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京城天牢，最深处那间挂着蛛网的死字号甲等牢房。
一股子发霉的稻草味混着酸臭的馊水气，直冲脑门。
裴舟蹲在潮湿的青石地面上，手里抓着一把五香炒瓜子，指甲盖轻轻一搭，清脆的咔吧声在死寂的牢道里回荡。
栏杆里面，横梁上挂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衣服撕成了布条，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像个刚出锅的面发馒头。左眼皮耷拉着，只能勉强从右眼缝里挤出一点微弱的光。下半身裹着一层厚厚的麻布，隐隐渗出深色的药汁印子。
楚天阔。
昔日京城第一风流贵公子，平阳侯府嫡次子，自诩浪子回头的痴情种。
现在，他活像一只被开膛破肚晾在风口里的风干肉干。
楚天阔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右眼皮费劲地抬起来，看见了蹲在栏杆外吐瓜子皮的裴舟。
两行浊泪顺着肿胀的面颊滚落，楚天阔嘴唇哆嗦，声音漏风：舟哥……你来了。
裴舟吐掉瓜子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听说你明天清晨开刀？我特意起个大早，来看看这世上最后一眼完整的楚二公子。
楚天阔浑身肥肉一颤，锁链哗啦作响，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舟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救救我！我不想进敬事房！我楚家三代单传……不对，我哥还能生，可我不想蹲着撒尿啊！
裴舟面无表情，又捏起一颗瓜子：叫爹也没用。圣旨是今早明发的，盖着玉玺的大印，字迹工工整整。上书，平阳侯次子楚天阔，夜闯禁宫，意图不轨，念其宗族功勋，免去死罪，着净身房去势，留入大内充任秉笔太监。楚二，你出息了，以后咱们再见面，我都得躬身叫你一声楚公公。
楚天阔嘴里发出一阵绝望的哀鸣，脑袋死死往铁栏杆上撞，撞得青石地面嗡嗡作响。
他一边撞一边嚎：都怪那坛酒！都怪我那天鬼迷心窍！要不是我给你下药，你早就坐上特使的大船回南海老家了！你要是没留下来，我就不会去找苏怜雪，我不去找她，萧绝就不会发疯，萧绝不发疯，我就不会去皇宫偷长公主的肚兜向他证明胆量！舟哥，是我害了你，也是我害了我自己的兄弟啊！
裴舟听着这连珠炮似的人名，腮帮子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站起身，走到栏杆前，一把揪住楚天阔头顶那几撮乱发，冷冷地看着他：
你还知道那坛酒？
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
裴舟为了回老家海岛继承十万亩良田和三座金矿，在这破京城当牛做马整整三年。
他给这帮二世祖当知心大哥哥，给痴男怨女当情感调解员，好不容易熬到考核期满，老家的接引特使包了最快的大海船在码头等他。
结果临走前一夜，楚天阔拍着胸脯说要给他饯行。
酒里掺了八颗特制安魂丸。
楚天阔的原话是：舟哥，我舍不得你，我想让你在京城多陪我睡几天。
等裴舟醒过来，码头的海船早就连影子都没了。特使只在码头栓马桩上留下一张被风吹雨淋的绝情信，上书八个大字：怠惰成性，取消继承。
回去的门彻底关死了。
而裴舟一转头，京城的天已经塌了。
第二章
七天前。
春风楼天字号雅间。
红木圆桌上摆着八冷八热十六道硬菜，正中央温着一坛陈年女儿红。
那时的楚天阔穿着一袭骚包的银丝滚边白锦袍，手里摇着一把泥金折扇，满脸堆着真诚的笑意。
舟哥，你这一走，兄弟心里空落落的。
楚天阔亲自提壶，给裴舟斟满了一杯酒，那酒液黏稠透亮，隐隐泛着一股子甜腻的气味。
裴舟当时正忙着把腰间的通行令牌塞进包袱，随口问了一句：你跟苏怜雪的事扯清楚没有？我明天辰时三刻的船，你可别等我走了又去跳护城河。
扯清楚了！绝对扯清楚了！楚天阔把胸膛拍得咚咚响，我楚天阔顶天立地，天涯何处无芳草？萧绝那个闷葫芦喜欢她，就让他拿去好了！今晚咱们兄弟不醉不归，我特意托人从江南带回来的极品花雕，喝了暖胃！
裴舟斜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
气味有点冲，但由于即将脱离苦海的兴奋劲儿冲昏了头，裴舟没多想，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裴舟刚要把酒杯放下，眼前的视线突然猛烈晃动起来。
对面的楚天阔变成了两个，接着变成了四个，那张白净的脸在裴舟视线里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舟哥？楚天阔的声音听起来像从水底下飘上来的，你怎么站不稳了？
裴舟张开嘴，舌头发硬，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伸出手想抓住桌角，手指刚碰上去，整个人噗通一声，直挺挺地砸倒在地毯上。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裴舟听到楚天阔自言自语的嘀咕声：
听说这药能让人睡三天三夜，神仙也叫不醒。舟哥，你别怪我，码头风大，水里有水匪，我这是为你好。等你错过了船，就在京城踏踏实实陪我斗蛐蛐吧……
裴舟在心里把楚天阔祖宗十八代连翻带刨地问候了一遍，然后彻底失去了知觉。
等到裴舟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瞳孔发酸。
脑袋沉重得像灌了十斤生铁，太阳穴突突直跳。
裴舟从床上翻滚下来，鞋都没顾得上穿，光着脚丫子冲出房间，一把抓住房门口扫地的小厮：今天初几？！
小厮被他眼底通红的血丝吓得一哆嗦，扫帚啪嗒掉在地上：回、回裴爷，今天初八了……
初八？
裴舟一把推开小厮，跌跌撞撞地冲出客栈大门。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卖炊饼的吆喝声、茶楼里的评书声混成一片。裴舟抢了一匹路边绑着的快马，一路挥鞭猛抽，马蹄铁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子，直奔城外运河码头。
等他勒住缰绳，气喘吁吁地跳下马背冲到泊位前时。
原本停泊着三桅巨舰的码头空空如也，只有几只水鸟落在腐烂的木桩上梳理羽毛。
微风卷着河面的湿气吹在裴舟脸上。
拴马桩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宣纸，被雨水泡烂了半截。
裴舟颤抖着手揭下那张纸。
裴舟，特使驻留期限已过。依族规第三十七条，逾期不归者视同自愿放弃海岛封地继承权。金矿已移交二房接管，你好自为之。
咔嚓一声。
裴舟手里的宣纸被捏成了齑粉，碎屑顺着指缝飘飘荡荡落在混浊的河水里。
继承权没了。
金矿没了。
每天睡到自然醒、十几个娇俏丫鬟伺候洗漱、坐拥海岛天天吃海鲜大餐的躺平日子，全没了。
裴舟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
楚天阔。
裴舟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转身跳上马背，猛地一拉缰绳：老子今天不把你剁成肉酱喂狗，老子就不姓裴！
第三章
裴舟骑着马冲回京城，直奔平阳侯府。
然而，还没等他冲进侯府大门，侯府门前已经围满了指指点点的百姓，整条朱雀大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大门上挂着两盏破灯笼，门口连个看门的小厮都没有。
裴舟随手抓住一个看热闹的老汉：这怎么回事？楚二公子呢？
老汉扭过头，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烂菊花：小哥还不知道呢？平阳侯府塌房了！昨夜楚二公子穿着一身夜行衣，潜入皇宫深处，据说摸到了长公主寝殿附近的御膳房，结果被御林军当场人赃并获！
裴舟眼皮狂跳：他去御膳房干什么？
老汉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谁知道呢，搜身的时候，从他怀里搜出一本手抄的深情诗集，还有一条红绸帕子。皇上震怒，当场把平阳侯削了爵位，楚二公子直接被打入天牢，说是犯了秽乱宫闱的大罪，要在净身房过一道手续呢！
裴舟手里的缰绳啪嗒掉在地上。
他还没从楚天阔即将变公公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
让开！都让开！太子府迎亲，闲杂人等退避！
一队披红挂彩的队伍吹吹打打地从街角转过来。
但那不是正妻的八抬大轿，而是一顶粉红色的小轿，从侧门一路抬过来，寒酸得连撒喜糖的童子都没有。
裴舟定睛一看，骑在头马上引路的小太监，手里举着的喜牌上赫然写着一个名字：苏氏怜雪。
苏怜雪？
苏尚书的嫡女，名动京城的白月光才女，那个曾经非萧绝不嫁、天天哭着喊着要跟萧绝同生共死的女文青？
她怎么进了太子府？而且还是个粉轿抬进去的偏房侍妾？！
裴舟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快步冲上去，一把拦住队伍旁边一个眼熟的丫鬟：春桃！你家小姐疯了？！萧绝呢？！她不是要跟萧绝私奔吗？！
丫鬟春桃一见是裴舟，哇的一声当街哭了出来，眼泪鼻涕抹了裴舟一袖子：
裴公子！你这几天去哪儿了啊！我家小姐等你调解等得心都碎了！三天前，小姐去王府找萧小王爷，本想低头认个错，结果在门口碰见萧小王爷带着长公主从别院出来！
裴舟太阳穴狂跳：萧绝跟长公主？
春桃抹着眼泪嚎啕：可不是嘛！萧小王爷冷着一张脸，当着长公主的面，把小姐送给他的定情玉佩当场摔成了八瓣！还说……还说小姐整天病恹恹的像个幽魂，不如长公主能开三石强弓有女子气概！
裴舟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小姐受了刺激，当场发誓要让萧小王爷后悔一辈子！春桃抽抽搭搭地说，正好太子殿下路过，夸了小姐一句手长得好看，小姐一赌气，当天下午就把生辰八字送进了太子府，自愿入府当个末等良娣！她说要当萧绝的皇嫂，天天在宫宴上用眼神杀死他！
裴舟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当皇嫂？用眼神杀死他？
这就是顶级才女的报复方式？！把自己打包送给一个素未谋面、满脸横肉、后院妻妾成群的油腻太子当小妾？！
还没等裴舟缓过劲来，街对面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让开！神机营重甲巡街！
整齐划一的重靴踏地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领头的一匹乌骓大马上，坐着一个身高八尺、腰围同样粗壮的魁梧女子，身披玄铁重铠，面容刚毅，手里倒提着一杆精钢长枪。
长公主，萧铁英。
而在长公主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轻甲、鼻青脸肿、步履蹒跚的青年。
那青年长着一张原本极为俊美的脸庞，只是此刻左脸高高隆起，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双手各自拎着两只足有百斤重的青铜石锁，一步一喘，冷汗把后背的衣甲彻底浸透。
镇北王世子，战神萧绝。
裴舟的下巴几乎要砸在脚面上。
萧绝这是在干什么？负重越野拉练？
萧绝机械地迈着步子，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行尸走肉。路过裴舟身边时，他的视线微微晃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救命，但前方的长公主猛地一勒缰绳，冷喝一声：
走快点！就你这小身板，还敢在本宫面前吹嘘能连射九箭？今晚不绕着城墙跑完三十圈，别想进本宫的房门！
萧绝喉头滚动了一下，硬生生把那句救命咽了回去，闷着头，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踉踉跄跄地跟着长公主的马屁股往前挪。
第四章
裴舟站在朱雀大街中央，风中凌乱。
短短三天。
他就睡了三天三夜。
原本平衡脆弱的四角恋，直接崩塌成了一锅连猪都不吃的烂炖。
萧绝去给母暴龙当了苦力赘婿。
苏怜雪把自己作成了太子的末等小妾。
楚天阔把自己作进了天牢等待去势。
裴舟捂着胸口，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口老血随时准备喷涌而出。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自己的别院走。
他需要静静。
他需要一根绳子，或者一剂鹤顶红，先把楚天阔弄死，再把自己送走。
然而，命运并没有打算放过他。
刚推开别院的柴扉，院子里正坐着两个女子。
一个身穿鹅黄色的百褶裙，腰间挂着大大小小十几个药囊，手里正摆弄着几根银针，是神医唐门的唯一传人，裴舟的青梅竹马好闺蜜，唐小软。
另一个穿着火红的劲装，眉眼凌厉，腰间缠着一柄软剑，是裴舟的表妹，京城赫赫有名的将门虎女，裴娇娇。
平时这俩人见面就掐，一个骂对方是下毒的妖女，一个骂对方是动粗的母老虎。
可此刻，这俩人竟然手拉着手，坐在一张石凳上，哭得梨花带雨。
裴舟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想把迈进门槛的那只脚收回去。
但唐小软已经看见了他。
舟哥哥！唐小软扔掉手里的银针，提起裙摆扑了过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全蹭在裴舟胸口，舟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呜呜呜，我没脸活了！
裴舟两只手悬在半空，嘴角剧烈抽动：你又怎么了？
我……我嫁人了！唐小软抽噎着说。
裴舟眼皮一跳：嫁给谁了？
嫁给沈惊鸿了！
裴舟脑子里嗡的一声。
沈惊鸿？那个江南首富的独生子，裴娇娇苦追了整整三年、天天挂在嘴边的未婚夫？！
裴舟猛地扭头看向石桌旁的裴娇娇。
裴娇娇冷笑一声，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地走过来：表哥，你别看我。昨天沈家下聘，聘礼直接送进了唐家药铺！沈惊鸿说，他受够了我的暴脾气，他喜欢唐姑娘这种温婉可人、能给他把脉熬药的解语花！
裴舟咽了一口唾沫，看着唐小软：你答应了？
我……我喝醉了嘛！唐小软委屈地跺脚，前天晚上楚天阔到处发酒疯，给我送了一坛酒，说是你留下的绝交酒。我一伤心就全喝了，醒过来的时候，沈家的定亲文书已经画了押！我现在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了！
裴舟眼前一黑。
又是楚天阔的酒！那混账到底下了多少坛断魂酒？！
裴舟扶着门框，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裴娇娇：那……娇娇，你打算怎么办？去沈家退婚？
退婚？裴娇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眼底闪烁着近乎病态的决绝，我裴娇娇字典里就没有吃亏两个字！他沈惊鸿敢娶我最好的闺蜜，我就敢让他叫我嫂子！
裴舟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你……你干了什么？
裴娇娇扬起下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我今天一早，已经托媒人把庚帖送进了平阳侯府！
送给谁？楚天阔？裴舟脱口而出。
送给楚天阔他哥！楚天雄！裴娇娇冷冷一笑，楚天雄是平阳侯世子，沈惊鸿名下所有的丝绸铺子，都要从楚家的码头走货！我嫁给楚天雄当平妻，以后沈惊鸿见了我，不仅得规规矩矩叫我一声楚大夫人，他的货能不能出港，全看老娘的心情！
裴舟只觉得后脑勺挨了一记闷棍，整个人晃了晃。
唐小软嫁给了裴娇娇的未婚夫沈惊鸿。
裴娇娇为了报复，嫁给了楚天阔的亲大哥楚天雄。
而楚天阔马上要进宫当太监。
苏怜雪进了太子府当小妾。
萧绝娶了太子的亲姑姑长公主。
等一下……
裴舟抬起颤抖的手，在虚空中胡乱比划着拉线。
如果裴娇娇成了楚大夫人，那楚天阔就是裴娇娇的小叔子，也就是唐小软闺蜜的小叔子。
而沈惊鸿成了唐小软的相公，裴娇娇的前任成了闺蜜的现任。
萧绝娶了长公主，成了太子的姑父。
苏怜雪成了太子的侍妾，也就是萧绝的侄媳妇。
而楚天阔进了宫，负责伺候皇上和太子，也就是天天要给苏怜雪和长公主端洗脚水。
多好啊。
裴舟惨笑一声，眼角滑下一滴晶莹的泪水。
兜兜转转，全他娘的成了一家人。
第五章
三天后。
天牢底层。
锁链的摩擦声把裴舟从混乱的回忆中拉扯回来。
眼前的楚天阔依然像块腊肉一样吊在横梁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舟哥，救救我，我真不想当公公……
裴舟把最后两颗瓜子扔进嘴里，嚼得咔吧作响。
救你？裴舟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站起身来，我拿什么救你？劫天牢？你看我长得像能打得过御林军的样子吗？
楚天阔绝望地嚎叫：那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切啊？！
不然呢？裴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难道我还留下来喝你的满月酒？哦不对，你以后没那玩意儿了，办不了满月酒。
楚天阔剧烈地挣扎起来，带动铁链哗啦啦狂响：舟哥！你好狠的心！想当年在青楼，你没带银子，是谁把贴身玉佩押给老鸨换你出来的？！是谁陪你在暴雨里蹲了三个时辰看蚂蚁搬家的？！
裴舟冷笑：当年老鸨要扣下我，是因为你点了十八个姑娘却只带了半吊钱！至于看蚂蚁搬家，是因为你非说蚂蚁排成了藏宝图的形状，拉着我不让我走，害我得了半个月的风寒！楚天阔，你今天落到这个下场，纯属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牢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净身房的两个老太监提着红漆木箱子，面无表情地走进了牢道。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七八把不同形制的小弯刀，刀刃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时辰到了。为首的老太监尖着嗓子，声音又细又长，平阳侯次子楚天阔，准备接旨上刀吧。
楚天阔眼珠子猛地一凸，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断脖子般的尖叫：舟哥！！！爹！亲爹！你是我亲爹！你兜里装的什么？！给我来一口！让我死过去也行啊！
裴舟眼皮都没抬，从袖子里慢悠悠地掏出一个白瓷小瓶。
老太监眼睛一斜：站住！什么东西？严禁夹带毒药！
不是毒药。裴舟拔开塞子，倒出一颗黑黢黢的药丸，金疮药，止血生肌的。公公下手利落点，这小子皮糙肉厚，多割两刀容易感染。吃这颗药，能保他不死在床上。
楚天阔看着那颗药丸，嘴唇哆嗦：舟哥……你真给我留了药？
裴舟把药丸塞进楚天阔嘴里，顺手拍了拍他肿胀的脸颊：放心吃，这是唐小软特制的，保命一流。等你进了敬事房，好歹混个管事当当，以后我在京城买字画，你记得给我免税。
楚天阔嚼着药丸，眼泪汪汪：舟哥，你还是心疼我的……
裴舟微微一笑：不，我只是想让你活着看这出大戏。毕竟，你大哥今天下午大婚，迎娶裴娇娇。你要是死了，谁在宫里替你大嫂绣肚兜啊？
楚天阔猛地瞪大了眼睛，药丸卡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谁？！我哥娶谁？！
裴娇娇。裴舟贴心地替他拍着后背，顺便告诉你一声，沈惊鸿今晚也在得月楼办纳妾酒，娶的是唐小软。两家酒席挨着，中间就隔了一条走廊。
楚天阔整个人僵住了，眼底的光芒彻底涣散，喃喃自语：疯了……全都疯了……
裴舟后退两步，朝着老太监拱了拱手：公公，请动手吧。割干净点，别留尾巴，省得以后返工。
老太监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公子是个敞亮人。放心，老奴手艺四十年，保准一刀两断，干干净净。
在楚天阔撕心裂肺、穿透屋顶的凄厉惨叫声中，裴舟揣着手，施施然走出了天牢大门。
阳光普照，微风拂面。
裴舟抬头看了看瓦蓝瓦蓝的天空，长长舒了一口气。
回不去老家又如何？
这么精彩的绝世大马戏，全天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家。
票钱楚天阔已经替他付过了，代价是他自己的下半生幸福。
那裴舟自然要坐在第一排，瓜子茶水备齐，好好看个痛快。
第六章
得月楼。
京城最豪华的酒楼，上下三层，雕梁画栋。
今天整座酒楼被两家豪门包得严严实实。
东厅，平阳侯世子楚天雄大婚，迎娶镇远将军府嫡女裴娇娇。
西厅，江南首富之子沈惊鸿纳妾，迎娶神医唐门传人唐小软。
两边的大门同时敞开，红绸从三楼一直垂到大堂。
中间仅隔着一条三尺宽的紫檀木雕花走廊。
裴舟穿着一袭月白色的直裰，手里摇着一把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旧折扇，迈步跨进得月楼大门。
两边的知客先生同时迎了上来。
东边迎宾：裴公子！您是新娘子的大表哥，请上座！
西边迎宾：裴公子！您是新娘子的干哥哥，请上座！
两边拉扯着裴舟的袖子，谁也不肯放手。
裴舟笑了笑，反手从怀里摸出两锭十两重的银子，一人手里塞了一锭：别争了，我就坐中间走廊，两边都能看见。
他在走廊正中央摆了一张四方小桌，上一壶龙井，两碟花生米，一盘酱牛肉。
刚坐稳，东厅的大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了。
楚天雄穿着一身大红吉服，身材魁梧得像座铁塔，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坛烈酒，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凤冠霞帔的裴娇娇。
裴娇娇甚至没盖盖头，腰间还按着软剑，英气勃发的脸上布满寒霜，踩着鹿皮小靴走得虎虎生风。
隔壁西厅的大门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开。
沈惊鸿一袭白衣，风度翩翩，手里端着一杯清茶，正低头对着身侧的唐小软轻声细语。唐小软一身鹅黄襦裙，眼眶微红，小鸟依人地缩在沈惊鸿身侧。
四个人，在走廊中央，毫无预兆地迎面撞上。
空气瞬间凝固。
裴舟夹了一筷子酱牛肉送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裴娇娇的视线落在沈惊鸿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哟，沈公子今天好雅兴，纳个妾也摆这么大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家要绝后了，赶着冲喜呢。
沈惊鸿脸色微微一白，随即冷哼一声，将唐小软往身后拉了拉：裴姑娘……不对，现在该叫楚大夫人了。楚大夫人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楚兄常年在边关打仗，皮糙肉厚，想必受得住大夫人的拳脚。小弟福薄，消受不起，只能娶小软这种温柔体贴的女子度日。
唐小软从沈惊鸿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裴娇娇：娇娇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天我喝醉了……
闭嘴！裴娇娇厉喝一声，手腕一翻，腰间的软剑发出清脆的龙吟出鞘半寸，下毒的妖女，抢了老娘的男人，少在这儿装白莲花！
楚天雄见状，猛地往前踏出一步，铁塔般的身躯把裴娇娇护在身后，铜铃大眼死死瞪着沈惊鸿：沈惊鸿！你怎么跟我夫人说话呢？！信不信老子明天就封了你在通州的三十六处码头，让你那些丝绸全烂在仓里喂耗子？！
沈惊鸿折扇啪嗒一声合拢，面色阴沉下来：楚世子好大的威风！平阳侯府如今已被圣上削爵，你弟弟昨夜刚净身入了宫，你们楚家自身难保，还敢在这儿威胁沈某？！
此言一出，无异于直接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盆冷水。
楚天雄额头上的青筋暴跳如雷。
他弟弟楚天阔被割了这件事，是整个平阳侯府最大的奇耻大辱。今天宾客们都心照不宣地闭嘴不提，偏偏沈惊鸿当众揭了他的逆鳞。
老子劈了你！楚天雄怒吼一声，手里半坛子烈酒直接朝着沈惊鸿面门砸了过去！
沈惊鸿虽然不会武功，但身旁的唐小软反应极快，手腕一抖，一把白色的药粉迎风扬起！
嗤啦一声！
楚天雄迎面撞上药粉，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喷嚏，紧接着皮肤肉眼可见地泛起大片大片的红疹，痒得他当场丢了酒坛，满地打滚抓挠。
妖女敢伤我夫君！裴娇娇娇叱一声，软剑彻底出鞘，化作一道银光直刺唐小软面门！
沈惊鸿吓得一把抓过身旁的椅子去挡。
咔嚓！
上好的黄花梨木椅被当场劈成两半！
东厅的武将宾客见世子夫人动手，纷纷抄起酒坛子冲了出来；西厅的江南富商们也不甘示弱，护院保镖一拥而上。
整条走廊瞬间陷入了一场极其混乱的群殴。
盘子横飞，酒水四溅，惨叫声、怒骂声、金铁交鸣声响成一片。
裴舟端着茶壶，极其灵活地缩到了走廊角落的雕花石柱后面。
一边抿着温热的茶水，一边看着裴娇娇一剑削掉了沈惊鸿的发冠，沈惊鸿披头散发地抱头鼠窜，唐小软躲在桌子底下疯狂往外撒痒痒粉，楚天雄一边抓痒一边拿脑袋撞墙。
打得好。裴舟由衷地赞叹了一声，这十两银子的观戏费，花得太值了。
第七章
然而，得月楼的闹剧才刚刚拉开序幕。
楼梯口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通报：
太子殿下驾到！长公主殿下驾到！
喧闹混乱的打斗声戛然而止。
正在撕扯头发的裴娇娇和抓挠后背的楚天雄同时僵住，满地乱滚的家丁护院连滚带爬地往两边缩。
只见楼梯上，两队人马一左一右走了上来。
左边，是当朝太子，一身杏黄色四爪蟒袍，大腹便便，面容浮肿，走两步就喘一口粗气。在他身后，低眉顺眼地跟着一身素白长裙的苏怜雪。
苏怜雪眼眶红肿，手里绞着帕子，整个人瘦了一圈，弱柳扶风，一副随时准备香消玉殒的凄楚模样。
右边，是长公主萧铁英。
长公主依旧身着深紫色劲装，腰佩重剑，气场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而在长公主身后，战神萧绝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食盒，脸色铁青，眼圈乌黑，身上的轻甲甚至没来得及擦拭干净。
这两拨人走上来，狭小的二楼走廊顿时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太子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和被劈碎的椅子，眉头狠狠皱起：成何体统！楚世子，沈公子，今日乃尔等大喜之日，在此互殴，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楚天雄身上奇痒难耐，跪在地上疯狂蹭着柱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惊鸿披头散发，连忙整理衣冠行礼：回太子殿下，草民一时失控，请殿下恕罪。
长公主萧铁英冷哼一声，凌厉的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端着茶杯的裴舟身上。
裴舟面带微笑，极其顺从地举了举茶杯，权当致意。
长公主转过身，一巴掌拍在身旁萧绝的后脑勺上：愣着干什么？没长眼力见吗？把食盒给太子送过去，那是本宫特意让人炖的鹿鞭汤，给太子补身子的！
萧绝被拍得一个踉跄，咬着牙，提着沉重的食盒走上前。
当他走过苏怜雪身边时，苏怜雪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
萧绝的眼神冰冷如铁，深处却压抑着翻江倒海的怒意。
苏怜雪眼底蓄满了泪水，嘴唇死死咬出了一道白印，忽然转过身，一把挽住了太子的肥硕的胳膊，声音娇柔得发腻：殿下，妾身头有点晕，这里的酒气太冲了，妾身害怕……
太子被这一声殿下叫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得意地大笑起来，伸手揽住苏怜雪纤细的腰肢，狠狠揉了一把：爱妃别怕，有孤在，谁敢惊扰你！
萧绝端着食盒的手猛地收紧。
咔嚓一声细响。
精铁打造的食盒边缘，竟然被他的指力硬生生捏出了一道凹痕！
滚烫的鹿鞭汤顺着缝隙滴落下来，烫得萧绝手背通红，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太子搂在苏怜雪腰上的那只咸猪手。
萧绝。长公主的声音慢悠悠地从后面飘过来，带着一丝玩味，你手抖什么？端不稳一碗汤，今晚回府，加练两百个俯卧撑。
萧绝浑身肌肉紧绷，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是……末将遵命。
末将？苏怜雪听到这两个字，泪水再也忍不住，断了线珍珠似的往下掉，凄楚地转过头，看着太子，殿下，妾身听说姑父萧小王爷武功盖世，箭术无双。今日大喜，不如让姑父给我们舞一套剑法助助兴吧？
姑父。
这两个字如同一柄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萧绝的心脏。
萧绝的脸色瞬间白得像一张纸，整个人晃了晃，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裴舟在角落里看戏看入迷了，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狠。
太狠了。
这苏怜雪平时看着文文弱弱，扎起心来真是一刀一个准，直接把萧绝当场凌迟处刑。
第八章
走廊里的火药味已经浓烈到几乎要爆炸的程度。
太子志得意满，哈哈大笑：爱妃这个提议甚好！萧绝，你虽是孤的长辈，但按军职，你不过是个神机营偏将。既然孤的爱妃想看，你便舞一段吧！
萧绝双目猩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青筋暴起，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近乎实质化的疯狂杀意。
长公主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冰冷，没有半点要替自己驸马解围的意思，反而像是在看一只困兽。
就在萧绝即将彻底理智崩塌、拔刀弑君的前一刻。
楼梯下忽然传来一阵尖锐而急促的公鸭嗓叫喊声：
圣旨到————！
众人一愣。
只见一个穿着绿色太监服饰的小太监，手里高举着明黄色的圣旨，一瘸一拐、姿势极其古怪地挪上了楼梯。
他走路的时候双腿分得很开，每走一步，脸上的五官就痛苦地扭曲在一起，额头上的冷汗噼里啪啦往下掉。
他的脸上虽然洗干净了，但依旧能看出大片消退不掉的青紫痕迹。
楚天阔。
全场所有人，包括太子、长公主、萧绝、苏怜雪、裴娇娇、沈惊鸿，全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这个刚刚完成蜕变的故人。
楚天阔跨上最后一级台阶，视线扫过满走廊熟悉的面孔，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端着茶杯的裴舟身上。
那一瞬间，楚天阔的眼神里混合了无尽的怨毒、无助、绝望以及一丝破罐子破摔的疯癫。
楚天阔扯开嗓子，用尖细而颤抖的声音高喊：
皇上有旨！平阳侯世子楚天雄、镇远将军府裴娇娇、江南沈惊鸿、唐门唐小软接旨！
呼啦啦一片。
原本不可一世的众人，无论是世子还是商贾，全都老老实实地跪了一地。
唯有太子和长公主只是躬身行礼。
裴舟依然缩在柱子后面，甚至还换了个更舒服的倚靠姿势。
楚天阔深吸一口气，展开圣旨，声音在走廊里尖锐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平阳侯府与沈府同日喜结连理，实乃京城盛事。念平阳侯次子楚天阔……
念到自己的名字，楚天阔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眼角滑下一行清泪，但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继续尖声念道：
……念其入宫当差，恪尽职守，特赐楚天阔为大内总管副使，兼管东厂采买！特令楚天阔代表朕，巡视今日婚宴，并赐平阳侯世子夫人裴氏玉如意一柄，赐沈府如夫人唐氏金步摇一支！钦此！
念完圣旨，楚天阔面无表情地将圣旨合拢。
跪在地上的楚天雄猛地抬起头，看着自己亲弟弟那身太监服，老泪纵横：二弟……你……你真的被……
闭嘴！楚天阔尖叫一声，嗓音尖利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死死夹着双腿，额头上冷汗涔涔，恶狠狠地瞪着楚天雄：大白天的哭什么丧！我现在是皇上跟前的楚公公！大嫂，还不快起来接旨！
裴娇娇站起身，看着眼前的昔日小叔子、今日的楚公公，整个人僵在原地，伸出去接圣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楚天阔把玉如意塞进裴娇娇手里，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大嫂，以后沈家的货能不能进港我不知道，但我管着东厂采买，你裴家军营里的冬炭和粮草，可全得经我的手过一道。大嫂，以后请多关照啊。
裴娇娇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当场拔剑把这个小叔子剩下的零件也给剁了。
紧接着，楚天阔又一瘸一拐地挪到唐小软面前，把金步摇递过去，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沈夫人。哦不对，是沈小妾。那天我送你的酒好喝吗？要不是那坛酒，你现在能戴上御赐的金步摇吗？你可得好好谢谢我这个牵线搭桥的媒人啊！
唐小软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接金步摇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沈惊鸿在一旁脸色铁青，想要发作，却忌惮楚天阔身上那身代表皇权的太监袍子，只能硬生生把火气咽进肚子里。
第九章
整条走廊的气氛已经诡异到了极致。
没有一个人脸上有喜色。
新郎新娘面色狰狞，小妾泪流满面，大舅哥恨不得生吞妹夫，亲弟弟变成了宣旨太监。
而太子搂着前女友，萧绝端着食盒被当成护卫使唤，长公主抱着胳膊看猴戏。
这哪里是婚宴，这分明是修罗恶鬼聚众斗殴的现场。
楚天阔宣完了旨，任务完成，整个人却站在原地没有走。
他的目光在走廊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长公主身后的萧绝身上，忽然发出一声阴恻恻的冷笑：
哟，这不是萧小王爷吗？怎么在这儿端茶倒水呢？听说长公主殿下治军严明，看来治家也颇有心得啊。
萧绝额角青筋暴跳，手中的铁食盒发出痛苦的呻吟。
楚天阔又转头看向太子怀里的苏怜雪：苏良娣，恭喜恭喜啊，一跃成了太子的心头肉。不过奴才得提醒您一句，太子府后院里还有十七位姐姐呢，明早敬茶，可别跪错了承恩殿的门槛。
苏怜雪脸色瞬间惨白，死死抓着太子的衣襟，浑身抖如筛糠。
太子顿时大怒，指着楚天阔的鼻子骂道：放肆！一个刚净身的阉人，也敢在孤面前阴阳怪气？！信不信孤让人把你扔进护城河里喂王八？！
楚天阔如今已经没了命根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脸上浮现出一股彻底疯狂的冷笑：
殿下息怒，奴才不过是奉皇上的旨意来传话。皇上还说了，让太子殿下今日少饮酒，多读书，别整天沉迷美色，免得伤了根本！
你找死！太子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扬手就要一巴掌扇过去。
住手！
一声清朗平淡的声音，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死局。
所有人同时扭头看去。
只见缩在柱子后面看了半天戏的裴舟，终于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拍了拍衣袍，施施然走到众人中央。
裴舟先是看了一眼双腿并拢、脸色煞白的楚天阔，叹了口气：楚公公，伤口还没愈合就到处乱跑，不怕崩了线吗？
楚天阔眼角一抽，下意识夹紧了腿，恶狠狠地瞪着裴舟，但眼里明显闪过一丝心虚。
接着，裴舟转头看向太子：太子殿下，大喜的日子，何必动气？苏姑娘知书达礼，进了太子府定能好生辅佐殿下。只是苏姑娘自幼体弱，受不得寒，太子府后院那口深井旁边阴气重，殿下可千万别安排她住西厢房。
苏怜雪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裴舟。
裴舟又看向萧绝：萧兄，鹿鞭汤火气旺，你近来气血攻心，再喝这个容易七窍流血。听我一句劝，今晚回去把青铜石锁砸了，去城外寒潭泡三个时辰，能保你心脉不断。
萧绝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着裴舟，手中的食盒终于缓缓松开了几分。
最后，裴舟环视了一圈裴娇娇、楚天雄、沈惊鸿和唐小软。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极其欠揍的笑容：
各位，今天这顿饭，我看大家也没心思吃了。
裴舟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沓泛黄的欠条。
这是楚天阔在青楼欠我的一千两。
这是萧绝买战马向我借的三千两。
这是沈惊鸿托我买唐门解毒丹的五千两预付款。
这是苏姑娘托我买前朝诗集的三百两跑腿费。
这是娇娇表妹砸坏我院子里假山的赔偿金八百两。
裴舟把那一沓欠条在手心里拍得啪啪作响，笑得眉眼弯弯：
反正大家兜兜转转都成了一家人，正好，亲兄弟，明算账。各位的喜酒我就不喝了，麻烦各位先把欠我的银子结一下。一共是一万零一百两白银。给现银还是给银票？不支持赊账，谢谢合作。
整条走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前一秒还在要死要活、爱恨交织、家仇国恨的一群人，此刻大脑彻底宕机。
楚天阔眼珠子快瞪出来了：裴舟！你他娘的趁火打劫？！
萧绝嘴角狠狠一抽，刚升起的一点悲壮情怀瞬间烟消云散。
沈惊鸿甚至忘了去抢救自己的假发，呆呆地看着裴舟手里的欠条。
裴娇娇更是直接破口大骂：裴舟！我是你亲表妹！你管我要假山钱？！
裴舟面带微笑，极其熟练地将欠条收回怀里贴肉放好：表妹归表妹，银子归银子。你们把我回老家的大船给作没了，害我留在这破京城看你们这帮癫公癫婆演大戏。怎么，我收点门票钱，过分吗？
第十章
三个月后。
京城最繁华的东市街角，挂起了一块崭新的金字招牌。
知心医馆。
招牌下面还有一行苍劲有力的小字：专治脑疾、情感纠纷、宗族内斗、疑难杂症，一次见效，概不退款。
清晨的阳光洒在医馆门口。
裴舟躺在院子里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摇椅上，悠哉游哉地晃荡着。
身旁的小木几上，摆着刚从岭南快马送来的新鲜荔枝，还有一壶冰镇过的极品碧螺春。
两个俏丽的小丫鬟一个给他捶腿，一个给他剥荔枝，日子过得比在海岛当岛主还要快活百倍。
回不去老家？
无所谓了。
裴舟用那一万多两银子，外加从这群疯子身上敲诈来的精神损失费，在京城买下了整整一条街的商铺。
现在的他，是京城最大的隐形地主。
医馆的大门忽然被一脚踹开。
表哥！快救命啊！
裴娇娇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一把按住摇椅：楚天雄昨晚喝多了，非要在院子里给我打军体拳，把房梁都给震塌了！你快给我配两副让他手脚发软的药，我要把他绑在柱子上抽三天！
裴娇娇话音未落，门外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公鸭嗓：
闪开闪开！东厂办事！
楚天阔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太监蟒袍，手里甩着拂尘，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槛：大嫂，你又在背后编排我大哥什么呢？想下毒？问过本公公手里的东厂密探了吗？
裴娇娇猛地拔出软剑：死太监！你皮痒了是不是？！
楚天阔冷笑一声，拂尘一甩：放肆！咱家现在是正三品大内总管，你敢动我一根汗毛试试？
两人在大堂里剑拔弩张，眼看又要掀翻桌子。
就在这时，后院的侧门被推开了。
唐小软哭哭啼啼地跑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舟哥哥……沈惊鸿又跑去青楼了，呜呜呜，他说我天天给他把脉，嫌我身上药味重……
紧接着，医馆正门的大街上，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跑步声。
一、二、一！一、二、一！
长公主萧铁英骑着高头大马，面容冷酷地在前面开道。
身后，战神萧绝赤着上身，背上绑着一根粗壮的荆条，一边满头大汗地扎着马步前行，一边嘴里高喊着：长公主神武！末将服从管教！
而在长公主车驾的后方，太子府的华丽马车慢悠悠地驶过。
车帘微微掀起一角，苏怜雪露出一张哀怨惨白的脸庞，幽幽地看着窗外狂奔的萧绝，眼泪再次顺着脸颊滑落，手里死死绞着一方绣着绝情诗的锦帕。
所有人，在这座小小的医馆门前，再次完成了一次完美的闭环相遇。
吵闹声、哭喊声、拔剑声、口号声混在一起，直冲云霄。
裴舟躺在摇椅上，微微眯着眼睛，慢条斯理地咽下一颗甘甜多汁的荔枝。
然后，他从摇椅底下掏出一面铜锣。
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锣响，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喧嚣。
所有人下意识闭上嘴，扭头看向裴舟。
裴舟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医馆墙上挂着的收费告示牌，面带微笑，语气温和而坚定：
吵架的一百两。
动刀的五百两。
哭诉情感问题的一千两。
至于萧绝，你背上的荆条扎破了我门口的地砖，赔偿两百两。
裴舟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微微勾了勾手指：
排好队，一个个来。
谁先交钱，我先给谁看脑子。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这鸡飞狗跳的人间，真是太他娘的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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