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灌进鼻腔的时候，像吞了一把生锈的刀片。
咸。腥。冷得骨头缝都在往外冒寒气。
那是一个星期二的晚上，海风刮得像鬼哭。我死死扒着礁石边缘，指甲盖在粗糙的石头上劈开了，血混着海水流下来，连痛觉都被冻得麻木。
沈棠蹲在礁石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白得晃眼的限量版风衣，海风把她的裙摆吹得飘起来，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白莲花。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像在看一条快要干死的臭鱼。
“昭昭，你说你图什么呢？”她叹了口气，语气温柔得就像以前我们在大学宿舍里，她问我晚上想吃什么一样，“我都跟你说了，周野现在爱的是我，你非要跑来当面质问。这下好了，天这么黑，浪这么大，你失足掉下去，谁看得见啊？”
我咬紧牙关，想骂她一句脏话，想问她这么多年我把她当亲姐妹，她怎么下得去手。可我一张嘴，一个海浪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你……为什么……”我呛着水，喉咙里发出垂死挣扎的嘶鸣。
“为什么？”沈棠笑了一下，笑得极其无辜，“因为周野的公司现在需要一大笔钱填窟窿，而你那张卡里刚好有八百万。你无父无母，没兄弟姐妹，只要你死了，作为你唯一的好闺蜜，你的财产自然由我代管。别怪我，昭昭，人都是自私的。”
我盯着她，看着她伸出那只做了昂贵法式美甲的手，一根一根，用力掰开了我扒着礁石的手指。
“你那个写小说的脑子，下辈子再用来跟我斗吧。”
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身体坠入深海那一秒，我听见了自己绝望的哭声。海水瞬间灌满口鼻，失重感包裹着我。我看着她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水珠，头也不回地走了，高跟鞋在石板上踩出清脆的回音。
再睁眼的时候，鼻腔里全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盯着头顶那盏摇晃的白炽灯看了足足五分钟。肺里火烧火燎的疼，喉咙肿得咽口水都困难，呼吸机扣在脸上，发出沉闷的“呼哧”声。
我没死。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涌上头顶。
“醒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
我艰难地转过头，动作僵硬得像个生锈的木偶。一个穿着旧皮夹克、满下巴胡茬的男人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捏着一个苹果在削。
我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整张脸包着厚厚的纱布。
“没毁容。”男人把苹果皮扔进垃圾桶，声音平淡得像在聊天气，“肺里呛了水，发了两天烧。除了有点脱水，哪儿都没坏。”
他顿了顿，抬起头，一双深陷的眼睛看着我：“哦不对，我把你脸给改了。原来那张脸太没攻击性，看着就像个容易被欺负的软柿子。”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破风箱一样漏气：“……你谁？”
“你大三那年从学校后街捡回来的那本破笔记本，里面全是悬疑小说的废稿。我看了三遍，觉得写得真烂。”男人把苹果切成块，塞了一块进自己嘴里，“但我欠作者一个人情。我叫陈默，是个开黑诊所的。你前男友周野那个公司去年的核心财务数据，是我黑进去查到的，他们早就把资产全转移到了沈棠名下。”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
周野，我谈了四年的未婚夫。沈棠，我认识了七年的好闺蜜。
我写了三本小说，熬了无数个大夜，拿命换来的稿费，被他们俩联手掏空了。为了不让我闹事，沈棠直接把我推下了海。
“哭不出来？”陈默问。
“哭不出来。”我摸了摸干瘪的眼角，胃里泛上一股让人作呕的恶心感，“只觉得他们恶心。恶心透了。”
“行。”陈默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过一面镜子，举到我面前。
镜子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眉骨很高，眼角微挑，下颌线比我原来的脸清晰得多，透着一股不好惹的冷峭。头上缠着纱布，还能看出隐约的血迹。
“你现在不叫林昭了。”陈默把镜子放下，“你叫陆清。海归，做风投的。底子我已经给你铺好了，各种证件、履历都造了假。明天晚上有个商业酒会，周野和沈棠会在那儿宣布订婚。”
我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胃里一阵痉挛，酸水直往嗓子眼冒，我硬生生咽了下去。
“给我找件衣服。”我开口，嗓子还是哑的，“我要去。”
陈默看着我，挑了一下眉：“你刚醒，脸还没消肿。”
“死我都经历过了，还怕脸肿？”我冷笑了一声，牵扯到脸上的线，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他们踩着我骨头办喜事，我怎么能不去送份大礼？”
三个月后。君悦酒店顶层宴会厅。
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头晕。
我端着一杯香槟，站在人群里。高定礼服贴着我的皮肤，脚底下的细高跟鞋踩得稳稳当当。我脸上的纱布早就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精致、凌厉、带着几分上位者傲慢的脸。
前面台上，周野正搂着沈棠的腰。沈棠穿着一身定制的高定白裙子，笑得那叫一个温婉大方，像个真正的名门千金。
“感谢大家来参加我和沈棠的订婚宴。”周野举起酒杯，人模狗样地笑着，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也感谢大家支持我们新推出的文创项目，未来，我一定会给棠棠最好的生活。”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我冷眼看着他在上面演，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个所谓的“文创项目”，核心策划案是我写的。里面每一个细节，都是我熬了半个月大夜，喝着黑咖啡抠出来的。现在被他们换了皮，冠上了沈棠的名字，成了他们敛财的工具。
“那个就是沈棠？”旁边几个名媛聚在一起小声嘀咕，“听说她家挺有背景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可不是嘛。周总真是好福气。”
我摇晃了一下酒杯，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沈棠连高中都没毕业，她那点墨水，全是当年我为了帮她找体面工作，一句一句教她背的。现在倒成了她的才女人设了。
我在角落里站得有些久，右脚小脚趾被新买的高跟鞋磨得生疼。我趁着别人不注意，微微弯腰，用左脚去蹭了蹭右脚脚背——这是我紧张或者烦躁时改不掉的臭毛病，周野知道这个习惯。
“那位是谁啊？没见过。”
“好像是深圳那边过来的风投，叫陆清。据说挺厉害的，手里握着大笔资金。”
周野在台上说完话，端着酒杯四下应酬。他的视线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愣了一下。
我知道为什么。我现在这张脸，跟以前的林昭没有任何关系。但我的站姿、我拿酒杯的姿势，甚至我微微偏头看人的习惯，都刻在骨子里。
周野推开旁边的人，端着酒杯朝我走了过来。
“这位美女，看着眼生啊。”周野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习惯性地眯起来，以前我总觉得这叫温柔多情，现在只觉得像条滑腻的毒蛇。
我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陆清。”我伸出手，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周野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有点汗。他盯着我的脸，看得很仔细，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他问。
“可能在梦里吧。”我抽回手，从包里掏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掌心——这个动作我以前从来不对他做，因为我当年爱惨了他，觉得他手心的汗都是可爱的。
我看到周野的表情僵了一下。
沈棠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挽住周野的胳膊，警惕地打量着我：“阿野，这位是？”
“你好，沈小姐。”我看着她那张虚伪的脸，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但我硬是挤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我是陆清。听说你最近在找合作方？我对你们的文创项目很感兴趣。”
沈棠的眼睛瞬间亮了。她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贪婪，只要有钱赚，连亲妈都能卖。
“真的吗？陆总真是有眼光！”沈棠立刻抛下警惕，换上一副亲热的面孔，凑过来想要拉我的手。
我往后稍稍退了一寸，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不过……”我拉长了声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听说贵公司的财务数据，好像有点问题。”
周野和沈棠的脸色，同时变了。
周野的脸色变得极快，像川剧变脸。
“陆总从哪里听到的玩笑话？”周野干笑了两声，背脊却明显绷紧了，“我们公司的财务状况一直很健康，税务审计那边都是过了关的。”
“是吗？”我微微歪了歪头，手腕一转，酒杯里的香槟晃出一点金黄的涟漪，“那可能是我看错了。毕竟我前几天在香港，不小心看到了一份说是属于贵公司的流水，上面那几个亿的窟窿……挺晃眼的。”
沈棠的手死死抠着周野的胳膊，笑得比哭还难看：“陆总一定是被别有用心的人骗了。我们账面上清清楚楚……”
“那就好。”我打断她，语气冷下来，“本来我还想着，如果财务没问题，下个月那笔五千万的风投就投给你们了。既然我看错了，那就算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陆总留步！”周野急了，一把扯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劲很大。那是一种极其冒犯的、试图用体力压制女性的拉扯。
我顿住脚步，低下头，视线落在他的手上。然后，我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周总，”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最讨厌别人碰我。”
周野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退了一小步。他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怀疑和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慌。
“五千万不是小数目。”我理了理被扯出褶皱的袖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明天下午两点，带着你们所有干净的账本，来我公司楼下咖啡厅。晚一分钟，我就投你们的死对头。”
我没再看沈棠一眼，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出宴会厅。
出了酒店大门，初秋的夜风一吹，我强撑出来的那口气瞬间泄了。
我靠在酒店外墙的阴影里，抖着手从包里掏出一根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深吸一口，劣质烟草的味道冲进肺里，把那股隐隐作痛的酸涩压了下去。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陈默从旁边的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直接披在我肩上。
“差点吐出来。”我咬着烟，含糊不清地说，“看见他俩那张脸，我就想把酒杯砸过去。”
“砸了你就得进局子。”陈默双手插在口袋里，“查到什么了？”
“沈棠心虚。她刚才听见‘几个亿的窟窿’，脸都绿了。”我吐出一口烟圈，冷笑了一声，“当年周野把我那本悬疑小说里的洗钱逻辑用进了公司，以为天衣无缝。但他不知道，我写小说最喜欢留后门。”
我离开周野之前，在他的私人邮箱里植入了一个极小的窃听程序。那是陈默给我的。过去三个月，他们的每一次密谋、每一笔转账，都像连载小说一样，在我的电脑里一天一天地过。
“明天你要摊牌？”陈默问。
“摊牌？”我笑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高跟鞋的鞋跟狠狠碾灭，“我要他们连底裤都赔进去。对了，明天你去帮我办件事。”
“什么？”
“去城南那家叫‘白夜’的咖啡馆，找一个叫老赵的老板。告诉他，林昭没死。让他把之前我放在他那儿的文件袋，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送到这个地址。”
陈默挑了挑眉：“那个老赵靠谱吗？”
“当年我写第一本小说的时候，被黑心出版商坑了，是老赵借了我两万块钱让我交的房租。”我拉了拉肩上的外套，“我欠他钱还没还，他要是不帮我，那钱他就别想要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
我坐在咖啡厅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冰美式。玻璃窗外，周野和沈棠准时出现。
两人眼下都有点发青，看得出来昨晚没睡好。沈棠戴着个大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他们推门进来，坐在我对面。周野把一个公文包放在桌上，推过来，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
“陆总，这是你要的账本。我说了，我们公司很干净。”
我没碰那个公文包。我只是拿吸管搅动着咖啡里的冰块，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冰块撞击玻璃杯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显得格外刺耳。
“干净？”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秒针正好走到十二点的位置，“周总，你知道我为什么约在这个时间吗？”
“什么意思？”周野眉头皱了起来，下意识看了一眼沈棠。
沈棠摘下墨镜，勉强笑着打圆场：“陆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要是真想投，咱们今天就把合同签了，何必弄这些虚的……”
话音未落，咖啡厅的玻璃门再次被推开。
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神情严肃的男人快步走进来，径直走向我们这桌。领头那个掏出证件，亮在周野面前。
“请问是周野先生吗？我们是市税务局稽查局的。接到实名举报，你涉嫌巨额偷税漏税以及恶意做假账。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沈棠“腾”地站了起来，手肘撞翻了桌上的水杯，水泼了一桌。她尖叫起来：“你们干什么！你们有证据吗！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证据在这里。”
我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那个黑色的大文件袋，解开线扣，把厚厚一沓流水账单和聊天记录截图，重重地摔在桌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啪”。
“从你们把林昭的策划案据为己有，到你们用空壳公司洗钱，再到你们把资产转移到海外的信托账户。”我抬起眼皮，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们俩煞白的脸，“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连时间、地点、经办人，我都给你们列好了。”
周野死死盯着我。
他没有看桌上的那些纸，而是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你……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发抖，连嘴唇都在哆嗦。
我慢悠悠地站起来，越过桌面，凑到他耳边。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顿地说：
“周野，你那套洗钱的逻辑，是从我电脑里偷的吧？那本小说我才写了一半，你连里面那个错别字都没改。下次抄作业，记得动动你那猪脑子，别连死人的东西都抄。”
周野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眼里的恐慌瞬间变成了见鬼一样的惊骇，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双腿一软，朝后跌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不可能……你明明……”他指着我，手指抖得像筛糠。
“林昭！你是林昭！”沈棠突然像疯了一样指着我大喊。她试图扑过来抓我的脸，却被旁边的稽查员一把扣住了胳膊。
“你是那个贱人！你居然没死！你居然没死！”她拼命挣扎着，头发散了，高跟鞋也崴断了一只，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转头看向她，轻轻叹了口气。我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充满同情：
“沈小姐，我建议你进去以后，顺便做个精神鉴定。见谁都喊林昭，林昭要是知道了，大概半夜会去找你索命吧。”
我没再看他们一眼。
看着两人被带上车，我重新坐回卡座，把那杯冰美式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有点苦。
但我却觉得，这他妈是我这辈子喝过最甜的东西。
但这只是个开始。
周野和沈棠虽然进去了，但他们公司的壳子还在，账上的钱早就被转移到了几个皮包公司里。如果我不把这笔钱挖出来，他们顶多算个偷税漏税，进去蹲几年出来，照样吃香喝辣。
更何况，周野这个人，心思深得很。他一定留有后手，准备把所有的罪名都推给沈棠。
我回了陈默的黑诊所。他正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键盘。
“税务局那边立案了。”陈默头也没回，眼睛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但周野嘴硬得很，只认了部分账面问题，把大头全推给了沈棠。说都是沈棠逼他干的，他是被胁迫的。”
“他那张嘴，死人都能说活。”我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胃里一阵阵抽痛。我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热水，捂在手心里，“沈棠那脑子，空有野心没有手段，在局子里肯定被周野坑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你想怎么做？”陈默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周野的私人云盘，你能进去吗？”
“小看我？”陈默嗤笑了一声，“他那个密码，跟他们家大门密码一模一样。连改都没改过。”
“好。”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以前为了拿捏沈棠，逼她干脏活的时候，偷拍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东西。你找个国外的匿名虚拟服务器，直接把那些东西，打包发给沈棠的亲爹。”
陈默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沈棠她爹？那个老古董？”
“对。”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眼神冷得结冰，“沈棠他爹是个极度要面子的人，一辈子自命清高，最看不得这种脏事。如果让他看到自己女儿不仅给人当小三，还干出这种烂事，以他那脾气，一定会亲自杀到局子里去抽她。”
陈默乐了：“你这招够毒的。沈棠要是挨了她爹的打，当众丢了脸，一定得疯。一疯，就会不管不顾地把周野的底裤全抖出来。”
“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我喝了口热水，“周野不是想让她背锅吗？那我就把锅给她砸了。谁也别想好过。”
陈默办事的效率极高。
第二天上午，局子里就传出消息。
沈棠的父亲真的去了。老头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拄着拐杖，当着律师和警察的面，一拐杖抽在沈棠的后背上。老头气得手都在抖，指着沈棠的鼻子骂她丢人现眼，把沈家的脸都丢尽了。
沈棠彻底崩溃了。
她像条疯狗一样，从地上爬起来，隔着铁桌子扑向周野，指甲在周野脸上狠狠抓出三道血痕。她尖叫着，当着所有警察的面，喊出了他们洗钱用的那个海外信托账户的密码，还有周野藏账本的地方。
资金被当场冻结。
周野彻底瘫了。他瞪着眼睛看着沈棠，嘴唇发白，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案子刚立案那几天，我并没有过上清闲日子。
周野和沈棠虽然进去了，但他们留下的烂摊子还在。这两人为了搞那个所谓的“文创项目”，不仅掏空了我的钱，还在外面欠了一屁股供应商的货款和违约金。墙倒众人推，那些拿不到钱的供应商找不到周野，像疯狗一样到处乱咬。
不知道是谁把我的行踪泄露了出去。那天下午，我刚从陈默的诊所出来，准备去地下车库取车，就被四五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堵在了电梯口。
带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指头粗的金链子，手里转着两颗核桃，上下打量我：“你就是陆清？陆总是吧？”
我没退。这三个月，我早就把恐惧这种东西咽进肚子里了。我把手里拎着的帆布袋换了个手，平静地看着他：“我是。你哪位？”
“我是给周野那王八蛋供建材的老刘！”光头恶狠狠地往墙上啐了一口，“他欠了我三百多万的货款！听说这项目是你给投的钱？今天你要是不给个说法，你信不信我把你连人带车一块儿扣了！”
他身后的几个壮汉往前走了一步，把我围得严严实实。
要是以前那个写小说的林昭，这会儿估计已经吓得腿软，掏出手机准备按110了。但我现在顶着“陆清”这张冷峭的脸，身上穿着定制的黑色西装，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从包里摸出烟盒，敲出一根点上。尼古丁混着薄荷的味道在肺里转了一圈，我把白色的烟雾直接吐到了光头那锃亮的脑门上。
“刘老板是吧？”我背靠在电梯口的大理石墙面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他聊天气，“你堵我之前，不先查查底细？”
光头皱眉：“我查什么底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是投资方，我不找你找谁？”
“周野的账，你们去经侦大队找他要。至于我——”我指了指电梯上方那个正亮着红灯的摄像头，“你看看那是啥。”
光头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陆氏风投从来没给周野投过一分钱。那是他为了骗你们这些供应商，在外面造的假公章。”我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你带人堵我，涉嫌寻衅滋事。但如果你现在滚，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周野藏钱的口子，够你把货款填平。”
光头一听“钱”字，眼睛立刻亮了，连带着那副要打人的架势都收了收：“在哪？”
“周野前妻名下有辆车，车里有个暗格。你们自己去翻。但我警告你，我陆清在海市能混到今天，不是被吓大的。你要是下次再敢来堵我的门，我保证你先因为诈骗进去陪周野。”
光头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或许是我眼神里的冷漠太浓，他咽了口唾沫，哼了一声：“行，陆总，咱们山不转水转。”带着人匆匆走了。
他们刚走，陈默的越野车就一个急刹停在了电梯口。他推开门，手里还拎着一把黑伞，看样子是准备来干架的。
“走了？”陈默看了一眼电梯消失的楼层，皱眉。
“一群要饭的。”我把烟掐灭，拉开车门坐进去，“周野的烂账太多，这段时间估计还得有人来闹。你帮我找两个保镖，暗中跟着就行，别露面。”
“行。”陈默发动车子，“接下来去哪？”
“去周野他姑姑家。”
周野的姑姑，周红霞，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占便宜。当年周野用我的钱给她买了一套房，写的周野的名字。现在周野进去了，那房子还在他名下，作为债权人，我必须把房子拿回来抵债。
我敲开门的时候，周红霞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到我，她愣了一下，随后撇了撇嘴：“你谁啊？”
“我是陆清。周野的债权人。”我径直走进客厅，环顾了一圈，“这套房子已经被法院查封了，下个月拍卖。我来通知你，提前找好房子搬家。”
周红霞手里的瓜子全洒了。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就骂：“你放什么屁！这是我侄子给我买的房！什么查封不查封的！你个毒妇，是不是你害了我侄子！”
她一边骂，一边朝着我扑过来，伸手就想抓我的头发。我往后退了一步，一把攥住她肥胖的手腕，猛地往后一推。
周红霞踉跄着摔在沙发上。
“管好你的嘴。”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字字带着寒气，“周野害死林昭的时候，你怎么不骂他毒？他拿林昭的命换钱的时候，你还在用林昭的稿费吃香喝辣吧？”
周红霞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搬走。晚一天，我就找人把东西全扔到大街上。”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我又回过头，“哦对了，你儿子今年考公是吧？政审这关，你最好祈祷周野的案子别把他牵连进去。”
看着她绝望地瘫倒在沙发里，我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对付恶人，你必须比她更懂怎么捅刀子。
半个月后，我去了一趟看守所。
我想去见见沈棠。
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她坐在对面。昔日那个永远妆容精致、非名牌不穿的名媛，现在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服，头发剪成了齐耳的短发，露出了略显粗糙的皮肤。她的眼睛里，早就没了当初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她拿起对讲电话，看到我的脸，立刻疯了似地拍打着玻璃：“陆清！你个贱人！你把我害惨了！你不得好死！”
我静静地坐在那儿，等她拍累了，骂不动了，才拿起电话。
“沈棠，你到现在还觉得，是我害了你？”我看着她，语气出奇的平静。
“你为什么要搞我们！你收了周野的钱为什么还要反咬一口！”
“收了钱？”我轻轻笑了一下，扯得嘴角有些锋利，“沈棠，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海边的风很大。你蹲在礁石上，一根一根掰开那个女人的手指。”
对讲机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棠像被雷劈了一样，眼睛死死盯着我，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她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哑：“你……你……”
“海水真冷啊。腥得让人想吐。”我抬起一只手，在防弹玻璃前慢慢张开了手指，模仿着那天她掰开我手的动作，“你说，你那个写小说的脑子，下辈子再用来跟我斗。下辈子太久了，我这辈子就来找你了。”
“鬼……你是鬼！”沈棠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背撞在铁椅子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林昭！你是林昭！你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放过你？”我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只觉得无比滑稽，“你被判了十二年。等你出来，快五十岁了。没房，没钱，没亲人，也没脸。这不就是你要的人生吗？”
“我错了！昭昭我真的错了！是周野逼我的！是他教我的！”沈棠扑到玻璃前，拼命拍打着，哭得涕泪横流。
“我知道你错了。所以，我来看看你这副惨样。”我站起身，把电话挂回了原位。
临走前，我看了她最后一眼。她瘫在地上，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塑料袋。
我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原谅的圣母心。我只是觉得，像清理了一件放了很久、彻底发臭的垃圾一样轻松。
从看守所出来，阳光刺眼得很。
我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没有消毒水，没有海水的咸腥，只有自由的味道。
陈默靠在车旁，看见我出来，递给我一瓶冰水。
“痛快了？”
“痛快了。”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走吧。去处理下一件事。”
“还有下一件？”
“周野呢？他判了几年？”
“数罪并罚，十五年。”陈默拉开车门。
“十五年，太便宜他了。”我坐进副驾驶，拿出手机打开文档，“我准备在小说里，让他死无全尸。连载到第三卷，我要让他出门被车撞，骨灰撒进下水道。”
陈默发动车子，忍不住笑了：“你是个作家，笔下留点德吧。”
“我是作家。我写悬疑小说的。没有好结局的。”
小说连载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彻底爆了。
后台的阅读数据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猛窜，编辑的电话一天能打八个。
“陆清！影视方那边出价了！八百万！买你全版权！”
我坐在海边新买的房子里，看着阳台上被海风吹得乱晃的吊椅，语气很平静：“不卖。跟他说，低于一千万免谈。”
“你疯了！你一个新人，这已经是天价了！”
“这故事值这个价。”我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告诉他们，我不光卖版权，我还要求参与编剧。否则，我不签。”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陈默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西红柿鸡蛋。他今天没穿那件旧皮夹克，换了件灰卫衣，胡茬也刮干净了。
“一千万？”他挑了挑眉，“你这算盘打得够响的。”
“我熬了那么多夜写出来的东西，凭什么便宜别人。”我站起来走到餐桌旁，“有酒吗？”
“大白天喝什么酒。”
“庆祝我成了千万富翁，不行吗？”
陈默嗤了一声，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拉环拉开，“呲”的一声。
泡沫溢出来。我低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刺激得胃微微缩了一下。
“对了。”我把易拉罐搁在桌上，“你有空帮我找个靠谱的律师。版权合同我得让人仔细看看，别又被人坑了。”
陈默夹了一筷子鸡蛋，动作顿了一下。
“我认识个前辈，以前是红圈所的，现在自己干了。回头推给你。”
“行。”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除了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就只有窗外的海浪声。我扒拉着米饭，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陈默。”
“说。”
“你那个黑诊所，到底是不是黑诊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怎么，怕我非法行医连累你？”
“我命都是你救的，连累个屁。”我抬起头盯着他，“我就是好奇。你一个搞黑客技术的，怎么还兼职当大夫？”
陈默放下筷子，抽了张纸擦手。他低头擦了很久。
“医学院退学的。”他说。
我挑了挑眉。
“我妹那时候病了，抑郁症。重度。”陈默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医药费太贵，我穷得连底裤都没了。后来去借高利贷，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上，就被退学了。”
我捏着筷子，没说话。
“我妹觉得是她拖累了我，病情加重，后来趁我不在，吞了半瓶安眠药。”陈默把纸团扔进垃圾桶，抬起头看着我，“我连救护车都叫不起。你知道吗，那种感觉。你看着最亲的人躺在你面前，你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胃里一阵抽痛。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高利贷找上门，要砍我的手。我把他们带到地下室，卸了他们三根手指。”陈默嘴角扯了一下，像是个冷笑，“地下室里，我还存着我妹的画。她以前喜欢写点东西，画点画。有一次她写完没存，死机了，哭了一整天。我为了哄她，自学了数据恢复。也就顺便学了怎么黑别人的系统。”
“你妹……叫什么？”
“陈雪。下雪的雪。”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他眼里的冷意底下，全是一层厚厚的灰烬。
“陈雪以前没生病的时候，也爱看小说。”陈默低头点了一根烟，也没抽，就夹在指间任它烧着，“她看过一篇没头没尾的小说，作者叫林昭。里面有个角色，在悬崖边上说了句‘人只要不死，总能等到天亮’。她拿红笔把那句话画了一圈，贴在床头。每天睁眼就看。”
我的手指猛地一颤，易拉罐被我按得凹进去一块。
那是大三那年，我写的第一本悬疑小说的开头。那本书没人看，没签约，甚至没写完。
我连底下的评论都没看全过。
“她走那天，手里还攥着那个打印稿。”陈默的声音有点抖，但他深吸了一口烟，压下去了，“我在整理遗物的时候，看到了上面有作者的ID。顺藤摸瓜查到了你的学校，查到了你的名字。我一直想看看，能写出这种话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后来我知道了，你跟我妹一样，是个傻逼。被人骗钱，被人欺负，还天天自我感动。”
我坐在椅子上，眼眶发酸，但我没哭。
“行了。”我端起那罐被我捏扁的啤酒，把剩下的全灌进肚子里，然后把空罐子重重砸在桌上，“改天带我去看看陈雪。我给她签个名。签最贵的那种。”
陈默把那根烧到一半的烟按进烟灰缸里。
“好。”他说，“她会很高兴的。”
半个月后，小说出了实体书，第一批卖断了货。
我特意穿了一身黑西装，打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去了城郊那家看守所。
这一次，我是去见周野。
他不是沈棠。沈棠是个空有野心的蠢货，而周野是一条盘在暗处的毒蛇。他是那种就算被剁成两截，也要用毒牙咬你一口的人。
隔着玻璃，我看到周野被狱警带出来。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头发被剃成了光秃秃的青皮，眼窝深陷。那身原本合体的西装早就不见了，换成了一身宽大的蓝白条纹囚服。
他拿起电话，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钉在我脸上。
“你到底是谁？”他哑着嗓子问。这是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
“陆清。”我靠在椅背上，笑得毫无温度。
“放屁！”周野咬牙切齿，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沈棠疯了一样说你是林昭，我不信。林昭的尸体早就喂鱼了，连根骨头都没剩下。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搞我！”
我没说话。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盒劣质香烟，磕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我没点。
“周野，你还记得你办公室里那个带密码锁的抽屉吗？”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
周野的瞳孔猛地一缩。
“密码是沈棠的生日。里面放着你伪造的假公章，还有你和沈棠转移资产的协议书。”我把没点着的烟拿下来，夹在手里把玩，“你藏得很隐蔽，连警察都没搜到。是我半夜潜入你的办公室，用你偷看小说的习惯，试出了你那个密码锁的破绽。”
“不可能……”周野抓着电话的手指都在发白，“那个办公室，只有我和沈棠能进。你到底是谁！”
“沈棠是个脑子空空的蠢货。她怎么会知道，你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我凑近了玻璃，声音放得很低，“周野，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自信。你以为所有人都会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你以为林昭死了，你就能拿着她的钱，和沈棠双宿双飞。”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但你忘了，你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写小说的人，脑子里的心眼比筛子还多’。”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周野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左手手腕。
我刚才把烟拿下来的时候，袖子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了左手虎口处那块敲键盘磨出来的硬皮。
周野认得那块硬皮。以前他经常捏着我的左手，说我年纪轻轻，手糙得跟个四五十岁的老女人一样。
“你……你……”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林……你是林……”
“我是你的报应。”我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块硬皮，然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野，你在里头好好活。你那十五年，一天都别想减刑。等你出来的时候，你会发现，你不仅一无所有，还会发现，你欠林昭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把电话挂回墙上。
周野猛地扑向玻璃，双手拼命拍打着，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嚎叫。
狱警冲上来，把他按在桌子上。他还在挣扎，脸贴在玻璃上，五官扭曲变形，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狈得像一条疯狗。
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探监室。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海边的风不再刺骨，变得温润起来。
我的小说正式开机筹备。作为编剧之一，我每天要在剧组和编剧团队扯皮。
陈默把黑诊所关了。他摇身一变，成了我的私人助理兼信息顾问。其实他的工作就是每天穿着西装，戴个墨镜，跟在我后头，装得像个专业的保镖。
有一天剧组收工，我坐在片场的折叠椅上啃盒饭。陈默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张请柬。
“谁结婚？”我含含糊糊地问。
“老赵。”陈默把请柬递给我，“城南咖啡馆的老板。”
我噎了一下：“老赵结婚？他跟谁结？”
“听说是一个经常去他店里的女顾客。谈了半年，直接把证领了。”陈默笑了笑，“他还特意嘱咐你，去的时候随份子大方点。别忘了当年他借你两万块钱的事。”
“这个老狐狸。”我把盒饭里的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走。”
“去哪？”
“去买条新裙子。总不能穿着风衣去参加人家婚礼吧。”
婚礼那天，我穿了件红色的裙子。
很红，很扎眼。以前我从来不穿红色，怕不吉利。现在我觉得，红色多好，像血，像命，也像劫后余生的烟火。
老赵的新娘子是个很温柔的女人。看见我，愣了一下：“你就是那个大作家陆清啊？老赵天天念叨你。”
“别听他念叨。他一喝多就胡扯。”我笑着把红包塞过去。
老赵在旁边嘿嘿直乐。
那天晚上，婚礼散了之后，我没让陈默送。
我一个人沿着海边的栈道，慢慢往家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海风吹在脸上，温柔得像一场梦。
我经过当初被沈棠推下海的礁石区。
我停下来，站在栈道的栏杆边，往下看。
黑乎乎的礁石，被海浪拍打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个月前，我差点死在那儿。
我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出了那张一直带在身上的、皱巴巴的新书大纲。
上面写着女主角的名字——林昭。
我把它撕成了碎片。一扬手，碎片被海风卷着，飘进了黑暗的大海里。
告别了。
那个只会敲键盘、软弱善良的林昭。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看到陈默拎着两罐啤酒，坐在台阶上等我。
“怎么不进去？”
“等你开门呢。”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明天老赵要去度蜜月，咖啡馆让我暂管。你来不来喝杯咖啡？”
“你的手艺行不行啊？”
“你试试就知道了。”
我掏出钥匙，把门拧开。
屋子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出来，照在门口的地毯上。
“陈默。”
“嗯？”
“明天早上，多加一份三明治。我饿。”
“行。加培根吗？”
“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