行硬笔的字：倒提剑，左手，往上撩。落雁关只一把。
只一把。
纪三斤把手指头按在那行字上。
他记得这把剑。他小时候听人说过。落雁关有一个铸剑的，姓什么没人叫，都叫纪铁。他打的剑，剑身上有一条痕，是从剑柄一直刮到剑尖的，那是他自己留的记号。他打的剑，一把只打一把，不重样。
纪三斤的姓，就是纪。
冯老抠在信里写：“我在教你看的是什么，我不敢想。”
纪三斤站起来。
他走到后院，把册子裹好塞进怀里，把那颗牙用布条缠了，系在腰上。他出门，往秦班头家去。
走到街口，他看见街心站着人。
三个人。
中间那个是哑嗓子，他换了件没补丁的褂子，头发也整了，看上去不像个跑腿的了。
哑嗓子开口：“纪三斤，衙门有事请你。”
“哪衙门。”
“秦班头那儿。”
“秦班头要请人，他自己来。”
哑嗓子笑了一下，“他现在来不了。他今晚在城主府吃酒。”
纪三斤没被带去衙门。
三个人把他带到城东一间茶楼。楼面关了，只有二楼靠里一间亮着灯。
哑嗓子在门口停下，让他上。
屋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很干净的青布衣，手上没戴东西，桌上放着一壶热茶、两只杯子。他给纪三斤倒了一杯，推过来，杯沿上的水汽凝成了一道线，往下滑。
“坐。”
纪三斤没坐。
“我站着。”
那人也不劝。他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叫沈近。”他说，“在城主府做事。”
“我知道你是谁。”纪三斤说，“你是那个左手使刀的人。”
沈近把杯子放下。
“你说这话，有什么凭据。”
“你手背上的牙印，是分舵主的。”纪三斤说，“你看上去养得不错，可你端杯子的时候，左手手指头曲不直，拇指那块肉不敢压，压到那个杯子就摆不正。”
沈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左手。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上果然有一圈已经结了硬痂的印。
“漕帮分舵主。”沈近说，“是个有力气的人，咬得不轻。”
“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沈近抬起眼，“我承认我手上有伤。我手上有伤，是被一个疯子咬的。那个疯子就是大刀周。”
“周不是左手。”
“他不一定非得咬。”
纪三斤沉默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他说。
“我想让你明白一件事。”沈近往椅背上靠，“这案子结不结，不是你验不验得出来的问题。漕帮分舵二十四个人死了，漕帮要一个凶手。城主府要漕帮的盐引，因为漕帮没了，盐引得有人管。要管盐引，得有一个大家都认的理由。理由就是凶案。凶手是谁？凶手是大刀周，一个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的江湖混子，往红榜上一贴，这案子有人信。”
“你们杀的那二十几个人，谁来给他们说法。”
“说法？”沈近笑了一声，这笑不带声音，只是嘴角拉开，“纪三斤，你是拾骨的人。你比谁都清楚，说法是给活人的。死人要的是有人埋。”
他把杯子推开一点。
“现在你有两条路。第一条，你今晚带着你兄弟出关，这案子就当结了。掌柜的在我手上，我不会动他，这里头有一层你还不清楚——他本来就是我们的人，早年我们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这十几年他除了教你验伤，什么都没干，我们也不为难他。”
“第二条。”
“第二条，你把你手里有的东西都交出来。那颗牙，那本册子。然后明天上公堂，你按我们说的验。”
纪三斤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他想到一件事：沈近不知道那颗牙在他身上。沈近知道册子，不知道牙。这是头一条。
第二条，沈近知道冯老抠，说明冯老抠早年被他们用过，而且是拿别人的命攥着。
第三条，沈近说“带兄弟出关就当结了”。他不怕走漏，说明城外的路他也有人。
“我要是两条都不选。”
“那就没第三条了。”沈近把杯子里的茶喝干，“你行当里有句话我听过。尸首可以说谎，骨头不会。”
他站起来。
“我给你到天亮。”
纪三斤下楼。
那三个人跟着，一直跟到留骨堂门口。他进去，门关上，听见外头的脚步声散开——不是走远，是守着。
纪三斤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去后院翻墙。
墙上加了人。他翻到一半看见墙角蹲着个影子，缩回去。
他回到铺子里坐着，坐了一会儿，把袖子里的东西摸出来。是那块碎银——不是老赵的。是沈近给的吗？不对，沈近没给他银子。
他从怀里摸出来的东西，是刚才下楼的时候从桌上顺的那只茶杯。杯底有一圈水汽，杯口上留着沈近的唇印。
纪三斤把手指按在唇印边上。这个人的嘴是热的。
一个手上有伤的人，喝茶的时候会避开哪一边？他刚才注意过，沈近每次端杯子都把嘴往杯子的哪一边凑。
往左边。
他手背的伤是左手背，他端杯子用左手还是右手？他用左手。那只手的手指头曲不直，所以他端杯的时候只用两根手指捏。
纪三斤把杯子倒过来，看杯底。
杯底没有记号。
他放下杯子。
他得出去。他现在能想到唯一一个还没被堵住口子的人，是老赵。老赵今晚在城门口当值，他有号衣，有腰牌，能开一段墙下的小门。
纪三斤凑到铺子窗边，把窗板推开一条缝。
对街屋檐下，那两个人还在。其中一个换了位置，站到灯下，纪三斤看清了脸。不是漕帮的，是衙门里的。今天早上在城门验手的那个人。
他心里那口气忽然顺了一点。
衙门的兵，站在留骨堂门口，替城主府看着一个拾骨的。这个场面要是摆到公堂上，谁都说不清。
问题是，他得先上得了公堂。
后半夜起了风。
纪三斤在铺子里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册子（贴身）、牙（腰带）、割骨刀（怀里）。他把一把旧斧头放在门口，再把后门留了一条缝，用一只木桶顶住，木桶里塞了半桶水——有人推门，水会泼出来，声音不小。
然后他从前门出去。
对街两个人看见他，站直了。纪三斤没躲，他朝他们走过去，走到跟前。
“你们是衙门的人。”他说。
“是。”
“你们要拦我？”
那两个对看了一眼。
“班头没说拦。”
“班头没说拦，也没说放。”纪三斤说，“我要是你们，我现在去找秦班头。跟他说有人在留骨堂门口蹲了一夜，是城主府派来的，明天他要是在公堂上问不出来，这案子就跟他没关系了，他就是个替他签字的。”
其中一个兵的脸变了变。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们自己想。”纪三斤绕开他们走了。
他走得非常慢。走到街角，他觉得自己后背那块肉紧得发疼。
进了巷子，他跑起来。
老赵在城西门值班房，屋里炉火烧得旺，他在炉边烤手。纪三斤进门，没说话，先把那颗用布条缠着的牙放到桌上。
“这是什么。”
“分舵主嘴里的牙。”
老赵把手缩回去。
“你带这个来干什么。”
“牙根里有块人皮。”纪三斤说，“咬下来的。这根牙原先不在那个死人的嘴里，被人塞到另一个死人的嘴里。”
老赵的脸在炉火下看不出颜色。
“我要见秦班头。”
“明天公堂上见。”
“明天来不及。”纪三斤说，“见不着秦班头，我今晚就死在留骨堂里，明天你们验的是一具多出来的尸首。”
老赵看了他一会儿，从墙钩上取下号衣，甩给他。
“穿上。跟我走。”
秦班头家在城南，门口有两棵枯了半边的树，树上挂着的灯笼只剩一个，另一个只剩下铁钩。老赵敲门，敲得很有节奏，三下，停，两下。
门开了。
秦班头站在门里，披着一件没穿好的外衫，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
“三斤。”他说，“你自己找来了。”
“班头，我有话跟你说。”
“进来说。”
秦班头屋里没什么家什，墙上挂着一把旧刀，桌上摊着一张纸。纪三斤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字，字迹很工整。是明天上公堂的文书。文书上已经写好了：验伤结论——凶犯一人，使阔背砍刀，杀人无算，证据确凿。
纪三斤把纸拿起来。
“班头，你签了这个，明天就是替人递状子。”
“我知道。”
纪三斤抬起头。
秦班头坐下来，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他说，“我在落雁关当了十几年的班头，判过死囚，也放过人。这案子报到衙门头上的时候，上头的意思我第一天就收到了。我拖着没结，我拖了两天。”
“你拖不起。”纪三斤说。
“我拖不起。”秦班头看着他，“你有多少？”
纪三斤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上。
先是册子。他把册子翻到中间，指着那一行硬笔的字：倒提剑，左手，往上撩。落雁关只一把。
再是那颗牙。他用刀尖把牙根的缺口挑开，那片人皮落出来。
最后他把两具尸首上的伤的样子，一样一样说给秦班头听。他说的时候不看纸，只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走，走的是那道从下往上的线。
秦班头听完，很长时间没说话。
“你说这是城主府的人。”
“沈近。”
“你有把握？”
“他手背上的伤，是我亲眼见的。”纪三斤顿了顿，“不是我亲眼见的。是我看见他不敢用那只手，所以我知道那只手上有伤。我猜的。”
“你猜。”
“我没别的。”纪三斤说，“我只有猜。尸首不会开口，人也未必肯开口。能对上的东西，我给你摆出来。”
秦班头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挂着的那把旧刀取下来。
“我拿命跟你赌。”他说，“你要是猜对了，这案子翻了，我还能当我的班头。你要是猜错了，我明天得陪你上断头台。”
“我猜对了。”纪三斤说。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纪三斤说，“但明天我必须知道。”
秦班头把刀放回墙上。
“明天公堂我不去。”他说，“明天你上公堂,把牙给堂上验，把册子给堂上验。城主府会派人来听，漕帮会派人来听。我在外头。”
“你在外头干什么。”
“你听我的就是。”秦班头说，“公堂上，有个人会请你验一具尸首，验漕帮分舵主的。你验的时候，验的不是尸首。”
“验什么。”
“验人。”
第二天公堂设在大街的空场上，因为来的人太多。
堂上坐的是推官，边上坐着城主府的主簿。漕帮的人挤在左边，右边站满了看热闹的。纪三斤被押到堂前的时候，看见人群里有老掌柜。冯老抠被人架着，头发散了，脸上一块青。他看见纪三斤，把头转开。
堂上摆着几张门板。门板上是漕帮分舵主的尸首。
“纪三斤。”推官开口，“你是行里的人。堂上问你，你照实说。”
“照实说。”
“这案子的伤，是几个人下的手。”
纪三斤没立刻答。他把目光从推官那边移到主簿那边。主簿手上有一支笔，笔搁在砚台上，手指搁在笔杆上，那只手是右手。他的袖子遮着手背，看不出什么。
沈近站在堂下靠边的位置，穿的是城主府的号衣，两只手垂着，左手收在袖子里。
“一个人。”纪三斤说。
堂上起了一阵很低的声音。
推官点头，把笔拿起来。
“你验。”
纪三斤走到门板前，蹲下来。他把手放在分舵主脸上，把嘴唇拨开。
牙还在。这颗牙在。他昨天晚上掏出来的那颗，是另一具的。这一具的嘴，被塞了别的东西——从里面挖出来，是一小块折起来的纸。
纪三斤把纸展平。
纸上画着一条线，从下往上撩，收刀带拖。
堂上所有人都看着那张纸。
纪三斤把纸举起来，转过去，对着漕帮那边。
“这张纸，是有人塞进分舵主嘴里的。”他说，“塞纸的人，怕人验不出伤，所以给你画了一个样子。”
“纪三斤。”推官的声音沉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纪三斤把纸往上举了一点，“这伤，是画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
他蹲下去，用刀尖把分舵主胸口的创口边缘挑开了一线。
“诸位看这处边。”他说，“画的时候，笔锋到尾，纸上有收笔的痕。人身上的伤，收刀带拖的时候，皮肉卷起来，边缘带血丝。这处没有血丝。这处的痂是后来结的，是有人把伤划开以后，才结的痂。伤在血已经不流以后才划的。”
他抬起头。
“有人杀人，然后有人补伤。补伤的人拿了这样一张纸对着画。这案子不是一个人干的。”
堂上一片乱。
主簿站起来，说了一句什么，推官拦住他。漕帮那边已经有人冲上来，被兵拦着。
纪三斤不退，他把分舵主的嘴又掰开一点。
“还有一件事。”他说，“分舵主死前咬过人，牙上缺了一块。各位要想知道咬的是谁——看谁的手上有伤，就是谁离分舵主最近。”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纸往上举。
“堂上有人左手藏着，一直没拿出来。”
沈近动了。
他不是往堂上跑，是往人群里退。他退得很稳，步子不快，撞开两个人，往东边的巷子去。
“拦他！”秦班头从人群里出来，身上穿着号衣。
兵围过去，沈近把袖子里那把剑抽出来。
倒提剑，不长，剑身有一道从柄一直刮到尖的痕，那是打剑的人自己留的记号。
纪三斤看见了那道痕。
他一时没喘上气。他脑子里轰的一下，好多东西一块儿涌上来，反而什么都没想清楚，只觉得眼睛发酸。
沈近在人群里横着剑，没有人敢靠得太近。他是一个很能打的人。
他往后退，退到街口，被一辆车挡住。他转身上了车顶。
就在这时候，堂上另一头起了乱子。
漕帮那边几十号人不知被谁挑动，一起往前冲，把兵线冲开了。有人往台上扔东西，有人喊放火。烟从东街那边升起来，先是一条，后来一片。
“东街着火了！”
纪三斤看见老掌柜被人从台上拽下来。他跑过去。冯老抠摔在地上，纪三斤把他扶起来，手摸到他的背，背后的衣裳是湿的，不是汗，是水。
“掌柜的！”
“三斤。”老掌柜抓着他的胳膊，“城主府的盐仓在东街，他们烧的是盐仓。烧了盐仓，账就没了。你先去剑井，快，剑井。”
“什么剑井。”
“城西的枯井。”老掌柜抓得更紧，“当年沉下去的人，还没捞。你去，你快去。”
城西的枯井在一座废庙后头。
纪三斤带着秦班头手下几个人跑过去的时候，井口已经有人在动。是城主府的人，领头的穿得整齐，正在让人往井里填石头。
“住手！”
那些人回头。纪三斤冲过去，把手里那把割骨刀往石头上砸。
“这井里有人。”他说，“你们填的是证据。”
“你是什么人。”
“拾骨的。”纪三斤把衣袖撸起来，“我今天要当着全城人的面，把这口井掏开。”
“你没有牌票。”
“有。”秦班头从他后面走过来，把腰牌亮出来，“我给他。”
“秦班头，你要反？”
“我反什么。”秦班头把旧刀抽出来，“我办的是城主的案子。这井里要是什么都没有，我赔你们一个秦班头。要是有呢。”
两边对峙着，风把火场的烟吹过来，呛得人咳。
纪三斤让人取了井绳。井绳旧，有一股沤了的味。他把绳子放下去，放了很久才到底。
他往井里下的时候，井壁上潮湿，长着青苔，手掌抓上去滑。他咬牙，一点一点往下。
井底下泥很软。他的脚陷进去到脚踝。
他伸手在泥里摸。
摸到一根骨头。摸到头骨。摸到一排。
“拉!”
他们在上面拉，他在下面把骨头一包一包往上送。送到第三包，他的手在泥里碰到一样硬的东西。
他摸出来，是一个骨节，腕骨。腕骨上套着一个环。
他把那个环在手里转了一下。上面刻着字。他不认得几个字，但他认字的样子。这个字的形状，他在册子的封皮底下见过，那一页上有一个印，印上的字跟这个一模一样。
他攥着那个环，往上喊：“拉我上去！”
井口围满了人。
火还在东街烧，可西边这块已经挤得走不动。骨头一包一包摆在地上，一共摆了五包，还有几包没捞。
纪三斤把腕骨上的环举起来，走到人前。
“这井里有五个人。”他说，“死了好多年了。这上面的印，是个铸剑的。这铸剑的姓纪。”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话。
“纪铁。”纪三斤说，“落雁关的纪铁。打剑的纪铁。”
他把环举高。
“我是他的儿子。”
他这一句话说出来，自己心里有个东西塌了，塌下来以后反倒轻松。
“十年前，有人让他打一把剑。他不肯打。他被打死，沉在井底。这十年，他的儿子在城里拾骨，学验伤，被人喂了一本册子。”
他转向城主府那一群人。
“你们今天要填这口井，填的是我爹。”
有人喊：“城主在哪儿！”
沈近已经不知去向。城主府的队伍散了，人往东跑。
秦班头带着人往城主府去。
纪三斤把腕骨上的环取下来，攥在手里。
他转过身。
“周。”
“我知道。”周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老赵抬到这儿来了，腰上缠着布，脸上没血色，站不直，靠着墙根。
“你听着。”纪三斤说，“你要活着。”
周没答。
“你活着，我给你弄口正经的饭，不让你再啃树皮。”纪三斤说，“你听见没有。”
周笑了笑，笑起来挺难看的。
“三斤。”他说，“我跟你说个事。”
“别说了。”
“当年把你抱到破庙里、把册子塞进你怀里那个老头……”周喘了一口气，“是我花钱请的。册子我从小就知道，你那本，我看过。我不识字，我看了好几页，我看出那是要命的东西。我想，你拿着吧，你记性好。”
纪三斤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一直知道。”周说，“所以我这回非死不可。我只要还活着，这案子就有人翻。我死了，你就得替我翻。”
“你少在那儿胡扯。”纪三斤的声音不对了，“我不替你翻。你自己翻。”
他把手伸过去。
周的手抬起来，两只手刚碰到，周整个人往下滑。
落雁关这一夜没有安静过。
东街的盐仓烧到天亮，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地基，盐在火上烧，噼啪响，烟是白的，冲得人睁不开眼。漕帮的人看盐都没了，散了。城主府的门被秦班头带人堵了，城主崔怀远在天亮之前从后墙跑了，跑到城外的渠沟里被人截住，绑回来的时候鞋都没有了。
沈近没找到。
有人说是从水门走的，有人说是换了衣服混在逃难的人里走了。纪三斤没往心里去。这个人他记一辈子，不急。
他在剑井边上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井底带出来的泥结了壳，一走动就往下掉。他把那个腕骨上的环取下来，用布擦了。
“周呢。”他问过来报信的老赵。
老赵没说话。
纪三斤把手里的环握紧了。
“我问你周呢。”
“半夜……半夜在尸棚那边。”老赵说，“腰上的伤，撑了两天。血进肚子里了。他自己知道。”
纪三斤站起来。
他走回尸棚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尸棚里的席子被掀开了，有几具已经收走了，有一具躺在最里面，盖着一块没烂的旧布。
纪三斤走过去，把布掀开。
周的脸还算干净，是有人给他擦过。
“这个傻东西。”纪三斤说。他把布盖回去，站了一会儿，蹲下来。
他从腰上把那颗牙上的布条解下来，把那块人皮在手里捏了捏。
他把这颗牙塞回周的手里，捏着他的手指头，让他攥着。
“你攥着。”他说，“我给你翻。”
案子审了半个月。
推官换了一个人，审得慢，一具一具地验，一个一个地问。秦班头在公堂上把那张已经写好的“证据确凿”的文书交了上去，说自己曾经受过上头的授意。推官看了半天，把文书压下了。
案子最后判下来：崔怀远勾连私盐，指使杀人，沉尸灭口，斩。沈近在逃，绘影通缉。老掌柜冯老抠，因早年受人胁迫，参与沉尸，念其历年抚养，判了流。
冯老抠走的那天，纪三斤去送他。
“你不要怪我。”老掌柜说。
“我不怪你。”纪三斤说，“我想问你一件事。当年把我娘葬了，把册子给我那个老头，他长什么样。”
老掌柜想了想。
“不记得了。”他说，“我就记得，他来得晚，穿的鞋是新的，走路不出声。”
纪三斤点头。
他看着老掌柜被人押出城门。老掌柜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抬手在眼睛那儿抹了一下，把脸转过去了。
剑井重新开了。
井底捞出来的尸骨，认了姓，姓纪。纪三斤买了一口棺材，把他爹埋了。他没立碑，碑太贵，他买了一根木杆子，削平，自己拿刀在上面刻了两个字。刻得不好看，字歪。他刻了两遍。
大刀周埋在井边不远的坡上。纪三斤给他埋的时候，把周那把豁了口的刀擦干净，一块儿放进去了。他坐在坟边坐了半天。中午的时候，他起来，去城里买了两个白面馒头，一个自己吃，一个放在坟头。
“你吃。”他说，“我挣钱买给你的。”
入冬以后，落雁关安静了。
新来的城主不怎么管事，衙门里的人换了一半，漕帮的盐引被收归官营，盐价涨了，可没人再闹，因为闹也没用。
留骨堂后面那块地，纪三斤收拾出了一间屋。他把那块掉漆的木匾摘下来，重新上了遍漆，底下的“堂”字补全了。
他不再收钱。
每天有人抬尸首来，他验。验完就埋。有时候没人认领，他就在城外找块地方，挖个坑，把尸首放进去，把土盖上，找块石头压在上头，记住位置。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要钱。
“我爹在井底下躺着的时候，也是别人替我埋的。”他说。
有人问他那本册子呢。
“烧了。”他说。
他没全烧。他把册子前面那半本留着，藏在墙里，那些硬笔的伤，都是有价值的东西，落雁关以后用得上。他把后面那半本自己小时候写的字，撕下来，在井边烧了。火苗子卷着纸往上走，纸变成黑的，散开。
那几页上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他小时候写的，字歪：“这个是从下往上撩，收刀带拖，左手。”
他烧完，把灰踩进泥里。
站在井边，他伸手在井沿上摸了摸。井沿的石头被绳子磨出了一道一道浅沟，很深的地方已经磨得亮。
“今天有几个。”有人在门口问。
“两个。”纪三斤说。
他从墙根拿起那把割骨刀。刀柄上的布又磨穿了，他得重新缠。
他把袖子撸上去，往门外走。风从街那头过来，带着碱味。
“埋吧。”他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