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晚餐的桌卡上写着我和许照的名字。
我把两张桌卡叠起来，点开手机，退掉了这笔由我亲手写进约会系统的订单。
餐厅经理愣了愣，说锅里的牛排都醒好了。
“那让它接着睡吧。”
我走出两步，又折回去，请他把桌上那杯冰水给我。
我手抖，拧了两次才拧开门口车篮里的水壶。
许照上擂台的第一场比赛，临时提到了六点十分。
她给我留了张票，在背面写了三个字。
别叹气。
她知道我的毛病。
她买件领口磨脖子的衣服，我要叹气，她大冬天等不到公交，也有我在旁边替她叹气。
有段时间她剪坏一截裤脚，下意识先回头看我。
我那会儿还觉得，这是因为我们感情好。
我到场时，擂台顶上的灯已经亮了。
穿蓝背心的姑娘抬腿要跨围绳，先咬着牙套往看台扫了一眼。
她看见了我，低头把两只拳套碰了碰。
我认识许照三年，没见过她那样笑。
后来我靠那一晚挣过一笔钱，也丢过一笔更大的。
这两笔账放到一块儿，都抵不上铃响之前，我站起来喊她名字，她朝我点的那一下头。
1 蓝方许照
我设计的约会系统里，烛光晚餐的示范订单跑过十七遍。
第十八遍，我和我女朋友自己吃，纪念我们在一起三年。
我在餐厅的洗手间对着镜子理领子，手机上弹出六点半的用餐提醒。
跟着就是许照的消息。
“早场有一对临时打不了，洪姐刚问我能不能补她们那场。我答应了，六点十分就上。”
昨天她还问过我，能不能改成九点吃饭，她原定七点半上场。
餐厅把周五晚市的宣传档定在六点半，梁进和人家磨了一个月，我一直舍不得退。
我问她，能不能跟洪姐说说，把她那场往后挪一挪。
毕竟她那个上擂台，在我心里和上台弹一首练过几回的曲子差不多。
“那天上场的又不止我一个。”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票压在我电脑底下，自己进浴室洗绑手带。
餐厅经理看我退完单，拿起桌卡问要不要保留。
“要。”
那两张硬纸片在我外套里一路刮着拉链，我蹬共享单车过桥，连路口的人吵架都嫌他们费时间。
到体育馆时，门口的检票员给我指出蓝角那边一排塑料座。
许照已经进场了。
她在小小的台阶前把脚抬起来，又放下，等前面的裁判让出一条路。
我看见她脚踝上露出半截白袜，跟我昨天晾在窗台上的那双一样。
“许照！”
她朝我的方向转头。
有人随我一起看过去，问身边的小孩谁是许照。
我指给他们看，比跟人介绍自己公司的时候响亮多了。
“蓝方那个。”
她跨进了围绳。
这场北桥拳馆办的新人交流赛每场三回合，一回合两分钟，打满了由台下的裁判判胜负。
这些都是印在票背面的，我以前从没想过两分钟也能那么长。
铃一响，对面叫夏青的姑娘先出了手。
许照往后退，一退就是三步，几乎把擂台中间整块让给了人家。
夏青也戴着头盔，比她高半个头，一条胳膊伸出去，能比她先碰到对方。
第一回合中段，夏青一记直拳打进她两只拳套之间。
许照后脑往后一仰。
我两只手抓住膝盖，怕自己一站起来就喊她下来。
后排有人嘶了口气。
“蓝的光会抱头，这个不好看。”
我扭过去。
“还没打完。”
那人瞅瞅我，把腿从前排的空椅子上撤了下去。
第一回合结束，许照坐回蓝角，她的教练洪姐蹲在她面前，手比划了一个往侧面绕的动作。
许照没往看台上看。
她盯着洪姐的手，张开嘴等洪姐取牙套，一边喘一边点头。
第二回合她抢着往里走，还是吃了两下，第三次总算绕出了绳边。
她出拳打得太急，自己先趔趄半步。
我上身往前栽了一截，好像我隔着几排座位也能伸手把她接稳。
身后那个说不好看的男人拍了一下椅背。
“往左，对了，往左！”
第三回合，夏青还伸着那条长胳膊，许照往外闪了一步，右手第一次打得结结实实。
夏青向后跳开，护在脸前的拳套一下就贴紧了。
蓝角那边先喊起来。
我忘了刚才还嫌别人吵，站在台阶上喊了两次许照，第二次嗓子都劈开了。
她没分神，眼睛一直在夏青身上。
最后那声铃一响，她自己停住，往后退了两步。
夏青走过来碰了碰她的拳套。
两个人站到中间，裁判举的是红方的手。
我替许照难受，难受得几乎没听见广播把胜方报完。
她把头盔一摘，汗顺着耳朵淌下来，经过夏青身边还转头说了句什么。
夏青弯腰笑了。
她到了台阶口，看见我绕过半排凳子走过去，嘴角一扬，露出被牙套磨红了的嘴唇。
“憋坏了吧？”
我把水壶递上去，壶盖刚才就拧松了，差点从我手里滚下去。
“那一拳，我看见了。”
她咬着壶嘴看我。
“哪一拳？”
“最后一回合，你把她打退了。”
许照低头，吸进去一大口水，肩膀也跟着一点点松下来。
“她下巴往后缩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打着了。”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那只蓝拳套鼓鼓囊囊，她胳膊抬不高，便朝我左臂轻轻捶了一下。
“我真的打着了，周放。”
我身上挨了这么一下，竟然比她还得意。
她要去给随场医生看一下嘴，走之前把她的运动包塞给我。
我接住包，才发现手机在夹层里震。
梁进一连打了三个电话。
第四个接起来，他开口就问我人在哪儿。
“体育馆。”
“楼上那家餐厅，经理和我说你取消订单。周放，周末活动页面两千多人点过了，咱们说好发一条创始人的约会路线，你去哪儿给我找一桌肯露脸的人？”
我扭头看了一眼台上。
工作人员正拿布擦刚才许照踩过的地方。
“有个地方，比你那家餐厅好看多了。”
我当时是真想把我看到的东西，给所有人都看一眼。
2 两个肉包
医生看完许照的嘴，交代她有头疼恶心就去医院。
她跟洪姐约好第二天报个平安，换完衣服来找我，第一句话是问饭还能吃吗。
我给她看退款。
原价三百九十八，退了两百九十八，剩下一百是临时取消扣的留位费。
她摸出手机，说要给我转五十。
我把她手机按回去。
“你人都没去，怎么还得交座位钱？”
“我男朋友坐了。”
“就坐了一分钟。”
“那你喝没喝水？”
我想起用人家冰水装满的水壶，没能答上来。
许照这才笑了，说她还以为我得等经理上完沙拉才来。
馆外街边有家包子铺，收摊前剩两个猪肉的，外加一整个素馅蒸笼。
许照要了肉包，掰开晾着，把皮软的那半塞给我。
“输的是你，怎么还发奖？”
“你来的早啊。”
她碰了碰嘴上那道小口子。
“上个月我试手套，给你看照片，你说跟家里洗碗的一个颜色。”
我记得那副黄色拳套。
我夸完颜色还问过能不能退，她新买那副比洪姐借她的那副贵。
“你刚才喊我，第一声我就听见了。”她说，“我还没进去呢，你急什么？”
我没说自己怕她一进去就没空看我。
我问她有没有看见我给谁指蓝方。
她说没看见，我说是个扎两只辫的小学生，打完追着妈妈问自己能不能学。
许照嚼着包子，过了好几秒才抬脸。
“她当真问了？”
“我听见了。”
她从包里摸出参赛牌给我，是一块薄塑料，正面印着许照，背面印着一串编号。
她用拇指抹了抹上面的水汽。
“我妈嫌我练拳费钱。我说我这辈子，除了她催我去的地方，也想有个地方人家喊我全名。”
说完她把参赛牌翻回有名字的那面，推到我面前。
我想起认识许照那天，她在我办公楼后面给人改裤脚，店里挂号都用颜色夹子。
我叫她红夹子老板，她抬起头说，红夹子欠三十块，先结账。
后来我再去，给她带过一只掉漆的订书机。
她要订价目表，我就帮她坐在门口订，把每张都订歪了。
她教我拿手背在纸角上压一下，手背挨着手背，我下次就拿了一条根本用不着改的裤子。
我们谈了三年，我常常得意，她让我做的事，外人插不进手。
她练了快一年的东西，我却连人家报她名字都差点错过。
“能给我吗？”
她看一眼那块塑料。
“下次我还要拿回来，跟新的放一块儿。”
我把两张桌卡从兜里拿出来，包在参赛牌外面。
她伸长脖子看，乐了。
“你把饭店桌子偷出来了？”
“桌子太大。”
她把空纸袋按在我膝头，又从后面绕过来，一口亲在我耳朵后头。
我脖子一缩，她的嘴唇很凉，挨上来那一下又软得要命。
“周放，过三年了。”
我嘴上还有包子油，仰着脸想亲回去，她笑着往后躲。
“嘴疼，先欠着。”
我看她坐回去，才想起来手机里有一段视频。
是后排那个大哥替我录的，等许照看医生的时候他传给我，说起初嫌她不会打，末了他镜头差点跟不上。
我把手机横过来。
最后那一下，夏青的脑袋刚好出了画面，许照蓝色背心上的字却拍得清楚。
她看了两遍。
“我抬下巴了，洪姐指定还得骂。”
“我能发吗？”
“你朋友圈可以。后面你喊破音那声给我留着。”
她把画面又拖回头，捂着嘴看我。
“这么响，我都怕你喉咙疼。”
回家路上，我把那六秒发了朋友圈。
她是第一个点赞的人，还给我留了个小喇叭。
十一点过后，她睡了，我坐在床边回梁进的消息。
我和梁进做的约会系统叫两个人，帮想不出去哪儿的人排半天行程，可以直接下单买店家的套餐。
我管路线和预订，梁进找商家，罗果接客户，也负责把我的长句子改成别人看得懂的短句。
北桥那家餐厅是沿江餐饮旗下的店。
对方给了我们四个周末的试投机会，这一周要看第一波实付订单，才肯敲定后面的推广。
梁进发来一张空着的活动页。
我原来给那一栏起的名字是，第一次约会也不会错的晚餐。
下面空得刺眼。
“那个蓝衣服是你家许照？”梁进问。
他看过我朋友圈了。
我给他回了一个嗯。
“你俩这才有意思。你有本事让人退单，还能让人跟你买别的，试给我看。”
我走到客厅，把许照的参赛牌立在电脑边。
我把饭店订单的金额和地址遮掉，把她打中那一拳接到退款页面后面。
前后拼出来十一秒。
我犹豫了半分钟，想过她说的是朋友圈，也想过把她叫起来问一句。
卧室门下没透光，她明天七点就要起来开店。
我把最后一帧停在她的背心号码上，想着她刚才问我，小姑娘当真说想学？
我愿意让几百个小姑娘都看一看。
至于我也愿意让她们顺便点进我的活动页，那会儿我把两件事想得一样好听。
临点发布，梁进说先别挂购买，挂个想要按钮，看看有多少人理我。
我回他，标题已经想好了。
“退一桌牛排，给我女朋友占一个座。”
零点十二分，我用两个人的账号发了那条视频。
3 想要
第二天醒来，视频底下的想要点了一千七百多次。
有个人留言说，他跟媳妇现在一出门就找能停车的馆子，二十分钟吃完，再花二十分钟从停车场出去。
他问，下次她想去哪儿的时候，他能不能也买张票跟着。
我躺在床上，把那条留言读了两遍。
我做两个人之前，替商场写过领券页面，买一送一被领光我就下班，谁跟谁去吃，吃到一半是不是在吵架，我一概不知道。
这回有个人在问我，能不能带着他媳妇出去过一个像样的晚上。
那天我回得特别快。
我说你让她先挑，她挑的地方也许比你定的馆子好。
发完才发现，许照六点五十就出门了，我睡觉把她那边的被子卷过来一半。
梁进八点到了公司，给我发来一张餐厅的群聊截图。
经理挺高兴，说昨晚有人循着退款页的店铺头像来问，退的是哪一家，牛排是不是真好。
他们自己转发了视频，配文是吃饭随时来，遇见喜欢的人别迟到。
顾岚是沿江的推广负责人。
她在群里拍板，让餐厅加一百个活动套餐。
梁进问我原来那个入口放哪儿，我让他加到活动页最底下，写清楚只是晚餐，拳赛没票卖。
链接刚放上去，活动页就有了订单。
上午十一点，连昨晚剩下的库存都卖掉了，一共一百八十六单。
我算得出毛收入，一单十块，餐厅履约之后我们拿一千八百六十。
一千八百六十，单拆出来连公司的工位租金都不够。
但这一百八十六单，没有一单是我在群里求亲戚下的。
顾岚直接给我打电话，问我认识多少拳馆，愿不愿意做一个月的活动。
“先看需求。”我那会儿说话已经有点飘了，“观众自己选，去了哪儿，出来再吃什么。”
“活动总得有个开场，你女朋友那个短片就行。”
我正要接话，许照的电话进来。
我切过去，准备和她说一千七百多个人点了想要。
她先喊了我一声。
“周放，你来店里。”
她从来不在忙的时候喊我去店里。
我走到门口，隔着玻璃就看见有两个人拿手机往缝纫机后头伸。
一个男的笑着问许照，打得这么凶，她男朋友在家是不是都没处说理。
许照手里还拿着人家的西裤，熨斗底下冒白气。
她把裤子从烫台上移开。
“你送来两条裤子，改的是裤脚。别的我这里不接。”
那人讪讪地放下手机。
另一个说走吧，还没开拍，人家就凶了。
我给他们让开门，看他们出去了才敢喊许照。
她拿遥控关掉熨斗边的小风扇。
“你发到哪儿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一点点往下划，停在底部的购买链接。
“你问我的时候，说的是这个？”
我说没有，发的时候只有想要，购买是早上加的。
她把手机放到烫台边。
“那早上你给我打过电话没有？”
我嘴巴动了一下。
她把刚才那条裤子叠了起来，手拢到腰头时顿了一下。
有一截线卡进指甲里，她平时都拿剪刀挑，那天直接扯断了。
“刚才还有人打电话给洪姐，说自己订了套餐，什么时候能让我陪着打两拳。”
“页面写了只有晚餐。”
“人家看到视频里的我了。”
我把手机拿过来，拇指停在屏幕上。
我想说他们理解错了，我也想说里面真的有好多好话。
许照从我脸上看见了那点舍不得。
她把刚叠好的裤子重新抖开，往桌上一放。
“我昨天打输了也愿意拿给你看。周放，我没有交给你卖。”
我的脸一下烫了。
店门外走过两个带着菜篮的人，我听见谁的小车轮在地缝上一磕。
我打开账号，按了删除。
页面很快空了，下面还剩一个灰色的数字，告诉我刚才有多少人正在看。
“我会让餐厅也撤掉。”我说。
她把墙上的电源拔了，拿起外套，说上午这半天她得歇一会儿。
我下意识要去接她手里的钥匙，平时她累了，我替她关卷帘门。
她自己攥着钥匙走到门边。
“你先回吧。”
她等我出来，才把门拉下去。
我站在玻璃外面，眼看着那扇卷帘一节一节降下来。
昨天她主动把我拉进了一个地方，今天不到中午，我又让她得费一把力气，亲手把我关在了外头。
4 一张报价单
餐厅经理接我的电话，刚说完恭喜，我就请他撤掉视频。
他停了会儿，问能不能把原来那篇换成光有文字的。
他确实在群里发了两百张活动券，后厨也据此加了备货。
我说订单照做，说明里可以留店名和套餐，擂台得从里面拿走。
经理把视频撤了，沿江的号上还有一份。
我打给顾岚，她让我下午过去一趟。
梁进在电梯里和我碰上，拿着两杯咖啡，递我一杯。
我摸到杯壁上有水，低头才看清是他替我点的加冰美式。
我们刚做两个人时，他每天出门一杯加冰美式，最穷的时候用同一只杯接公司楼下的冰，晃出点声儿就算喝过了。
我不想跟他对视。
会议室里，顾岚在一张手绘地图上给四家餐厅画圈。
她四十来岁，做事爱用纸，讲到要紧的地方把笔往纸上一摁，一个圆点能把背面扎透。
“我把原计划改成看完再吃，一场演出或者活动，跟一家餐厅搭着做。”她说，“沿江愿意出六万推广费，咱们谈四个周末。开头我想让许小姐出镜，她能接受多少镜头，可以另外报价。”
我没碰她推过来的那张纸。
“她现在连原来的也要撤。”
“那当然。刚才我让同事撤了，你可以看。”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沿江号上的确已经找不到了。
顾岚等我抬头，才把笔放下来。
“撤和重新谈是两件事。你的视频拍得好，你当时喊的那声是真着急。以后如果拍这条，我想把你那个着急留着。”
我原以为她想看我女朋友挨揍，准备好了一肚子话。
她说想留我的声音，我鼻子一下有点酸。
梁进把那张纸拖到面前。
“只要第一期出镜？”
“第一期你们俩。现场用什么素材，得先把许可拿全。”
她的笔在纸上最底下划了一条线。
“有六万，你们够把客服和活动场次做起来。靠那点每单十块，三个人一星期能分多少，你们比我清楚。”
梁进把咖啡端了起来，冰块撞了一声。
我知道他在算哪笔账。
上周罗果交了工位的网络费，他抢着给她报销，最后用的是他那张还挂着车贷的卡。
我去倒水，饮水机里只剩一个杯底，按半天，咕噜一声也没出来。
顾岚叫我坐，说还有个更简单的方案。
“我们在空馆租一小时，让你们补拍。台下你俩吵两句，上去打拳，下台吃饭。许小姐全程知道哪儿有镜头。”
“吵什么？”
“订晚餐的时候他没问你啊，类似这种。你当时肯定也有不痛快，照实说就行。”
她说的是许照，手指头却点在我面前。
我咽下嘴里那口凉掉的咖啡。
昨天许照不痛快，半天没跟我说话，还是把票搁在了我桌上。
镜头前要她说一遍，大概连这一点偏心也得算进去。
“我不会拿这个去劝她。”
梁进放下杯子。
顾岚看了我一会儿，把报价单往回收了收。
“那你们自己做一期。不用她也行，周三之前让我看到能卖的路线、愿意接的场地，还有几个人会来。首页我可以给你们留一栏。六万得拿着整套新方案谈。”
她给了我们四天。
电梯门一关，梁进就按了开门键，又松开。
“你刚才本来可以说，回去问问。”
“你想我晚上怎么开口？”
“你就原样说。人家有钱，问她愿不愿意，愿意就签，不愿意就算。”
我看着镜面里自己那件皱了的外套。
我刚在许照那儿吃过亏，又真真切切地想了一遍，六万分三个人，够我们多撑多久。
梁进看我没说话，先出了电梯。
“行，周三我陪你跑。你欠的那句问，别回头拿我当借口。”
我在楼下吹了会儿风，给许照发消息，说视频都撤了，有人还拿截图找她就叫我过去。
打完我看了两遍，把最后一句删了。
我另发一条，说那一百八十六份晚餐卖出去了，会有一笔钱，我记着，回头把账拿给她看。
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
“账发我，今天不用来。”
回公司的路上我才想明白，她发的是不用来。
平时周末这时候，我要在她店里等她关门，再一起去她妈那儿吃饭。
我把手机塞进兜里，又摸了出来。
上面的字没变。
我站在公交站边，给她发了一个好。
5 空着的蓝角
周日早上我去北桥，没去许照常练的那面镜子底下。
我在拳馆前台等洪姐，旁边一台旧饮水机垫着块折过四次的硬纸板，接一杯水要晃上三回。
洪姐从里间出来，把它扶稳了才看我。
“有人说你要开包场，我都不知道是你开，还是我开。”
“没有包场。”我把昨晚写好的说明打开，“昨天那条是我用错了地方。许照没接过单，拳馆也没参加。”
她架上眼镜，从头看到尾。
“发你那上头，别贴我门上。原来不知道的，看你一贴又来打听。”
我点头，准备走，洪姐喊住我。
“还有个人，你得跟她说。”
夏青蹲在最里面的沙袋边上系鞋带。
周五她戴了头盔，头发全塞在里边，我到跟前才认出来。
她背心底下穿了件白色打底，左袖子一撸，露出小臂上三条被猫抓出来的疤。
我向她道歉，说我拿视频去做生意，没有先问她。
夏青把鞋带拉得一样长。
“你那视频，我妹妹给我发了六遍。”
“她看见了？”
“她问我是不是收钱了，最后才肯让人打我一下。”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声，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却直直的。
“我练到第二回合腿抽筋，也没肯让她打一下。”
我喉结动了一下。
我原来想着她脸没露，最坏也就是跟我说一句下不为例。
可我录进去的那个退步，在她生活里有比脸更熟悉的人认得。
“我加到说明里。是你赢的，我截的是最后一小段。”
她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白灰。
“输赢是有记录的，我妹妹非要信六秒，我拉她来看完整场。你写清楚以后不再用就行。”
她把护具往包里塞，拉了一半，侧过脸问我。
“许照跟你说了没有？”
我还以为她指我俩闹翻了。
“说什么？”
“下个月南馆的新人赛，我俩都要报名。洪姐问要是能重新配上，打不打。”
“她怎么说？”
“她问我，能不能把右胳膊让给她两分钟。”
夏青拉上包。
“我说不能，她说那就打。”
她提着包走过我身边，鞋底在地胶上蹭出一声，轻快得很。
我站在空下来的沙袋旁，突然想起许照说要把两块参赛牌放在一块儿。
周五下台时她就想到下一场了。
那会儿我揣着她第一块牌子，以为日后那两块都得先从我手上过。
“我也就早上刚决定。”
许照的声音从身后过来。
她进门时没换鞋，脚上还套着改衣店里踩缝纫机的帆布鞋。
我看见她提的袋子是满的，护具全带了。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把运动包的拉链头拨来拨去。
“医生说这几天先歇，我来量量腕带，旧的总往里卷。”
我从沙袋底下退出来，给她腾出通路。
她没有马上走。
“夏青说你要发说明？”
“嗯。”我把手机拿出来，“我写了来源、哪一段、什么时候撤的。你想先看可以看。”
“你念吧。”
她拉开一张黑凳子，双手放在两腿中间听我念。
念到原片只允许我发在私人朋友圈，发到商业账号由我自行决定那句，我卡了一下。
“往下念。”
我把那句念完，又念了实际卖出去的套餐和继续履约的安排。
最后一行是我留的投诉电话。
“改成你的电话了？”她问。
“嗯，原来挂的罗果那边。”
“那发吧。”
我拇指按了发布。
等屏幕上打完一个转，我把手机塞回去，才想起她自己还没换鞋。
“许照，我错在听见你说可以发朋友圈，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你既然肯让我发，多半也肯让我拿去救急。我发出去的时候还挺得意，以为我把你拍得特别好。”
“那个大哥拍的。”
我怔了一下。
她把嘴角提起来一点，伤口那儿还红着。
“你就负责喊。”
“我也能干点别的。那些人再到店里去，我可以……”
她望着我。
我把那句快到嘴边的我去把人赶走咽了回去。
“你叫我，我就到。”
“我今天只想练点步子。”她说，“你在这儿，我总想看看你在干什么。”
我看了一眼她没脱的帆布鞋。
“那我先回公司。”
她低了低头，指甲把鞋舌拨正。
我去门口穿外套，许照叫了我一声。
“也不是说以后不让你来。”
她手扶着那张黑凳子，声音比刚才低。
“我得再想想。上次让你坐那儿，是因为我抬头想看见你。”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已经蹲下去换鞋，认认真真给自己系那个头一回就容易系歪的结。
我把手伸进口袋，把原本想从她手里接过来的东西，全按在里面。
6 陪坐的人
我把点过想要的人收到一张表里，请罗果给同意接电话的用户回访。
她看了一会儿，把表推回来。
“你打。问问人家到底想要什么。”
我打了十九个。
前十八个有说想看打拳的，有说以为点了能抽免费餐的。
第十九个是那位嫌停车太久的哥们。
他姓魏，说他老婆前天抢了一张木刻印字的体验券，临出门还是给退了。
“我问她那有什么好玩，她说她小时候家里印过年画。反正我也不懂，我去了两个人的券更贵，她嫌浪费。”
“您愿意去？”
“她上回陪我看球，看错三次比分，也坐到了最后。”他说，“我买个位置在旁边看看呗。”
我挂了电话，把刚才那句话写到纸上。
买个位置在旁边看看。
罗果凑过来，看我用笔把位置两个字圈了两道。
“你给人找一排陪坐？”
“先找个地方肯让人陪坐。”
“还有吃饭呢。”
我指着顾岚那张手绘图。
最东面有一家沿江开的汤面馆，往回走一条巷子就是旧印厂。
许照的改衣店最早在那条巷子摆过两个月摊。
有一回我去给她搬凳子，巷子里下大雨，有人隔着窗敲玻璃叫我进来避雨。
玻璃上印着蓝字印坊，窗里四张桌子，沿墙一排凳子全空着。
当天下午我去了蓝字印坊。
敲玻璃的人姓贺，头顶上常年戴一顶海军蓝的帽子，他在台上夹着张薄薄的旧纸，用小刷子往上扫灰。
我在边上等着，等他扫了三回才说来意。
“上一次你站这儿问我借塑料袋，说凳子淋坏了你女朋友要跟你急。”
“您记得我？”
“我那袋子刚拿来垫过油墨。你回去发现没？”
我那天被许照笑了半天。
凳子没淋着，抱凳子的人把白裤子蹭成了蓝裤子。
我把手机上的活动页给他看。
贺师傅戴上眼镜，第一句话就问体验能不能改成自己选颜色。
第二句问，坐边上的闲人会不会指挥人家。
他遇见过，一家人来做一张画，婆婆嫌颜色浅，媳妇嫌线歪，抢着替对方动手，最后谁也没把画拿走。
“先给他们两个选项。”我说，“一人做一人看，或者两个人都做，各拿各的。”
“坐着看，你收人家多少钱？”
“就收做的那个的钱。只给他加一把椅子。”
贺师傅拿帽子拍了拍凳子上的灰。
“八个动手位。谁把第九个人领来非得做，我可真赶人。”
我当他面打了两个电话。
汤面馆肯留一桌，凭体验订单加一份汤面，晚到二十分钟也有东西吃。
魏哥说星期二老婆得八点下班，他去问她要不要赶最后一批。
贺师傅听完把墙上的钟拨正。
“八点半开。她实在赶不来，我把留给她那一张纸夹起来，下回还能用。”
我问了一句，纸您肯留，人咱能不能也给留一回？
他吹胡子，说周放你算算我夜里要开多少盏灯。
我把这句话也记下来，回去跟梁进商量改期费。
我没胆子拿第二张顾客的脸试，于是在活动页拍了一张贺师傅同意放出来的照片。
照片上有一截压纸用的旧铜尺，旁边是一把油漆脱了一块的椅子。
梁进看一眼说像小学教室，手却伸过来帮我把那张歪照片转正了。
罗果给按钮写了四个字，我想试试。
我盯了一会儿，又添了一个选项，我陪人来。
页面下面有两行能改的时间。
以前我写好了几点进去，几点出来，过点谁负责通知，我觉得这些越齐全，客人越省心。
这回我给他们一个改期的机会，想看看谁愿意为把时间挪到一起，多按一下。
周二中午，八个动手位卖出去六个。
有五把陪坐的椅子被勾上，两个勾椅子的人还填了要吃的面。
梁进把统计发到公司群里，带了个呲牙的笑脸。
我看了好一会儿，截图转给许照。
转完我赶紧补了一句。
“没用你的照片，也没写你去哪儿。”
她半天没回。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亮了，是一张她从改衣店门口往外拍的照片。
天已经黑了，旧印厂那边两盏灯刚开，亮了一左一右。
她问我，贺师傅那个垫桌脚的小铁片还在不在。
我说我去看。
“你忙你的。”她回我，“我知道它在。我放的。”
原来她早去过。
我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罗果贴在我桌边的座位表乱响。
我从里面抽出一张白纸，给今晚要留的那五把椅子各写了一张桌卡。
7 晚到的人
周二晚上，我在印坊门边见到魏哥。
他离约好的时间还早了二十分钟，却没进屋，站在窗外，每隔一会儿往巷子口望一眼。
“她老板今天盘货，让她多留一会儿。”他说，“我刚问她还来不来，她就没回我了。”
我把桌卡放到靠门的那张桌上。
我原来打印过一沓免排队的牌子，放在沿江餐厅准备给用户拍照。
眼前这张纸只写了一个姓，魏哥看了，揪了揪袖口的线头。
“写她的吧。她姓陈。”
我把那张卡翻过来，借他的笔写了个陈。
八点半，最里头一桌压下第一张纸，门口那把陪坐的椅子还空着。
魏哥准备走了。
他说家里米还没淘，他回去做饭。
我在改期页上找给他看的选项，门外就响了一声自行车铃。
陈姐踩着一辆很小的折叠车，从巷子那头骑过来。
她还穿着超市印了名字的红马甲，一只裤脚卷到脚踝上面。
看见魏哥，她把车往墙上一靠。
“我以为你等急了会先把我的做了。”
魏哥捏着一支笔，给她看一直没舍得碰的那块木板。
“我又不会。”
“我也不会啊。”
她用袖口擦把汗，笑着坐了下来。
贺师傅拿来一只塑料盆，叫她先把手洗了。
等她选蓝墨水，魏哥在旁边问，小时候她家印画是不是也用这么重的颜色。
陈姐说她爸用红的居多，手指甲盖底下也红，年一过才洗得掉。
她问魏哥，记不记得家里柜子最下面那沓纸，搬家时还嫌重。
魏哥说记得。
“我以为是没用完的春联，还拿了一张糊书皮。”
陈姐把刷子搁下，扭脸看他，眼里先有火，慢慢又笑起来。
“回去把书找出来给我。”
我站在门边，把手机放回口袋。
梁进在群里等一张活动照片，我给他拍了柜台上贺师傅自己刻的桥。
原来的那把椅子，此刻有人坐着，椅脚在地上挪一点，压得木头吱呀响。
我觉得这声儿比什么照片都管用，偏偏没法拿给谁看。
汤面馆十点打烊。
第一批人出来时，有两个人临时要加面，我跑了一个来回，把他们带到还亮着灯的那一桌。
再回来，贺师傅正在收刮板。
许照站在窗外，抱着一个用报纸包的东西。
我怕她是来找贺师傅的，开门让了条路。
她不进来，朝我怀里塞过来一只饭盒。
“我过来的时候面馆还亮着，你到底吃了没？”
我没吃。
手机上梁进问了我两次要不要捎面，我都忙着给人留位置。
她用脚拨过门边的矮凳。
“坐下，手伸出来。”
她把饭盒摊在我手心。
里面是她妈做的荠菜馄饨，汤单装在一只拧盖的塑料罐里，拿报纸裹着保温。
热气一下冲上来，我险些被熏出眼泪。
她站着看我吞了两个。
“周放，那把凳子是从我店里搬出来的。你当初非说可以用塑料袋救回来，后来我白送贺师傅了。”
我屁股底下的凳子歪着一只脚，伸手一摸，底下有三道她刻上去的浅痕。
以前它还在店里的时候，我坐这把，她坐高的那把。
有一回我等她睡着了，醒来身上盖的是她还没卖出去的一块棉布，拎起来一看，淡紫色的，上面全是小花。
我拿这个问她心疼不心疼，她说一米十三块，可以盖死我。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我想问的是，她今天怎么肯来找我了。
许照往里面看，贺师傅把印坏的纸摞在墙角，一张一张夹好。
“我下班过桥，看到你真给人留凳子了。”
我托着那盒馄饨，半天舍不得落勺。
“那你现在坐吗？”
我把屁股底下的凳子往外拖。
她把矮凳踢回来，自己从门边挑了把新的。
“你吃你的。你吃太快，我坐这儿看着。”
她说完当真坐下来了。
我俩隔一条门槛，印坊的灯从她耳朵边漏出来，照见她口袋里露出半截新买的绑手带。
我问她要不要尝一个。
“你要拿喂过自己的勺给我？”
她看我迟疑，低头把勺上那只吃了。
我举着空勺，耳朵一下发起烧来。
等我吃完，她说要回家，我忙把饭盒盖严。
她先一步站起来，接走了我手里的汤罐。
“回同一个家。”她说，“慢点收，我在这儿等你。”
我低头包那张报纸，试了两回都折不回她刚才那个样子。
最后我抱着松松垮垮的一团纸出了门，她看了看，伸手过来，牵的是我空着的那只手。
8 六万块的空格
星期三我把试场的结果带给顾岚。
六个动手位，来了五组，六碗面。
有一组临时要照顾小孩，点了改期，贺师傅把纸夹上了。
顾岚看了半天，手指按在六碗面上。
“你收了多少？”
“体验收五十八，面是另加的，按原价。”
“我问你们收多少。”
“一个动手位我们收八块，面馆这次没抽。”
她在纸边写了个四十，再打了一个小叉。
“我挺喜欢这个事，但沿江出六万，要的是多卖出去几百桌正餐。你这一次六碗面，天花板在哪儿？”
我翻出梁进画好的档期表。
下一步能换不同的地方，印坊只有八个位，修钟的冯师傅一桌还能多摆两把椅子，南门的小剧场空场也能谈。
我讲着讲着，看见顾岚把笔帽盖上。
档期表上有我写的意向时间，别人的签字一个都没有。
她给我添了点茶。
“我可以给你卖一百二十八的双人饭，送一个印刷体验。陪坐还是你的陪坐，但你总得让我知道，人从你的页面过来，会在我的店里花多少钱。”
我说那得先买饭，体验时间也没法随时换。
“对。你可以约人，餐厅也得约人。”
她又问我，愿不愿意把视频交给别人来演。
“第一天仍从烛光晚餐改去看拳赛，第二天再上你这个印刷。演员签字，拳馆给钱借个场，拍完你来挑成片。”
梁进翻页的手停住了。
顾岚确实肯花钱，给我们自己选演员，连旁白都可以自己写。
我想了一会儿，问她，那个男的最后一定得回去吃烛光晚餐吗？
“他得回来。要不沿江是在投什么？”
梁进转过来看我。
我想起魏哥把自己的名字擦掉那一下。
他想看陈姐把一张纸印完，原来要不要吃饭，是他看完了才问的。
我如果给他把两件事栓在一起，他下次去的话，大概也得先把她想去的地方塞进哪顿饭后边。
“沿江的钱有自己的用处。”我说，“我这边还想再试试。”
顾岚拿起桌上那叠纸，翻回预算那一页。
最上面有个空格，是填合作公司的。
她在那一格上划了一道，说回头把汤面馆店长的电话推给我们。
“他愿意留两桌就留两桌，这笔钱走不了推广。”
我点头，桌下那只手把自己裤腿攥得发硬。
六万就这么没了。
我进门的时候甚至想过，这次要是谈下来，我可以给许照买一双新的拳鞋。
现在我得记一笔开工四十块，出门还要和梁进说对不起。
梁进下楼才开口。
“我能认你不肯让她拍。后面那个双人饭，我差点想替你答应。”
“我也差点。”
他抬起眼。
“你别哄我。”
“我在那儿连一分钟都没坐满。回头再卖一百桌同样的，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
梁进从停车券的盒子里掏出最后一张券，沿着中间的线撕下来。
“那你回去跟罗果说。”
罗果在工位上等我们，电脑屏幕上开着两个人的账。
我把门关上，说六万谈不成，试点暂时只有印坊和汤面馆。
她等了会儿，等我把那个四十块钱也说完，才把桌上的酸奶吸管拆开。
“那我拿不到多的工资，总能少干点活吧？”
我说能。
“先把那个半夜十一点的自动提醒取消。我想有一次下班，真到家了再听见有人在我手机里说晚安。”
梁进把工位门后的折叠椅拽过来，坐到她旁边。
我们把租金、客服和系统每个月要交的费用摊开。
原来的办公室下个月到期，续租就得三个月一起付。
梁进说别续了，他家那辆车可以跑场地，平时人各自在家做，一星期碰一次头。
罗果把酸奶喝完，抬头看我。
“卖什么你们给个准话。再来一条两万播放量，大家都得先问里头的人同不同意。”
我说这条写在活动名单最顶上，得我自己签。
她说行，把空杯朝我一推。
那天我们关灯关得晚。
我把带回来的六万元报价单翻过来，在背面记下还肯借场地给我们的两个人。
贺师傅的字我写得很大。
汤面馆店长姓施，名字还不知道。
纸上剩下许多空地，我本来想一口气把它填满。
最后只在最底下写了魏哥的姓。
人家愿意来第二回，他自己说的。
9 给我看时间
试场过了一周，餐厅把活动餐核销完。
一百八十六单里有六单退款，我们最后收了一千八。
我把明细发给许照，又发了一句，要是她愿意，可以拿这笔钱给自己添点东西。
她回了张付款记录。
视频发出去那天，店里有两个客人急着拿衣服，她停了半天工，晚上自己花钱发了同城急送。
一百二十块，两张单。
“你把这个给我。”她说，“还有，拍的人要是有话，你自己去找。我不想拿一场输掉的比赛换双鞋。”
我联系那个后排的大哥，请他看我们发过的版本。
他说他给我的时候压根没想过这些，事情撤干净就行。
我又去问夏青，她回了个行，意思是她看过说明，不用再去练拳的地方找她。
后来许照收下一百二。
她回了个小喇叭，跟那晚在朋友圈留的那个一样。
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这天晚上我到改衣店接她。
许照手边放了四条裁好的裤脚，拆到第三条线，她松手，在裤子旁边放了一张写有日期的纸条。
“明天再做？”
“今天得走。等我剪完这一条，又有一条。”
她起身换鞋，门一开，她妈邱梅就站在外头，手里捏着早餐摊的围裙。
“人家要这个礼拜拿，你周六又不在店里？”
“周六要练。”许照指给她妈看墙上的钟，“从今天起，我有三天六点关门，牌子在这儿。”
邱梅看过那块纸牌，把围裙往胳膊上一搭。
“你晚上多接两条裤子，我白天能少站半个钟头。就俩月交完新冰柜的钱，你先帮我撑一下。”
许照坐回凳子上，把鞋带重新紧了一遍。
“冰柜我照原来给你出一半。晚上接的活，我明天早来做。”
“你几点睡？”
“少接点，真接不完就让人去别家。”
邱梅嘴巴张了张，看见我在旁边，把围裙握得更紧。
她大概等我劝一下。
我过去也劝过。
许照的手冬天裂过一条缝，我请她两边选一个少做点，最后给她列出来三个晚上都能改衣服的方案。
那时我特意空出一个周日，要带她去个能泡手的地方。
她从那张纸上往下看，看完说，周放，你写的时候没算我几点能从你那儿回家。
这回我把那几条裁剩下的布料拢到一起，问许照收哪儿。
“机器底下。”她说。
邱梅往店里走了两步，拿起桌上第一条裤子。
她以前也给人改过衣服，看一眼就知道还剩多少。
“你这线头得剪干净。”
许照接回裤子。
“妈，今晚我真走。”
邱梅没抓着不放。
“你家里还有鸡蛋没有？上次我拿一袋过去，三天就剩壳了。”
许照说有，拉着我往外走。
等卷帘落到一半，她才回头喊，妈，我下个月比赛，你要不要去？
邱梅没接那个话，朝她脚边一指。
“门杆别砸着脚。”
许照把脚挪开。
街上走出好远，她才说，她妈每次听见她要打拳，都在看她身上有没有青的。
“我也看。”
她横我一眼。
我从她包里侧面抽出水壶。
“但你这回把头盔戴严实，剩下的我到时候在底下看。”
“你都给自己买好票了？”
我一愣。
许照拿过水壶，边走边笑。
“今晚还缺个人给我看时间。两分钟响一下，你能帮我听着吗？”
北桥夜里有个夹层，馆里人多的时候，洪姐在下面上课，许照在上面照镜子走步。
我跟着她上去，才发现那里的钟一直慢四分钟。
她教我开自己的计时器。
我站在镜子侧面，看她往绳边退了两步，脚一转，又回到中间。
第一次做完，她支着腿喘，没听到声音。
我想让她再休息一会儿，把提醒按掉了。
许照一抬头就发现我手的位置。
“时间到了？”
“刚到。”
“响了就告诉我。”她说，“我得知道我这么累的时候，还能不能站起来。”
下一轮响的时候我没去碰。
她抬头，看见我举起两根手指，等足一分钟，自己站直了。
我数着她进退的步子。
等到最后一次停下，她背靠着镜子往下滑，我坐到旁边，把水壶递过去。
她喝完把脑袋靠在我肩头。
“刚才好几次想偷懒。”
“我看见了。”
她仰着脸问我。
“那你看见我站起来了吗？”
我说看见了。
她把额头往我肩窝里一拱，汗全蹭在我衬衫上。
那晚我回去把衣服搓了两回，挂到窗台上，风一吹就鼓起来。
我在底下站了半天，嘴角一直没下来。
10 四十把椅子
退办公室那天，我们把公司的东西塞了梁进一后备厢。
他的车坐三个人已经嫌挤，后备厢里再塞一个复印机，连手套箱都被震开了。
里边掉下来一叠停车发票，还有一张去年的营业执照复印件。
梁进捡起来，抖抖上面的灰。
“那时候跟房东谈，我说半年就换大地方。”
我问他现在后悔吗。
“后悔没要那盆发财树。”他说，“养得比我们好。”
罗果把自己那把椅子留给了下一家，说实在拖不动。
我们把咖啡机搬进印坊后面的小库房，机器一响，贺师傅就在前屋骂我们浪费电。
不过他已经肯把周五的第二场排进系统，魏哥也带着陈姐来了一回。
这回是魏哥自己做，陈姐带着书来，在旁边给他一页页翻小时候的印花。
印坊一个月能多开八个夜场，汤面馆那边不用我们提前定菜，只按当晚实际来的人留两桌。
我填了三次账，终于能估出一个月赚多少。
那个数很小，可我不用拿外卖券凑进去撑门面。
梁进接了份白天跑门店的兼职，说晚上的新场他照样谈。
他刚把账号交给我，罗果就推来一条消息。
南馆办新人赛的聂鸣来问，观众票能不能放到我们这里预约。
那场比赛恰好就是许照要打的那场。
我去南馆之前先到改衣店。
许照正把一件西服从人台上卸下来，听完我说南馆，她把西服往我肩上一搭。
“你这么紧张干吗？他们找你，又没找我。”
“我要去看场地。”我说，“但先给你知道。你要是介意我做那场，我今天就去看看，别的先不说。”
她从我肩上拿下衣架。
“你进去找谁？”
“聂鸣。”
“他管售票。我打不打，洪姐去问对阵的人。你跟他谈你的。”
她往前走一步，帮我把挤在后颈的领子拨出来。
“有个事，你得帮我问。上回我在等检录的时候，有一排人找不到北馆厕所，直接推开了更衣室门。”
“我去看。”
“问完也告诉我。”她说，“我妈要是去，她认不得那边的门。”
南馆比北桥宽，中间有三圈坐席。
聂鸣领我进门，一路踢开卷在过道里的旧广告布。
他给我看最靠台的四十把椅子，椅背上有一块正方形的凹槽，能插硬卡。
“想先让你们帮忙卖这四十张。每张三十，卖一张给你们六块。你要谈别的活动，能把票放一块儿，让他们来这儿集合就行。”
他说他看过我那条澄清。
“以前有人办活动，把十多个人领到裁判桌底下，说比赛前能见选手。你们要是也卖见选手，我现在领你出去。”
我笑了一声，说我想先看洗手间。
他在前面走了两步，见我还真往左转，折回来指路。
两扇蓝门挨着，一边通洗手间，一边通备场区。
字是用毛笔写的，纸被水浸过，只剩两团墨。
我拍了门，问能不能在验票后让人从右边绕，别跟备场的人走一起。
聂鸣抬手比了比走廊的宽度，说能加护栏。
我跟着他又走了一遍，才回去看座位。
四十把里有六把贴近过道，旁边能带年纪大的人进出。
我选了一把，在凹槽上用手一擦，擦掉一层灰。
“我能自己先买一张吗？”
“我给你留。”
“我买。还有可能要再带一个人，等她确定了自己加。”
聂鸣把那把椅子翻过来，后头写的是十七。
我上回在许照的票上也是第十七号。
这一个位置比原来那个离台上近。
许照抬眼的时候，应该不用再绕过半个场子才能看见我。
等我说完试卖方案，聂鸣去拿合同。
我就坐在那把没人坐过的椅子上等。
台还没搭，前面是一块露着木纹的空地，我闭上眼都能听见一声铃。
我的手掌搭在膝盖上。
我想要场场都坐在这么近的地方，也想把这地方做成我能养得起自己的生意。
这一次我坐到聂鸣回来，把票价、取消和重新入场都谈清楚了。
他拎走合同前看了我一眼。
“你还有什么想问？”
“有。”我说，“刚才说厕所那条路，你给我画一下。我答应人回去交差。”
11 报谁的名字
两天后，许照和夏青的对阵定了下来。
洪姐给两边发了同一张表，问她们有没有哪里不明白。
许照拿那张表来问我，观众会看见什么。
我把售票页给她看。
最上面只有南馆的门头，下面有时间、场次，还有我和聂鸣画的那张路线图。
对阵表等赛事方公开以后，会放在页面底下，八场，每场两个名字。
许照指着她那一行。
“这个能不能放大点？”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上一回我妈连哪边蓝哪边红都搞不清。”她说，“这回起码能看见我姓什么。”
我把对阵表的字放大了一号，十六个人都放大了。
她往下划到餐食那一栏。
汤面馆离南馆三条街，店长施大勇带着两个店员在小门脸里守着，一听说有比赛，就问我们能不能再卖几份吃的。
他晚上七点就开始炖第二锅汤，观众凭票来有小菜，点不点面到店再算。
许照在那一栏摸了摸。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爱吃面了？”
“他们有一张六个人的小桌，坐满了还能再挤一个。”
“那你留一个我妈的。她嫌在外头吃面贵，先别跟她说价格。”
我从桌边站起来，故意往窗外看了一眼。
“她答应来了？”
“我问第三遍了。她说我到时候再看。”
许照拿回手机，把对阵表发给她妈。
第二天开票，四十把椅子当天卖出去三十二张。
罗果给我看客服记录，有人问哪一场是网上那个退晚餐的姑娘。
我回他说都在对阵表上，买的是整晚的比赛。
他过了会儿回复，懂了，他媳妇要看第一场，他们看完那场就走。
我把这句给聂鸣看，问中途要走的能不能从后面直接出去。
聂鸣见他自己柜台上的票都还没卖动，起先光盯着前面那个三十二。
等我把话说第二遍，他才给了我一支粉笔，带我去后门划出口。
他在地上画箭头，我蹲在旁边改图。
“你女朋友上场之前，不弄个介绍？”他问。
“要介绍也一个一个介绍。”
“那你赶紧说，十六个人的名字里还有个我写错的。”
我们又把对阵表对了一遍。
第三天，四十张都售完了。
有七个人勾了到店吃面，有十一对是挨着选的座位，里面还有个我眼熟的号码。
是北桥后排那个大哥。
我给他打过去，他说票给他闺女买的，自己掏钱买了另一边靠过道的。
“你在我前头喊，我回家嘴上都喊起皮了。”他说，“这次得听她喊。她说蓝的红的都想看。”
我笑起来，问他要不要换到闺女边上。
“旁边那张已经卖了。你别换人家的，我到时候和她隔着过道说。”
挂完电话，我给罗果发了个拳头，罗果回我四十乘六，写得规规矩矩。
二百四十块。
贺师傅从前屋拿来一只刮板，上面干掉的蓝墨一片一片。
他让我下楼前帮忙把门锁了，看我还捧着手机。
“什么好事？”
“卖完了，四十张。”
我说完站起来，把刚才那句又说了一遍。
他把帽子摘了，说那把外头的椅子还给你们，你这回不用在门口罚站了。
我抱着那把凳子回家，放在客厅，许照从浴室出来一眼认出来。
“我刻三道的那把？”
我说这把现在身价变了，要收费。
她身上还带着热水的潮气，头发裹在毛巾里，闻言站在凳子前认真问我，多少？
“你亲一下，我给你打折。”
她果然低头。
我仰脸等，她把嘴往我耳边一凑，响亮地啵了一声，退开两步。
“打几折了？”
我坐着笑了半天，伸手去够她的毛巾。
她把毛巾一甩，水全甩到我脸上。
闹到最后凳子碰在墙上，许照伸手扶住，掌心压在我手背上。
“周放，我现在还是怕打输。”
“我知道。”
“我怕我一上去，眼睛又睁不开，跟上次一样只会后退。”
我把凳子往她腿边拨。
“那你打完我给你留个地方，你想坐就来坐。”
她慢慢坐下来，脚抵住我的脚。
“这句话我喜欢。你再说一遍。”
我又说了一遍。
她这次挨过来的时候，我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她托住我的下巴，绕过去亲在了嘴上。
12 邱梅的票
比赛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天，邱梅让我给她换个手机膜。
她的早餐摊支在菜场南门边上，收摊的时候，凳子能插进炉架底下，连同锅和铁勺一起推回去。
我揭开她的手机壳，掉出来一张对折过好几次的纸。
展开看，是许照那张对阵表。
店里打印的纸，许照那一行字底下有一道圆珠笔划的线。
邱梅伸手拿回去。
“手机字太小。你们都年轻，不知道看不清字有多烦。”
我想问她想好去哪边看了，话到嘴边又换了一个。
“我有张靠过道的，您坐那儿出门方便。”
她擦了擦沾着面粉的虎口。
“坐那么近，我看见她挨打，你觉得我高兴？”
我说我头一回也没高兴起来。
“您站摊前看过小孩第一次自己付钱没？他手上纸一共就一张，掉两回，还是非得自己递给您。”
邱梅哼一声。
“我多半替他捡起来了。”
“我也是。”我把手机壳卡回去，“许照这张没让人替她捡。”
她接过手机，屏幕亮了，里面是许照去年生日时的照片。
许照坐在灶台边上，正往她嘴里送一勺糕。
邱梅戴上眼镜，把那张脸放得很大，过会儿问我，许照上回是不是嘴破了。
“嗯。”
“她说吃包子烫的。”
我看着锅里最后一屉包子，想笑又没敢笑。
邱梅拿了把钳子，把底下快灭的火关了。
“你把最远的给我看一下。我要买，旁边最好空着，人多我坐不住。”
我调出聂鸣自己的订票页，那里最后一排还有几张。
她把眼镜往鼻梁上抬，掏出三十块钱压在我手机边。
“她要是问，你别跟她说第几排。她一上去要是光找我，我就亏大了。”
我把钱推过去，请她自己在手机上选。
她点完支付，瞅了我一眼，把原来那三十又拿起来，塞回围裙里。
“她那天没开店。我能给她看半天，行不行你问她。”
下午我回北桥，许照刚走完一轮步子。
她在场边抽开手上的绑带，右手出来的时候带面翻了过来，露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我凑近了看，以为是她修的。
她把带子递给我。
“我妈挑的线，我走之前她说这个太厚，拆了重新缝过。”
我想起那副总往里卷的旧绑带。
“她买票了。”
许照手停了一下。
“真买了？”
“花了三十。要我别告诉你坐哪儿。”
她轻轻哦了一声。
等水喝下去，她才把嘴从瓶口移开。
“周放，要是我打完了，再去找她，算不算挺晚的？”
我说那要看你想什么时候去。
她把右手的绑带往回卷。
“我想打的时候只想着打。要是看见她着急，我也许会往后缩。”
我去看镜子里的她。
快一个月下来，她已经习惯先看对方肩膀再动脚。
有时抬手太晚，洪姐把靶子收回来，她练完去拿拖把，也会顺着地砖走两遍。
我问她，台上的时候能不能看我。
她把带子在我手心拉开。
“打的时候没空。休息那一分钟也得看洪姐。你最好给我坐到最后，等我有空了自己找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笑。
我喉咙里很热，手指在那一行线头上蹭了蹭。
“我坐到最后。”
她拿着绑带往我手上缠。
缠到掌背，刚好把邱梅补的那一面压住。
“今天洪姐帮我解的时候，我跟她说了，下回还想打。她说先看我这回怎么挨揍。”
“你还想打几回？”
“不知道。”
她低头捏了捏我的手指。
“也许下次你该嫌票贵了。”
我等她把末尾的粘扣按好，握起拳头碰了一下她的手。
她迎了一下，掌心还烫着。
前台有人催我们把灯关了。
她松了手，背上包往下走。
走到楼梯口，她回头，朝我晃了晃缠绑带剩下的另一只手。
我赶上去，她把那只手交给我，自己去拎门边的水壶。
在外面穿过两次红灯以后，她忽然说，她小时候上台念课文，邱梅也坐的最后一排。
“那次你知道她在哪儿？”
“她包子卖完才进来。我没找着她，念完才闻见她身上有葱味。”
她把手收紧了些。
“这次我打完去闻闻。”
13 又提前了
比赛那天下午，聂鸣在秤房外面给我打电话。
有位选手上午摔伤，另一个没过赛前检查，前头空掉两场。
他问我们有没有预先提醒过比赛时间可能变。
售票页写了，我手机里还有给罗果的提示模板。
可我第一反应还是问，许照几点上？
“她现在排第三。按六点开，六点半以前可能就到了。”
上次她提前去备场，是许照亲自告诉我的。
这回我坐在仓库里，比她先得到了消息，旁边一台复印机正吐出过期的场次单。
我把最上面那张扯掉，给聂鸣重新确认了开门和开赛时间。
电话一挂，手边就响起个铃。
我以前给两个人设了一个声音，下单成功时响，跟咖啡馆端走一杯咖啡的时候敲的那个铃有点像。
这次是魏哥改了预约。
他约的是六点，想带陈姐先吃面，再去看第五场。
我回拨过去，他说陈姐要来给夏青加油，上回看了我那份说明，这回非要看看别人赢的样子。
“我们忙完就出门，先吃那碗来得及吧？”
“来不及了。第五场现在是第三场，六点半可能已经开打。”
对面静下来，有个女声问人家有没有定死谁先去。
我让他们先去看拳，面能往后挪，吃不成也没有预付的钱。
陈姐抢过手机。
“那就先看。老魏你拿外套呀！”
我挂完电话去改系统。
原来路线里的两站用一根线连着，换第二站只能推迟，没法放到第一站前面。
我做这个的时候为自己高兴过，觉得只要第一步定了，后面的人按顺序走就行。
我把餐食那块整个撤出来，单放在票夹下面。
罗果发通知前问我，有人就为第三场买票，要是人家明摆着赶不上呢？
我想了想，叫聂鸣把退票口开回去，开到开场。
比赛没取消，他本来可以不答应。
他问了我们一句，之前售票的四十张是照原数算，还是我们各赔一点。
“照验票的算。”我说，“没来的钱咱都别拿。”
他在电话那头翻了两页纸，松口说那他自己那边也开。
过了半小时有七张退出来，其中三张是两个人售的。
罗果刚把能重新买的座位挂回去，魏哥就发来一条语音，说他们已经到门口了。
我把那条放了两遍，听见陈姐在后面笑，说他把围巾都戴反了。
梁进把车开到楼下接我。
副驾驶脚底搁着一块塑料牌，上头是我让他印的两个大字，入场。
他一见我就叫我带充电线，说验票口连把椅子都没有，站一晚上能把腰折了。
我把线塞进包，摸到十七号的纸票。
电子票早出了，我还是在聂鸣那儿要了一张纸的，折起来刚好能放进许照那块参赛牌的套子。
我摸着有点扎手的纸角，对梁进说，第三场之前我得进去。
“你以为我这么早过来接你，为了让你多验几个？”
他从手刹旁拿出一个挂绳，上面夹着罗果做的值班表。
她五点到门口，梁进五点半接手，我只要把贴在玻璃门上的图换掉。
我把表从头看一遍。
“你俩什么时候定的？”
“你发你对象那场提前了，罗果就说她五点到。”梁进打了转向灯，“待会儿别立在门口。第一回找不到路的人，下次还是会找不到。”
他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
“知道要进去就把人教会。你老自己站着，她朝台下一看，准保还是找不着你。”
我捏着那张表，手心开始出汗。
上回看拳，我从餐厅冲出来，想的只是那六分钟再晚就没了。
这回城里有人为了别的选手往前赶，有人到家从冰箱翻了点剩菜，谁该收到通知，谁的三十块还在原路退回去，我都得知道。
我把车窗往下按了一条缝，在风里给罗果拨通电话。
“旧图只有一个入口。新的我到了给你换，我跟你走一遍再进去。”
那头罗果的鞋底在空空的大厅里响。
“我已经在这儿了。”她说，“你来吧，路我会走，你把那把没人用的椅子搬出来。”
14 十七号
我把新图贴上玻璃，退到门外看了看。
箭头从验票桌绕过去，朝右，到蓝门前又折一下。
原先被挤在角落的洗手间标记，这次用的蓝底白字。
罗果坐在桌后，把票号和剩下的座位对到最后一遍。
退掉的三张票又卖了两张，还有一把空在最前面。
有人走错门，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先指一次地上，再给人看玻璃上的图。
用不到我插手。
我掀开玻璃门上的帘子，准备进去了，梁进忽然伸手拦住我。
“你身上还有个工作牌。”
我把挂绳摘下来搁在验票桌上。
他推了我一下。
“现在拿自己的票。”
上回骑车去北桥，隔着一条街我就听见馆里在放歌。
这回我揣着票往里走，耳边最响的是自己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从门口到十七号有二十七步。
我坐下去才看见，凹槽里已经插了新纸卡，号码写得有点歪，是梁进的笔迹。
前两场开始前，我在后排找了一圈。
邱梅果然挑了最高的那排。
她没戴平常那条厚围裙，穿了件有领子的蓝外套，怀里抱着个装鸡蛋的白色布袋。
她四面都没有熟人，拍手的时候，手伸出去一点又收回去。
我没过去。
第三场要开始的时候，台下灯暗了一截。
观众席上有人把手机举起来。
我也摸到了手机的一角，摸了会儿，连同那张纸票一起留在兜里。
红方从右边来。
夏青的鞋换成了白色，踩台阶前先跺了两下。
主持人念许照的时候，远远的有个人喊了一声好。
我看不清谁站起来了，但那声好喊得像在菜场上叫人来拿落在摊上的零钱。
许照在台阶前停了一小下。
她朝我这一排看，眼睛在灯底下眨了一下。
我两手拢到嘴边。
“许照！”
她把下巴收进头盔里，跨上台去了。
她上去走第一步，我就知道这一个月她到底练了多少回。
夏青像上次那样用左手探她，许照没连退，脚跟只转了一点，从夏青的拳头边上让开了。
夏青扑空，右手跟得很快。
许照低头闪了一半，头盔一侧还是响了一声。
我整个人往前一倾。
她的脚在台上顿住了。
也就半口气的工夫，夏青又压过来。
我看得见许照绷紧的肩膀，看得见她后脚再退一步就要蹭到围绳。
她自己也知道。
她的拳套举到和眉毛一样高，挨了两下，等夏青右手收回去时，贴着围绳绕出了那个角。
洪姐在下面拍了一下台沿。
那声不大，许照也没回头。
第一回合结束，她走回蓝角，取出牙套，大口喘着。
洪姐给她递水，先说你出去了，接着拿食指往台上一点。
“她的右手等着你低头。你抬眼。”
隔得近，我听见许照回了一个好。
我刚才看她差点挨到围绳，满心都是她要怎么把那两下讨回来。
听见那个好，我才发现自己咬着后槽牙，比站在台上的人还舍不得松嘴。
旁边有人往地上掉了颗糖，滚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抬手递给那人。
是北桥大哥的闺女。
她手里还剩一颗，低头看一眼，举起来问我要不要。
“葡萄味的。你要是怕，就咬这个。我爸坐那边也在咬。”
我说留给你爸吧。
她胳膊没收回去。
“还有一颗。我也要看。”
我接过来撕开，把那颗糖含到舌头底下。
休息快结束时，许照把水推回去，自己伸手摸了一下绑带最末尾的位置。
蓝拳套遮住了那三针歪线。
我仍然想起邱梅站在早餐摊后头，弯着一只手的手指给衣服拆线的样子。
她大概就在我的斜后方。
我没回头，第二声铃响了。
许照从小凳上起身，抬着眼往前走。
这一次在擂台中间先伸手的人，是她。
15 蓝方胜
许照的第一拳打在夏青的拳套上。
她赶在夏青还手前退开一步，夏青脚才跟上来，她就从另一个方向贴了进去。
这次打到了。
夏青背心右边陷进去一小块，紧接着往前顶，带得许照只得侧身让开。
我听见看台下面有人吸了口气。
几排座位外，陈姐在喊夏青，声音都高过魏哥了。
我转脸去找邱梅，她正把手里的白布袋按在胸口。
第三次交手，夏青学乖了。
许照往她右边绕，她就先把那一步的地方占住。
许照的拳套在她胳膊外侧打滑了一下，夏青随即贴上来，结结实实打中一拳。
许照吃疼缩了一下。
我手里的糖纸捏得直响。
夏青这回也喘得厉害，没能跟上一开始那样快的第二拳。
许照站稳了，抬眼看她，竟然从正面又挤了回去。
铃响了。
两个人各回自己的角，坐下来的动作几乎一样重。
洪姐俯身问了许照一句。
我没听清，许照很快回了一句，还有力气。
她说完闭了闭眼睛，两只脚的脚尖在台上往回收，已经在找最后一次起身的地方。
我也想站起来。
坐着看她用掉那点力气，比跟着她从家里走到拳馆难多了。
我把脚踩实，等铃响，许照真的站起来了。
夏青没再拿左手试探。
她上来就把许照往角上撵，右拳一出，把许照的头盔打得偏了一下。
许照抬起手，护住脸，背眼看要碰到围绳。
我听到后头有人喊她的小名。
就一个照字，没能喊全。
许照右脚往外错了半步。
这一下挪得很小，夏青的下一拳从她耳边擦过去。
夏青还在往前，许照迎着她抬起左手，先在对方护住脸的拳套上点了一下。
夏青抬肘要挡。
许照从下面打中她的身体，再往侧面撤。
这一回夏青追到一半停住了，举着拳套看许照，脚没动。
许照一口一口往外吐气。
我突然明白她在等什么。
上次最后一回合，她打完自己先愣住。
这回她就在对面，等夏青把拳套重新举好，又冲了过去。
铃响之前，她俩最后对了一次拳。
夏青打到许照的左边，许照回了一记右手，夏青下巴一缩，白鞋在地上划了一下。
结束的铃声拉得很长。
裁判拦开两个人时，我嘴里最后一点糖刚好化掉。
我坐在十七号上，第一次觉得自己屁股底下真有个地方，能踏踏实实地把我托住。
结果出来前，许照去碰了夏青的拳套。
夏青抬着眉毛，喘得说不出整句，只挤出来三个字。
“有长进。”
许照咬着牙套笑，肩膀往她那边撞了一下。
裁判把两个人带到中间。
主持人报的是分歧判定。
蓝方胜。
我站起来，举着两只手，忘了手里还有糖纸。
裁判举起许照胳膊的那几秒，我在人声里听清了自己的声音。
我喊得特别响，喉咙一点没疼。
她跟红角的教练碰完拳，走到台阶口，一眼找到了我。
我把两只手都撑在座位边上。
这回我连水都忘了提前拧开。
她停在我面前，拿拳套往我胸口一碰。
“打着哪儿了？”她问我。
我朝自己肋下比了一下，又抬手比了比下巴。
“我看见她停住了。后面你又跟上去了。”
她长长地吐了口气，转身看擂台，好像那上面还有个她刚刚追过的人。
“我也没想到我还有力气。”
夏青从台阶上下来，背后有人递给她一条毛巾。
我以为她急着回去，她走出去几步又转过身。
“许照，下回别指望我同一个地方让你碰两次。”
许照双手还套在拳套里，碰了两下，跟头一回在绳子外边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你再来。”
夏青把毛巾往头上一搭，笑着走了。
我还想说句什么，许照偏着头望了望最上面。
“我妈在哪儿？”
我朝最后一排指过去。
邱梅已经下了两级台阶，靠着栏杆站着，白布袋的带子勒在手腕上。
许照上去到她面前，抬抬手，嘴巴张开又合上。
邱梅先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第三回合那一下，吓死我了。”
“哪一下？”
“她把你打到边上那一下。”邱梅说，“我都准备下来了。后来你自己走出来了。”
许照站着没动。
邱梅把白布袋往栏杆上一挂，拿手背贴了贴许照的脸。
“主持人喊许照，我听见了。”
许照低下头，拿额头抵住她的手。
邱梅给她挨着，挨了一会儿又拿另一只手去扒白布袋。
里面有几个还热着的鸡蛋，贴着袋边打了个滚。
“我带了四个，今天还剩三个。我刚才太紧张，在上头吃了一个。”
许照笑出了一点鼻音，叫她给我也留一个。
我站在底下，忙说我要。
母女俩一起往下看我。
隔着几级台阶，许照伸手要牵我，想起来自己还没拆拳套，又朝我晃了两下。
我上去接了邱梅的袋子，用自己的手掌把她的拳套捧住。
直到洪姐在另一头喊她，她才把手抽回去。
她一边下台阶一边回头。
“你坐到最后啊。我等会儿还来。”
我靠着栏杆笑了一声。
“行，我给你占座。”
16 等到最后
许照换完衣服回来时，还剩两场。
洪姐领她去拿了奖牌，她刚塞进外套兜里，红绳还露在外面。
她问邱梅要不要先去吃面，邱梅看一眼台上那个刚戴好头盔的姑娘，说看人家打完再走。
我去找罗果拿一只空椅子。
聂鸣看见我在墙边搬，顺手把隔壁那把也拎了过来。
“那边还缺椅子？”
“够了。还有一把给你。”
他放下椅子，把手里两份验票数给我看。
我那四十把椅子，一把空着，两个人买了没来，一共验了三十七张。
他那边本来空着的后排，今天陆陆续续也进了不少人。
“一场一场都有人看。”他说，“我准备把下回六十个座放你那儿。你到时候教教我，时间一变，怎么同时给人发消息。”
我把那把椅子接过来，问他下回要等多久。
“三个星期。有个馆要在这里做公开训练，正式比赛还得再等。”
我说那把纸先给我，我回去算算人手。
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把椅子搬回十七号旁边，许照先给邱梅让了座，自己把我往靠背上推了推。
她缩着胳膊，拿膝盖挨我的腿。
没过一会儿，我觉得肩头往下一沉。
低头看，她眼睛还睁着，正顺着台上两个人的脚来回走。
我问她会不会也有一天嫌在台上待得短。
“会。”她嘴唇动了一下，“今天就觉得最后还有一拳没来得及打。”
我把自己的手在膝盖上摊开。
她摸到我的掌心，扣住了。
最后一场打完，馆里的人都站起来鼓掌。
我等两个人从台上下来，才和她们往外走。
魏哥在出口等陈姐买水，眼眶还红着。
他说夏青下来的时候，他差点把手拍肿，陈姐说她也是。
许照在旁边听着，去袋子里摸出一颗鸡蛋，问他手疼不疼，实在疼可以拿它滚一下。
魏哥接过去，半天才认出来给他鸡蛋的是谁。
他想起来自己刚才一晚上都在给夏青叫好，挠了挠头。
“你那一下也打得好。”
许照笑了，把鸡蛋往他手里又推了一点。
“那你吃吧。我们还有。”
汤面馆那天最后来了十一位拿票的观众。
施大勇端着第二锅汤，从我们桌边挤过去，说煮了二十年的面，头一回有人端起碗先给女朋友腾一只放奖牌的碟子。
我刚把碟子摆正，许照就把奖牌翻过来，让有她组别的那一面朝上。
邱梅看了好一会儿，拿纸巾把碟边一滴汤擦掉。
“能拍吗？”她问。
许照把奖牌转到她那边，等她架好了手机，又把自己的脸凑过去。
“把我也拍进去。”
邱梅调了半天，最后拍出来三张，一张有她女儿，一张有我半个脑袋，最后一张是她自己笑得手抖，把上头挂的价目牌也拍了进去。
许照挑了最后那张，发给夏青，问她下回来不来吃。
夏青回了张照片，她那碗面在三条街外，碗底都刮干净了。
我给自己加了半碟葱，吃到最后，梁进把一张带有电子回执的账单转进群里。
二百二十二块，聂鸣已经结了。
底下还有罗果发来的一句话，今天十点起客服下班。
我把消息标成已读，自己也把手机扣到桌上。
邱梅问我今儿这算不算挣钱。
“算。”
我说出来自己先乐了。
我以前不好意思跟她说一单挣多少，现在连那两个零头都乐意讲给她听。
她摸出那个白布袋，叫我把最后一个鸡蛋装回去，明早饿了煮个挂面。
许照把奖牌收起来，喝了口汤，挤过来小声问我，下个礼拜五有没有空。
我一下坐直了。
“你又要上场？”
她笑得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那天有个男的，我想请他坐一会儿。看他自己愿不愿意。”
我说愿意，说完才想起来没问去哪儿。
她手指在杯沿上敲了敲。
“你现在可以问了。”
我看了看碗里的葱，又看看她。
“能坐多久？”
她的手从杯沿移开，挨到我的手背上。
“你想坐多久，我就陪你坐多久。”
17 两个人的桌卡
周五下午，系统收到一条新的约会邀请。
预约人许照，只有一个地址，蓝字印坊。
她加了一句备注，要去的人自己想好吃什么，想好再按确认。
我给她回，牛排。
她发过来一张菜场的照片，最上面那条是鲜切的黄牛肉。
“这一块行不行？”
我说行，这回不劳它醒，晚上我来煎。
去之前我把公司的东西收拾了一遍。
我们后来在页面上做了一处改动，想定两个人的事，另一边可以自己打开，选时间，也可以只来其中一站。
第一次收到改期，有个人选了三天之后，我过去看那天有几张票，才发现贺师傅已经多加了一场。
梁进和罗果都同意接南馆下一次的六十把椅子。
罗果排出了轮值表，把我的名字留在机动栏，说既然往后还有位置卖，我最好多练练怎么给别人交班。
我把要交接的三张表写完，六点准时关了电脑。
许照在印坊门里等，缝纫剪还挂在手上。
她已经把衣服店的营业时间换成了刻过的木牌。
她妈拿了一块挂到早餐摊边上，写着星期六她代收衣服，做不完的别赶。
这会儿贺师傅在刷最后一张板，许照走过去，等他把纸慢慢揭起来。
墨还没干，她两手捏着边，托到我面前。
纸上印着两把椅子。
一把是蓝的，椅背上有个方方的口。
另一把有三道缺口，摆得离蓝椅子很近。
我说像，贺师傅在旁边插嘴，说画坏了四张，这张再嫌不像，你来教。
“你跟他学了多久？”我问许照。
“最早想刻你那把快坐塌的电脑椅。你从南馆回来讲了十七号，我又换了张板。”
我想起她送馄饨给我的时候，说凳子底下那个小铁片是她放的。
她认得我坐过的那些地方，连那把还没来得及请她坐过的，也记着。
我把纸托得高了一点，去看那把蓝椅子的靠背。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晾，等墨干一点，给我看纸的背面。
背后夹着两张旧纸片，是烛光晚餐那晚的桌卡。
我当初拿它们给她包第一块参赛牌，这些天一直搁在抽屉里。
她把两块牌一起取来了。
“我给咱们做个册子。你那张十七号借我一下。”
我从手机壳里抽出票，递给她。
她用剪刀把蓝椅背上留出来的口裁开，把票插进去。
刚好露出十七。
“那你的放哪儿？”
“我的在这里。”
她指指第二把椅子，又把那两块牌从背后摸出来。
她准备买两个小袋子，缝在这儿，一袋里一块，谁拿起来都看得见许照。
从印坊出来，我一路把那幅画举过胸口。
回家刚换鞋，许照跑去厨房，说肉放在最下面，让我摸一下冻没冻硬。
我洗手开火，拿一只太小的锅煎那块太大的牛肉。
她把那把刻了三道的凳子拖过来，坐着替我剥蒜。
油一热，我举着铲子后退。
她拿筷子给牛肉翻个身，又坐回去。
“你坐着也可以指挥我。”我说。
“你确定？”
“先指挥一顿。”
她笑了，支使我拿盐，拿两只小碟子，拿她放在窗边一个指头高的蜡烛。
蜡烛是她中午自己买的，外头有个薄铁盒。
我拿打火机点了两次才点着，把火挪到碟子中间。
许照端起其中一个碟子，把我那块边上煎过头的地方切下来，放进自己的盘子。
“这一口归我。你留心火，别吹灭了。”
我抬头看她。
她脸上那点比赛后的青已经淡了，灯下还能看出一点。
我伸手摸了一下，她没躲，偏过脸蹭了蹭。
“疼吗？”
“你再碰一下我看看。”
我又碰了一下。
她拉住我的手，把椅子往我这儿挪，椅脚轻轻碰在一起。
我把属于她的桌卡摆到碟子边上，她就把写着周放的那张摆到我面前。
吃完，她问我，要不要坐到蜡烛自己烧完。
我说好。
过了一会儿，窗外有人骑车过桥，车铃响了一声。
她两只手还扣在我手上，我们谁也没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