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他折磨了整整五年，从公主沦为弃妇，最后死在冰冷的柴房里。
重生那天，大雨倾盆。
他被父皇罚跪在宫道上，衣衫尽湿，嘴唇发紫。
二公主急得直跺脚：“长姐！你不是最喜欢他吗？快去求父皇啊！”
我上辈子把命都给了他，他回报我的是一杯毒酒。
“喜欢？”我笑着摇头，“公主哪有喜欢罪臣的道理。”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不可置信的声音：“殿下……你不救我？”
当然不救。
这辈子，你们自己玩去吧。
01
我死过一次。
毒酒灌进喉咙的时候，我的手指抠进了柴房的泥地里。
指甲断了三根，血糊在土里。
那杯酒是顾衍之亲手端来的。
重生这天，大雨倾盆。
我站在长乐宫的廊下，看着宫道上跪着的那个人。
顾衍之。
罪臣之后，被父皇罚跪在宫道上。
衣裳全湿了，贴在身上。嘴唇发紫，脊背挺得笔直。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
他抬头看我，目光里带着我上辈子最吃的那一套——隐忍、倔强、不肯开口求饶。
五年前，我就是被这个眼神骗进去的。
"长姐！"
二公主沈令月从后头跑过来，裙摆都淋湿了，脸上急得通红。
"长姐，你不是最喜欢他吗？快去求父皇啊！他撑不了多久了！"
我低头看她。
十四岁的沈令月，圆脸，杏眼，一脸天真。
她拉着我的袖子，眼眶红红的，好像比顾衍之本人还着急。
上辈子，我就是被她这副模样推出去的。
她说"长姐你去救他"，我就去了。
她说"长姐你嫁给他吧"，我就应了。
她每一次都站在我身后，推我往火坑里走，脸上挂着这种天真的笑。
我死在柴房那天，她穿着大红嫁衣，嫁进了顾衍之的府邸。
她踩着我的命，做了她的顾夫人。
"喜欢？"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笑了一声，"公主哪有喜欢罪臣的道理。"
沈令月愣住了。
不只是她，宫道两边站着的宫女太监全愣了。
谁不知道长公主沈令仪对顾家那个少年一往情深？
去年御花园偶遇，长公主回来写了三天的诗。
那是上辈子的沈令仪。
我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殿下。"
顾衍之跪在雨里，抬着头看我。
雨水模糊了他的脸，但挡不住他脸上的不可置信。
"殿下，你不救我？"
他的声音带着颤。
演得真好。
我上辈子到死都没看穿他这套把戏。
临死前还在想，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现在想想，我真该把那碗毒酒泼他脸上。
"顾公子。"我站在廊下，隔着一道雨帘看他，"你是罪臣之后。我是大齐长公主。你跪在这里，是父皇的旨意。我若去求情，是抗旨。"
我顿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为你抗旨？"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令月在旁边急了："长姐！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是从前。"
我看了她一眼。
她眼底闪过慌张。
"令月，雨大了，回宫吧。别淋出病来。"
我说完这句话，没再看宫道上的人。
走到长乐宫门口时，脖颈突然一阵灼痛。
我伸手摸了摸。
什么都没有。
皮肤光滑，完好无损。
但那种痛是真实的——毒酒灼烧食道、蔓延到喉咙的那种痛。
上辈子的身体已经烂在柴房里了，这种痛却跟着我回来了。
我站在门槛上，攥紧了手指。
不怕。
这辈子，这种痛不会再来第二次了。
02
回到寝宫，我换了身干净衣裳。
周嬷嬷端了姜汤过来。
她伺候我十五年了，从我出生就在身边。
上辈子我被送去顾家受苦，周嬷嬷跟着我一起去的。
最后她比我早死了三天，活活被打死的。
"殿下今日怎么没去宫道？"周嬷嬷试探着问。
整个长乐宫都知道我对顾衍之的心思。
周嬷嬷肯定也以为我会去。
"嬷嬷，以后不要再提顾家的人了。"
周嬷嬷手一抖，姜汤差点洒了。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把汤放下，退了出去。
我端起姜汤喝了一口。
上辈子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我冒着雨跑去了承明殿，跪在父皇面前磕了十几个头，额头磕破了，血混着雨水流了满脸。父皇心疼我，减了顾衍之的罚。
我把自己的脸面和身子骨都豁出去了，换来的是什么？
换来顾衍之在雨停之后，对我说了一句"殿下大恩，衍之粉身碎骨难报"。
最后确实报了。
一杯毒酒，报得干干净净。
我把姜汤喝完，叫来贴身侍女青禾。
"今天二公主去承明殿没有？"
青禾想了想："去了。二公主在承明殿外跪了小半个时辰，陛下让她进去了。出来之后，二公主身边的秋桃姑娘跟人说，陛下减了顾公子的罚，不必跪到天黑了。"
我放下碗。
前世是我去求的情。
这一世我没去，沈令月自己去了。
她等不及了。
她必须让顾衍之欠下这个人情。
不管这个人情是挂在我头上还是她头上，总之顾衍之得活着、得记着有人救过他。
这是她的第一步棋。
我的第一步棋也该走了。
"嬷嬷。"我叫周嬷嬷进来，"明天一早，我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周嬷嬷有些意外。
太后是我祖母，对我好，但我上辈子忙着跟顾衍之那点事，已经很久没去慈宁宫了。
后来太后病了，我出嫁后第二年太后就薨了。
太后一死，我在宫里最后的靠山就没了。
这辈子不能让这件事再发生。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慈宁宫。
太后见了我很高兴，拉着我说了半天话。
我给她捶腿、剥橘子，陪她下了一盘棋。
太后的气色不太好，但精神还行。
临走时，太后突然说："令仪，前日有人给哀家送了一盏燕窝，说是你吩咐的。"
我手一顿。
"孙女没有吩咐过。"
太后眯了眯眼："那就怪了。送东西的人说得清清楚楚，说是长公主孝敬太后的。"
我心里一沉。
这件事，上辈子也发生过。
当时我没在意，以为是底下人传话传错了。
后来才知道，沈令月借我的名义给太后送东西，一点点在太后面前刷好感，同时让太后觉得我这个孙女"有心但不到场"。
等她把太后笼络住了，我再去请安，太后反而觉得我是临时抱佛脚。
一步一步，把我身边的人都挖走。
"皇祖母，以后孙女的东西，孙女亲自送。旁人送来的，不算数。"
太后看了我一会儿，拍了拍我的手："好。"
从慈宁宫出来，青禾在门口等我。
"殿下，顾公子托人递了一封信到长乐宫。"
"什么信？"
"说是感谢殿下不弃之恩，言辞很恳切。门房的小太监都说顾公子重情重义。"
他以为二公主去求情是我授意的。
"把信烧了。"
"啊？"
"烧了。原封不动，退回去也行。"
青禾张着嘴看我，半天没动。
我看了她一眼。
她赶紧跑了。
03
信退回去的第二天，我收到了父皇的口谕。
"陛下宣长公主去承明殿。"
传话的太监是父皇身边的大伴刘忠，他对我笑了一下，上辈子也是这样笑，在父皇宣布赐婚的时候。
我整了整衣裳去了承明殿。
父皇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拿着一本折子，没抬头。
"令仪，你今年十六了。"
"是。"
"朕打算给你指一门亲事。"
我跪下去："儿臣听父皇的。"
父皇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放下折子："罪臣顾怀远之子顾衍之，虽是罪臣之后，但才学出众，品性端方。朕有意为你和他赐婚。"
上辈子我跪在这里，心跳得快要蹦出来，脸红到耳根，磕头谢恩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辈子我跪在同一个位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嫁。死都不嫁。
"父皇，儿臣不愿意。"
刘忠的笑僵在了脸上。
父皇盯着我："你说什么？"
"儿臣不愿嫁顾衍之。"
父皇把折子拍在桌上："前些日子你为他写了三天诗，满宫皆知。现在朕成全你，你倒不愿了？"
我现在恨不得穿回去把那些纸全烧了。
"儿臣那时年幼无知，一时糊涂。顾衍之是罪臣之后，他父亲的案子还没有定论。公主下嫁罪臣之子，传出去有损皇家体面。"
父皇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
这时候殿外传来一个声音："父皇！"
沈令月跑进来了。
"父皇，我刚听说您要给长姐赐婚。"她拉着父皇的袖子，"顾公子多好啊！他被罚跪那天，我远远看了一眼，那么大的雨，他连声苦都不喊。这样的人配得上长姐。"
我看着她。
"令月。"我喊了她一声。
她转过头来看我，脸上还挂着笑。
"这是我的婚事。"
笑容顿了一下。
"我自己能做主。"
沈令月眨了眨眼，看向父皇，又看向我，挤出一个委屈的表情："长姐，我只是觉得你们般配……"
"般配不般配，不劳你操心。"
父皇的目光在我和沈令月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我跪直了身子："父皇，儿臣斗胆请旨——顾家旧案始终没有定论。儿臣愿替父皇去查清此案。若顾家确实是冤枉的，那嫁不嫁的，儿臣再无二话。若顾家有罪，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沈令月站在旁边，手指攥紧了帕子。
父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准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三个月。三个月之内查清，否则赐婚照旧。"
我磕头谢恩。
我走出承明殿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周嬷嬷在外头等我，看见我出来，小跑着迎上来。
"殿下，怎么样了？"
"嬷嬷，帮我找个人。"
"什么人？"
"当年经手顾家案子的书吏。活着的，都找出来。"
周嬷嬷看着我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04
周嬷嬷办事快。
三天之内，她找到了两个当年经手顾家案子的书吏。
一个在城南开了间杂货铺，一个在京郊的庄子上养老。
我没有亲自去。
长公主出宫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我让周嬷嬷带了银子去。
不多，够他们说实话就行。
城南那个书吏姓方，胆子小。
周嬷嬷去了两趟，他才肯开口。
他说当年顾怀远的案子，最开始只是一桩贪墨案。
数目不大，按律最多削官罢职。
但案子报上去之后，有人追加了举报——说顾怀远私通外敌。
这一条加上去，性质就变了。
贪墨是丢官，通敌是抄家灭族。
"追加举报的人是谁？"周嬷嬷问。
方书吏摇头："举报是匿名的。但经手这份举报的官员，是当时的大理寺少卿钱宗平。"
钱宗平。
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钱宗平，是沈令月的外祖父。
这条线在前世我从来没查到过。
那时候我只顾着对顾衍之好，一心想着怎么帮他翻案、怎么让他开心，根本没有细究案子本身。
顾衍之应该查过。他是罪臣之子，不可能不查自己父亲的案子。
他一定知道，害他家破人亡的人，和沈令月是一家人。
那他为什么还跟沈令月搅在一起？
只有一个可能——交易。
沈令月手里有他需要的东西。或者，他们之间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我让周嬷嬷去找第二个书吏。
京郊那个姓陆，比方书吏胆子大一些。他告诉周嬷嬷，当年通敌的证据其实很单薄。顾怀远跟北边有过通信，但内容是谈生意，不是通敌。大理寺的人心里清楚，但钱宗平压着不让翻，硬是把案子定了死罪。
"后来呢？"
"后来顾怀远死在狱中，对外说是畏罪自尽。但我在大理寺多年，从没见过畏罪的人全身上下没一块好皮的。"
我闭上眼。
顾怀远是被打死的。
证据不够就打死，死了就没人喊冤了。
钱宗平做的。沈令月的外祖父做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这盘棋的全貌是——钱宗平害了顾家，顾衍之长大后查到了真相，但他一个罪臣之子，没有翻盘的本钱。而沈令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上了他，或者他找上了沈令月。两个人做了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前世的结局已经告诉我了。
顾衍之娶了大齐长公主，借公主的身份和人脉翻了身。
翻身之后，用一杯毒酒弄死了公主。然后迎娶二公主沈令月。
沈令月得到了顾衍之。
顾衍之得到了权势和地位。
而那个帮他翻身的长公主，死在柴房里，尸体三天后才被人发现。
我睁开眼。
"嬷嬷，陆书吏说的这些，有没有留下什么文书记录？"
"有。他手里存了一份当年大理寺的内部手札，是他私下抄的。他说这么多年一直没敢拿出来，怕钱家报复。"
"把手札拿回来。"
"殿下打算怎么用？"
"先不用。放着。"
时机还不到。
我现在手里只有半截证据链——能证明顾家案有冤情，能证明钱宗平做了手脚。但要把沈令月和顾衍之的交易挖出来，还缺一个关键的东西。
那面墙。
上辈子我死在柴房里，躺在地上的时候，看见墙根上刻了一排小字。
当时我已经快断气了，只看清了几个字——"秋桃记，三年传信四十七封"。
秋桃是沈令月的贴身侍女。
她在柴房的墙上留了记录。也许是给自己留退路，也许是良心不安。不管什么原因，那些字就刻在那里。
这一世，柴房还在。那面墙还在。
秋桃还没有理由去刻字，因为还没发生那些事。
但墙是旧墙，上头可能已经有了别的痕迹。
"嬷嬷，帮我查一件事。宫里有个柴房，在东偏院后面，靠着夹道那个。那间柴房现在归谁管？"
周嬷嬷想了想："那地方偏，应该是内务府管着，平日没什么人去。"
"找个由头，让人把那间柴房的墙面拓一份下来。整面墙，不要遗漏。"
周嬷嬷没问为什么。
她出去办事了。
我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一棵槐树。
前世这棵树被砍了，拿去做了顾家新房的门槛。
这辈子，它好好地长在这里，叶子绿得发亮。
05
墙面的拓本三天后送到了我手上。
我关上门，一张一张地看。
大部分是陈年污渍和裂纹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我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一无所获。
意料之中。
秋桃还没有刻那些字——那是前世后来才发生的事。
但拓本不是白拿的。
我让周嬷嬷把这份拓本收好。
等将来证据链齐了，这面墙本身就是一个关键的地点。
我转了思路。
秋桃。
她是沈令月身边最贴心的人。
如果沈令月和顾衍之之间有传信，秋桃一定经手了。
上辈子秋桃跟了沈令月到死，忠心耿耿。
但她在墙上刻字这件事说明，她心里是有过挣扎的。
这辈子，秋桃还只是个十七岁的丫头。
我不急着动她，先记着。
查案的第七天，顾衍之来了。
他去求了父皇身边的刘忠，刘忠领他到了御花园。
然后"碰巧"，有人通知我说父皇让我去御花园散心。
我去了。
转过假山，顾衍之站在石桥上。
他换了干净的衣裳，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
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憔悴，不至于狼狈，却让人忍不住心疼。
上辈子我第一次在御花园见到他，就是这个场景。
他站在桥上，侧脸对着夕阳，风吹起他的衣袂。
我站在假山后面看了他整整一刻钟，回去写了三天诗。
现在再看，我只觉得恶心。
"殿下。"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在三步之外停住，行了一个礼。"殿下大恩，衍之无以为报。"
"顾公子，我没帮过你。"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错愕。
"那日宫道之事。"
"那日去求情的是二公主，不是我。你要谢，找她去。"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衍之知道殿下不愿张扬。殿下对衍之的好，衍之都记在心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衍之此生别无所求。只盼殿下平安顺遂。若有用得着衍之的地方，衍之万死不辞。"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上辈子这段话说完，我红着脸跑了。
当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全天下没有比他更好的人。
"顾公子。"
"殿下请说。"
"你在我面前演戏，浪费的是你的时间。"
"殿下这话，衍之不明白。"
"不明白就算了。"
我绕开他往前走。
经过他身侧的时候，他突然低声说了一句："殿下是不是听了什么人的话？是不是有人在殿下面前说了衍之的坏话？"
我停下来。
"没有人说你坏话。"
我没回头。
"是我自己长了眼睛。"
说完这句，我走了。
走到假山后面，我攥紧了拳头。
是因为他刚才那句话里的试探——"是不是有人说了坏话"。
他在摸我的态度突然转变是因为什么，是不是有人给我递了什么消息。
他没有慌，没有乱。他在找漏洞。
这个人比我上辈子以为的，要危险得多。
回宫之后，青禾告诉我，我去御花园的时候，二公主来过长乐宫。
"二公主说来找殿下说话，听说殿下不在，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
"她去了哪间屋子？"
"就在前厅坐的。"
"前厅有什么东西？"
青禾想了想："就是平日的摆设，花瓶、茶具、还有殿下桌上的……"
她停住了。
我桌上放着周嬷嬷交给我的那份手札——陆书吏抄录的大理寺内部文书。
"那份手札呢？"
青禾脸色变了，跑去前厅查看。
手札还在桌上。位置没变。
但我翻开看了看——其中一页的折角方向变了。我折的是朝外，现在朝内。
有人翻过了。
沈令月看到了手札的内容。
她知道我在查什么了。
06
我在等她出招。
第二天下午，太后身边的嬷嬷来了长乐宫。
"太后请殿下去慈宁宫一趟。"
我到了慈宁宫，太后坐在榻上，脸色不太好。
"令仪，坐。"
我坐下来。
"你最近是不是跟顾家那个孩子走得很近？"
"皇祖母为什么这么问？"
"令月来看过哀家。她说你前日在御花园跟顾衍之私下见了面。她不是告状，她是担心你。她说长姐从前就喜欢顾公子，现在查着顾家的案子，万一被感情左右了判断……"
太后看着我。
"令仪，哀家知道你是好孩子。但你跟哀家说实话，你查顾家的案子，到底是为了公事，还是为了他？"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没有动。
上辈子，沈令月用的是同一招。
太后面前上眼药，把我和顾衍之绑在一起，让太后觉得我是被感情蒙了心。
等我失去太后的信任，她再补刀就容易了。
上辈子我不知道，傻乎乎地栽了进去。
太后去世前的那几个月，都没有再单独见过我。
我从椅子上起来，跪在太后面前。
"皇祖母，孙女查顾家案子是父皇的旨意。御花园那次不是孙女安排的，是有人把孙女骗去的。"
太后的眼睛眯了一下。
"骗？"
"孙女接到口信说父皇让孙女去御花园。到了之后，只有顾衍之在那里。父皇根本没有传过这话。"
太后的手指在榻上敲了两下。
"令月跟哀家说的不是这样。"
"令月没在场，她不知道实情。她听了别人转述，自己补了一个说法。"
太后沉默了很久。
"起来吧。"
我站起来。
"案子好好查，别让人拿住把柄。"
"是。"
从慈宁宫出来，我知道太后这关暂时过了。
但只是暂时。沈令月不会只用一次这种手段。
果然，第三天，更大的招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长乐宫翻阅周嬷嬷新找来的旧档。
青禾慌慌张张跑进来。
"殿下！承明殿传旨，让殿下立刻过去！"
我赶到承明殿，看到的场面让我瞬间明白了情况。
父皇坐在上头，脸色铁青。
沈令月跪在殿中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身后站着她的母妃钱妃——钱宗平的女儿。
钱妃的眼圈是红的，但没有哭。
她的眼睛看着我，里头是冰冷的敌意。
沈令月看到我进来，哭得更厉害了："父皇，儿臣不是要告长姐的状，儿臣就是害怕……长姐私查旧案，翻动大理寺的陈年卷宗，还四处找当年的书吏问话。儿臣不知道长姐要做什么，儿臣怕长姐被人利用了……"
钱妃适时开口："陛下，长公主查案是陛下恩准的。但臣妾听闻，长公主查的方向似乎不只是顾家的冤情，还牵扯到了当年大理寺的经办官员。那些都是朝廷的事，长公主一个女子插手司法旧案，于理不合。"
她说"经办官员"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她在保护她的父亲钱宗平。
父皇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很沉。
"令仪，朕让你查的是顾家有没有冤情，不是让你去翻大理寺的底。"
"父皇，顾家有没有冤情，必须从大理寺的卷宗查起。案子是大理寺办的，不查大理寺，查什么？"
"放肆！"
父皇拍了桌子。
因为钱妃在场。
钱妃的父亲钱宗平虽然已经退了，但钱家在朝中还有根基。
父皇不想在这个时候跟钱家撕破脸。
"从今日起，你在长乐宫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
沈令月跪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在忍笑。
钱妃站在她身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跪下来："儿臣领旨。"
没有争辩。没有喊冤。没有解释。
争辩没有用。父皇现在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我不需要争辩。
因为在被禁足之前，我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
回到长乐宫，周嬷嬷在门口等我。她已经听说了。
"殿下……"
我走进寝宫，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封信。
这封信是我前天让周嬷嬷去慈宁宫的时候，悄悄交给太后的心腹嬷嬷的。
信里写了三件事：第一，顾家案子的疑点。第二，钱宗平在案中扮演的角色。第三，沈令月与顾衍之之间的异常来往。
我没有写结论，只写了事实。
太后看过信之后没有声张。
但她让她的心腹嬷嬷回了我一句话——"哀家知道了。"
太后在后宫活了几十年。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孙女突然频繁地在自己面前说另一个孙女的坏话，意味着什么。
我坐在窗前，看着长乐宫的院墙。
被困住了。
但棋已经落下去了。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07
禁足第一天，什么都没发生。
长乐宫的门被内务府的人从外面锁了。
每天送饭进来，收碗出去，除此之外没有人来。
青禾有些慌："殿下，咱们就这么等着？"
"等着。"
"可是二公主那边——"
"她现在一定比我忙。"
我说的没错。
沈令月以为我被困住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松口气，而是抓紧时间补漏洞。
因为她看到了我桌上的那份手札——她知道我已经查到了钱宗平。
她必须赶在我出来之前，把所有能牵连到她的线头剪断。
她会做什么？
第一，联系顾衍之，统一口径。
第二，处理掉那些可能被我找到的人证。
第三，在父皇面前继续加固"好妹妹"的形象。
她要联系顾衍之，就得靠秋桃传信。
我在被禁足之前，已经让周嬷嬷做了一件事——安排人盯着秋桃。
周嬷嬷老家的一个侄子，在宫外开茶铺。
秋桃出宫传信，必须经过东华门外的那条巷子。
茶铺就开在巷口。
禁足第二天夜里，周嬷嬷从后窗递进来一张纸条。
"秋桃今晚出了宫，去了城南顾衍之的住处。待了半个时辰，带了一封回信出来。"
我把纸条烧了。
"信的内容拿到了？"
"没有。她把信贴身放着，没法截。但我侄子说，秋桃出来之后又去了一个地方——城南的一间抄手铺。她在那里坐了一刻钟，跟铺子里的伙计说了几句话。"
"什么伙计？"
"就是那个姓方的书吏。"
方书吏——第一个跟周嬷嬷说大理寺旧事的人。
他在城南开杂货铺。
沈令月派秋桃去找方书吏了。
要么是收买，要么是威胁。
"方书吏什么反应？"
"我侄子远远看着，没听到说了什么。但秋桃走了之后，方书吏连夜关了铺子。第二天一早，人不见了。"
跑了。
另一个书吏陆先生呢？
"已经让人去京郊提醒他了。让他换个地方住。"
"那份手札呢？"
"在我身上。没离过身。"
我点了点头。
人证没了，但物证还在。
手札是陆书吏亲手抄的大理寺内部记录，上面有大理寺的用章痕迹。
不是原件，但能说明问题。
不过光靠这份手札，只能证明顾家案子有疑点，不能直接把沈令月和顾衍之的关系钉死。
我需要他们之间的直接证据。
禁足第三天。
天还没亮，周嬷嬷又来了后窗。
这回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
"殿下，拿到了。"
"什么？"
"秋桃传的信。不是那封，是她自己留的底。"
我接过来。
周嬷嬷压低声音："我让侄子盯了秋桃三天。她每次传完信回到宫里，都会先回自己住的耳房，把信的内容重新抄一份，藏在床板底下。"
秋桃留底。
跟前世她在柴房墙上刻字是一个习惯。
这个丫头怕死。她知道自己做的事一旦败露就是死路一条，所以她给自己留证据——万一出事，她可以拿这些东西保命。
周嬷嬷的侄子买通了跟秋桃同住的一个小宫女，趁秋桃不在的时候抄了一份。
我展开那张纸。
是沈令月写给顾衍之的。
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长姐已被禁足，父皇不会再让她查案了。你安心等着，赐婚的事我来办。事成之后，你知道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把这张纸看了三遍。
"事成之后"。
上辈子事成之后，我死了，她嫁了。
我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嬷嬷，帮我把这封信送到一个人手里。"
"谁？"
"父皇。但不能直接送。让太后的人转交。"
周嬷嬷点了点头。
禁足第三天的傍晚，太后派了她的心腹嬷嬷去承明殿，说有东西要呈给陛下。
东西是两样：一份大理寺的旧手札，一封沈令月写给顾衍之的密信抄件。
太后没有出面，只让嬷嬷带了一句话——"哀家老了，管不了朝政上的事。但哀家的孙女被人算计，哀家还是管得了的。"
那天夜里，承明殿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内务府的人来开了长乐宫的锁。
"陛下宣长公主去承明殿。"
我换了衣裳，理了头发。
周嬷嬷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眶有些红。
"殿下，小心。"
"嬷嬷放心。"
我走出长乐宫的时候，外头天光大亮。
08
承明殿里的气氛不对。
我一进去就感觉到了。
父皇坐在上头，面前摊着那份手札和密信的抄件。
他的脸色是一种发灰的沉。
沈令月跪在殿中间。
钱妃不在。
这说明父皇把钱妃拦在了外面。
他不想让钱家的人搅进来。
"令仪，过来。"
我走到殿中，在沈令月旁边站住了。
父皇把那封密信的抄件举起来。
"令月，这封信是你写的？"
沈令月跪在地上，身子晃了一下。
"父皇，儿臣没有写过这种信。这是伪造的。一定是有人模仿儿臣的笔迹。"
"朕让人对过了。"父皇把信拍在桌上，"你自己写的请安折子，朕留着。笔迹对得上。"
沈令月的肩膀塌了一寸。
但她很快又挺直了："父皇，就算笔迹相似，也可能是有人临摹。长姐一直不喜欢儿臣。"
"够了。"
父皇的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抖了一下。
他看向我。
"令仪，你有什么话说？"
我没有急着开口。
我看了沈令月一眼。
她跪在地上，手指攥着裙摆，指节发白。
她的眼睛看着地面，没有看我。
"父皇，儿臣不想跟二妹妹争辩。信是真是假，对一对就知道了。"
"怎么对？"
"请父皇把顾衍之召来。当面问。"
沈令月的身子猛地一僵。
父皇沉默了几息。
"宣。"
刘忠领命出去了。
等人的时候，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沈令月始终没有抬头。
半炷香之后，顾衍之到了。
他穿着半旧的青衫，进殿之后先跪下行礼。
动作规矩，姿态从容。
然后他看见了跪在旁边的沈令月。
他的眼神变了。
"顾衍之。"父皇开口。
"草民在。"
父皇把那封信扔到他面前。
"这封信，你见过？"
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
"草民不曾见过此信。"
答得很快。
"顾公子。"我开口了。
他转向我。
眼神平静，甚至带着无辜。
"我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问。"
"你认不认识二公主身边的秋桃？"
殿里的空气变了。
顾衍之的表情没变。
但他的手变了——原本平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缩了一下。
"秋桃姑娘……草民见过几面。二公主偶尔会让秋桃姑娘给草民送些吃食用物。草民是罪臣之后，二公主心善——"
"秋桃去你住处，三天去了两趟。"我打断他，"每次待半个时辰。你管这叫送吃食？"
顾衍之的嘴角僵了一下。
沈令月在旁边猛地抬起头，看了顾衍之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两样东西：慌乱和警告。
她在提醒他——别说漏了。
但她忘了，殿里不只有他们两个。
父皇把那个眼神看得清清楚楚。
"令月，你看他做什么？"
沈令月的脸刷白了。
"儿臣、儿臣没有。"
"你没有什么？"父皇的手拍在桌上，茶盏跳了起来，"朕再问你一次。这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沈令月跪在地上，身子开始发抖。
她咬着嘴唇，咬得渗出了血。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她的眼睛慢慢转向顾衍之。
顾衍之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脸上是一种平静的、近乎漠然的表情。
就像她不存在一样。
沈令月看到了那个表情。
她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09
殿里沉默了很久。
沈令月跪在地上，顾衍之跪在她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尺的距离，谁都不看谁。
父皇的耐心在消耗。
我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等了。
"父皇，儿臣还有一个人证。"
父皇看着我。
"秋桃。"
沈令月的身子晃了一下，几乎要倒。
"秋桃是二妹妹的贴身侍女。二妹妹和顾衍之之间所有的传信、传话，都是经她手的。"我停顿了一下，"而且，秋桃有一个习惯，她每次传完信，都会自己抄一份留底。"
沈令月猛地转头看我。
她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她最信任的人，在背后给自己留了退路。
"传秋桃。"父皇说。
秋桃被带进来的时候，腿在发软。
两个太监架着她走进承明殿，她一看到跪在地上的沈令月和顾衍之，腿一弯就跪下去了。
"奴婢叩见陛下。"
"秋桃。"父皇的声音不高，"二公主让你给顾衍之传过几次信？"
秋桃的身子抖成了一团。
她看了沈令月一眼。
沈令月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秋桃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地面。
"奴婢、奴婢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我从袖子里拿出那张抄件，展开，念了出来，"禁足第二天夜里，你从东华门出宫，去了城南顾衍之的住处。待了半个时辰。出来之后又去了城南的杂货铺，找了一个姓方的书吏。然后方书吏连夜关铺跑了。"
秋桃的脸变成了灰色。
"你回宫之后，回了自己住的耳房，把信的内容重新抄了一份，藏在床板底下。"
秋桃趴在了地上。
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秋桃开始哭。
她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尖又碎。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都是二公主让奴婢做的……奴婢不敢不听……二公主说事成之后给奴婢放出宫去，奴婢才……"
沈令月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你闭嘴！"她喊了一声。
声音尖得在殿里转了一圈。
秋桃吓得缩了一下，但没有停。
她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趴在地上，连哭带喊地说了下去：
"二公主让奴婢给顾公子传信，传了好多次……二公主说要想办法让长公主嫁给顾公子……二公主说等长公主嫁过去了，后面的事顾公子会办……"
"后面什么事？"父皇的声音沉了下去。
秋桃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奴婢不知道……二公主没跟奴婢说过……但奴婢听见过一次，二公主跟顾公子说……说事成之后，顾公子会娶二公主为正妻……"
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父皇的目光扫过沈令月，扫过顾衍之，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震怒、失望、难以置信。
但最深处的那一层，是后怕。
他差一点，就把自己的长女推进了这个局里。
沈令月跪在地上，浑身在抖。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挤出一句："父皇，都是他……都是顾衍之蛊惑儿臣的……儿臣只是喜欢他，他说他也喜欢儿臣，儿臣才——"
"蛊惑？"
顾衍之开口了。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来。
他看着沈令月。
"二公主，这些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主动找的草民。第一次传信是你让秋桃送来的。赐婚的主意是你提的。在太后面前编排长公主也是你的意思。草民一个罪臣之子，哪有蛊惑公主的本事？"
沈令月的眼睛瞪大了。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顾衍之！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心里只有我！你说长姐只是一步棋！你说事成之后你会娶我！"
她的脸扭曲了。
前一刻还在喊冤，这一刻就把底全兜了出来。
顾衍之的嘴角动了一下。
"二公主说的话，草民听不懂。草民从未说过这种话。"
他转向父皇，磕了一个头。
"陛下，草民是罪臣之后，身份低微。二公主待草民好，草民感激。但草民从未有过攀附公主的心思。这些信件和传话，草民确实收过，但草民以为那只是二公主的善心。草民万万没想到二公主竟有这种打算……草民惶恐，草民该死。"
他演得真好。
声音里有恰到好处的震惊、惶恐、委屈。
跪在地上的姿态恭敬而卑微。
任何一个不知道内情的人看了，都会觉得他是个无辜的可怜人。
但沈令月知道。
她看着顾衍之的脸，看着他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自己头上，看着他用那张她曾经最喜欢的脸说出背叛的话。
"顾衍之——"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碎的恨意。
"你说过事成之后娶我为妻。"
"草民没有。"
"你亲口说的！在城南你住的那个小院子里！去年八月十五，你拉着我的手说的！"
她已经疯了。
她把所有的底全掀了。
时间、地点、细节，一个不漏。
顾衍之跪在旁边，不再说话了。
他不需要说话了。
沈令月已经替他说完了所有的证据。
父皇的脸像一块生铁。
殿里没有人敢出声。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前世联手害死我的人在大殿上互相撕咬。
上辈子我死在柴房的时候，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对顾衍之掏心掏肺，对沈令月百般疼爱，到头来一个毒杀我，一个踩着我的尸骨出嫁。
现在我想通了。
我没做错什么。
错的是他们。
从头到尾都是他们。
父皇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令仪。"
"儿臣在。"
"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一下。
"父皇，儿臣只求一件事。"
我跪下去。
"此生，儿臣的婚事，儿臣自己做主。"
10
父皇没有立刻回答我的话。
他看着殿中跪着的三个人——沈令月、顾衍之、秋桃。
沈令月已经哭不出来了，跪在地上像一截枯木，眼神空洞。
秋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昏过去了。
顾衍之跪得端正，脊背挺直，脸上是一副认命的表情。
他的头微微低着，既不看父皇，也不看我，显得恭顺而无害。
他在等。
等父皇发落。
他赌的是父皇会把主要罪责算在沈令月头上。
毕竟他的说法是一切都是二公主主动的，他只是被动接受。
他一个罪臣之子，没有权势没有靠山，怎么可能主导这种阴谋？
太合理了。
上辈子他就是靠这套活下来的。
无论出了什么事，他永远是那个无辜的、被裹挟的、身不由己的人。
端毒酒给我的时候，他的眼里甚至还挤出了两滴眼泪。
这辈子，我不会让他再演下去了。
"父皇。"
父皇看向我。
"儿臣还有一件事要说。"
"说。"
"顾衍之方才说，他以为二公主传信只是善心。他说他从未有过攀附之意。"
"是。"
"但儿臣查到一件事。"
我转向顾衍之。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警觉，很快又压了下去。
"两年前，顾衍之就开始接触大理寺的旧人了。"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找过当年经手他父亲案子的书吏，打听案卷细节。他查到了钱宗平在案中做了手脚。他知道害他父亲的人是谁。"
殿里很安静。
"他查到这些之后，没有上告，没有申冤。他做了另一件事——他主动接近了二公主。"
沈令月猛地抬头，看向顾衍之。
"陆书吏的证词里写得清楚。两年前，顾衍之托人打听二公主的喜好、出行的时间、常去的地方。他安排了好几次'偶遇'。二公主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城南的书铺——那不是巧合。是他提前得知二公主那天会去，在那里等着的。"
顾衍之的手指收紧了。
"他接近二公主，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二公主是钱宗平的外孙女。他需要通过二公主接近钱家，接近皇室。他让二公主爱上他，让二公主替他办事，让二公主把长公主推给他当翻身的踏板。"
我停了一下。
"从头到尾，他不是被蛊惑的人。他是布局的人。"
殿里的空气冷了下去。
父皇的目光落在顾衍之身上。
那种目光我见过——父皇看死囚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顾衍之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的嘴角在抽搐。
他没有再辩解。
因为没有用了。
陆书吏的证词、秋桃的供述、沈令月失控喊出的细节，三条线对在一起，他的每一步都被钉死了。
沈令月看着他。
她的脸上是一种终于认清了什么东西的茫然。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她的声音很轻。
顾衍之没有看她。
"从书铺那次开始，你就在骗我。你说你第一眼看到我就移不开目光。你说你一个罪臣之子配不上我，但你忍不住想见我。你说——"
她的声音断了。
顾衍之始终没有转头。
沈令月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我杀了你。"她突然扑过去。
两个太监冲上来把她拦住了。
她被架着，手指还在朝顾衍之的方向伸，指甲在空气中划过。
"够了！"
父皇拍了桌子。
殿里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父皇站起来。他的手撑在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他看着沈令月，看了很久。
"来人。"
"在。"
"二公主沈令月，废去公主封号，贬为庶人，即日送往京郊家庙。无诏不得出。"
沈令月的身子软了下去，被太监拖着往外走。
她被拖出了承明殿。
父皇又看向顾衍之。
"顾衍之。"
"草民在。"
"你父亲的案子，朕会让人重查。若有冤情，朕会还顾家公道。"
顾衍之的肩膀动了一下。
"但你——"父皇的声音压了下去，"以罪臣之后的身份，蓄意接近皇室，操纵公主，图谋不轨。发配西北充军，终身不得回京。"
顾衍之跪在地上，没有求饶。
他慢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没有移开目光。
上辈子你端着毒酒走向我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看着你的。
不同的是，那时候我的眼里全是不解。
现在我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顾衍之被带走了。
殿里只剩下我和父皇。
父皇坐回御座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令仪。"
"儿臣在。"
"你刚才说，你的婚事要自己做主。"
"是。"
父皇看着我。
"准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
"朕明日下旨。"
我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谢父皇。"
11
旨意第二天就下来了。
册封沈令仪为镇国长公主，食邑三千户，府邸自选，婚事自主。
这道旨意在朝中掀了不小的波澜。
大齐开国以来，从没有公主获得过"婚事自主"的恩旨。
但父皇把顾家案的始末在朝会上点了几句，没人敢多嘴。
钱妃被降了位份，从妃降为嫔，迁出了主殿。
钱家在朝中的几个人也被陆续调离了要职。
父皇没有动钱宗平。
他已经致仕多年，动他牵扯太大。
但所有人都心里有数——钱家完了。
这些事情我没有过多关注。
旨意下来那天，我去了慈宁宫。
太后坐在榻上，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
她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瘦了。"
"禁足那几天吃得少。"
"往后不会了。"太后拍了拍我的手背，"你皇祖母还在一天，没人敢动你。"
我看着太后的脸。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已经很少来慈宁宫了。
我满心满眼都是顾衍之，把太后丢在了脑后。
太后病重的时候我在顾家受苦，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辈子不会了。
"皇祖母，我以后每天来陪您下棋。"
太后笑了一声："你那棋艺，来了也是输。"
"输就输。"
太后握着我的手，力气不大，但很稳。
从慈宁宫出来，我遇到了一个人。
钱妃。
她站在慈宁宫门外的甬道上，穿着素色衣裳，头上的钗环少了大半。
她看见我，站住了。
我也站住了。
我们隔着五步的距离对视。
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紧抿。
她看着我的目光里全是恨意，但她不敢说话。
她的女儿已经被废为庶人了，她自己也降了位份。
她现在没有说话的资格。
我没有看她太久。
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突然低声说了一句："长公主好手段。"
我停了一步。
"不是我手段好。"
我没有回头。
"是你们太蠢。"
我走了。
身后没有声音。
回到长乐宫，周嬷嬷在院子里等我。
她手里抱着一件新做的斗篷，天气转凉了，她提前备着。
"殿下，斗篷做好了。"
她帮我披上，系扣子的时候手指有些抖。
"嬷嬷，怎么了？"
周嬷嬷低着头，系好了扣子，抬起头看我。
她的眼眶红了。
"殿下，老奴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殿下在一间黑屋子里，地上全是稻草。殿下躺在稻草上，身上冷得发抖。老奴想进去，门锁着，怎么都打不开。"
我的手指收紧了。
柴房。
她梦见了柴房。
周嬷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醒了之后老奴就觉得不对劲。所以这些天殿下让老奴做什么，老奴一句都没问。老奴不知道殿下经历了什么，但老奴知道，殿下在保自己的命。"
我看着她。
上辈子她比我早死了三天。
她死的时候我被关在隔壁，隔着一堵墙听见了动静。
她连喊都没喊一声。
"嬷嬷。"
"老奴在。"
"以后不会做那个梦了。"
周嬷嬷点了点头，又擦了一下眼睛。
"老奴知道。"
傍晚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宫道。
就是那条宫道。
顾衍之跪过的那条。
大雨那天的水渍早就干了。
青石板干干净净，缝隙里长了一点青苔。
太阳快落了，光线从宫墙的缝隙里透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
我站在宫道中间，站了很久。
上辈子我从这条路上跑过去，跑向承明殿，跑向那个跪在雨里的人，跑进了一个用五年时间慢慢杀死我的陷阱。
这辈子我从这条路上走回来了。
干干净净地走回来了。
脖颈上的灼痛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那种前世毒酒带来的幻痛，在顾衍之被带出承明殿的那一刻消失了。
青禾从后头小跑过来。
"殿下，该用晚饭了。周嬷嬷做了您爱吃的桂花糕。"
我转过身。
宫道在我身后延伸出去，长长的，一直通到宫门口。
以前我觉得这条路的尽头是顾衍之。
现在我知道了，这条路的尽头是宫门。
门外头的天很大。
"走吧。"
我迈开步子，朝长乐宫的方向走。
晚风从宫墙上头翻过来，吹动了斗篷的边角。
周嬷嬷做的斗篷很厚实，风灌不进来。
前世那五年，我替别人活。
往后的日子，我替自己活。