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水砸在民政局门口的石阶上，溅起一片泥星子。
顾岚单薄的肩膀抖个不停，手里捏着那份厚达十几页的离婚协议书，指节捏得发白，整张脸找不到半点血色。
站在她对面的男人，一身剪裁考究的定制西装，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晃出冷光。
周海涛。
某上市互联网企业的高级副总裁，行业里人人称道的技术大牛，年薪加股票分红稳稳迈过七位数门槛的成功人士，顾岚结婚六年的丈夫。
此刻，这个成功人士正慢条斯理地摘下金丝眼镜，用绒布擦拭着镜片，嘴里吐出来的字眼比外面的雨水还要冷上三分。
海涛，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顾岚的声音在发颤，喉咙里仿佛堵了一把沙子。
周海涛重新戴上眼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角挂着讥诮。
顾岚，大家都是成年人，别搞一哭二闹三上吊那套低级戏码。我名下的几张银行卡流水你刚才也看到了，余额加起来总共两块五毛钱。公司最近业务调整，我的期权全部被套牢，不仅没分红，我还替公司背了五百万的连带担保债务。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协议书的第三页。
夫妻共同债务，各承担一半。你卡里婚前攒下的那八十万，必须拿出一半替我分担。另外，女儿苗苗跟着你这种没有固定收入的家庭主妇只会受苦，抚养权归我。
顾岚猛地吸了一口冷气，胸口剧烈起伏：
你年薪百万，连苗苗上早教班的钱都是我掏的，你怎么可能欠下五百万？你还要我每个月给你抚养费？
周海涛轻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成功的从容。
法律讲的是证据，不是你的情绪。借条、转账凭证、第三方合同全都在法务那里备了案。你不同意协议离婚，那就法庭上见。到时候，你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连苗苗的探视权我都给你限制得死死的。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抬腕看表，语气里充满催促：
签字吧，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顾岚的双腿一软，眼看就要瘫倒在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
姐，站直了。地上的泥水脏，别弄脏了妈给你新买的风衣。
一道懒洋洋、带着几分鼻音的男声突兀地在两人耳边响起。
周海涛眉头拧成死结，转头看向来人。
来人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上套着一件洗得泛白的工装夹克，脚踩一双沾着泥巴的人字拖，右手拎着个掉了漆的红色塑料保温杯，左手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山东大煎饼。
顾言。
顾岚那个从名牌大学毕业后就整天游手好闲、据说在某些皮包公司混日子的亲弟弟。
顾言？
周海涛嘴角撇出一抹嫌弃的弧度，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
你来干什么？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大人的事情，闲杂人等少掺和。
顾言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咽下去后，才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茶，舒坦地吐出一口白气。
哎哟，姐夫，不对，周总。
顾言斜着眼打量着周海涛那身笔挺的西装，啧啧称奇：
年薪百万的大总裁，卡里只剩两块五毛钱？好家伙，拼夕夕砍一刀都比你账户充实。你这财务状况，连桥洞底下要饭的丐帮长老看了都得连夜给你转两块钱买个馒头。
周海涛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没大没小的小兔崽子，你懂什么是商业运作？懂什么是资产负债表？滚一边去，别在这碍眼！
顾言不仅没滚，反而往前迈了一步，人字拖在泥水里踩出啪的一声脆响。
商业运作我不懂，但我懂小学生算术。
顾言笑眯眯地伸出手指：
上个月二十八号，市中心恒隆广场宝格丽专柜，某位贵宾刷卡买了一条价值二十八万的蛇骨项链。那个签名虽然龙飞凤舞，但最后一笔勾上天的骚气弧度，跟周总您刚才在协议书上的签字，重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周海涛的瞳孔瞬间放大，镜片后面的眼睛猛地闪烁了一下，喉头上下滑动。
你胡说八道什么！
顾言慢条斯理地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票复印件，在周海涛眼前晃了晃，又飞快收了回去。
别急嘛，周总。这只是开胃小菜。我还听说，您那五百万的债务，债权人叫李德发？巧了不是，城南那个倒腾二手翻新车的发哥，昨晚在洗浴中心一边泡澡，一边跟技师吹牛逼，说有个冤大头借了他的空壳公司洗了笔账，白送了他十万好处费。
周海涛的呼吸骤然粗重，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
顾言，你少在这里诈我！那些都是合法的商业借贷！
合法？
顾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底泛起一股冷硬的光芒：
周海涛，你转移婚内财产，伪造虚假债务，做空家庭资产，顺便还想把你亲闺女的抚养权当成筹码，逼我姐净身出户替你背锅。
他抬手，在周海涛那价值不菲的西装领子上拍了拍，替他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刀：
原本你要是好聚好散，该分多少分多少，我懒得管你们这档子破事。但你既然想玩绝户计，行啊。
顾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那就战。
第二章
回到顾岚那间两居室的租屋，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
顾岚坐在沙发边缘，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手背上。五岁的女儿苗苗在里屋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小言，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顾岚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这六年，他在外面打拼，我在家里带孩子、照顾老人。他回来说压力大，我就尽量不花钱，连买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结果他在外面给别的女人买几十万的项链，回过头来还要算计我的骨髓！
顾言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顺手将保温杯放在茶几上。
姐，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眼泪要是能把钱冲回来，我陪你哭三天三夜。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台贴满各种动漫贴纸的笔记本电脑，按下降温风扇嗡嗡作响的开机键。
周海涛这种人，典型的自负型精致利己主义者。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找了个皮包公司倒手，把资金拆解成几十笔小额转账，分散到七八个亲友账户，最后汇集到第三者的海外账户或者理财平台。
顾岚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那我们能怎么办？他找的律师很有名，专门打离婚官司。律师告诉我，没有确凿的资金流水证据，法院根本不认。可那些账户都在他手里，我连他有几张卡都不知道。
顾言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连串清脆的击键声，屏幕上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嘴角一抹充满玩味的冷意。
正规途径查账，需要法院开调查令，等调查令下来，黄花菜都凉了，他早把尾巴扫得干干净净。对付流氓，就得用流氓听得懂的语言。
屏幕上弹出一张高清照片。
照片里，周海涛正搂着一个穿香奈儿套装、波浪卷发的年轻女人，从一家高档法餐厅走出来，女人手腕上赫然戴着那条宝格丽蛇骨项链。
孙曼曼。
顾言用下巴点了点屏幕：
周海涛公司新招的市场总监，今年二十六岁。表面上是海归精英，实际上半年前还在某直播平台当打赏榜前十的主播。周海涛给她租的房子，在金茂府，月租两万八。购房意向金交了五十万，认筹协议上写的是孙曼曼的名字，但首付款的资金来源……
顾言轻蔑地笑了一声：
是周海涛借着公司采购服务器的名义，从供应商那里走的一笔预付返点。
顾岚整个人呆住了，眼神从悲痛逐渐转为不可置信的震动：
这……这是职务侵占！
宾果！
顾言打了个响指：
不仅是职务侵占，他还涉嫌商业贿赂。周海涛自以为掌握了全盘节奏，他现在最怕的是什么？不是你跟他闹离婚，而是他的精英面具被撕碎，被公司开除，甚至进去踩缝纫机。
他合上电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姐，去洗把脸，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九点，周海涛他们公司有个季度供应商表彰大会，作为副总裁，他要上台发言。
顾岚心头一跳：
你要去大闹会场？小言，那样会被保安扔出来的，而且在法律上也站不住脚！
闹？
顾言从桌上拿起自己那双人字拖甩了甩灰，脸上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纯洁笑容：
我是个文明人，怎么会闹呢？我只是作为一个热心市民，去给周总送一份迟到的破产慰问大礼包。
第三章
翌日上午，九点一刻。
丽思卡尔顿酒店三楼的大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洒下耀眼的光芒。台下坐满了西装革履的行业精英、供应商代表以及受邀而来的财经媒体记者。
周海涛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激光笔，身后的巨大投影屏幕上正展示着下半年的战略规划图。
他容光焕发，言辞犀利幽默，举手投足间尽显商界领袖的风采，引得台下掌声阵阵。
正如大家所见，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周期里，唯有极致的自律与清晰的财务架构，才能让企业立于不败之地！
周海涛提高声调，激昂地挥舞了一下手臂：
我个人的管理哲学，一直都是透明、诚信、合规！
好一个透明诚信合规！
一声洪亮且充满讽刺意味的喝彩，突兀地穿透了麦克风的扩音系统，在整个宴会厅内回荡开来。
掌声戛然而止。
全场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宴会厅大门。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只见顾言穿着一件印着反诈宣传标语的荧光绿马甲，头顶戴着一顶黄色安全帽，左手扛着一根两米长的红白相间伸缩隔离桩，右手提着一个刺耳的红色大喇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统一穿着黑西装但脖子上挂着醒目白毛巾的大汉。最引人注目的是，大汉们合力抬着一块巨大的泡沫板，上面用红墨水笔写着两行大字：
热烈庆祝周海涛副总裁成功跻身特困低保预备役！
账户结余两块五，年薪百万全是土！
哗的一声，整个会场炸开了锅。
那些媒体记者的镜头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调转方向，闪光灯疯狂闪烁，咔嚓咔嚓的声音响成一片。
保安！保安在哪里！
周海涛脸上的从容在刹那间粉碎，整张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黑，额头青筋暴跳，指着顾言嘶吼起来：
把这个疯子给我轰出去！轰出去！
四个酒店保安急匆匆冲上前，刚要动手，顾言已经按下了大喇叭的播放键。
一阵刺耳的防空警报声瞬间席卷全场，震得众人纷纷捂住耳朵。
警报声过后，喇叭里传出顾言提前录好的声情并茂的朗读声：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大家行行好，救救台上这位周总吧！这位身居高位的副总，昨天在民政局亲口告知，他名下资产仅存两块五角整！甚至背负五百万连带债务，已经到了靠前妻八十万嫁妆续命的绝境！
顾言关掉喇叭，摘下安全帽，对着台上的周海涛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悲切：
姐夫！做弟弟的看你这么难，心里刀割一样！今天特意带了兄弟们来给你众筹！
他从荧光绿马甲里掏出一个破烂的搪瓷盆，当当当敲得震天响，顺着过道一路走一路伸向两边的嘉宾：
各位老总，发发慈悲！给周总捐个钢镚吧！一毛不嫌少，一块不嫌多！帮周总把今天的盒饭钱凑齐！
台下的嘉宾面面相觑，表情精彩万分，有的憋笑憋得脸色发紫，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第一排坐着的几位集团高级董事，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水来。董事长更是狠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里的水晃出一大片。
顾言！你找死！
周海涛彻底失控，顾不上什么精英形象，扔掉激光笔，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一样从讲台上冲了下来，扬起拳头直奔顾言的面门。
第四章
拳头裹着风声砸过来。
顾言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极其自然地把手里的搪瓷盆往上一迎。
铛！
一声清脆无比的金属撞击声回荡在宴会厅上空。
周海涛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坚硬的加厚搪瓷盆底上，骨节处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烈震颤。
啊！
周海涛惨叫一声，捂着右手连连后退，疼得面部肌肉扭曲，冷汗瞬间顺着额头淌了下来。
哎呀，姐夫，你这是干什么？
顾言一脸无辜地收回搪瓷盆，盆底连个凹坑都没留下：
没钱买早饭也不至于抢盆吃啊。再说了，动手打人可是要赔钱的，你账户里总共才两块五，够赔我这件祖传搪瓷盆的折旧费吗？
周海涛疼得浑身发抖，左手指着顾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这是诽谤！蓄意破坏公司重大商业活动！我要报警！法务，立刻报警抓他！
报，赶紧报，不报警你是孙子。
顾言不仅不怕，反而拉过旁边一张空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叠打印纸，啪的一声拍在面前的餐桌上。
正好，警察叔叔来了，顺便把李德发伪造五百万借条的事也给立个案。
听到李德发三个字，周海涛原本气急败坏的表情骤然僵住，瞳孔急剧收缩，连手上的疼痛似乎都在这一刻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顾言慢悠悠地抽出一张纸，抖了抖：
李德发，男，四十三岁，名下经营一家名为鑫达汽配的皮包公司，近三年没有任何实际纳税记录。但就是这么一位在征信黑名单上挂着的老赖，居然在三个月前，慷慨解囊借给年薪百万的周副总五百万现金？
顾言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周海涛的眼睛：
更有意思的是，这笔所谓的借款，连基本的银行转账流水都没有，全凭两张手写的收据和抵押协议。周总，你当法官是瞎子，还是当全国人民的智商都跟你账户余额一样，只剩两块五？
宴会厅前排，集团董事长的秘书快步走到董事长耳边低语了几句，董事长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无比，死死盯住了周海涛。
周海涛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一片贴在皮肤上。他强装镇定，色厉内荏地辩解：
这是我的私人财务问题，与公司无关！你没权利在公众场合公开我的个人隐私！
私人问题？
顾言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投影仪，接上手机，直接把画面打在了宴会厅侧面的白色墙壁上。
那我们聊聊公事。上个月周总经手的那笔价值八百万的云服务器采购合同，中标的是一家叫曼步云端的初创公司。好巧不巧，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正是咱们集团市场总监孙曼曼女士的亲弟弟。
墙壁上，清晰地展示出工商股权穿透图和采购合同的审批签名，最后一级审批人上，赫然签着周海涛的名字。
不仅如此。
顾言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脸色惨白的周海涛：
合同签完第三天，孙曼曼账户里就多了一笔来自海外离岸公司的分红，金额刚好是两百四十万。周总，你一边在法庭边缘疯狂哭穷，说自己欠债五百万，一边帮着情妇转移侵占公司资产。你猜猜看，经侦支队的同志对这个案子会不会感兴趣？
全场一片死寂。
只有闪光灯不知疲倦地亮起，将周海涛那张面无人色的脸定格在一张张高清照片里。
董事长霍然起身，看都没看周海涛一眼，铁青着脸对手下的安保主管吐出几个字：
通知法务和审计部，封存周海涛办公室的所有电脑和账目，立刻！
说完，董事长拂袖而去。
周海涛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毯上，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顾言收起微型投影仪，把安全帽往怀里一揣，走到周海涛身边，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脸颊：
周总，这才第一回合。回去准备准备，明天咱们去会会那位发哥。两块五毛钱，可不够买通往看守所的车票。
第五章
夜幕降临，城南汽配城的一间偏僻平房内。
昏暗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劣质烟草味和机油味。
一个光头大汉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只下山虎，嘴里叼着烟卷，正把两只脚翘在油腻腻的办公桌上斗地主。
正是李德发。
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谁啊？大半夜的不敲门，找抽呢？
李德发眼睛都没抬，骂骂咧咧地甩出一张大板斧。
发哥好兴致，五百万的债权人，还在这种地方玩几块钱一把的斗地主，真是低调得让人肃然起敬。
清脆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走近。
李德发猛地抬头，只见一个年轻小伙子拉过一把满是灰尘的塑料凳，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他对面。
你谁啊？滚出去！
李德发抓起桌上的空啤酒瓶，满脸凶相。
顾言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推开啤酒瓶口，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扔在桌上，啪嗒一声点燃防风打火机。
我是周海涛的小舅子，顾言。
李德发眼神微不可查地跳动了一下，握着酒瓶的手紧了紧，随即冷笑一声：
哦，原来是那个倒霉女人的娘家人。怎么，替你姐还钱来了？连本带利五百二十万，少一分钱，明天我就让人去你姐家泼油漆！
泼油漆？
顾言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
发哥，你这套业务熟练度还停留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呢？泼油漆属于寻衅滋事，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六条，拘留十到十五天，罚款一千以下。你要是想进去包吃包住，我不拦着。
少他妈跟我背法条！
李德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烟灰缸乱跳：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子手里有周海涛按了手印的借条！白纸黑字！
借条确实是真的手印。
顾言点点头，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德发：
但是发哥，虚假诉讼罪，刑法第三百零七条之一规定，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李德发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嘴硬道：
老子借出去的是真金白银！现金！现金懂不懂？老子这些年倒腾零件攒下的私房钱！
五百万现金？
顾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发哥，你这平房连个保险柜都没有，五百万现钞重达一百一十五斤，体积足足有半个立方米。你告诉我，你用什么运给周海涛的？三轮车？还是你那辆排气管冒黑烟的破五菱宏光？
顾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叠银行流水复印件，摔在李德发面前：
更巧的是，上个月十二号，周海涛签署借条的当天下午，你那个长年透支的信用卡账户，突然收到了一笔来自周海涛母亲账户的十万元转账，备注是‘零件采购预付款’。
李德发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顾言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你没有五百万的合法收入来源和取款记录。第二，你收取了十万元的定金作为制造假借条的报酬。第三，周海涛今天已经在他们公司全面翻车，经侦介入调查，他自身难保，你猜他进去之后，会不会第一时间咬出你这个从犯？
李德发握着啤酒瓶的手开始发抖，脑门上渗出一层油汗。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李德发的声音明显虚了下去。
很简单。
顾言掐灭烟头，眼神冰冷：
民事诉讼开庭那天，你作为第三人出庭。老老实实把周海涛怎么找你做局、怎么伪造假借条、怎么给你十万好处费的全过程，在法官面前背一遍。
凭什么！
李德发咬牙：
老子承认了，老子也得背处分！
你不承认，直接去坐牢。
顾言猛地站起身，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狭小的房间：
你主动坦白，属于自首并协助破案，退回十万违法所得，争取从轻或者免予起诉。选牢饭，还是选继续在这个破屋子里斗地主，发哥，你四十多岁的人了，不至于连这道选择题都不会做吧？
李德发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啤酒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
第六章
从城南汽配城出来，已经是后半夜。
初夏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顾言身上的机油味。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周海涛的名字。
顾言按下接听，顺手点了录音。
顾言！你到底想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周海涛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伴随着玻璃杯被砸碎的脆响，显然人已经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
公司停了我的职！纪检和审计把我的办公室封了！孙曼曼那个贱人卷了钱想跑，被我在机场堵住了！你非要把事情做绝吗？
哟，周总。
顾言漫步在空旷的街道上，语气轻松愉快：
刚才不是还透明、诚信、合规吗？怎么几个小时不见，就满嘴贱人做绝了？你当初在民政局算计我姐、要抢苗苗抚养权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做事留一线？
那是我跟你姐的事！
周海涛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哀求与疯狂交织的颤抖：
顾言，我知道你在调查方面有两把刷子。算我求你，把那些材料撤回来！我净身出户！我一分钱不要了！借条我撤销！苗苗归你姐！这样总行了吧？
迟了。
顾言的脚步停在路灯下，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你净身出户？周海涛，你到现在还没搞明白一件事。你不是自愿净身出户，而是你名下的每一分钱，本来就属于我姐和苗苗！你侵占公司的部分，要去向经侦交代；你涉嫌重婚和隐匿转移的财产，法庭会依法清算。
你……你真要鱼死网破？
周海涛的声音变得阴森狰狞：
逼急了我，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姐和那个小崽子的住址我一清二楚！
顾言眼神骤然冷到极点，声音低沉得像地底涌出的寒冰：
周海涛，你动我姐和苗苗一根汗毛试试。你名下所有隐藏的海外信托、你转移到你老家父母名下的三套拆迁安置房，以及你给孙曼曼买的那套金茂府，所有证据链我已经同步备份给了三家司法机构。你敢往前走一步，我让你全家连同你那个宝贝情妇，一起整整齐齐进去吃牢饭。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剩下粗重、绝望的喘息声。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
顾言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边泛起的一抹鱼肚白，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天亮了，该收网了。
第七章
三天后，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这是一场公开审理的离婚纠纷案，但由于周海涛涉及前不久某知名上市公司的商业丑闻，旁听席上坐满了各路媒体记者和围观群众。
顾岚穿着一身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眼神中依然残留着风霜，但脊背挺得笔直。顾言作为代理人，坐在她身旁，身前堆放着厚厚三摞装订整齐的卷宗证据。
对面原告席上，周海涛头发凌乱，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的西装皱皱巴巴，早已没有了当初在民政局门口的意气风发。
他聘请的知名离婚律师，此刻也是满头大汗，不停地翻看着手头的资料，神情紧张。
审判长敲响法槌。
现在开庭。原告周海涛诉被告顾岚离婚纠纷一案，原告方陈述诉讼请求。
周海涛的律师硬着头皮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请求依法判令原被告双方离婚；因原告目前负债严重，请求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包括被告名下存款八十万元；原告负有的五百万债务属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为家庭经营所借，应由双方共同承担；同时，鉴于原告具有更好的教育规划能力，请求判令婚生女周苗苗抚养权归原告所有，被告每月支付抚养费三千元。
法官看向被告席：
被告方进行答辩。
顾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洪亮清晰：
审判长，我方同意离婚。但对我方需要承担债务、分割存款以及抚养权归属的请求，坚决反对！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周海涛：
首先，关于原告声称的五百万夫妻共同债务。我方申请证人李德发出庭作证！
李德发三个字一出，周海涛整个人剧烈震颤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法庭大门。
大门推开，李德发低着头，神色萎靡地走了进来，站在证人席上。
证人李德发，如实陈述。法官严肃提醒。
李德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看了顾言一眼，随后闭上眼睛，咬牙说道：
法官大人，我坦白！那五百万的借条是假的！是周海涛三个月前找到我，给了我十万块钱好处费，让我用空壳公司的名义伪造的借据和协议！他根本没向我借过一分钱，目的就是为了在离婚的时候多分家产，顺便让他老婆背债！这十万块钱我已经上交给了经侦支队，我有银行转账记录和录音为证！
轰！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媒体记者的笔在本子上飞快记录。
你血口喷人！李德发你收了他们多少钱来陷害我！
周海涛猛地拍桌子站起来，面部扭曲地咆哮。
法槌重重落下。
原告保持肃静！法官厉声呵斥。
顾言冷笑一声，从案卷中抽出一份厚达上百页的审计报告：
审判长，这只是开胃菜。这是经会计师事务所和司法鉴定机构联合出具的资产穿透报告。过去三年内，原告周海涛利用其职务便利，通过虚构采购合同、海外分红、阴阳合同等方式，共计向案外人孙曼曼及其亲属账户转移资产高达一千二百四十万元！
顾言将报告高高举起，字字掷地有声：
其中，包括市中心金茂府房产一套、保时捷跑车一辆、各类高档奢侈品折合人民币三百余万元！上述所有财产，全部属于原告在婚姻存续期间恶意隐匿、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
第八章
法庭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周海涛身边的律师脸色煞白，直接合上了案卷，把头埋了下去，显然已经彻底放弃了辩护。
审判长翻看着顾言提交的铁证，脸色越来越严肃。
原告，针对被告提交的资金流向证据和证人证言，你有什么解释？
周海涛双腿发软，嘴唇哆嗦了半天，眼神空洞：
那……那些都是正常的商业投资……孙曼曼是我的合伙人……
投资？
顾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再次提交了一份补充证据：
审判长，这里有一份原告周海涛与案外人孙曼曼在境外某海岛拍摄的结婚照，以及孙曼曼在私立妇产医院的建档记录。孙曼曼女士目前已怀孕四个月，建档家属一栏填写的父亲名字，正是周海涛！
旁听席再次炸锅。
重婚！妥妥的婚内出轨加转移财产！
这男的太不是东西了，年薪百万还在外面搞这套！
软饭硬吃，连自己闺女的抚养费都要算计，简直丧尽天良！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周海涛彻底淹没。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一样，瘫软在椅子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桌面上，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精心谋划了整整一年的金蝉脱壳之计，原本以为能让顾岚净身出户，自己带着千万资产和情人远走高飞，却万万没想到，在顾言这个看似不务正业的小舅子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废纸。
审判长敲击法槌，庭审进入最后阶段。
本院认为，原告周海涛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存在严重过错，伪造债务、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其行为严重违背公序良俗及法律规定。
休庭三十分钟后，法庭当庭宣判：
准予原告周海涛与被告顾岚离婚；
驳回原告关于分割被告财产及分担债务的全部诉讼请求；
婚生女周苗苗抚养权归被告顾岚所有，原告周海涛每月支付抚养费八千元，直至孩子年满十八周岁；
周海涛隐匿、转移的一千二百四十万财产，依法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鉴于其存在重大过错及恶意转移行为，判决其少分或不分，上述财产中的百分之九十归被告顾岚所有，折合款项共计一千一百一十六万元，限期三十日内付清；
对原告涉嫌虚假诉讼及职务侵占之线索，依法移送公安机关处理！
法槌落下，清脆的声响彻底宣判了周海涛的末日。
第九章
法庭的门缓缓推开。
外面的天空已经放晴，明媚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洒下来，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一清二楚。
顾岚挽着顾言的胳膊走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眼眶微红，但嘴角扬起了一抹释怀的笑意。
小言，谢谢你。
顾岚轻声说道：
要不是你，姐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顾言把保温杯递给她，嘿嘿一笑：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再说了，看某些自以为是的精英当场翻车，可比打游戏有意思多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两名身穿制服的经侦警察大步走上前，直接拦住了失魂落魄走出法庭的周海涛。
周海涛先生是吧？
带队的警察亮出证件和手铐：
我们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关于你涉嫌利用职务便利侵占公司资金、以及联合他人进行虚假诉讼一案，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跟我们走一趟。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扣在手腕上。
周海涛整个人颤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顾言。
顾言，你一定要做这么绝吗！
他嘶声竭力地吼道，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我什么都没了！钱没了！名声没了！现在还要去坐牢！你满意了吧！
顾言双手插在工装夹克的口袋里，缓步走到周海涛面前，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周海涛，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顾言淡淡地开口：
当初你在民政局，说你卡里只有两块五毛钱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给我姐留一条活路？你伪造五百万债务想逼死她的时候，你怎么没觉得绝？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周海涛胸前那被扯掉扣子的西装：
你不是喜欢算计吗？进去之后，里面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算。不过放心，看在曾经亲戚一场的份上，等你踩缝纫机立功减刑出来那天，我自掏腰包，给你卡里转两块五毛钱，让你买两个馒头充饥。
噗通！
周海涛双腿彻底失去支撑力，直挺挺地跪倒在法院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发出绝望而凄厉的嚎哭。
然而，没有一个人同情他。
两名警察面无表情地将他架起来，像拖着一条死狗一样，大步朝电梯走去。
第十章
三个月后。
市中心的一家高档少儿美术馆内，欢声笑语不断。
苗苗穿着漂亮的白色公主裙，正在画布上用蜡笔涂抹着彩虹，脸上绽放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顾岚坐在旁边的休息区，手里拿着刚刚办好的新公司营业执照。
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千万资产后，她盘下了这家少儿美术馆，重新开始了自己的事业。整个人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眉宇间满是自信与从容。
姐，你这地方不错啊，冷气开得够足。
顾言踩着人字拖，摇摇晃晃地走进来，顺手从前台的果盘里摸了一颗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得嘎嘣脆。
你就不能换双正经皮鞋？好歹也是帮咱们追回千万资产的大功臣。
顾岚无奈地白了他一眼，递过去一张银行卡：
喏，这是给你的佣金。按照行业规矩，千分之五……不对，姐给你留了两百万，你老大不小了，也该买套房定下来了。
顾言看都没看那张卡一眼，摆了摆手：
算了吧，我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闲散人员，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放我卡里也是招贼惦记。留着给苗苗当教育基金吧。
他咬着苹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华的街道和车水马龙。
对了，听说周海涛的判决下来了？顾岚问。
顾言嚼着苹果含糊道：
数罪并罚，八年有期徒刑，没收全部违法所得，并处巨额罚金。孙曼曼退回了所有赃物和房产，涉嫌隐瞒犯罪所得，判了缓刑，连夜卷铺盖回老家了。至于那个发哥，由于主动投案自首有立功表现，判了拘役六个月，罚了五万块钱，现在天天在拘留所里给人修自行车呢。
顾岚轻轻舒了一口气，目光投向正在画画的女儿，嘴角泛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这就叫天网恢恢。
不，姐。
顾言转过身，将啃完的苹果核精准地扔进垃圾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灿烂的白牙：
这叫骚操作克制一切花里胡哨。下回要是再碰到这种年薪百万还哭穷的极品，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拍了拍腰间挂着的破旧保温杯，眼神狡黠：
我的搪瓷盆，随时饥渴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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