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三点的国道上，一辆车龄比驾驶员驾龄还长五年的五菱宏光正在剧烈颠簸。
仪表盘上的机油灯亮得发紫，像是一颗随时准备爆开的心脏病患者的眼珠子。副驾驶座上，周楚裹着一条洗得掉色的海绵宝宝毛毯，整个人缩成一只巨大的煮熟海虾，鼻涕眼泪混合着抹了满脸。
陈恪，我心疼啊，我这颗心跟让人用电锯绞碎了扔进下水道一样。周楚一边抽噎，一边把一张擦过鼻涕的湿巾死死按在出风口上。
陈恪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车门内侧摸索，好不容易把快要震掉的后视镜扶正。他斜眼瞅了周楚一眼，语气平稳得像个正在给死猪开膛的屠夫。
心疼就多吸两口尾气。后排排气管漏气，你多闻闻，一氧化碳中毒走得安详，省得待会儿到了地方你丢人现眼。
周楚猛地吸了一下大鼻涕，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炸开：你懂个屁。小雅她妈给她找了个体制内相亲对象，明天上午九点在金陵市中心那家茶餐厅见面。只要她一握手，我这辈子就彻底成过去式了。四年啊陈恪，大学四年我给她送了多少次早餐，连她室友大姨妈什么时候来我都门清。
那你确实挺变态的。陈恪一脚油门踩到底，发动机爆发出类似拖拉机翻沟里的轰鸣，车窗玻璃震得嗡嗡作响。
周楚转过头，泪眼汪汪地盯着陈恪的侧脸：恪子，哥们这辈子没求过人。你连夜开八百公里送我跨省截胡，这份恩情我周楚记一辈子。以后但凡你吱一声，上刀山下油锅，兄弟要是眨一下眼，我就是你养的柴犬。
陈恪转动方向盘避开路面上的一个深坑，整辆车腾空半秒，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他顺手从扶手箱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啪的一声甩在周楚脸上。
不用以后。这是欠条加知情同意书，签名按手印，别用口水，沾点你的鼻血按上也行。
周楚把纸揭下来，借着昏暗的阅读灯辨认上面的字迹。
兹证明周楚自愿欠陈恪跨省滴滴快车出场费两千元，精神抚慰费三千元，若本次追回初恋成功，周楚及其家属无条件服从陈恪后续一切非违法人道主义援助指令。
周楚抽了抽嘴角：非违法人道主义援助指令是什么玩意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陈恪面不改色地盯着前方的茫茫夜色，踩离合，挂挡，动作行云流水，快签。不签前面服务区我把你踹下去，你自己蹬共享单车去金陵。
周楚咬着后槽牙，在指尖咬破了一点皮，狠狠在签名栏上摁了一个血印子。
恪子，你对我太好了。周楚抹了把眼泪，声音发颤，真的，全天下除了我爸，就你对我最好。
别占我便宜。陈恪冷笑一声，当年大一玩剑网三，你建了个毒姐号在YY里开变声器骗了我两套外观，婚礼办了三天三夜，全公会都知道我是你相公。毕业散伙饭你喝多了抱着我大腿喊相公别走，我叫你一声前夫哥都是给你祖坟贴金。
周楚的脸皮抽动了一下，把头埋进海绵宝宝毛毯里，不吭声了。
清晨六点半，车子驶入金陵绕城高速。
陈恪的眼眶里布满血丝，他从储物格里掏出一罐红牛，单手拉开拉环，仰头灌了大半罐。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灌下去，激得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周楚还在睡，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小雅的名字，口水顺着嘴角淌在陈恪借给他的抓绒外套上。
陈恪伸出手，一把拧住周楚的耳朵，顺时针旋转一百八十度。
起床，进城了。赶紧把你那张丧门星的脸洗干净，待会儿进了茶餐厅，要是敢露怯，我就把你当年穿水手服跳宅舞的视频投屏到餐厅的大电视上。
周楚疼得嗷的一声窜起来，脑袋顶在车顶棚上，撞掉了一层灰。他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剃须刀、发胶和一瓶便宜古龙水，开始在逼仄的车厢里疯狂捯饬。
车子停在距离茶餐厅两百米开外的路边停车位上。
陈恪推开车门，长腿迈下车，骨骼发出一阵脆响。他从后备箱里翻出一个黑色的长条背包，拉链拉开一条缝，往里面瞄了一眼，确认东西都在，这才重新拉好，挎在肩上。
你背个包干什么？周楚一边整理衣领一边狐疑地看他。
陈恪斜睨他：急救包。专门抢救你这种恋爱脑突发性休克。
茶餐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红木雕花的隔断将大厅分成一个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角落里的七号卡座上，坐着一个穿淡黄色长裙的女孩。女孩皮肤白皙，扎着高马尾，正有些局促地捏着桌上的湿纸巾。在她对面，坐着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钢表在吊灯下反光。
周楚站在餐厅玄关处，双腿突然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陈恪在后面推了他一把，没推动。
怎么着？陈恪压低声音，刚才在车上不是挺能嚎的吗？现在人家正主在跟前，你缩卵了？
周楚脸色发白，嘴唇哆嗦：那男的长得挺帅，表好像是浪琴的。我身上这套西装还是大四答辩时在拼多多买的九十九包邮，裤腿还短了一截。
陈恪叹了口气，伸手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硕大的镀金车标，直接拍在周楚手里。
拿去。
周楚低头一看：保时捷？你哪来的保时捷钥匙？
打火机，十块钱买的。陈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按下去能喷防风蓝火。走过去，拍桌上，把火点着，然后说这车耗油太高不想开了。
周楚目瞪口呆：这能行？
行不行都得给我上。陈恪抬起右脚，精准地踹在周楚的屁股上。
第二章
周楚被这一脚踹得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三步，直接扑到了七号卡座的走道边上。
巨大的动静把整个茶餐厅的目光全引了过去。服务员手里的托盘晃了一下，隔壁桌正在喝早茶的老大爷差点把嘴里的虾饺喷出来。
坐在卡座里的黄裙女孩猛地抬头，眼睛瞬间瞪大，手里的湿纸巾掉在了桌上。
周楚？
对面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眉头一皱，推了推眼镜，目光审视地在周楚身上扫了一圈。
周楚站在原地，双手紧贴着裤缝，额头上冷汗涔涔。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陈恪就倚在三米开外的承重柱旁，双手抱胸，下巴微微一抬，眼神冷厉得像是在指导特种部队拆弹。
周楚咽了口唾沫，强行把背挺直。他往前走了一步，啪的一声把手里的金属车标拍在桌子上。
由于力道过猛，那枚十块钱的保时捷打火机弹跳了一下，精准地落进了金丝眼镜男的乌龙茶杯里，激起一朵小巧的水花。
茶水溅了眼镜男一手背。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
周楚愣住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小雅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神里满是不解与惊恐。
眼镜男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背，抬头看着周楚，嘴角挂着一丝讥诮：这位先生，有何贵干？这是你搭讪的新方式？
陈恪在后面看得太阳穴青筋暴跳。他几步跨上前，一把搂住周楚的肩膀，顺势把手搭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镜男。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陈恪的声音洪亮且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我们是金陵脑科医院第三康复中心的志愿陪护。这位同志今天早上刚从院里跑出来，情绪有点不稳定。
小雅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陈恪？你胡说什么呢！
陈恪没理她，目光直勾勾盯着眼镜男：先生，你刚才喝的那杯茶里，掉进去的是我们院特制的镇静剂载体。为了您的生命安全，建议您立刻去洗手间催吐，挂号费我们报销两成。
眼镜男的脸色从苍白转为铁青，蹭地站起身：神经病吧你们！小雅，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大学同学？素质低下，不可理喻！
小雅急得眼角泛红，绕过桌子一把抓住周楚的胳膊：周楚！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周楚看着小雅通红的眼睛，整个人突然打了个激灵，刚才在车上的满腔悲愤和委屈轰然决堤。
他反手抓住小雅的手腕，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小雅！我错了！我不该沉迷打游戏，我不该不回你消息，我连夜开了八百公里过来的！五菱宏光的机油漏了一地，排气管子都快炸了！你别跟这戴眼镜的相亲，他连保时捷打火机都不认识，他根本不懂生活！
眼镜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楚的鼻子：你说谁不懂生活？保安！保安呢！
陈恪站在旁边，双手插兜，冷眼看着闻讯赶来的两名中年保安。
他没有丝毫慌乱，从兜里掏出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印的塑封卡片，在保安眼前晃了晃。
民事纠纷调解协会高级干事。陈恪神色严肃，声音低沉有力，这里涉及一起跨省婚约诈骗与未遂移情别恋案件。两位同志，请维持现场秩序，给当事人三分钟的情感对冲时间。三分钟后如果产生物理摩擦，责任由这位金丝眼镜男士全额承担。
保安被陈恪一身正气唬得愣在当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敢上前。
小雅被周楚死死抓着手腕，挣脱不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周楚，你个混蛋！你现在来有什么用？我妈逼我相亲，我都快被逼死了，你连个稳定工作都没有，你拿什么带我走？
周楚转头看向陈恪，眼神里满是绝望的求救信号。
陈恪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伸手从背包侧面掏出一本大红色的房产证，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动静比刚才那枚打火机还要响亮。
整个茶餐厅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房产证，海城市中心，一百二十平，全款。陈恪面不改色地扯谎，这是周楚大学四年做电商赚的，一直瞒着你，就为了今天给你个惊喜。
小雅彻底愣住了，目光死死落在那本红本本上。
眼镜男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翻：假证吧？现在办假证的连钢印都做不真。
陈恪一把按住房产证，眼神锐利如刀：这位先生，涉密商业资产，闲人免翻。再动一下，我以商业间谍罪起诉你所在的体制内单位。
眼镜男伸出去的手猛地缩了回来。体制内三个字精准地戳中了他的死穴。他铁青着脸，狠狠瞪了小雅一眼：不可理喻！这顿饭你自己结账吧！
说完，眼镜男抓起公文包，怒气冲冲地夺门而出。
第三章
茶餐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小雅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桌上的房产证，眼泪还在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周楚浑身脱力，靠在椅子扶手上大口喘粗气。他偷偷扯了扯陈恪的衣角，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颤抖着问：恪子，你疯了？你哪来的海城一百二十平房产证？
陈恪面不改色，迅速把红本本收回包里：我二叔家猪圈的翻建审批证书，外面套了个十块钱买的红皮壳子。只要她不翻开看里面的猪栏编号，你今天就是海城地产新贵。
周楚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憋死过去。
小雅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周楚：周楚，他说的是真的吗？
周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他想承认，又想坦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恪从容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敲了敲桌面。
小雅同学，房子是假的。
小雅的表情一僵。
周楚如遭雷击，猛地转头瞪着陈恪，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但是。陈恪话锋一转，八百公里的路是真的。凌晨一点从海城出发，五菱宏光水箱漏水，他用矿泉水瓶子接路边的沟渠水硬生生灌过来的。为了赶在九点前到，他在车上把早饭省下的钱全买了提神饮料。你觉得一百二十平的猪圈值钱，还是一个连命都不要、开着报废车跨省来找你的傻子值钱？
小雅的眼眶再次红了，视线落向周楚裤腿上的泥点子和熬得通红的双眼。
周楚的眼泪也绷不住了，一把抱住小雅，两个人在茶餐厅的大厅里哭成了一团，引得周围吃早茶的大爷大妈们纷纷放下筷子鼓掌。
陈恪坐在旁边，端起桌上还没凉透的半壶普洱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时间刚刚好。
周楚和小雅在餐厅里倾诉了半个小时的衷肠，把大学四年的恩怨情仇彻底理顺。小雅退掉了相亲群，拉黑了介绍人，决定跟着周楚回海城发展。
三人走出茶餐厅，站在阳光明媚的街头。
周楚紧紧牵着小雅的手，满脸红光，整个人容光焕发，仿佛刚才在车上要死要活的人根本不是他。
恪子。周楚深情款款地看着陈恪，声音哽咽，大恩不言谢。从小到大，除了我亲爹，你是第一个为了我的幸福连命都不要的人。以后你就是小雅的亲哥，是我们老周家的大恩人。
小雅也在旁边用力点头：陈恪，谢谢你。以前在大学我还老觉得你带周楚不学好，今天我才知道，你是个真正讲义气的人。
陈恪把长条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和蔼可亲的笑容。
感动吗？陈恪问。
感动！周楚拍着胸脯，感天动地！
想报答我吗？陈恪又问。
做牛做马！周楚毫不犹豫，只要你开口，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很好。陈恪点点头，伸手拉开了五菱宏光的副驾驶车门，上车。
去哪？回海城吗？小雅好奇地问。
对，回海城。陈恪拉开驾驶室的门，跨步坐了进去，不过回去之前，我们得先去买点演出道具。
一个小时后，五菱宏光后备箱里多了几样东西：三个加大号加厚海绵护膝、一个红色的大喇叭、一卷印着金字的红布条幅，以及两束用塑料纸包着的花。
周楚看着后备箱里的东西，后背有些发凉。
恪子，你买护膝干什么？我们要去爬泰山？
陈恪启动车子，一脚油门轰上高速入口，冷硬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爬什么泰山。陈恪冷笑，去渡我的情劫。
第四章
下午四点半，五菱宏光风尘仆仆地开进了海城市中心的高档住宅区紫金澜庭南门。
车子停在路边，车身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黄泥，前保险杠挂着半截塑料袋，在一排排奔驰宝马中间显得格外桀骜不驯。
周楚看着窗外那些欧式洋房和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恪子，这是……苏晓晓家的小区？
陈恪熄了火，拔下钥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个月前，苏晓晓跟我提了分手。陈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原因是我在她生日那天，送了她一面锦旗，上面写着‘热烈庆祝苏晓晓同志二十二周岁大寿’，并且在她们学院楼下当众雇了四个大爷敲腰鼓。
小雅在后座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周楚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恪子……你那确实是作死。
她把我微信拉黑了，电话设置了拦截，去她公司堵她，她让保安拿叉子把我叉出去了三次。陈恪转过头，目光幽幽地看着周楚，今天早上在车上，你说过什么来着？
周楚结结巴巴：我说……做牛做马，绝不眨眼。
很好。陈恪反手拉开长条背包的拉链，哗啦一声倒出一堆东西。
三个加厚护膝被精准地分发到三个人手里。
套上。陈恪言简意赅。
周楚捧着蓝色的海绵护膝，整个人都麻了：不是，恪子，你套护膝干什么？你到底要干嘛？
陈恪把红色的条幅抖开。
上面用硕大的黄色字体印着一行大字：罪人陈恪携义弟义妹前来负荆请罪，跪求晓晓原谅！
周楚眼角狂跳，指着条幅上的‘义弟义妹’四个字，手指哆嗦得像通了电：这……这义弟义妹是谁？
你和小雅。陈恪利落地把护膝套在自己的两个膝盖上，拉紧魔术贴，发出刺耳的撕拉声，我开了一千六百公里，搭进去两箱油、三瓶红牛、一条命，还搭上了一本我二叔家猪圈的审批证。周楚，现在该你履行知情同意书了。
周楚惊恐地看向小雅，小雅的表情已经完全陷入了呆滞。
陈恪，这不合适吧？周楚快哭了，我刚跟小雅复合不到六个小时，我俩连结婚照都还没拍，你让我俩陪你当街下跪？这要是传回我们单位，我下半辈子就只能在档案室扫地了！
有更体面点的方式吗？小雅弱弱地举起手，声音颤抖，要不……我们买个果篮，在楼下帮你喊两声？
果篮能顶什么用？陈恪冷笑，声音拔高了八度，当代年轻人谈恋爱，讲究的就是一个沉没成本！我今天要是体体面面地站着，苏晓晓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只有极端的痛苦、极致的丢人、把自尊扔在地上反复碾压，才能证明我的悔恨之深！
周楚试图拉开车门逃跑：恪子，我肚子疼，我得先去上个厕所……
咔哒一声，陈恪早就提前把车门儿童锁落下了。
跑？陈恪冷冷地盯着他，你今天要是敢从这个车窗爬出去，明天金陵市所有相亲网站的头版头条，都会刊登周楚先生身穿女装跳宅舞并手持假房产证的无码高清截图。
周楚的动作瞬间僵死。
他颓然地跌坐回座椅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小雅在后排默默地拿过护膝，叹了口气，套在了自己的腿上。
周楚，套上吧。小雅的声音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凄凉，人家为了咱俩跑了一千多公里，不就是跪一下么。反正我戴着口罩和墨镜，没人认得出来。
周楚认命地闭上眼睛，颤抖着把护膝套好。
第五章
傍晚五点一刻，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紫金澜庭六号楼下。
这栋楼住的大多是海城的中产阶层，正值下班和接孩子放学的高峰期。穿着校服的小学生、牵着名贵犬的贵妇、提着公文包的白领络绎不绝。
突然，一阵尖锐刺耳的电流啸叫声撕裂了小区的宁静。
喂？喂！喂！试音！一二三！
陈恪站在六号楼一单元门前的绿化带旁，手里举着那个大红色的高音喇叭。
他的胸前斜跨着印有金色大字的红布条幅，膝盖上绑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蓝色护膝。
在陈恪的身后半米处，周楚戴着一副大号太阳镜，用卫衣帽子把整张脸裹得严严实实，膝盖上的护膝同样醒目。而在周楚身旁，小雅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双手捧着那两束稍微有点蔫掉的花，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原地遁入地心。
周围的业主纷纷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围成了一个半圆。
那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把条幅都挂身上了？
负荆请罪？后面那俩是义弟义妹？现在的年轻人玩得这么花吗？
快看，那男的裤腿里塞了什么，怎么那么鼓？
陈恪对周围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双膝一弯，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噗通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单元门前的青石板砖上。
由于加厚海绵的缓冲，声音沉闷而富有质感。
陈恪转过头，双目圆睁，恶狠狠地瞪着还在站着的周楚和小雅。
周楚浑身一颤，痛苦地闭上双眼，眼泪顺着墨镜边缘滑落。
小雅，跪吧。周楚声音发哑，就当给长辈上坟了。
噗通！
噗通！
两声清脆的下跪声接连响起。
周楚和小雅整整齐齐地跪在陈恪的身后侧，三人呈一个标准的品字形排列。
围观的业主群体中瞬间爆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大妈甚至掏出了手机开始录像。
陈恪拿起大红喇叭，按下了录音播放键。
一阵悲怆高亢的二胡独奏瞬间响彻整个小区上空，那是经典的江河水，曲调凄凉，如泣如诉。
二胡声中，陈恪扯着嗓子，对着三楼的一扇窗户放声大哭。
晓晓！我错了！
陈恪的声音在喇叭的放大下，震得一楼防盗门都在颤抖。
我不该送你锦旗！我不该请腰鼓队！我深刻认识到了我思想上的滑坡和行为上的幼稚！今天，我带着被我拯救的好兄弟，以及被我感化的弟妹，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你的门前！
陈恪转头用手肘捅了捅身后的周楚。
周楚打了个激灵，赶紧把头埋在地上，扯着嗓子跟着喊：晓晓姐！原谅他吧！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
陈恪又用脚后跟踢了踢小雅。
小雅把两束蔫掉的花高高举过头顶，带着哭腔喊：晓晓姐！陈恪哥真是个好人啊！他连猪圈都能当婚房送人，他对你是真心的啊！
周围围观的业主越来越多，连小区门口的两个保安都骑着巡逻平衡车赶了过来，停在十米开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头儿，这情况用钢叉吗？年轻保安小声问。
中年保安队长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叉什么叉？人家又没动手，人家在行大礼呢。等等看，先把警戒线拉起来，别让居民踩踏了。
第六章
二楼的窗户毫无动静。
初秋的地面即使隔着海绵护膝，跪久了也开始透出一股冰凉的寒意。
周楚的腿已经开始发麻，墨镜内部全是蒸发出来的热气，视线一片模糊。
恪子……周楚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晓晓姐是不是不在家啊？我都跪了二十分钟了，再跪下去我半月板要碎了。
闭嘴。陈恪笔直地跪着，脊梁挺得像一杆红缨枪，窗口的窗帘动了三次，那是她在拉扯内心的防线。她现在肯定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心乱如麻。
小雅捧着花的手臂酸得直抖：陈恪哥，要不我们换个姿势？单膝跪行不行？现在围观的人起码有五百个，我刚才看见我们单位的业务主管从旁边走过去了，他好像认出我的运动鞋了。
不能换。陈恪义正辞严，双膝是诚意，单膝是求婚，我们现在是认罪阶段，不能越级操作。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名牌休闲装、梳着大背头的年轻男人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男人手里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当他看清楚单元门前跪着的三个人时，整张脸瞬间拧成了一团。
陈恪！男人大步冲上前，居高临下地指着陈恪的鼻子，你还要不要脸？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晓晓，你算什么男人！
陈恪微微仰头，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赵海峰，苏晓晓的高中同学兼资深舔狗，家里开连锁超市的富二代。
陈恪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举起大红喇叭对着赵海峰的脸：赵公子，买玫瑰花花了多少钱？九百九十九？
赵海峰愣了一下，冷笑一声：一千二！空运过来的！怎么，你跪在地上连一束花都买不起吗？
陈恪转头看向身后的周楚：前夫哥，告诉他，咱们这身行头多少钱。
周楚吸了吸鼻子，破罐子破摔地对着喇叭喊：护膝三个，拼多多二十九包邮！喇叭一个，二手市场淘的十五块！红布条幅，打印店老板算我熟人价八块！
加起来五十二块钱。陈恪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海峰，五十二块钱，我们三个人在这里跪了半小时，给晓晓提供了拉满的情绪价值和全小区的舆论焦点。你那一千二的花，除了能招蜜蜂蜇她一脸包，还能干什么？
赵海峰气得脸色涨红，浑身发抖：你……你这是耍流氓！你这是道德绑架！晓晓根本不可能看上你这种无赖！
是吗？陈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突然伸手，从腰间摸出了一个小巧的遥控器。
赵海峰下意识退后半步：你想干什么？
陈恪按下了按键。
停在小区外面的五菱宏光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浪。那是陈恪提前改装过的防盗报警器连着低音炮，车顶上不知何时升起了一个巨大的充气充氢气的红色心形气球，缓缓升入紫金澜庭上空。
气球下方，垂下一副长达十米的对联。
上联：晓晓回头金不换。
下联：再给一次算不算。
横批：不行就再跪三天！
围观的业主群体彻底沸腾了，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和小朋友的欢呼声。
绝了！这小伙子是个人才！
姑娘你就原谅他吧！这年头能豁出命去丢人的男人不多了！
嫁给他！嫁给他！
不知道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爷率先喊了一句，紧接着整个小区的围观群众全跟着起哄。
嫁给他！嫁给他！
赵海峰站在原地，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手里的玫瑰花被挤得掉了好几片花瓣。
第七章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的瞬间，三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终于咔哒一声打开了。
人群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三楼。
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长发披肩的女孩出现在窗前。她皮肤极白，五官精致，只是那双漂亮的杏眼此刻正燃烧着熊熊烈火。
苏晓晓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铝合金的大脸盆。
陈恪！苏晓晓的声音清脆而尖锐，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颤抖。
陈恪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挺直腰板，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晓晓！罪臣在！
你给我听好了！苏晓晓冷笑一声，手臂一扬。
哗啦！
半盆清凉的自来水从三楼直直地泼了下来。
水流在半空中散开，化作一片水幕。
周楚和小雅吓得本能地想要起身躲避，却被陈恪眼疾手快，两只手分别按在两人的肩膀上，硬生生把他们按在原地。
别动！这是圣水！受着！陈恪低吼。
噗！
自来水精准地泼在陈恪身上，将他的头发彻底打湿，水珠顺着鼻尖往下淌。周楚和小雅也被溅了半身水，狼狈得像三只刚从水沟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围观群众发出一阵惋惜的叹声。
赵海峰见状，顿时得意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陈恪，看见没有！晓晓让你滚！拿水泼你呢！赶紧收拾你的破烂滚蛋吧！
陈恪甩了甩头上的水珠，抹了一把脸。
他非但没有丝毫沮丧，反而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晓晓！陈恪举起喇叭，声震四野，你泼的是自来水，不是洗脚水！这说明你心里还在乎我的健康卫生！这水甘甜凛冽，直沁心脾，我喝着比蜜还甜！
噗……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笑了出来，紧接着整个六号楼下爆发出哄堂大笑。
连站在外围维持秩序的保安队长都忍不住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搐。
苏晓晓站在三楼窗前，看着被淋成落汤鸡却依然笑得一脸无赖的陈恪，胸口剧烈起伏。
她狠狠地把脸盆往窗台上一摔，转身离开了窗口。
周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绝望地看着陈恪：恪子，算了吧，人家真生气了。再跪下去，下一盆指不定就是滚水或者热油了。
懂个屁。陈恪抹掉眼角的自来水，眼神极其笃定，她摔脸盆的声音是往里摔的，不是往楼下砸。如果她真想跟我断，脸盆现在已经砸在我脑门上了。她要下来了。
周楚愣住了：真的假的？
倒数三个数。陈恪低声道，三，二，一。
第八章
单元门前的人脸识别门禁系统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钢化玻璃门被一把推开。
苏晓晓踩着一双毛绒拖鞋大步走了出来。
她手里没有拿刀，也没有拿扫帚，而是抓着一件荧光绿色的环卫工人同款反光背心，以及一个厚厚的黑色硬皮记账本。
赵海峰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将手里的玫瑰花递到苏晓晓面前：晓晓！别理这帮无赖，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来把他们带走！
苏晓晓连看都没看赵海峰一眼，直接伸手拨开他的胳膊，玫瑰花上的刺险些扎到赵海峰自己的下巴。
她径直走到跪在最前面的陈恪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陈恪仰着头，水珠还挂在睫毛上，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无耻与深情。
晓晓，你终于舍得下楼了。地上凉，你穿拖鞋容易体寒，要不你坐在我背上，我给你当人肉沙发。
闭嘴。苏晓晓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把手里的记账本啪的一声摔在陈恪面前的石板地上。
翻开。苏晓晓命令道。
陈恪老老实实地伸出湿漉漉的手，把记账本翻开。
第一页，密密麻麻地用红笔记录着一条条账目。
大二上学期，陈恪借口没生活费，在女生宿舍楼下弹吉他唱《两只老虎》，导致苏晓晓被全院通报批评，扣除综合测评三分。
大三下学期，陈恪为了帮周楚抢选修课，黑了教务处系统，顺手把苏晓晓的头像改成了奥特曼，导致苏晓晓在期末考试准考证上被监考老师盘问半小时。
大四毕业典礼，陈恪送锦旗腰鼓队，直接导致苏晓晓在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时笑场，痛失保研加分资格。
记账本每一页的最后，都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罪大恶极，缓期执行。
周楚伸着脖子瞄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用同情的眼神看着陈恪。
陈恪的喉咙动了动：晓晓，这都是历史遗留问题，我们可以搁置争议，共同开发未来。
谁跟你开发未来？苏晓晓抱着胳膊，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跪在陈恪身后的周楚和小雅。
周楚立刻低下头，小雅把脸藏在花束后面。
周楚。苏晓晓开口。
在！周楚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声音紧绷。
你当年开小号骗陈恪那套价值八百八十八的外观，里面有四百块钱是陈恪从我生活费里扣出去的。这笔账，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周楚如遭雷击，猛地转头瞪向陈恪。
陈恪眼神飘忽，吹起了口哨。
陈恪！周楚悲愤欲绝，你当年跟我说是你兼职发传单赚的血汗钱！
为了兄弟情深，编点善意的谎言怎么了？陈恪理直气壮，再说了，你今天不是把弟妹带来了吗？这叫资本回流！
赵海峰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大声喊道：晓晓！你别跟这帮神经病废话了！你看他们有一点正经人的样子吗？跟我走吧，我订了米其林三星的位子……
赵海峰。苏晓晓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你家超市上个月卖给业委会的那批临期酸奶，退货款结清了吗？
赵海峰表情一滞：啊？
没结清就别在这晃悠。苏晓晓面无表情，回去告诉你爸，明天上午九点前不把业委会的账平了，我就把你们超市消防通道堆满纸箱的照片发给消防大队。
赵海峰的脸瞬间绿了，捧着那束破损的玫瑰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第九章
处理完闲杂人等，苏晓晓重新转过身，将那件荧光绿色的反光背心扔在陈恪头上。
套上。
陈恪把背心抓下来，抖开一看，只见反光背心的背后用黑色油性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四个大字：苏晓晓属。
陈恪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这是……工装？
这是保释证明。苏晓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半，穿着这件马甲去小区门口给我买早点。豆浆要现磨无糖，油条要刚出锅沥干油的，迟到一分钟，我就在记账本上加一条罪状。
陈恪毫不犹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反光背心套在了身上，拉链直接拉到下巴。
保证完成任务！陈恪抬手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那他们俩呢？苏晓晓指了指地上的周楚和小雅。
周楚和小雅同时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对自由的渴望。
陈恪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顺手把周楚和小雅从地上拉了起来。
周楚因为跪得太久，双腿剧烈颤抖，差点一头栽进绿化带里，全靠小雅死死架着他的胳膊。
他们俩得回金陵。陈恪神色严肃，弟妹家里还有个体制内的相亲对象等着结账呢，他们得连夜回去把份子钱给退了。
苏晓晓看着站得歪歪扭扭的三个人，嘴角终于难以抑制地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扔给陈恪。
开我的车去。你那辆破五菱宏光停在南门口，漏出来的机油已经把物业新铺的沥青路面给泡软了，保安队长正拿着罚款单满世界找车主呢。
陈恪一把接过宝马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咧嘴一笑。
得令。
他转过身，一把搂住周楚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前夫哥，走着，哥们开宝马送你回金陵。
周楚腿抖得像筛糠，带着哭腔说：恪子……能不能先带我去吃碗面？我从昨天中午到现在，除了吸了半肚子尾气和喝了半杯自来水，什么都没吃上。
吃什么面。陈恪拉着他往小区外走，步伐大摇大摆，反光背心在路灯下绿得耀眼，宝马车上有晓晓买的进口威化饼干，管够！
小雅跟在后面，看着前面勾肩搭背的两个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把那束蔫掉的花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赵海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手里玫瑰花的花瓣又落了一地。
远处的保安队长骑着平衡车缓缓滑了过来，停在赵海峰身旁，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散了吧。保安队长叹了口气，人家那是有组织的成套路子，你这单打独斗的，连个护膝都不准备，根本不是一个段位的。
赵海峰看着陈恪那件晃眼的绿色反光背心消失在小区门口，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憋屈的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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