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凌晨两点五十三分，整个公司二楼只剩我一个人留在自己的工位。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进度条。
百分之九十七。
为了这个项目，我连着加了七天班。
今晚将会是最后一夜！
传完最后三页方案，提交~然后回家睡觉！
……
上上个项目，也是我做的。
做完，署名第一作者，变成了方圆。
他跟总监喝了顿酒。
艹
虽然具体情况我不知道，但肯定是因为这个。
这次不一样。这次从数据到页面，全在我自己电脑里，全我自己盯。
谁也别想再从我手里，拿走任何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
是本项目的内部工作群。有人@了所有人。
发消息的是个陌生人。头像灰的，系统默认那种。
名字是一串数字，像工号，又不太像。
他只发了一句话。
“请立刻停下你手中的工作，不要完成工作。立即离开公司。绝对不可以完成你的工作！绝对！”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我笑了。
恶作剧吧。
方圆有前科。
这个项目，我们又抢了半个月。
署名权，晋升名额，就这一个。
他伪装进群里，装神弄鬼，就为了让我在最后一夜怂回去？
我要是信了，我才是笑话。
我在群里回了一句。
“哪位同事这么闲？大半夜的，加班加魔怔了？”
没人回。
凌晨三点，群里其他人都在睡觉。
全世界醒着的，估计只有我。还有群里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总不能这个点都还有牛马在加班吧？
我点开他的头像，想看看是哪个部门的人。
资料是空的。
没有部门、没有职位。
注册时间那一栏，是一串问号。
行，装得挺全。
此刻我在心里基本认定这个账号就是方圆干的了。
此时，进度条爬到了百分之九十九。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方案。数据没错，页面没错，几个重要的地方都没错。
七天的心血，就差这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提交。
进度条转了一圈。
“提交成功！”
系统界面，这四个字刚跳出来。
啪—！
整层楼，黑了。
整栋楼，所有的灯，所有的屏幕，同一秒，全灭了。
黑暗瞬间遮蔽了我的所有感官。
空调的风声也在这一刻停了。
世界安静得像被人一把摁进了水里。
浓重的黑暗里，只有一样东西还在闪烁着。
但在此刻闪烁着血红色的光……
我的手机。
屏幕上，工作群里，那个数字头像，像是失控了一样，又开始发消息了。
一条、两条……十条。
它们一条一条往外蹦，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
血红色的光挣扎着像是要从我的手机屏幕中爬出，将我吞噬。
我承认此刻的我有一点怕了。
叮——！
与此同时，同层的电梯叮了一声。
远处隐隐约约闪烁出一丝亮光。
我们这层的电梯门开了。
过了大概十几秒，我没有听到电梯门关闭的声音，也没有听到电梯上行的声音。
我能听到的只有我一个人的心跳声。
我在黑暗里捏着手机，一条一条往下看。
【夜间公司临时规则】
由于本公司供电线路老化，在夜间突发停电属于正常现象，不必多虑，这并不会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行。供电恢复前，请遵守以下规则。
一、请留在您的工位附近。在供电恢复前，您的工位是安全的。
二、前往本公司其他楼层请使用应急通道，应急通道中每两层楼之间只有十七级台阶。行走时请数清楚。若数出第十八级台阶，请退回，重新数。
三、停电期间，电梯不属于本公司设施，请勿乘坐。本公司今夜仅存在您唯一一位人类。
四、本公司的饮水机只会发出一些无害的咕噜声，绝对不会发出类似于人类的吞咽声。请勿饮用饮水机中的水。
五、凌晨四点，保洁人员将进行清场工作，为期半个小时，保洁人员为保洁阿姨，只有一位，穿灰色工装，请配合其工作。
六、在天亮之前，若有声音呼唤您的名字，请勿回应。请在天亮之前离开公司。
七、您工位安全的前提是：您尚未完成您的工作，若您已完成您的工作，请于天亮前，前往本公司三层人力资源部经理办公室，办理离职。
八、请在天亮之前离开公司。
九、本公司一楼大门在供电未恢复之前无法打开。
如果以上规则对您的人身安全造成了影响，本公司将表示非常抱歉。
——
我一条一条看完，后背的汗把衬衫粘在了椅子上。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冷静，想想办法、想想该怎么办……。
我在黑暗里坐了大概一分钟。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手，我的手在抖。
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我的面前此刻充满着未知。
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七分。
手机的电量还剩87%，我打开手机的省电模式。
现在的手机是我唯一的照明工具。
这个电量，应该够我两个小时的使用吧。
我不敢保证，因为手机……哎？对啊！我有手机，我可以报警啊！
我开始试着去拨打报警电话，无法拨通。
试着去发消息，没有信号，消息发不出去。
好的，完蛋了……
02
我把九条规则，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第一条说，供电恢复前，我的工位是安全的。
但第七条说，工位安全的前提是，我还没完成工作。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我记得很清楚，我已经完成了工作。
我把手机的照明功能打开，灯光照射在已经黑屏的电脑屏幕上，我依然记得公司停电前电脑屏幕上闪烁的“提交成功”。
也就是说现在我的工位已经不再安全了。
而现在，这九条规则……
我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有前往公司三层人力资源部办理离职，尽管我不知道这样有什么用。
而公司的大门在电力恢复之前无法打开，现在我也不敢去尝试。
纵观所有规则，我现在似乎只能前往公司三楼的人力资源部办理离职，并且要走应急通道。
我盯着第七条，看了很久。
天亮前，三层，人力资源部，办理离职。
嘶……
完成工作，然后办理离职？
这逻辑…算了，不做评价。
……
我站起来，借着手机的照明勉强看清前路。
白光扎进黑暗里，照出小半条走廊。
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指示牌，绿幽幽地亮着。
我路过走廊尽头的饮水机。
它咕噜了一声。
我停住了。
那声音，不对。
是咕噜声吗？还是……一个人在咽口水？
黑暗里，我听不真。
我举着手机照它，它安安静静立在那，白色的桶身，半桶水，水面纹丝不动。
可刚才那声，真的像……
规则第四条：饮水机不会发出人类的吞咽声，请勿饮用。
我根本不打算喝。
我告诉自己它只是饮水机而已，不要再多想了。
我可不想在它旁边多待一秒。
我蹑手蹑脚，贴着另一边的墙，快步从它面前过去了。
走出七八步，身后又咕噜了一声。
比刚才那声更清楚。
我没回头。
电梯口就在前面。
我还没走近，叮的一声，门开了。
轿厢里，亮着灯。
停电的整栋楼，黑得像泼了墨，就那一格，亮堂堂的，让我感到非常适宜。
里面站着一个人。
我低下头，不去看那个人。
规则第三条：停电期间电梯，不属于本公司设施。请勿乘坐。
并且今晚公司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盯着自己的鞋尖，从电梯门前，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出七八步，远离了那个电梯。
我没回头，拿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应急通道的门，就在前面，我推开门，走进去。
楼梯间比走廊还黑！我举着手机，往上走。
一边走，一边数台阶。
规则第二条：每两层楼之间，只有十七级。数出第十八级，退回，重新数。
一级、两级、三级……
数到第十级的时候，楼道拐角处，灯突然亮了。
我第一反应是：电力恢复了！
我开始环顾四周，一些红色的事物闯入了我的视线里。
五秒钟后，灯灭了。
楼道重新浸透黑暗。
可就那五秒，我看清了拐角的墙壁上，有一些红色的东西。
我还是举着手机凑了过去。
是字，红色的字，一行一行，写在墙上。
是新的规则：
【夜间公司应急通道二至三层楼梯间规则】
一、每层楼之间的台阶数为十八阶，在数够18级台阶后才可以离开。
二、请不要数台阶，台阶的数量并不重要。请尽快离开应急通道。
三、它正在看着您。它很喜欢灯光，但是非常讨厌本公司以外的灯光。
——
我举着手机，一条一条看完，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在这里，第一条规则，让我数够十八级台阶才能离开。
可我的手机里规则第二条说，只有十七级，数出十八级，退回，重新数。
更绝的是这里的第二条规则，让我不要数台阶，尽快离开应急通道。
还有这个第三条，它正在看着您。它喜欢灯光。
它是谁？
我感到身后一凉。
我猛地回头看了一眼，楼梯下方，黑的。上方，黑的。
什么都没有。
整个楼道都是黑的，整个公司只有我一个人，而我现在只有手中的这个小光点。
以及更多的，包围着我的，黑暗里的未知。
我：……
我最后还是退回起点，重新数。
这一次，我数得很慢。
手机举在胸前，灯光照着台阶。
数到第九级的时候，手机的光扫到了拐角。
拐角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他面对着我，坐在台阶上，两条腿摊开，双手悬在半空。
他的手指在动。一下，一下。像敲键盘的动作。
可他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电脑，没有键盘。
我屏住呼吸。
慢慢从他的身边过去，默数台阶。
我手机的灯光匆匆地在他的脸上扫过……
他的脸，是一片阴影。
手机的光照在他脸上，五官却像被什么东西吸掉了，只剩一团看不清的黑。
我不敢仔细看。
他没动，手指一直在敲。
一下，一下，均匀持续。
十六。
十七。
我的脚最后落在平台上。
三楼到了。
一级不多。
我松了口气，手机往旁边一扫，扫到了一旁的墙壁。
感到有一阵恍惚，这里应该有一个通往四楼的楼梯才对呀……吧？
模糊记忆中，上行的楼梯，被一堵墙堵死了。
一面崭新的墙。
涂抹着一些红色的东西。
又是新的规则：
【最高层规则】
一、本公司无四楼，本公司的最高楼层为三楼。
二、请勿乘坐电梯。
——
我盯着这两行字，愣了几秒。
可是我记得……
对！公司确实没有四楼，公司最高只有三楼！
而我现在……
就在第三层楼……
我没多想。
转身，推开三楼的门……
03
三楼的走廊，比我们那层短。
整层楼，依然一点光都没有。
可是有声音。
键盘声。
从走廊两边一间一间漆黑的房间里传出来。
不止一间有，间间都有。
密密麻麻的敲击声，连成一片，嘈杂又静谧。
没有一点人的声音，虽然嘈杂，但毫无生气。
我能听到的属于人类的声音，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和我心脏的跳动。
咚、咚、咚……
我举着手机往前走，灯光扫过一扇扇玻璃门。
灯光都没办法透进这些房间。
整层楼的键盘声没有因为我的闯入，受到任何影响。
一整层楼，黑着灯，见不到人，满满的键盘敲击声。
人力资源部经理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
【人力资源部经理办公室】
门前，立着一台饮水机。
我走到它面前的时候，它响了。
我僵在原地。
这一次，我听得清清楚楚。
是人类吞咽口水的声音……
人类才有的那种，像是喉咙压着一口东西，往下滑的声音。
我举着手机，盯着它看了几秒。
刚刚抬起的，欲要敲响房门的手悬停在半空。
它发出声音的时候，桶里的水面，一点气泡都没有。
一般饮水机的咕噜声，是水泵的声音，会带气泡。
手机里的规则四：“饮水机……”
“请进！“
门里传出一个声音。
熟悉的声音。
我愣了半秒，打开了人力资源部经理办公室的房门。
办公室里不是那么黑，能看得出大概轮廓。
这里有一张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是他！
可又不太像他。
我对他有印象，因为三年前进入这家公司，他就是面试我的HR，
当年我入职，手续就是他办的。
现在的人力资源部经理。
全公司最严肃的人，平日说话惜字如金，对待工作极为严苛，对自己同样如此，自身形象细节做得近乎残酷。
而现在，他的头发梳到了一种飘逸的角度。
脸上是我从未想到会出现的表情，那就是他对于我的热情。
以至于我的手机灯光不小心扫到了他的脸上，他竟没有一丝拒意。
“哎呀，林晚！“他笑着指椅子，“坐坐坐，快坐！“
我坐下了。
他右手在桌上飞快地转着笔。
嗯，应该是在转笔。
总不能是在转手吧。
可他转得太快了，那截东西越转越快，转成了一团虚影，我根本看不清是笔，还是别的什么。
“真不愧是我们公司最有活力的年轻人！我非常看好您，就在刚刚我收到了您做的这些，嗯…不知道什么东西，总之，非常棒！非常优秀！”
“手续的事，您放心。”他拉开抽屉，抽出一份表格，
“您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已完成工作，天亮前，主动前来办理。非常好！非常配合！”
他填表、翻页、盖章。
动作快得吓人，章子盖下去啪啪响，像在打拍子。
不到两分半，全办完了。
“您的离职，批了。”
“谢谢，那我……”
他把表格往抽屉里一放，又从抽屉底下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不过，按规定，离职不是签个字就完事的。”
“您还有后续流程要处理。处理完，这个离职才算成立。”
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而且他话的用词，我感觉好奇怪啊。
我拿起那份文件，抬头一行字。
【离职后续的处理办法】
……
他面带微笑，“慢慢看，不着急。”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一双大长腿直接摆在桌子上。
“哎，您那个项目，听说熬了七个通宵？真厉害！但是啊，年轻人，身体是本钱，您应该……”
“离职以后什么打算？想好去哪了吗？要不要我给您介绍？我认识的人多……”
他一句接一句，热络得像我们认识了三十年。
可这三年里，他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我现在可以肯定他绝对不会是我现实里见到的那个人。
我应付了两句，挪了挪椅子，努力与他保持距离。
“哦，对了！这个东西，我觉得您应该需要。”
他将一张纸推到我的面前，而这张纸，本就是在放在桌子上的，只是我刚刚没有注意到。
“谢，谢谢。”
“嗨，这张纸，您拿着看去吧。本来就该是您的。”
这张纸上写着新的规则：
【人力资源部经理赠送规则】
一、远离保洁阿姨，特别是当她身穿红色制服的时候。
二、您可以离开公司，你无法离开公司，
三、饮水机中的水可以饮用。
四、人力资源部经理是值得信任的。
五、人力资源部经理办公室是安全的。但当您发现经理开始融化后，请立即离开办公室，此时办公室已不再安全。
六、应急通道是危险的。
——
我看着这些规则，同时又听到了风声。
经理又开始转笔了，
“……林晚，其实我一直把您当成我的朋友的，哈哈哈……”
“嗯。”我在看规则。
“……虽然我们之间见面的时间还不，到十分钟，哈哈哈……”
“对。”我继续看规则。
“……其，实我有想过让，您永远留…在公司的，哈，哈哈……”
“哦。”我依然在看……不，不是！什么玩意？！
啪！
有东西被甩在了办公桌上，同时一支笔从我面前飞了出去。
我循声看去，那是一团像是蜡一般，还在融化着的东西。
“没事的，没，事的……”
经理伸出左手试图把团东西从办公桌上拿走，
“哎……不，不要…看到我的…样子，离开……”
声音带着一些沙哑，音色也有一点扭曲。
可是左手总是不听使唤，不止地像蜡一样，滴着东西。
我立即起身，抓着【离职后续的处理办法】和一张纸，
快步后撤，“经理，我走了啊！谢谢。”
“等，等…等，我，我…们是朋，友…吗……”
我飞身跑向大门。
“当你想…要聊天的时候…欢迎…随时来哦……”
我打开门，
“这里…非常安全……”
经理的声音变得怪异，关上了门，声音依然传了出来。
“我，我我，其实，也希望…您能，能能，离开……”
走廊里，一整层的键盘声，还在敲。
一下，一下。
04
站在走廊里，办公室里再没有传出声音。
我借着手机的灯光，再看一遍规则。
【离职后续处理办法】
恭喜您，现在距离离开本公司又近了一步。为保证您的安全，同时也为了公司后续工作的顺利进行，请遵守以下规则：
一、请前往公司地下二层，向您的接替者说明您的工作内容，它已经在等待您了，请不要让它等待太久。
二、不必担心，作为您的接替者，它自然是您最熟悉的人，您的工作内容它会和您一样熟悉，您只需要确保让它看到您。
三、请远离那个和您一模一样的人，那不过是一个失败的复制品，就让它永远留在地下二层吧。
四、当您完成最后的交接任务后，即可永远离开公司。
——
我看完四条，又从头看了一遍。
心里觉得非常奇怪，但是说不出哪里不对。
我的脑子里现在一团乱麻，周围的声音又太过嘈杂。
第一条，让我去地下二层，见我的接替者。
对，我应该去。
第二条说，他是我最熟悉的人。
最熟悉的人……是谁？
第三条，让我远离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这个公司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吗？我也没有弟弟啊……
或许我有一个从未蒙面的哥哥也说不定，嗯……
这个念头想到一半我就赶紧掐掉了。
我盯着文件，忽然觉得手机的灯光有点刺眼。
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想找个舒服的角度。
然后我发现，就算手机不照着文件，我也好像看得清上面的字。
漆黑的走廊里，白纸黑字，一行一行，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手指碰到了关灯键。
想关。
又止住了。
我把灯又举稳了。
我现在只想要离开这里。
哪怕是永远离开，我也愿意。
并且我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过，永远离开……
这四个字，怎么听着，不太对劲？
我甩甩头，朝应急通道走去。
走到应急通道门口，我停下了。
【灯】
应急通道的灯，亮着？！
白花花地亮着，从门口一直亮到楼梯拐角。
而此时应急通道外，门边的墙上，我发现贴着一张纸。
纸上又是几条新规则。
【进入应急通道须知】
该须知不存在。若您已经发现了本须知，说明此时应急通道的灯光已经亮起，为保证您的健康，请严格遵循以下规则。
一、不要进入灯光常亮的应急通道，若您看到应急通道亮起灯光，请迅速找到本楼层的饮水机，在您确定您面前的饮水机发出类似孩童的嬉笑声后，喝下饮水机中的水，直至您再次听到来自饮水机的吞咽声，此时应急通道的灯光应该已经熄灭。
二、本公司应急通道灯具，由于年久失修，偶尔会出现灯光闪烁或灯光常亮的情况，属于正常现象。
三、电梯是安全的，若应急通道出现异常可以前往乘坐电梯，电梯可以通往任意楼层。请不要乘坐电梯。
四、应急通道的灯光并不重要，您可以随时进入应急通道。请不要进入应急通道。
五、若您在应急通道中，应急通道的灯光突然亮起，请尽快离开应急通道。
——
看着这些规则，我的思绪更加混乱了。
一时间，我竟产生一种想要冲进应急通道，尽快找到我的接替者，然后赶快离开公司的想法。
我忍！我忍住了。
我看着墙上的规则，看着眼前亮着灯的应急通道，又看看远处敞开着、透着亮光的电梯。
电梯的灯光好刺眼……
我退后两步，思考。
过了不久，我毅然转身，“去找饮水机。”
我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这样对减轻我混乱的思绪好像有点帮助。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我终于不再多想了。
“嘻嘻嘻，哈哈哈……”
靠近饮水机，我听到了类似于孩童的嬉笑声。
我喝下了饮水机里的水。
不久，孩童的嬉笑声消失了，饮水机的吞咽声恢复了。
周围的声音也不再那么嘈杂了，我的思绪也变得清晰了一些。
“有用，真的有用！”
“所以现在……还是要下去，不然也没别的办法。”
我再次来到了应急通道门前。
这一次应急通道的灯，灭了。
再看向刚刚墙上的规则，现在已经不见了。
我这次留了一个心眼，进入应急通道，将之前在应急通道里发现的规则都用手机拍了下来。
一步，一步。
我来到了应急通道的二至一楼的拐角。
看向周围的墙面，果然也有规则。
【一至二层规则】
一、应急通道中的灯光保持常亮是正常现象。请尽快离开应急通道。
二、请尽快前往地下二层。
——
“规则开始催促了啊……”
“没关系，下面还有一楼呢，再看看。”
新的规则很快出现了。
【一层至地下二层规则】
一、应急通道中不存在任何地下楼层，若您在应急通道中发现通往地下的楼梯，请无视它。
二、本公司存在地下楼层，但仅存在地下二层。不要前往地下二层。
——
“什…什么，意思？”
规则一多，我的思绪又开始混乱了起来。
看着通往地下的楼梯，“下面…不应该是地下一层吗？”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手机里自己刚刚拍下来的规则再看一遍。
【离职后续处理办法】
……
一、请前往公司地下二层，向您的接替者说明您的工作内容，它已经在等待您了，请不要让它等待太久。
……
“‘请前往公司地下二层’‘请不要让它等待太久’我应该去地下二层。”
我迈出了脚。
“什么叫‘不要前往地下二层’‘请尽快离开应急通道’。”
我又赶快将自己的脚收了回来。
此时此刻，我没有选择向上，或是向下。
我站在楼梯的拐角，看着向下的、漆黑的楼梯，踟蹰不前。
无形的压力，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感觉，我已经无法思考了。
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
公司地下一层是停车场！我可以从停车场里开车离开公司啊！
我简直就是一个天才！
我果断向下迈出了一步，两步，我停不下来了！
我感觉我马上就要离开公司了，
为此我感到无比兴奋！
向下！向下！再向下！
一步！一步！又一步！
直到下一层。
我抬起头……
05
我抬起头。
面前的墙上鲜明地写着楼层。
【地下二层】
“为什么……难道不应该……”
我看着那四个字，一时间有些恍惚。
我的四肢开始变得麻木，一抹凉意侵入我的身体。
“您好……”
！！！！
黑暗里，面前的黑暗里，传来一个太过熟悉的声音。
看见……
一个男人，个子不高，背有点，穿着一件旧衬衫。
面容憔悴而又疲惫，有一对厚厚的眼袋。
他朝我举起右手，高高举过头顶，五指张开，僵硬地晃着。
他真像我……
但还是有不同的，就比如，他的脸上挂着笑，嘴角咧到了耳根。
可我没有……
砰！！！
整个应急通道的灯光，瞬间全部亮起！
“啊！！！”
我的四肢充满着活力，我拼了命地想要逃出这里。
在我的身后，他在极力地嘶吼着，喊着我的名字。
“林晚！林晚！我是林晚啊！”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跑！等等我！等等我啊！”
“救我出去！！！”
……
我没有管身后传来的声音，一口气跑到一楼，然后离开应急通道。
应急通道的灯光亮着。
我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一楼大厅，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一切事物都很清晰。
然后，我看见大厅里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拎着水桶，拿着拖把。
保洁打扮，红色制服。
红色！
【夜间公司临时规则】
五、凌晨四点，保洁人员将进行清场工作，为期半个小时，保洁人员为保洁阿姨，只有一位，穿灰色工装，请配合其工作。
【人力资源部经理赠送规则】
一、远离保洁阿姨，特别是当她身穿红色制服的时候。
——
她转过头了。
她看见我了。
她冲过来了。
跑！
我转身又回到了应急通道中，向上奔跑。
楼下保洁阿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一路冲上公司三楼，冲进人力资源部经理办公室。
经理显然是被我吓了一跳，正在拼自己的动作一滞。
“哟~您……哦不是，是你来了啊。”
我背靠着大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时没有太关注这个经理说了什么。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撞在了大门上。
我也迅速从地上弹射而起。
警惕的看着大门，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紧接着就是更加密集的“咚！咚！咚……”
“你这是怎么了？被保洁阿姨追了吗？红色制服的？”
我看像经理，面部扭曲，身体畸形，但好在现在没有融化迹象。
我对着他点点头，不敢发出声音。
我怕外面的保洁阿姨听到我的声音后会更加疯狂。
“嗨，这个不用慌。“经理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放心只要你在这里，这里就绝对安全。她进不来。“
阿姨敲门声一下比一下重。门框在抖，墙皮簌簌往下掉。
阿姨你别这样，我害怕。
可门，纹丝不动。
我盯着那扇门，又盯了十几秒。
“来来来，坐坐坐。”
门，依然纹丝不动。
我放心了，走过去坐下。
经理有意想要和我聊天。
“保洁的工作时间在凌晨四点至凌晨四点半，现在几点了？”
我打开手机，在刚刚手机仅仅开启照明功能。
手机屏幕的亮度让我感到刺眼，
“凌晨四点十七分了。”我回应。
然后试着去把手机屏幕的亮度调低，结果发现已经是最低档了。
所以只能作罢，转头看向经理办公室的布置。
这里有一个非常大的书架，上面各式各样书的名字我都可以看清。
没想到经理办公室里还有这么多的东西，我上次都没有仔细看。
经理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
“上次，你只在这里呆了不到十分钟，这一次就多呆一段时间吧，我们好好聊聊天。”
我随意的答应着，
我又在这里看到了一个我上次没有发现的事物了。
忽然，我觉得就这样在这里待到天亮似乎也不错，毕竟这里这么安全……
“其实只有您在我身边，我才会融化，而在我融化后，这里也就不再安全了。你也就必须要离开了。”
“其实我有把您当作我的朋友，我真心希望您能离开，虽然我想要您能留下陪我。”
“对于您来说，电梯是安全的；对于你来说，应急通道是安全的。”
“或许，电梯里也有规则。可惜我不能离开这间办公室。”
……
经理说话的时候像是在对我说，又不像是在对我说，但我并不在意。
时间过得很慢，偶尔我也会拿出规则看一下，虽然手机还是有一点刺眼，但是我心里认为我应该这么做。
【夜间公司临时规则】
……
六、在天亮之前，若有声音呼唤你的名字，请勿回应。请在天亮之前离开公司。
……
【人力资源部经理赠送规则】
……
二、你可以离开公司，您无法离开公司。
……
六、应急通道是安全的。
【离职后续处理办法】
恭喜你，现在距离离开本公司又近了一步。为保证你的安全，同时也为了公司后续工作的顺利进行，请遵守以下规则：
……
三、请远离那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那不过是一个失败的复制品，就让他永远留在地下二层吧。
四、当你完成最后的交接任务后，即可永远离开公司。
——
规则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不，是我太敏感了。
敲门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经理的话也结束了。
我看了一下时间，凌晨四点三十三分。
啪！咕噜咕噜~
有一个东西滚到了我的面前，这是一个应该呆在人的眼窝里的东西。
我看向经理，经理的脸开始缓缓裂开。
“对不起，我好像又开始融化了……”
嗖——！
开门
啪！
我离开了经理办公室。
06
走廊里，一整层的键盘声，还在敲。
走廊两侧的房间里微微泛出光来。
身边传来儿童的嬉笑声，是饮水机发出的。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朝应急通道走去。
应急通道的灯依然亮着。
应急通道前的规则又一次出现了。
【进入应急通道须知】
……
四、应急通道的灯光并不重要，你可以随时进入应急通道。
……
——
我回去喝下了饮水机里的水，嬉笑声！
继续喝，继续等，嬉笑声！
重复，再次重复，我喝饱了！
没有效果，嬉笑声依然在，应急通道也亮着灯。
叮——！
远处，“叮”的一声，同层的电梯到了，透出刺眼的光。
我想起那个经理说过的话。
“‘或许，电梯里也有规则’，算了，去看看吧。”
我走进电梯，电梯的灯光让我感到非常不适。
还有就是电梯里的那个人，那个穿着灰绿色制服的家伙。
我刚一走进电梯，那个人就盯着我看，一直想要和我对视，真没礼貌。
不一会儿……
果然，这里也有规则。
我用手机拍下了规则，就尽快离开了电梯。
【电梯间规则】
欢迎乘坐本电梯，通过本电梯可以到达四楼，恢复公司供电。之后，你便可以通过公司一楼大门离开公司。在此之前，请遵守以下规则：
一、本电梯为全自动电梯，自动往返于本楼的地下二层及地上一至四层，每层开门停滞时间为十分钟。
二、电梯的灯光适宜，您不应对此感到不适。
三、请在进入本公司电梯之前确定自身状态，保证应急通道的灯光常亮。
四、你可以乘坐电梯前往四楼，届时工作人员会恢复本楼供电。
五、电梯内的工作人员是安全可靠的，工作人员身穿灰绿色制服，并且绝不会主动与您对视。工作人员与你对视才是正常现象。
六、你可以主动邀请他进入电梯，哪怕他和你一模一样，放心他不会拒绝你的。
七、请在天亮之前离开公司。
八、你可以离开公司，您无法离开公司。
为什么要离开公司，留下来工作难道不好吗……
——
电梯门关闭，电梯下行……
我搓揉着我裸露的皮肤，有些疼痛。
如果不是电梯里的那个人总是想要和我对视，我早就找到规则离开电梯了。
“电梯里果然有离开的方法！”
“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
“电梯下去了，只要等着电梯上来，然后稍微忍耐一下，等着到了四楼，就可以让电梯里那个没有礼貌的家伙帮我恢复公司供电，这样我就可以从公司大门离开了！”
我的视线下移……
“电梯下去了……去地下二层了……”
桀
我要忍住，还不能笑。
桀桀
我有点要忍不住了，桀桀桀，不行我要忍住。
不行，我还是忍不住了，忍住……
我！忍！个！蛋！啊！
桀！桀！桀！桀！
……
距离电梯上来还有一段时间。
我不紧不慢地走进应急通道。
应急通道亮着灯。
但我还是走了进去。
我在里面站定，向上伸出双手，抬起头，仰面闭上双眼，享受这一时刻。
并在这时将手机彻底关机。
把那些没用的规则都扔在地上。
享受这一时刻！
我刚刚想起了一个规则：
【应急通道地下二层】
一、您无法离开地下二层。
二、在天亮之前，若有声音呼唤你的名字，请勿回应。
三、您必须对声音的来源绝对服从，哪怕声音的来源是你也一样。
——
我不禁在心里讥笑那个经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以为我真的没有听到你在说什么吗？！
你是在恳求我送你的朋友离开这里！
可是，你不知道的是，虽然我们两个人一模一样，记忆、身体、衣服、习惯，一切的一切！
“但是……”
我停下动作，用自己的脚又一次踩了踩地面。
我完全可以想象的到，那个我在地下二层绝望的模样。
就像我一开始一样，在见到“您”的那一刻开心的模样。
“抱歉，今夜，只有一个人，可以离开这个公司……”
“您失误太多了……”
我对着自己脚下的地面轻轻地说着话，
遥远的下方，断断续续传来沙哑的嘶吼……
叮——！
“哦~我的电梯来了。”
我走出应急通道，来到走廊。
此刻，键盘的敲击声听起来是如此悦耳。
我看向走廊尽头的【人力资源部经理办公室】
“你其实早就已经发现了吧，你就应该早点在办公室里解决我，
虽然，你这样做依然救不了你的朋友……”
“哈哈哈……”
07
我走进电梯。
没有礼貌的人，依然没有礼貌。
但是很好用。
叮——！
四楼到了。
四楼的走廊，很普通。
太普通了，没有感觉。
没有成就感！
又安静。
我走出电梯，刚要开口。
“喂！你帮我……”
电梯内那个身穿灰绿色制服的人同样走了出来。
并且一路走到走廊的尽头。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头拧了180度，就为了继续和我对视。
我真的有可能在这个时刻感谢他。
……
公司的供电恢复了。
我从公司一楼的大门离开了公司。
我终于离开了公司。
之后三天，我没去上班。
请了病假，把自己关在家里。
直到第三天，项目经理来了电话。
“你跑哪儿去了？项目成了！客户当场签了！”
“你赶紧来公司一趟。谈点好事。”
次日，我来到了公司。
白天的公司，人来人往。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身上非常舒适。
项目经理和我在公司三楼【人力资源部经理办公室】谈话。
“小林啊，你这个项目办的，真的是非常好啊！公司有意提拔你啊……”
“可是你这个‘离职报告’是怎么回事？怎么？你们这些公司里的优秀人才现在都喜欢搞‘完成项目之后就提交离职报告这一套’吗？”
“哎，不过这都不重要，一切都是为了公司，你们这些年轻人的行为都是可以理解的……”
“行了，快去参加会议吧，你的这个‘离职报告’我帮你取消了啊，你们这些年轻人也真是的……”
公司会议室内，坐满了优秀的年轻人。
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标准的微笑。
林晚来的比较晚，坐在了方圆身边。
两人脸上的微笑出奇的一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